摘要從整體上看西域少數民族文學,由于地處絲綢之路中段,我們可以發現它具有一個特征,即發展、衍變過程中的世界性語境,這得益于在絲綢之路上進行的中西文化間廣泛而深刻的交流。中國哈薩克文學從產生到發展的過程中,就一直受到中外文學的影響,從而表現出鮮明的中外文學的審美傾向。具體來說,對中國哈薩克文學造成深刻影響的主要有阿拉伯伊斯蘭文化、印度文學、漢族文化與文學。
關鍵詞:西域 少數民族文學 世界性語境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法國比較文學教授艾田蒲在研究東西方文化關系時曾指出,人類任何一種形式的交流,哪怕是物質的貿易往來,都要打上交流雙方的價值觀、哲學觀的烙印,都是文明的交流、哲學的交流。他在談到古代絲綢貿易時指出,羅馬婦女一旦披上了由絲國人制造的披巾,她就分享了那些東方人的價值觀,因為任何商品本身都帶有一種實用哲學和生活學說。“絲綢無疑給西方人提供了一個華麗物質之本質的真正的哲學問題”。
如同實物的交流攜帶來一種對方的價值觀念一樣,文化、文學的廣泛交流也難免會帶來對方的審美觀念。中國哈薩克文學從產生到發展的過程中,就一直受到中外文學的影響,從而表現出鮮明的中外文學的審美傾向。具體來說,對中國哈薩克文學造成深刻影響的主要有阿拉伯伊斯蘭文化、印度文學、漢族文化與文學。
一 阿拉伯伊斯蘭文化的影響
波斯又稱伊朗,在歷史上以今天的伊朗為中心,也包括阿塞拜疆、阿富汗、印度北部、兩河流域等廣大的中亞、西亞地區。中國與波斯文學的交流源遠流長,新疆地區很多少數民族語言,包括哈薩克族語言都受到了波斯語的影響。這不僅是因為絲綢之路上相近的地理位置,而且還因為哈薩克歷史上的宗教信仰也同波斯有密切關系。除了佛教以外,哈薩克族還曾經信奉過襖教、摩尼教、景教等宗教。襖教和摩尼教都是起源于波斯的古老宗教。景教作為基督教的一個派別,也是經古波斯進入哈薩克先民部落的。東漢時最早將印度佛教文學翻譯成漢語的是公元148年來中國的波斯(時稱安息)人安世高。由于波斯與我國新疆地區的密切的文化關系,從而使波斯成為印度故事集《五卷書》傳入哈薩克草原的一條重要渠道。
中國與波斯、阿拉伯在歷史上的物質文化交流不斷,波斯、阿拉伯文學作品中也都留下了許多關于中國的描述。如,在古代波斯故事中,有中國著名建筑師狄福應邀前往波斯修筑具有中國園林獨特風格的九亭宮的情節,也有馬佐班國王的王子千里迢迢專程前來向中國公主馬葩麗求親的故事情節;阿拉伯故事集《一千零一夜》書中有多處直接提及中國,如著名的《辛伯達航海旅行的故事》中,辛伯達第七次航海曾來到中國,并在中國娶妻。另外,書中還多次提及中國商品、中國人。在交流的必經之路上,在西域民族的文學作品中,我們可以找到更為直接的例證。
在中國哈薩克族神話《迦薩甘創世》中,迦薩甘被派遣并佑助太陽和月亮日以繼夜、無所畏懼地追逐驅趕黑暗惡魔。波斯創世神話中,天神阿胡拉·瑪茲達創造了天地萬物,并派遣太陽與黑暗進行斗爭,這與波斯的索羅亞斯德教的基本教義,即光明與黑暗的斗爭相一致。哈薩克族創世神話中的光明與黑暗的斗爭明顯有索羅亞斯德教的痕跡。哈薩克族的這則神話只是將波斯神話中的阿胡拉·瑪茲達換成迦薩甘的名字罷了。
季羨林在《一個流傳歐亞的笑話》一文中曾說到,雖然“人類心靈的活動有時候可以非常相似”,但是“創造一個笑話同在自然科學或精神科學上發見一個定律同樣地難”。我們并不否認不同民族心靈活動的“相似性”,但是,上述兩個民族神話驚人地相似,而且由于絲綢之路的開通,兩個地區地域相鄰、貿易往來頻繁,使我們更有理由相信其中存在著某種淵源的關系。
由于絲綢之路的紐帶作用,歷史上中國和阿拉伯始終保持著經濟貿易上的頻繁往來和文化上的廣泛聯系。阿拉伯文學對哈薩克文學的浸染與伊斯蘭教的傳入,使二者相輔相成、息息相關。古代西域流行過薩滿教、道教、摩尼教、佛教等宗教,但由于公元10世紀初喀喇汗封建王朝正式接受了伊斯蘭教,通過大力提倡、扶植伊斯蘭教,同時在所謂圣戰的旗幟下的武力傳教,再加之蘇菲派長期廣泛的游歷宣教活動,使得伊斯蘭教這種具有東方儀式、適應性強的新興宗教在西域獲得長足的發展,終于在公元15世紀后期取代了上述各種宗教而成為該地區唯一占絕對統治地位的宗教,實現了伊斯蘭教信仰的一元化。公元11世紀,兩部突厥語的文學作品《福樂智慧》和《突厥語大詞典》的問世,標志著伊斯蘭教在突厥人的思想觀念中已徹底占據了統治地位。
