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馬克·吐溫是美國著名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他對美國文學尤其是幽默文學的貢獻是舉足輕重的。馬克·吐溫的成名作《加拉維拉縣馳名的跳蛙》充滿了幽默的元素。本文作者從突轉的反復運用、多層幽默的疊加、嚴肅主題與荒誕描寫的結合等三個方面對該作品的幽默成因進行了分析。
關鍵詞:《加拉維拉縣馳名的跳蛙》 突轉 幽默 諷刺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馬克·吐溫是美國著名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他對美國文學的貢獻是舉足輕重的。在馬克·吐溫之前的美國名作家,如庫柏、霍桑、麥爾維爾,由于受歐洲文學的影響,都用書面體寫作。而馬克·吐溫的作品可以說是真正的美國小說。??思{曾這樣評論說:
“我認為馬克·吐溫是第一個名副其實的美國作家,我們都是他的傳人”。
馬克·吐溫繼承了美國西部幽默小說傳統,運用口語體和方言進行寫作,開始了美國文學的一個新時代。他的作品充滿了獨具特色的方言和幽默,再現了美國邊疆的獨特風格,并在此基礎上創造性地發揮并完善了這一藝術形式。即使是在其早期的喜劇逗樂性幽默作品《加拉維拉縣馳名的跳蛙》中(下文簡稱《跳蛙》),作者也使得悲劇因素和喜劇成分相交加、政治諷刺和幽默相結合,使小說的幽默藝術新穎獨到、堪稱典范,具有不朽的魅力?!短堋钒l表于1865年,是馬克·吐溫的第一個短篇小說,也是一部典型的美國西部幽默故事。當時美國的西部幽默故事中充斥著描寫外行如何哄騙高手、弱者“欺騙”強者而得勝的故事。《跳蛙》的主要人物斯邁里是一個嗜賭如命的人,凡事都要與別人打賭,“隨便提起哪個碴,他都沒有不能打賭的”,小說敘述語調平淡,內容帶有泥土氣而又有些夸張,主要以幽默對象的滑稽可笑構成幽默源。從小說的表面來看,作者并沒有企圖告訴人們什么 “真理”,只是把生活中有趣的人,有趣的事寫下來,讓人開心、逗人樂。但是,通過仔細研讀,我們會發現作品的幽默的“冰山之美”遠勝于表面。本文旨在從三方面分析解構馬克·吐溫著名短篇小說《跳蛙》幽默效果的主要成因:突轉的反復運用、多層幽默的疊加、嚴肅主題與荒誕描寫的結合。
一 “突轉”的反復運用
“突轉”是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總結出來的關于戲劇創作的一條重要的創作技法。“突轉”就是指劇情在其發展過程中出現的重大轉折,即亞里士多德所說的“情勢向相反的方向轉變”,包括“由順境至逆境,或由逆境至順境”(古漸,1999)。作為一種創作技法,“突轉”不僅適用于戲劇創作,而且對小說創作也同樣適用,尤其是在幽默小說中。在《跳蛙》中,作者對“突轉”手法的熟練運用是作品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
在《跳蛙》中,作者著重講述了三則關于斯邁里的幽默故事:賭馬,斗狗,跳蛙比賽。雖說這三則小故事自成一體,但作者都無一例外地安排了“突轉”情節,造就了一個個始料不及的“不諧調”情景,從而激起讀者一陣接一陣的會心大笑。在賭馬比賽中,斯邁里的那匹母馬有“哮喘病、肺癆病等”,“跑起來四肢亂甩,還不停地打噴嚏”,“人們都瞧不起它,在比賽中愿意讓它個二三百碼的賽程”??墒?,就是在比賽中,情況卻發生了“突轉”,這匹母馬每次都能以極其微弱的優勢擊敗對手。 “突轉”的巧妙地運用營造出了一個充滿幽默情趣的意境。