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大衛·赫伯特·勞倫斯是英國20世紀杰出的小說家,同時也是一位出色的詩人。他的詩歌運用和創造了豐富的意象展現其對自然、性愛、死亡和再生的哲學思考。同時這些意象也體現著意象群的獨特性、奇妙性和組合美的審美特征。
關鍵詞:大衛·赫伯特·勞倫斯 詩歌 意象 審美特征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英國20世紀作家大衛·赫伯特·勞倫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1885-1930)一生創作了近1000首詩歌,結集在12本詩集中。他早期的詩歌雖然受到英國浪漫派詩歌的影響,但他是意象派詩歌的重要詩人之一。理查德·奧爾丁頓認為“把勞倫斯的詩歌放在意象派集子中天然渾成”。勞倫斯的詩歌將質樸的語言化為充滿著生命活力與激情的獨特詩篇,講求節奏韻律與內在情感的和諧一致,而且塑造了豐富新鮮、比喻奇崛貼切、色彩鮮明的意象以表現不同的主題思想。意象是“灌注了一定思想情感的形象,即用具體的形象或畫面來表現人們在理智、情感方面的經驗。它具體可感,但又不是表象;它能夠顯示本質,但又不是概念;它是感性與理性、現象與本質相統一的形象。”勞倫斯詩歌中的意象體現著獨特的審美特征。
一 獨特的意象群
“意象是詩歌的核心和靈魂。”詩歌的創作是詩人憑借其審美經驗,選擇、組合、連接以及轉換原本單一、獨立的意象實現詩人的審美意圖,同時滿足讀者的審美要求,迎合讀者的審美經驗。勞倫斯在詩歌中使用了豐富的意象,而這些意象形成了勞倫斯詩歌獨特的意象群。
首先,勞倫斯在其詩歌中運用和創造了豐富多彩的自然意象。由于對工業社會造就文明和財富的同時所造就的罪惡產生不滿,勞倫斯寄情于大自然。在勞倫斯的詩歌中,詩人用豐富多彩的自然意象表現不同的主題和思想。他的許多詩歌和詩集的題目就是來源于自然界的動植物意象,如:《致繡球花》(Guelder Roses)、《蚊子》(Mosquito)、《蛇》(snake)、《柏樹》(Cypresses)、《石榴》(Pomegranate)等。在詩中,勞倫斯更是使用了生動多彩的自然意象,如:《農場之戀》中逃出愛巢的燕子,藏起優雅的臉假裝死去的鷂,驚恐逃竄的兔子;《靈船》中的蘋果等。特別是在其詩集《鳥、獸、花》中,果實、樹木、花朵、大象、魚、蛇,乃至蚊子、蝙蝠、火雞、小狗等無一不可入詩。詩集里集中表現的動植物形象,無疑是詩人所傾心營構的意象體系,是一個有力折射詩人內宇宙的、富有超現實意義的世界。勞倫斯詩歌中的自然意象不勝枚舉。詩人用這些豐富的自然意象表達了他對自然、生命的感覺和理解,以及他的哲學思考。
其次,性愛意象群。勞倫斯認為性愛與自然一樣,可以讓人們從現代工業社會的罪惡中解脫出來。勞倫斯受弗洛伊德的影響很深,他們都認為:一切生命最終都和性有關,性無意識地控制著人們的行為。性愛是勞倫斯一生創作的核心,在勞倫斯的筆下,性是嚴肅的,與生命相聯系,更被賦予拯救的使命。他的許多詩作表達了性愛的主題,表現了男女之間的性愛關系和動物的性沖動。他運用和創造了大量意象去描寫人類甚至動物的性愛。在勞倫斯的詩歌中,“月亮”、“月光”、“太陽”、“無花果”、“杏樹”、“桃樹”、“蛇”、“龜”等意象都有特定的性愛的含義。如:在《月亮升起》(Moon Rise)中,詩人描寫了一個剛從洞房里走出來的新娘意象:“她從秘不可知的房間里走出,/升起一臉通紅、高貴莊重而赤裸;/仿佛來自新婚之所,那里有她完美的新郎”;在《鳥、獸、花》中,詩人用無花果意象來象征女性的子宮,用風雪中的杏樹意象比喻赤裸的“新郎沐浴在晨露中”等。勞倫斯運用和描寫的這些性愛意象突出詩歌的主題,也表達了他的性愛觀。
