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喬爾喬內(Giorgion)是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畫派的杰出代表,他的繪畫展現了寧靜的原野、閑適的情趣、優美的人體和清幽的意境,抒發著一種牧歌情調,契合了中國“天人合一”、“見素抱樸”的思想觀念,從中可以觀照到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深層文化意味。
關鍵詞:喬爾喬內 繪畫藝術 天人合一
中圖分類號:J209.9 文獻標識碼:A
喬爾喬內(Giorgion,1477-1510)是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畫派的杰出代表,他生命旅程不長,卻留下了數件寶貴的繪畫珍品,憑借精湛的畫技、旺盛的人文精神和獨特的審美追求,表達了對時代、自然、人生的態度與思考,他那些美輪美奐的畫作至今依然在世界美術藝苑里放射出耀眼的光芒。任何藝術作品的真正完成,都有待于觀眾的接受、解讀與再創造。也只有經得起不同時代、不同群體玩味、賞析的藝術品,才稱得上是真正的精品和經典之作。今天,當我們重新觀照喬爾喬內的繪畫,看到寧靜的原野、閑適的情趣、優美的人體和清幽的意境。喬爾喬內以獨特的方式,演繹著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理想狀態,恰與中國“天人合一”的觀念相契合。而其人物形象體現出來的自然恬靜的品格又與中國道家的“見素抱樸”不無相通之處。在特別需要強調生態倫理、構建和諧社會的今天,喬爾喬內繪畫藝術所呈現出來的意象與意境,無異于一支心靈的清新劑,讓我們從中獲得無盡的審美享受,領悟到豐富的深層文化蘊涵。深稟音樂天分的喬爾喬內,融入作品一種莫可名狀的恬淡靈性,呼喚著田園牧歌式的情感回歸。這一點是同時代的畫家們作品中所不具有的。”
一 視象模式:風景加人物
據考證,至今能確認為喬爾喬內的作品并不多,只有寥寥幾幅:《暴風雨》、《沉睡的維納斯》、《三個哲學家》、《尤迪絲》和宗教題材畫《卡斯特佛蘭克的圣母》、《國王之禮敬基督》等,以及被認為由他的同門師弟提香(Tiziano)補筆的《田園合奏》。這些畫作充分體現了喬爾喬內獨特的繪畫視象模式:自然風景加人物。《暴風雨》描繪的是一男一女在暴風雨來臨前夕仍安然置身于一片夢幻般的城郊荒野之中;《沉睡的維納斯》描繪的是美麗的女神優雅嫻靜地斜躺在大自然的溫床上;《田園合奏》描繪了兩個豐滿艷麗的裸婦和兩個著衣男子在原野草坪上悠然奏樂的情景;《尤迪絲》和《三個哲學家》都取材于歷史神話故事,表現的主體雖然是人物,但畫家念念不忘描繪他喜愛的寧靜自然。這些畫作里的自然風景都顯得格外優美和靜謐,充滿牧歌情調。
在西方,人與自然不可分割的生態整體觀古已有之,古希臘的“萬物是一”、“存在的東西整個連續不斷”等哲學觀念可謂西方生態整體主義的最早發端,只是后來宗教逐漸把人的眼光從大自然引向神秘的天國,用神學的闡釋來代替人類的哲學思考,并沒有像東方中國那樣形成系統的天人生態理論和倫理觀念。以文藝為先導的復興運動帶來了歐洲社會文化的全面興盛,進而促進人類觀念的大變革,人們或拿起自然主義的武器,或拿起理性主義的武器,向宗教神學人性觀發起了猛烈攻擊。“求教于自然”首先成為思想界的一句流行口號,“用‘求教于自然’的思維邏輯來解答人性的種種問題,至少可以達到兩個目的:一是通過投入大自然的懷抱,消除了人類起源問題上的神秘色彩,擺脫了上帝的管制,最終還給人一個自然的和真實的身份;二是可以理直氣壯地訴求人的自然欲望和現實利益,倡導人的塵世幸福和個性解放。”布克哈特也指出:“文藝復興的成就在于兩個重新發現:第一是重新發現了人;第二是重新發現了世界。……而所謂重新發現了世界,是因為在中世紀,不僅人被泯滅,而且世界也被湮滅,世俗世界讓位于天國,世俗世界成為惡的居所,成為上帝選民的煉獄。文藝復興運動開始使自然與人類社會上升到它們應有的地位。當人們以世俗世界代替天國,以自然代替神靈的時候,他們就把對神的愛傾注到自然之中,傾注到人類本身之中,熱愛自然,順應自然。”所以,當人們重新用“人”的眼光而不是“上帝”的眼光去看待人和自然時,人就被視為自然的一部分。這與中國古代即形成的“天人合一”、“萬物齊一”觀念殊途同歸。天與人在本質上是和諧的、統一的。在中國先哲看來,一個人只有善于向大自然學習,熱愛和鐘情大自然,與自然統一,就可以獲得“天樂”,處于自然狀態中的自然物就是最合乎自然本性因而也是最快樂的。喬爾喬內正是通過他的《沉睡的維納斯》、《田園合奏》等經典畫作呼應著這些觀念。
