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無名的裘德》中,哈代把裘德浪漫的理想作為試金石,表明浪漫主義在適者生存的現代化世界里沒有生存空間,是注定要毀滅的。裘德與第一代浪漫主義者明顯不同,他把事業(yè)、愛情的理想寄托于自己的幻象中,苦苦追尋,結果是徒勞無獲。殘酷的現實與浪漫的理想糾結在一起,成就了這部偉大的現實主義悲劇,感人的不僅僅是情節(jié),更是作家哈代對裘德苦難的明顯同情。
關鍵詞:哈代 裘德 浪漫主義 幻象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19世紀初期是西方浪漫主義文學鼎盛的時代,封建主義逐漸沒落,資本主義發(fā)展,作家們對戰(zhàn)勝封建勢力、對未來的美好生活充滿了信心,他們用直截了當、大膽熱情的筆觸去構建美好生活的藍圖。然而到了19世紀中后期,資本主義迅猛發(fā)展、工業(yè)化大社會開始出現,大工業(yè)文明占絕對優(yōu)勢,浪漫主義受到極大的扼殺。英國偉大現實主義作家托馬斯·哈代就出生并生活在這個年代的英格蘭西南部鄉(xiāng)村。出于對鄉(xiāng)村田園生活的無比熱愛,他的早期作品如《一雙藍眼睛》、《號兵長》、《塔上二人》、《心愛的》等具有浪漫主義所特有的超常的激情、奇特的情節(jié)等特點。而《綠蔭下》、《遠離塵囂》等描寫田園生活的小說也充滿浪漫的牧歌情調,即使是在其著名悲劇《還鄉(xiāng)》中,對游苔莎相貌的多次描寫中也不乏浪漫的夸張聯想。然而,目睹工業(yè)文明對自然資源的過度掠奪,加之受各種新科學新思潮,如達爾文進化論、叔本華悲觀主義等的影響,哈代內心深處卻越來越充滿痛苦與矛盾,這種痛苦與矛盾隨著年齡增長日益加劇,使得其浪漫視野在后來的小說中越來越暗淡,作品中的浪漫主義也漸漸地被主人公精神上的壓抑和孤獨所替代。
《無名的裘德》是哈代最后一部威賽克斯“性格與環(huán)境”悲劇。小說在對男女主人公裘德和蘇的描寫中處處可以發(fā)現他們的浪漫主義性格,但通篇哈代所要表達的卻是達爾文主義。浪漫主義在裘德生活的逐漸現代化的世界是沒有生存空間的。面對一個變化的、不熟悉的世界,哈代把浪漫主義作為試金石,在裘德身上展示了浪漫的理想和現實越來越大的鴻溝。小說中,哈代把裘德刻畫成一個浪漫的、具有豐富想象力的理想主義者,但他的兩個精神寄托——基督寺和戀人蘇都沒能達到他那不現實的期望。
一 基督寺幻象
在其早年生活中,華茲華斯式的浪漫主義籠罩著少年裘德。他熱愛動植物,并在不懈地追求理想的旅程中,艱難地維護著人類自然的本性:
“有時他把小鳥帶回家,到了半夜總是難受得睡不著。等到第二天早晨,他就會把小鳥們和鳥巢一起放回到原來的地方。他也不能忍受看到樹木被伐倒或者被折斷……。在他看來,就像樹在流血一樣,他的心里就會感到一陣陣的悲傷。”
在威塞克斯古老的瑪麗格倫村莊,年幼的裘德因不忍心趕走吃麥田的鳥,丟掉了在田地里轟鳥兒的活。為了逃避這塊鄙俗的土地,他開始寄夢想于基督寺——一個他心目中神圣的學府,這也是裘德學術夢的開始。
裘德最初對基督寺的認識是什么呢?“他看見的只是一片溟的光暈和一團若明若暗的煙霧”;他聽到“那座城市的聲音,輕輕而又悅耳地招呼著他,‘我們這里非常幸福!’”夢境般的基督寺使裘德看到了人生的希望。“他好像一下成熟許多。他那顆漂逐的心靈一直渴望著一處錨地、一處可以寄托之所——那是一處令他敬仰的地方。”夜色中的基督寺似乎在向他招手,使他相信,那就是“光明之城”;“那兒是思想活動和宗教活動唯一無二的中心。”“知識之樹就長在那兒”。為了能夠有朝一日在那里安身立命,他刻苦自學。然而,當他終于在成年以后來到了這座夢中之城時,才發(fā)現他的夢境的虛無。
“曾幾何時,他執(zhí)著地追求著那些神圣莊嚴的藝術與科學;他也曾堅信,在那處學者的天堂中,一定會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然而現在看來,自己這些想法或多或少有些不實際。”
“這處曾經在他看來是那么神奇,那么具有魅力的地方,現在在他的眼里是如此的陰險、狡詐”。
裘德雖然在此品嘗了艱辛和失敗,但在以后的生活中,基督寺成了他夢幻深處的幽靈,還不時地來敲響他記憶的窗口。
二 戀人蘇的幻象