第三,宗教和神話意象群。勞倫斯在其詩歌中使用了許多宗教意象。“方舟”、“耶穌”、“撒旦”、“基督”、“十字架”、“蛇”、“馬太福音”、“圣靈”等宗教意象都曾出現在勞倫斯的詩歌里。其中“上帝”的意象被勞倫斯多次在詩歌里使用,而每一次的象征意義又都有所不同。神話是人類古老的思維方式和探索人類自身靈魂的方法,勞倫斯被它的力量和魅力所震撼和吸引,在他的詩歌里使用了許多神話意象,如:珀爾塞福涅(Persephone)、阿波羅(Apollo)、鳳凰、彩虹等等。
第四,死亡和再生意象群。死亡和再生一直是勞倫斯探索的對象,早在他創作的初期,他就開始在詩歌中運用和創造死亡的意象表達他對死亡和再生的思考。在詩中,勞倫斯尤其喜歡用“黑暗”、“陰影”、“黑夜”等意象來表現死亡。在創作的后期,勞倫斯致力于對生命的探討,死亡成了他的重要主題之一,他晚期的許多詩篇都是描寫死亡的。如在《死亡之歌》中,詩人寫到:
“死亡是一個漫長的旅程:/一層層進入加深的黑暗,/像黑暗的有螺紋的貝殼,/螺紋層層深入無聲的寂靜。”
在詩中,死亡是一個黑暗的有螺紋的貝殼意象。
二 意象的奇妙性
在勞倫斯的詩歌中,意象是豐富多彩的,同時在意象的運用和創造上,體現著奇妙和新穎。這些奇妙新穎的意象使勞倫斯成為20世紀的玄學詩人。他認為,對于詩歌的創作,傳統是必經之路,但不能囿于傳統。憑借其敏銳的洞察力和豐富的想象,勞倫斯在詩歌意象的運用和創造上突破了傳統。
《櫻桃盜賊》(Cherry Robbers)是勞倫斯早期的一首愛情詩,在詩中作者寫到:
“長長的黑樹枝下,串串緋紅的/櫻桃像紅寶石閃爍。/于一位東方少女發間,宛若血/在每個發卷下低落。/亮晶晶的櫻桃下,有三只死鳥/翅膀緊緊合著。白脯畫眉與一只烏鴉,小強盜/被染成了紅色。一個姑娘站在草坪下沖我笑,櫻桃在耳墜際—向我獻出她的紅果:我得知道/她是否有眼淚。”
這首詩描寫的是一位奉獻真情的少女,貫穿全詩的卻是緋紅的櫻桃的意象。懸掛在少女耳邊像閃爍的紅寶石、宛如血的櫻桃意象象征著愛情,而三只企圖盜取櫻桃的死鳥象征著少女對愛情的專一。
如果“櫻桃”的意象還不足以完全體現勞倫斯詩歌意象的“奇思妙喻”,《蛇》中“蛇”的意象則能更好地體現奇妙和新穎。《蛇》(snake)是勞倫斯創作中期的作品,是詩人最著名的詩篇之一,詩中寫到:
“在我眼里,他恰似一位君主,遭放逐的君王,流落在陰曹地府,而如今正是他再次加冕的時候。”
在《圣經》“創世紀”篇章中,蛇就被定位為使人類失樂園的罪魁禍首、亞當和夏娃后代——人類——的天敵,在人們的意識中,蛇也是陰險邪惡的。但勞倫斯的想象是獨特的,在他的詩中,蛇是流放的君王,人生的君主,是大自然黑暗神秘力量的化身。詩人借“蛇”的意象表達了一種矛盾的心理:喜歡他的到來,敬畏他,但“我所受的教育使我感到該殺死他”,從而揭示了人性中的多面性。在詩的最后,詩人寫到:
“馬上,我為自己的行為后悔。我想那是多么粗俗,多么卑鄙的行為。我鄙視自己,我體內的聲音譴責人類的教育。”
詩人表達了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中,人是虛偽的象征,而蛇卻是無辜的、坦然從容的象征。在整首詩中,蛇的意象既可以看作神秘黑暗的原始欲望,又可以看作非理性的自治力量,也可以看作自然生命的未知所在。
在勞倫斯其他的詩歌中,還有很多體現著“奇思妙喻”的意象。比如:在《亞爾古英雄們》(Argonauts)中,太陽被比喻成“一頭舔著爪子的獅子”,在《巴伐利亞龍膽花》(Bavarian Gentian)里,龍膽花是帶有“普路托憂愁的冒煙的藍色”的“火炬”,在《蚊子》(Mosquito)中,蚊子是“勝利女神”,在《布爾喬亞,真他媽的》中,男人被比喻成“蘑菇”等等。這些奇思妙喻的意象更好地突出了勞倫斯詩歌的主題。
三 意象的組合美
