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屈原的楚辭作品中使用了大量疊音詞,從構詞方式上分為疊音單純詞、疊音合成詞。這些疊音詞在詩歌中具有極強的修辭功能和豐富的藝術表現力,特點如下:一是描摩景物,渲染環境,以景襯情;二是刻畫人或事物的情態動作,渾然一體;三是模擬自然事物的聲響,真切動人;四是音韻諧和,增強詩歌韻律、節奏之美。
關鍵詞:楚辭 疊音詞 構詞方式 修辭特點
中圖分類號:H041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戰國時期楚國偉大的愛國詩人、被后世譽為中國詩歌之父的屈原,給我們留下了大量文辭典雅、風韻華美的楚辭詩篇,開創了中國古典文學浪漫主義風格的先河。我們在品讀這些優美的詩篇時不難發現,詩句中時而會出現音節重疊的詞語,如《離騷》“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這些疊音詞猶如鑲嵌在詩句中璀璨的珍珠,使得詩篇音韻和諧、文辭婉轉。先秦文學作品中,使用疊音詞最多的是《詩經》,其次是《楚辭》。本文擬對屈原楚辭作品中的疊音詞進行梳理,歸納分析其構詞類型、表意方式等,以期為楚辭研究者提供一些語料,也藉此窺見先秦時期疊音詞面貌之一斑。
二 屈原《楚辭》作品中疊音詞的構詞類型
1 疊音詞內涵
探究楚辭中疊音詞的特點,首先要界定疊音詞的內涵。疊音詞在我國傳統語言學上一般稱為“重言”、“重語”、“重文”或“疊字”等,黃伯榮、廖序東主編的《現代漢語》中將由兩個相同音節相疊構成的詞歸為疊音詞;陳望道《修辭學發凡》中將重疊分為復詞、疊字兩種;古代漢語教材中論述到“疊音詞”相關內容,大都歸之為“單純詞”。關于疊音詞、重疊詞的語法特點、范圍劃分、類別等,學界眾說紛紜,分歧較大。筆者認為疊音詞就是由兩個形、音、義完全相同的單字構成的雙音節詞,其語音特點就是“疊音”;在音節重疊的前提下再來討論這類詞的構詞特點,根據構成疊音詞的單音節字是否為獨立語素、以及單音節字義與重疊后的意義是否相同或相關,可以將疊音詞分為疊音單純詞、疊音合成詞兩類。疊音單純詞是兩個音節合起來記錄一個語素,單個音節無意義或單字義與重疊后的意義無關。疊音合成詞由兩個相同語素構成,該語素意義與重疊后的意義差別不大。
2 屈原《楚辭》作品中疊音詞的使用情況
屈原楚辭作品中只有《國殤》、《禮魂》、《惜往日》、《橘頌》未用疊音詞,其余21篇使用情況如下:《離騷》使用疊音詞的詩句有18句,疊音詞16個(去其重者);《東皇太一》、《湘君》、《湘夫人》、《少司命》、《東君》、《河伯》、《涉江》各篇都出現疊詞詩句2句,疊音詞各2個;《云中君》出現疊音詞詩句3句,疊音詞3個;《大司命》出現疊音詞詩句4句,疊音詞4個;《山鬼》出現疊音詞詩句9句,疊音詞8個;《哀郢》、《懷沙》各出現疊音詞詩句5句,各使用了5個疊音詞;《抽思》出現疊音詞詩句6句,使用了6個疊音詞;《思美人》出現疊音詞詩句4句,使用了4個疊音詞;《悲回風》出現疊音詞詩句26句,使用了26個疊音詞;《遠》出現疊音詞詩句7句,使用了7個疊音詞;《卜居》出現疊音詞詩句3句,使用疊音詞4個;《漁父》出現疊音詞詩句2句,使用疊音詞3個;《天問》只有1句出現2個疊音詞;《惜誦》有1句詩出現1個疊音詞。
3 屈原《楚辭》作品中疊音合成詞、疊音單純詞分析
綜上,屈原楚辭作品中的疊音詞共出現108次,不計重出者共84個。其中疊音單純詞共出現41個,約占總數的48.5%,例如:惘惘、戚戚、、磕磕、、穆穆、滔滔(《懷沙》)、悃悃、款款等等。構成疊音單純詞的兩個字只表示兩個音節,單字意義與疊音詞意義并無意義上聯系。
疊音合成詞共出現43個,約占總數的51.5%。例如:謇謇、岌岌、申申、滔滔(《河伯》)、杳杳、莽莽、默默等等。判斷疊音合成詞可以通過兩個方面,一是考察單字的本義或引申義,二是考察先秦文獻中單字為詞的用例。如果疊音詞的意義與其單字語素意義相同或相關,則可以斷定為疊音合成詞。例如:《悲回風》“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娛。”《說文解字》說“悄,憂也”,“冥,窈也”,例句中“悄悄”表示“憂愁的樣子”,“冥冥”表示“幽暗的樣子”,因此“悄悄、冥冥”為疊音合成詞。
考察疊音詞是單純詞還是合成詞時,應該注意單字詞義與疊音詞意義在語言中的使用語境必須是在同一歷史層面上。比如現代漢語中的“靜悄悄”和楚辭中的“愁悄悄”,兩個“悄悄”的意義決然不同。