文藝復興時期的威尼斯是歐洲的商業中心,經濟繁榮,生活富足。新的時代賦予人們新的理想與觀念,他們用新的價值尺度去審視人的生存意義。“這里的男人尤其以奢侈浪費、喜歡享樂出名,而女人則以酷愛打扮、性格自由為榮。”社會環境熏陶著喬爾喬內,同時,他又以自身的藝術創作參與到改造社會環境的運動中。喬爾喬內天生有著藝術家的秉賦,能詩擅畫,精于樂器,還生就一付好歌喉,他追求自由,飲酒縱樂,游山玩水,談情說愛,盡情張揚著掙脫宗教束縛后的天真率性,乃至于被老師貝利尼(Bellini)痛斥進而被驅出師門也在所不惜。這種人生價值取向與生活態度和中國魏晉時期的“放任自然,不拘名教”不謀而合。魏晉時文人學士重新詮釋老莊之學,渴望擺脫名教的束縛,追求恣意散懷,一時形成魏晉風度。他們認為人只有投身于大自然的懷抱,與大自然融為一體,才能真正體會到自然的奧妙與善美,生發起熱愛自然進而熱愛生活的壯志豪情。文士們熱愛自然的情趣,以大自然為真善美的源泉,在自然中尋求安慰和精神寄托,實現人與自然之間的心靈溝通。幾百年后的威尼斯藝術家也有著類似的生活體驗和心靈追求,他們重視描繪俗世生活的樂趣和大好的自然風光,也正是當時的社會文化思潮在繪畫中的折射。喬爾喬內以一顆真心、一雙慧眼、一支彩筆,盡情地抒寫著威尼斯人的快樂與天真,以自然對恃天國,以優美代替悲傷。因此,他構建出極具特色的繪畫視象模式:風景加人物,以此來闡釋人與自然相依相存、不可分割的理念。
二 繪畫意境:在牧歌中贊頌人性,于寧靜處彰顯和諧
欣賞喬爾喬內的繪畫作品,除了感受到獨特的視象模式外,還能進行深層文化結構的考察。他在牧歌中贊頌人性,于寧靜處彰顯和諧。對風景而言,他總是用細膩的筆觸,描繪出蔥郁的綠樹、茵茵的草地、寬廣的原野、緩和的山崗,尤喜用水平走向的線條勾勒中景與遠景,描繪出遼闊、平靜、和諧的原野風光,《沉睡的維納斯》、《田園合奏》、《尤迪絲》、《三個哲學家》皆為例證。甚至在別的畫家很容易處理成動蕩不安、緊張焦躁的《暴風雨》中,他仍然獨鐘于表現平和寧靜的景致。這幅畫,如果忽略掉灰暗的天空中閃耀著的那兩道閃電,幾乎還能表露出暴風雨即將襲來的跡象。這種對優美風景的迷醉正是喬爾喬內心靈深處牧歌情調的外化,是他崇尚自然、贊頌自然的詩意顯現。
對人物而言,喬爾喬內也偏愛表現內心寧靜、性情沉穩、精神與肉身達到高度和諧的人物形象。他們總是面容安詳、目光柔和、氣質沉靜。林中小憩的三哲人如此,田園中歡歌的青年男女如此,沉睡的維納斯如此,就連大無畏的女英雄迪尤絲,喬爾喬內也不突出她的強悍與剛毅,而是念念不忘把她刻畫成溫婉嫵媚的少婦,這是喬爾喬內所畫女性共有的表征。畫作《尤迪絲》取材于《圣經后典·尤迪絲傳》,尤迪絲是一位美麗純潔的少婦,又是以色列歷史上一位偉大的民族英雄。在大敵當前,她巧施美人計,英勇無畏地出入侵略者亞述人的軍營,機智地殺死了亞述軍首領何樂弗尼,拯救了自己的民族與家園。這個故事曾引起不少畫家的興趣,各自創作出了不同的作品,因創作的動機與表現的側重點各不相同而風格迥異。喬爾喬內的這幅作品,有意凸顯人物的高大形象,讓人物站立于前景,頗有紀念碑的意味。她身后是一棵粗壯的大樹,樹干挺拔,伸向高高的天空,與尤迪絲的身軀一同營造出一種頂天立地之感,通過這種“有意味的形式”暗示著她的英雄身份,突出力量感與肅穆感。畫家又巧妙地利用幾組水平線的筆觸表現出遠景,擴大背景空間,構筑出平穩、安寧、和諧的場景。同代另有一名畫家也創作了一幅同題的畫作,表現的則是女英雄殺敵后返程的情景:她邁開大步朝前走,卻忍不住回頭張望遠處火光沖天的城池,整個畫面充滿動感,氣氛緊張。