當裘德意識到基督寺這個城市與他的期望差距太大,他不可能實現兒時夢想的時候,他需要把理想寄托在其他東西身上,于是,他的表妹蘇就成為他精神的寄托。
他第一次看到蘇是在照片上:
“少女面容秀麗,戴著一頂寬邊的帽子,帽檐上面帶有一道道放射狀的皺紋,就如同圣像后面的光環(huán)四射出的光芒—樣。”
由此,她成了裘德心目中的天使。他開始在這位想象中的理想人物身上“編織著各種各樣荒誕不經、光怪陸離的美夢”。這一幻象加深于在教堂第一次與她碰面:
“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正注視著他的臉……。她的目光中,交織著犀利的氣勢與百轉的柔情……。”
盡管兩人并未說話,裘德卻從此更加地迷戀上了這個表妹:
“從這時起,一段時間以來郁積于心中,并使他難以排解的孤獨寂寥,以及基督寺在他的周圍所渲染的那種詩意,都開始在不知不覺中傾注在這個亦真亦幻的形象上了。”
“對于一個多愁善感,孤獨寂寞的年輕人,一旦意識到自己的精神已經有所寄托、并且這種寄托對于他在社會中的發(fā)展和精神上的完善都已有所促進,那么這種意識對于他來說,簡直就像黑門的甘露一樣了。”
黑門是《舊約全書》中提到的一座山,有說是耶穌基督的變形之地。作者是否就此暗示裘德的改變呢?
裘德最初對蘇的幻象鋪就了他與蘇的關系。他從未現實地對待她,而總是把她作為一種精神的試金石。他想達到精神的理想,但同時又需要一種現實形態(tài)的需要,所以裘德想與蘇在精神上和肉體上都發(fā)生關系,而蘇只對前者感興趣。淑也是孤獨的,作者顯然把她描繪成雪萊式的人物。她獨居于基督寺,和裘德相遇后雖然兩個孤寂的心靈互相找到了安慰,但是她的思想感情也并不能為裘德所真正理解,在他眼里她永遠是捉摸不透的精靈。她有太多的理想化色彩,對實際的日常生活很少考慮。她壓抑自然人性,逃避肉體之愛,裘德始終不能完全地擁有她,這又使他感到失望。在后來經歷了一系列家庭變故的沉重打擊之下,蘇終于離開裘德,回到她名義上的丈夫那里去了,留下心灰意冷、壯志難酬的裘德孤獨地死去。
三 不合時宜的浪漫主義
從小說中哈代對男女主人公的描述及裘德命運的安排看,裘德的浪漫主義是不合時宜的。首先,時代不同了,哈代所描述的裘德的浪漫主義與第一代浪漫主義者有明顯的不同。對于裘德來說,不是基督寺內在的東西使他著迷,是他需要找到美和希望,因而虛構了這個后浪漫主義社會不存在的東西以超越這暗淡真實的世界。浪漫主義詩人們也追求這種超越,比如說,華茲華斯在《丁登寺》中通過體驗自然,通過上帝與自然的統一達到超體驗的感覺:
一種感受從更深刻的融合中升華,
它居住在落日的光芒里,
在圓圓的海洋和活的空氣中,
在蔚藍的天空和人的心靈里……;
華茲華斯等人在自然的體驗中實現了這種超越,在自然景色(即真實中)找到理想境界。第二代浪漫主義者如濟慈、雪萊等也同樣努力尋找超驗,但他們在這個世界上無法找到理想境界,也無法超越到理想王國,因為要超越意味著死亡。裘德像雪萊一樣,很難接受現實世界,試圖把真實與理想融合在一起,他必然要失敗。哈代為裘德構建了理想,把他的浪漫主義呈現出來,是為了證明在裘德生活的這個現代社會中,理想是無法實現的。
哈代毫不含糊地表明裘德的浪漫主義是毀滅性的,因為它扭曲了他對現實的看法,使他的行為不理智、不切實際。小說中,哈代有意將裘德描述成“夢者”,把裘德想象出來的基督寺意象描述成夢境,而后又殘酷地證實他的夢境的虛無。想象與現實的鴻溝一次次出現,提醒著裘德,而他選擇視而不見。第一次是在他來到基督寺,看到了其真實的一面:
“這些事物在夜里顯得是那么完美無暇,近乎理想。而到了白天,這些現實中的建筑卻或多或少地表現出一些缺陷”。
第二次失望是與菲勞遜先生的重逢:
“從他們分手以后,在裘德的想象中為他罩上的那團燦爛的光環(huán),頓時泯滅殆盡。”
裘德不時地也會從夢境中醒悟,得到真實的見解。“但是這個念頭在他以前見解的壓力作用下,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蘇叫他“約瑟夫,夢境中的夢者”。當裘德說他們要教育“時光老人”上大學時,蘇輕蔑地說:“哦,你這個夢者。”夢想,這一浪漫主義文學中重要的活動,在這里被貶低成了輕蔑的幻想。裘德的想象力是浪漫主義的,但可悲的是他的想象力不是基于現實的,不像第一代浪漫主義者那樣,通常以普通生活為基礎,從經歷中尋求現實。隨著夢想的破滅,裘德也在逐步地回到現實中來。但是,他并沒有徹底地從夢中醒悟。在夢與現實之間,他似睡似醒地飄走游蕩,尋找一種“真理的幻影”。