在斗狗比賽中,斯邁里的那條叫安德魯·杰克遜的小公狗被作者濃墨渲染成根本不中用的小可憐,在閱讀文本后,讀者自然認為讓它斗架簡直是“匪夷所思”,把錢押在它身上的人非傻即瘋。然而,正是這條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小狗,卻每次都能讓那些將大把鈔票押在對方狗身上的人們輸得精光,這一結果是作者設置的第一層“突轉”。原來,小狗安德魯·杰克遜取勝靠的是完全出人意料的絕招:被咬得不行的時候抓住機會“突然咬住對方的后腿關節,死死咬住不放,嚼都不嚼一下,不管要咬多久,哪怕是一年,直到對方認輸為止”。之后,作者設置了第二層“突轉”:依靠這一絕招,幾乎逢賭必勝的小狗最終遇到了一個特殊的對手,“一只被圓盤鋸鋸掉后腿的狗”。當小狗安德魯·杰克遜正準備發招時,突然發現自己的對手沒有后腿,它愣住了,絕望了,不知所措,從而輸掉了戰斗,最終癱成了一小堆,氣絕身亡了?!疤鼙荣悺笔切≌f的高潮部分,作者對這一部分的處理也最為精彩。首先他用夸張的文筆對斯邁里給跳蛙的“教育”和跳蛙的跳躍天賦進行了鋪墊,著重突出斯邁里“教育”跳蛙的那股執著勁和跳蛙的超凡跳躍翻騰能力??墒牵@只受過特殊教育的跳蛙竟敗給了一只剛從田間捉來的普通青蛙,讓主人斯邁里輸給了“陌生人”40 美元。最后,作者也適時地揭曉了謎底,原來“陌生人”在斯邁里離開的間隙將鉛粉塞進了跳蛙的肚中,善賭的斯邁里居然被陌生人愚弄,等他緩過神來,“陌生人”早已逃之夭夭。這一次次奇妙的“突轉”成就了作品這種滑天下之大稽的構思,最大限度地激發了人們的聯想,引領著讀者在情理和荒唐之間來回穿梭思考,越想情趣越濃、愈品愈覺幽默風趣。
二 多層幽默疊加
在《跳蛙》中,馬克·吐溫通過敘事視點的轉換將原本簡單的故事變得錯綜復雜,從而使得多層的幽默元素有了和諧的擴展空間。他使用了與諸如《十日談》、《坎特伯雷故事集》等經典作品相同的多層次復合式敘事結構。根據小說的人物關系,將故事分成了三個層面:敘事者“我”的層面、故事人物維勒的層面、維勒所講的故事人物斯邁里的層面。這三個層面如樓梯般節節攀升,每一個故事層面都有自己的幽默,它們既獨立又互相聯系,最終將幽默的氣氛延伸至故事的高潮“跳蛙比賽”。這種多層的敘事手法使得故事的幽默有了無限的衍生,讀者在強烈的節奏感中、跌宕起伏的敘事中感受到是深遠悠長的風趣韻味。在“我”的層面上,故事的幽默在于我被朋友愚弄。我受朋友之托拜訪維勒,朋友明知維勒對一位姓斯邁里的賭徒“神經過敏”,還故意讓我拜訪維勒并向其了解一位“虛擬的”斯邁里先生。我因此而落入“圈套”,無端地“遭遇”了第三層敘事中的幽默故事,“我”和斯邁里的交流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邏輯得以持續。在故事人物維勒的層面上,幽默主要源于三種反差關系:其一,維勒的講述態度與“我”的意圖完全是牛頭不對馬嘴,“我”與維勒談論的斯邁里絕非一人,也沒有絲毫聯系,然而故事的講述卻得以長時間的持續;其二,講述者的態度與內容形成了鮮明的反差,故事內容妙趣橫生,而講述者卻一本正經,不茍言笑;其三,故事內容的諧趣天成與聽者渾然不覺其幽默的對照。在故事人物斯邁里的層面上,詼諧高潮之韻在于“跳蛙比賽”,但是,作者又選擇了斯邁里賭馬、斗狗的兩則經典趣聞作為推出高潮前的鋪墊,三個故事貌似相互獨立,實則環環相扣,它們共同揭示了賭徒的命運。故事在這三個層面上將幽默的元素進行了多維度的衍生和多層面的疊加,從而使得《跳蛙》的幽默更彰顯魅力。我們可以說這種手法的成功運用是《跳蛙》經百年而不衰的重要因素之一。
三 嚴肅主題與荒誕描寫結合
唯物主義美學認為,一切喜劇性的源泉都是客觀現實生活的矛盾。魯迅先生稱幽默是一種“社會性的笑”,即“有情滑稽”,能使人在笑中同時引起聯想和推斷,領悟其中的含義(周杰,1997)。也就是說,幽默表達一定的思想情感,不同于一般的滑稽逗笑。馬克·吐溫對幽默有很深的見解,他曾在《自傳》中這樣描述自己的幽默:
“幽默只是一種香味,一種裝飾……我總是在布道,我并不是為幽默而寫下布道的講稿的,無論幽默有沒有申請要來,布道的講稿我總是要寫的。這里所說的“布道”便是對現實的諷刺和抨擊?!?/p>
可見,馬克·吐溫不是為幽默而幽默,而是把幽默當作藝術手段來揭露、諷刺現實社會的黑暗以及資產階級的種種丑態。他眾多的短篇小說都體現了這一特色,這一點在他早期的喜劇逗樂性幽默作品《跳蛙》中也不例外。在《跳蛙》中,馬克·吐溫采用虛中寫實的手法,用看似荒誕不經的故事,寫出了嚴肅的“生活真實”。
首先,作者通過幽默的故事氛圍向讀者揭示了那個時代人們總體的價值理念:熱衷商業投機。斯邁里瘋狂迷戀賭博其實就是當時美國社會的真實寫照。馬克·吐溫使用大量令人捧腹的描寫諷刺、抨擊這種價值觀的荒唐可笑,斯邁里的失敗也預示著這種價值觀最終將要幻滅的命運。除此之外,作者還極力向讀者展現了東西部的文化沖突,在沖突的基礎上諷刺了教育的無用性。來自西部的維勒代表著缺乏良好教育的體力勞動階層,而敘事者“我”代表著東部的知識階層。體力勞動者的話題和表達方式常使知識階層感到不解和不屑一顧,但事實上,他們的故事表達著一些不言自明的內涵。與許多作家一樣,馬克·吐溫在崇尚通過體力參與創造物質財富的同時,也鄙視譏諷不切實際的知識和理性。這一點在《哈克貝里·芬歷險記》中也十分明顯,哈克之所以保持著優良的品行和善良的人性與他成功逃離所謂的正統教育是密不可分的。在《跳蛙》中,維勒講述那只“常勝”跳蛙時曾幽默地說,“它所需的就是教育,它幾乎無所不能……”,這種幽默的表述與最終比賽的結局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受過“教育”的跳蛙被一只來自田間的青蛙擊敗。作者給這只小東西賦予了人的特點,從中不難看出作者以物喻人的深刻用意。最后,作者的深刻用意還可從其他的角度進行解讀,例如,維勒一本正經地用細水長流的語調從頭到尾地講他的故事,而“我”出于禮貌,無奈聽下去,直到有機會離開時,便找個借口離去。在資本主義社會,這種社會現象司空見慣,但馬克·吐溫卻把它勾勒成一幅幅荒誕滑稽的漫畫,這些漫畫揭示了美國資本主義社會人與人之間缺乏相互溝通,人人以自我為中心的特點。所以,通過細讀文本,我們可以體會到小說故事幽默荒誕的外衣下隱藏著深刻而嚴肅的主題,這也正是《跳蛙》幽默藝術魅力經久不衰的原因之一。
四 結語
盡管《跳蛙》是馬克·吐溫早期的作品,但多數評論家都認為它是美國文學中迄今為止最優秀的幽默作品,整個故事自里向外笑料不斷,處處體現作家高超的幽默技巧。在作品藝術魅力的吸引下,筆者嘗試著從突轉的反復運用、多層幽默的疊加、嚴肅主題與荒誕描寫的結合三個方面對此作品進行了幽默解構,文章分析的過程也是對故事幽默的理解從表面向深層邁進的過程,分析的同時也伴隨著發自內心的會心的笑,而這種笑也從最初的捧腹大笑逐漸轉變為深刻的反思的笑。筆者深知自己對作品幽默內涵的理解也許極為片面,但也這足以使作品“笑”果永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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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馮正斌,男,1978—,陜西勉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文藝理論,工作單位:西安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