因伊斯蘭教在絲路地區的傳播,哈薩克神話在流傳過程中往往被增添了許多伊斯蘭教的色彩。如在流傳于阿勒泰地區的《天與地的由來》這則神話中,神創宇宙天地的過程與迦薩甘大致相同,只是創世者變成了上帝:
“據說,上帝花了六天的時間創造了天,花了七天的時間創造了地,剩下的就由禮拜天來補上了。于是在哈薩克語中,就有了‘六重天、七重地’的說法,把天和地創造完畢的那一天叫做禮拜天。”
從這則神話可以看出,伊斯蘭教傳入西域以后,該地區很多古老的神話被賦予了很濃厚的伊斯蘭教意味。
二 印度文學的影響
印度文明源遠流長,印度文化對包括中國在內的亞洲國家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印度最古老的吠陀兩大史詩、波爾尼的梵語語法體系、以迦梨陀娑著作為首的古典梵文詩歌和戲劇,以及流行于印度民間的寓言、童話故事等,通過各種渠道傳播到世界各地,對世界文化和文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印度文學也對哈薩克族文學產生了顯著影響。特別是印度古代的寓言、童話等,通過《五卷書》等作品的中古波斯文和阿拉伯文譯本,傳遍了歐亞大陸直至非洲。絲路上的維吾爾族、哈薩克族、蒙古族等民族的民間故事都有不少來自《五卷書》。《五卷書》是古代印度的一部著名的童話寓言集,它對世界上許多國家的童話和寓言的發展,有著廣泛深刻的影響。而哈薩克族民間文學中存在大量的來自《五卷書》的故事,應當與佛教的傳入,尤其是佛經的翻譯有很大關系。在哈薩克族歷史上,大玉孜和中玉孜都曾信仰過佛教,如康居、大月氏均信奉佛教。東漢末年及魏晉時期,與哈薩克族有著族源關系的康居、月氏等部出現了一批杰出的佛經翻譯家。因此,佛教的那種將教義融化于生動形象的故事之中加以傳播的方式,使佛教很容易就得到了哈薩克族人民的認可。印度文學通過佛教的傳播,對哈薩克文學產生了深遠影響。
三 漢族文化的影響
自秦漢起,已有不少漢族人到了哈薩克草原,而漢代以來,就有漢朝的軍人和官吏駐屯于天山南路各地,漢文化也隨之來到這里。出土資料證明,那時中原的歷法、占卜、藥方、算學、小學等文化知識就已經來到西域了。但是唐代以前西域地區的漢文化仍以西域中的漢人的文化為主,西域諸族所受漢文化影響及感化不多。這一點可以從史書提及的龜茲王仿效漢天子,仍招一般人之嘲笑看出,也可由地下出土的錢幣為證。
雖然唐以前漢文化于文字章句方面對西域民族的影響,迄今仍未發現證明材料,但是兩種文明,只要相互接觸,多少總有影響。哈薩克族的動物紀年法即源于漢民族的十二屬相,因為它選用的十二個動物與漢族完全一樣,順序也完全一樣,而且直接借用了“龍”這個在漢民族心目中具有圖騰意味的、并非現實世界實有的動物,甚至關于鼠如何成為十二動物之首,哈薩克族中也流傳著與漢族大致相同的傳說。十二種動物中,雞、豬都是罕見于草原而為農業民族漢族所慣養的家禽、家畜,鼠是盛產糧食地區的伴生物,猴則是生長在關東、關中、江南、巴蜀的茂密山林里。在用作紀年的十二動物中,同草原生活密切相關的狼、鷹、鹿等則一概闕如。可見這一紀年法應當是由農耕地區擴散到草原上來的。現今發現的古突厥文碑都是用動物名稱紀年的。如《芘伽可汗碑》載:
“朕父可汗…狗年十月二十六日崩,豬年五月二十七日安葬。”
迄今發現較早的使用十二屬相紀年的是8世紀中葉建的突厥文《磨延啜碑》和《鐵爾渾碑》。德國探險家在高昌遺跡中所獲的文書中,發現有一分別用索格底、中國、突厥三種語言標記的歷書斷簡。以上這些是漢文化對西域產生影響的直接證據。