克萊夫·貝爾說“藝術品中的每一個形式,都得讓它有審美的意味,而且每一個形式也都得成為一個意味著整體的一個組成部分,因為按照一般情況,把各個部分結合成為一個整體的價值要比各部分相加之和的價值大得多。”因此,意象的組合,不僅是為了意象的作用得到確認,而且是實現作品整體價值的最終手段。勞倫斯沒有把豐富的和體現著“奇思妙喻”的意象簡單地堆砌和拼湊,而是使用嫻熟的技巧讓詩歌中的意象層層關聯,為詩歌的主題服務,使詩歌中的意象組合體現著獨特的審美特征。
首先,為了表達完整的主題意識,勞倫斯在意象組合的過程中以主題意象為中心,帶動其他意象,開拓詩意。如在《赤腳跑著的嬰兒》一詩中,嬰兒的“白腳”是中心意象。詩人用多個比喻性意象來表現這個中心意象。在第一節中,詩人把“白腳”比喻成風中搖曳的花朵和吹過水面的風;第二節中,在草中細細的嬰兒的“白腳”像“知更鳥歌聲般迷人,飄忽不定”,“像兩只蝴蝶在玻璃杯上稍息,/發出雙翅排擊的輕輕聲音。”在最后兩句中,嬰兒的“白腳”“像早晨丁香花般涼爽干凈,/像新開的牡丹花柔滑堅挺。”這些比喻分別從視覺、聽覺和觸覺上對嬰兒的“白腳”進行了聚集式的觀照,使全詩體現著感性美,也體現著意象的繁復性。同時主題意象“白腳”的豐富性、深刻性和詩人思想的復雜性、感覺的直觀性與復合性也得到充分而準確的表達。
其次,勞倫斯詩歌還體現著不同的意象疊加構成的組合美。“意象疊加就是在一個意象之上投影著另一個意象,兩個意象滲透交融成一體,這個新的意象同時具有兩個意象的功能和特征,并產生更強的表現力。”勞倫斯的詩歌中經常出現這種意象的疊加。如《綠》中:
“天空一色蘋果綠,/天空是陽光下舉著的綠色美酒,/月亮是其中一片金色的花瓣。/她睜開她的眼睛,綠瑩瑩地/眼波閃耀,像未綻的花蕾一般純,/第一次,此刻第一次為人瞥見。”
在短短的六行詩里,詩人用鮮明凝練的語言,將蘋果綠的天空、綠色美酒、金黃的明月與少女綠色的眼睛疊加在一起,使讀者在視覺上被綠色沖擊著。天空本來是藍色的,但綠色和少女都是生命的象征,詩人將綠色天空和少女綠色的眼睛對比,道出了世間綠的意義、生命的意義。第二節中“像未綻的花蕾一般純”閃耀的眼波與第一節中天空中“金色的花瓣”般的月亮相照應,進一步描寫了生命的無邪和純潔。《靜悄悄》一詩中,象征意象非常的繁復。如第一節中,“昏暗的山前”象征人生有些迷茫的歸宿,“淡淡的、朦朧的彩虹”象征不太確定的美好前程,“雷聲”象征人生旅途中的各種磨難,“農民”和“麥田”象征生產,“樹根”和“天地”象征生命的孕育。這些象征意象的疊加描繪了一幅人間生活的畫卷:孕育生命——生產——經歷磨難——奔向美好前程——找到各自不同的歸宿。勞倫斯用這些典型的意象疊加手法讓他的詩歌體現著意象的組合美。
勞倫斯是一位想象力特別豐富的詩人。縱觀勞倫斯的詩歌創作,不但大膽創新,擺脫了傳統的格律,而且以其敏感的視角,獨特的審美意識在詩歌中運用、創造組織了豐富的、各具特色的意象。以這些體現著審美特征的意象為核的富有激情和張力的詩歌,展示著人性的美好與丑惡,散發著生機,散發出永恒的生命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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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劉澎,女,1964—,河南偃師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語教學、跨文化交際、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張家口職業技術學院。
張曉鵬,男,1976—,河北張家口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張家口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