而距喬爾喬內幾十年后,意大利的另兩名畫家卡拉喬瓦(Caravaggio,1571-1610)與阿特米希婭·真蒂萊斯基(Artemisia Gentileschi,1593-1652)也先后創作同題材的油畫,他們的興趣點都在刻畫尤迪絲正在實施斬首的一瞬間,極具視覺沖擊力,場面氣氛激蕩而緊張,充滿血腥味。尤其是阿特米希婭的畫作,把尤迪絲刻畫成一個強悍、堅定、果敢的中年婦女形象,目光逼人,面部表情冷峻,胳膊粗壯有力,一掃喬爾喬內筆下尤迪絲的溫柔嫵媚。誠然,藝術創作貴在創新,后代高明的畫家不會照搬喬爾喬內的構圖與立意。此處之比較,重在說明喬爾喬內有意表現在一場驚心動魄的殺戮之后一切復歸寧靜的時刻,他一貫地把場景安排在野外。英雄尤迪絲取敵首級后不是興高采烈、得意忘形,而是異常的淡定與從容,她右手持劍,左腳輕輕踩著剛被砍下來的何樂弗倫的頭顱,眼瞼微垂,望著她的戰利品,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此畫的構圖與立意,有著多那太羅(donatello,)與韋羅吉奧(Andrea del Verrocchio)的雕塑《大衛》的影子。盡管英雄常常與勇猛、強大、剛毅等品質結合在一起,但這里的尤迪絲,卻充盈著女性的柔美,面如嬌花,表情柔和,那神情倒與前輩巨匠拉斐爾(Raphael)筆下的圣母有幾分相像。看著畫中的尤迪絲,我們不難推測喬爾喬內從古希臘藝術中汲取到了“高貴的單純,靜穆的偉大”的精神營養。《尤迪絲》也再次印證了喬爾喬內對人性真善美的洞悉。“藝術是使自然與人,精神與肉體相結合的形式結構,想象是實現結合的橋梁,而形象則是這種形式結構的具體表現。”如果說,卡拉喬瓦與阿特米希婭的作品是扣人心弦的,努力去表現外在的激烈沖突與戲劇場面,那么,喬爾喬內的作品則是抒情的,盡力去贊美人物光華內斂后達到的自然恬靜的境界。在喬爾喬內筆下,與英雄尤迪絲有著類似品格的還有《暴風雨》中的那對男女。按常理,在暴風雨來臨之際,置身于野外的人會感到緊張、不安,甚至恐懼,但這一男一女卻似乎無動于衷,仿佛以一種超然物外的姿態告誡我們:只要心靈安寧,就會對來自外界的暴風驟雨無所畏懼。這與中國道家倫理思想主張的“保育與涵養人自身中的自然”、“見素抱樸”是殊途同歸的。
“藝術是一種現實與非現實之間自由而有意識的翱翔,一種幻想和現實的有意識的混雜。……中西方藝術是在同樣一種心理基礎上建筑起來自己的藝術圍墻的,因而二者總是表現出許多大體一致的審美理解。”當我們把喬爾喬內的繪畫藝術放置到東方文化體系里進行觀照時,盡管它們與中國繪畫在總體風貌上所呈現的視覺反差是顯而易見的,但我們仍可從中解讀到某些與中國文化脈絡相通的意蘊。它們也必將可以與中國的生態倫理文化一道,凈化我們的靈魂,提升我們的境界,提醒我們深刻思考人在自然界中的地位以及人與自然的關系,啟迪我們在物欲橫流的社會面前,更加注重保持人恬淡與寧靜的自然本性。
參考文獻:
[1] 佚名:《意大利文藝復興畫家喬爾喬內》,《設計之家》,2006-11-10。http://www.k1982.com/design/4805.htm.[2] 張志偉、歐陽謙:《寫給大眾的西方哲學》,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3] 張傳有:《西方社會思想的歷史進程》,武漢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4] 姚宏翔:《藝術的故事》,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5] 馮曉:《中西方藝術的文化精神》,上海書畫出版社,1993年版。
[6] 王澤應:《自然與道德》,湖南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作者簡介:陸艷清,女,1971—,廣西鹿寨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中國文學、高校文學藝術教育教學,工作單位:柳州師范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