唐統一全國,楚河、塔拉斯河流域都歸入唐朝版圖,政治、經濟、文化迅速發展,大批漢族軍民西徙定居,使得這一帶漢族人口驟增,諸多文化傳入草原,對當時及后世的草原文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例如,在草原地區發現的聶斯托里派(又稱景教,為基督教的一支)墓石,即是唐武宗滅佛后,在長安的景教徒與眾多的回鶻人一起,從長安逃至草原時傳播來的。入唐后,西突厥豪酋悉授唐官爵,不少人恣意出入兩京,在飲食、服飾上均受漢影響。西突厥上層人物大都受過良好的漢文教育,多使用漢文作為交際語言。突厥族著名政治家暾欲谷在其自撰的《暾欲谷碑》第一行寫道:
“我,英明的暾欲谷,本人受教育于唐,突厥部眾臣屬于唐。”
在唐代,不僅漢族,而且各族人民均以大唐子民而感到由衷的自豪,以致到唐朝被推翻,唐家子、桃花石的稱號還深入人心。這一時期漢文化對西域文化漸漸產生了實質上的影響。在哈薩克文學中有一則流傳很廣的故事《木馬》,很有可能源于漢族的魯班的故事,而《五卷書》中《金翅鳥》的故事也源于中國的魯班故事。
關于魯班以巧手高藝制作木鳥的傳說,早在戰國時期即開始形成。唐人筆下的《魯班作木鳶》,已具備生動完整的情節。
我們可以這樣勾勒這個故事傳播的過程:魯班造鳶的故事有可能在唐代中國同印度、波斯之間頻繁的文化交流中,由“絲綢之路”傳到印度和波斯,哈薩克族人民又對它進行了本民族化的改造,哈薩克民族將鳥兒改為能飛的木馬,操控飛行物方法則由擊楔變為扭扭馬耳朵,但仍保留了探望(尋找)妻子的主題。但是,由于所處的地理位置、文化氛圍、接受心理等因素的不同,同一則故事在不同民族文學那里的形態是不同的。
遼代統治者契丹族雖以游牧業為主,但它所統治的地區卻包括了北部中國大量的漢人,引用了不少漢族封建地主階級的儒生,吸收了漢族不少原有的封建政治制度,所以終遼一代,漢化很深,特別是遼末,漢化更深。蒙元時代,色目人的漢學修養更成為文學與文化史上一個蔚為壯觀的景象。在蒙元時代,出現了一批能夠用漢語進行創作的西域少數民族作家絕非偶然,它是包括哈薩克文化在內的西域文化長期深受漢文化濡染的必然結果。這些被陳垣稱為“華化”作家的思想和創作從另一個側面展示了西域少數民族文學對其他文化的接受情況。
綜上種種,不難看出,哈薩克文學一直都處于一種世界性的語境中。哈薩克自古以來就處在中西文化交流的地段中,盡管其文化傳統相對于那里的定居民族而言,保持著較強的獨立性與持續性。然而這并不影響他們把外來文學的很多元素融入到自己民族的文學傳統中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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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日]羽田亨,鄭元芳譯:《西域文明概論》,商務印書館,193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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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馬學良等編:《中國少數民族文學比較研究》,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
[11] 張炯、鄧紹基、樊駿編:《中華文學通史》(第二冊),華藝出版社,1997年版。
[12] 牛龍菲:《古樂發隱》,甘肅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作者簡介:
范學新,女,1972—,湖北浠水人,博士后,副教授,研究方向:民漢文學比較,工作單位:伊犁師范學院。
任金蔓,女,1987—,黑龍江大慶人,伊犁師范學院2009級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民漢文學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