有必要指出,哈代對裘德浪漫主義的態(tài)度與裘德本身的浪漫主義有明顯區(qū)別。人文主義者哈代對裘德的悲劇命運和徒勞的抗爭充滿同情,而現實主義者哈代則意識到,裘德不能適應達爾文主義的要求,就必然無法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哈代對人類進化過程的態(tài)度是矛盾的,他期望進化過程能夠最終給人類帶來幸福,不過,這種樂觀的精神卻被淹沒在一片疑慮的陰影之中。1876年他曾在日記里抄下這么—段話:
“科學告訴我們,在生存的斗爭中,生存下來的有機體并不一定是理想中絕對完美的那—個。盡管它必定與周圍的條件最相適應。”
對于推動和控制生物世界(包括人類)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進化過程的生物法則而言,道德標準似乎是毫不相干,毫無意義的。哈代把現實成分(裘德不會成功)與浪漫成分(裘德應該成功)結合起來,結果就是非常適合悲劇模式的一部小說,感人的不僅僅是情節(jié),更是哈代對裘德苦難的明顯同情。
四 徒勞追尋后的幻想破滅
在小說中,裘德一直被基督寺所吸引和糾纏。童年時他的愿望是“到基督寺,也去做一個念書的人”;在維塞司農展會上有他做的基督寺模型;在淑擺賣的點心攤上有他做的基督寺糕。在遭受到一系列打擊之后,他依然擺脫不了這種糾纏。“對于他來說,基督寺是個永恒不變的幻想。”重回基督寺喚起了他昔日的情感和思想。但是,在這個最講宗教和教育的城市里,飽嘗艱辛的他終于看到那些牧師和博士血像魚一樣冷、心像豬一樣貪。面對一群麻木不仁的民眾,他所受到的嘲諷只有令他更加痛心。直到小說的結尾,他生命的盡頭,裘德才真正看清它的真實面目,才發(fā)現自己一生的追尋都是徒勞的。但一切都太晚了,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去接受這樣的事實,適應這樣的社會。當他的一切夢想均告破滅,并失去了愛情、工作、孩子時,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在無名的一生中默默地死去。這正應了小說中的那句話:
“生下來就是要受盡痛苦的,一直受到那無用的生命閉了幕,他才能脫離苦海”。
《無名的裘德》深刻表達了哈代生活的那個時代人生的錯位與困惑,所以弗吉尼亞·伍爾夫才感嘆它“是哈代所有小說中最令人痛苦的一部。”在殘酷的現實中,裘德一生要實現精神理想的追尋是徒勞的,然而,他面對連續(xù)失望的打擊的恢復力以及堅持不懈地追求理想的熱情贏得了哈代和讀者的同情。因為,唯有裘德,敢于正視無路可走的現實,并積極地從中尋找失敗的原因。從這點上看,他的精神并沒有死亡。哈代傳遞了一種戰(zhàn)斗的力量——孤獨的心靈沒有在坎坷的命運中沉淪,我們依稀可以從罩在裘德頭頂的滿天陰霾中看到一線亮光,在憐憫與恐懼中,感情得到宣泄。
參考文獻:
[1] [英]托馬斯·哈代,都興東譯:《無名的裘德》,南方出版社,2003年版。
[2] 譚瑛:《人物的性格與環(huán)境——讀托馬斯·哈代〈無名的裘德〉》,《文藝評論》,2007年第1期。
[3] 何時瑜:《夢醒時分的吶喊:〈無名的裘德〉悲劇現實意義的探討》,《內蒙古農業(yè)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2期。
[4] [英]弗吉尼亞·伍爾夫,瞿世鏡譯:《論小說與小說家》,上海文藝出版社,2000年版。
[5] 丁世忠:《人生的錯位與困惑——重讀〈無名的裘德〉》,《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5年第26卷第5期。
作者簡介:許海蘭,女,1965—,河南新密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鄭州牧業(yè)工程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