屈原楚辭作品中的疊音詞重用的有曼曼、冥冥、菲菲、總總等17個。其中“冥冥、菲菲”在詩句出現各4次,具體如下:
冥冥:《東君》“杳冥冥以東行”、《山鬼》“杳冥冥兮羌晝晦”、《悲回風》“翩冥冥之不可娛”、《涉江》“深林杳以冥冥兮”。句中的“冥冥”都表示幽暗之義。
菲菲:《離騷》“芳菲菲其彌章”、“芳菲菲而難虧兮”,《東皇太一》“芳菲菲兮滿堂”,《少司命》“芳菲菲兮襲予”。“菲菲”都是形容芳香四溢的樣子。
另外,“冉冉、總總、、曼曼”在詩句中各出現3次。“冉冉”在《離騷》、《大司命》、《悲回風》中都表示“漸漸”的意思。“總總”在不同詩句中意義側重點不同,在《離騷》“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里描寫云霞紛然雜聚、變幻不定的樣子;而《離騷》“紛總總其離合兮,忽緯其難遷”則表示亂糟糟的、復雜多變的情景;《大司命》“紛總總兮九州,何壽夭兮在予”中,表示人口眾多。“總總”都與“總”的本義“聚合眾多”相關。“蔓蔓”在《山鬼》“石磊磊兮葛蔓蔓”和《悲回風》“藐蔓蔓之不可量兮”中詞義有所不同,前者表示“葛藤蔓生的樣子”,后者表示“長久悠遠”,二者有引申關系。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楚辭中的“”和“郁郁”是兩個不同的疊音詞,不能因為現代漢字簡化混為一談。《說文林部》“,木叢生者。”后來假借來記錄疊音詞“”,表示人的內心憂慮郁結、煩悶。
重用兩次的疊音詞有“謇謇、默默、婉婉、容容”等,這些疊音詞大都在不同詩句中意義相近或相關,如《離騷》“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和《抽思》“何毒藥之謇謇兮”,前句中的“謇謇”表示“忠言直諫”,后句為“直諫之忠言”,側重點不一。但是,少數疊音詞為同形異詞、或同詞異形,如《河伯》“波滔滔兮來迎”,王逸注:“滔滔,水流貌。”而《懷沙》“滔滔孟夏兮”,王逸注:“滔滔,盛陽貌也。《史記》作陶陶。”兩處的“滔滔”實為不同的詞。另外,“忽忽、”、“、”則是同詞異形。
4 屈原《楚辭》作品中疊音詞詞性
疊音詞在屈原的楚辭作品中得到了廣泛的運用,在詩句中的句法位置靈活多樣,據初步統計,這些疊音詞置于句首者僅6句,如《思美人》“蹇蹇之煩冤兮”;而置于句中者有62句,如《云中君》“爛昭昭兮未央”;置于句末者有35句,如《思美人》“白日出之悠悠”。就詞性而言,絕大部分是形容詞,如“皎皎、曼曼”等。其次為擬聲詞,如“轔轔、啾啾、填填”等。還有個別其它詞語,如《離騷》“女之嬋媛兮,申申其詈予”中的“申申”表示“絮絮叨叨”,是動詞;《悲回風》“曾欷之嗟嗟”中的“嗟嗟”則是嘆詞。
三 屈原《楚辭》作品中疊音詞的修辭特點
楚辭中的疊音詞在詩歌中具有極強的修辭功能和豐富的藝術表現力,具體表現在四方面。
1描摩景物,渲染環境,以景襯情。楚辭作品中的疊音詞90%以上都是形容詞,這些形容詞常常細膩地描繪出一種或是幽深瑰麗、或是蒼茫遼遠的環境。例如《涉江》描寫詩人到了溆浦所見,“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之所居”、“霰雪紛其無垠兮,云霏霏而承宇”,這種山深林暗、野獸出沒、霰雪無垠、云氣彌天的荒涼景象多么令人窒息!對此,詩人發出了“迷不知吾所如”的感嘆。“杳杳”、“霏霏”濃墨重彩渲染出一幅光線昏暗、大雪彌漫、云層凝重之溆浦荒野圖景,這種氛圍與詩人感時傷懷、遠離故土的沉重心情也是非常契合的。
2 刻畫人或事物情態動作,渾然一體。疊音詞在楚辭作品中常常刻畫人物動作或心理狀態。如《哀郢》“望長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寫詩人望著故都高高的楸樹長長的嘆息,想到郢都這個幾百年的都城即將毀于一旦,禁不住老淚縱橫。《湘夫人》開篇“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湘君飄然降落北洲,不見伊人,“目眇眇”是眼睛瞇起的樣子,形象生動地刻畫了湘君向遠方凝目眺望、憂愁顧盼的神態;主人公周圍的景色“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真讓人拍案叫絕!
3 模擬自然事物的聲響,真切動人。如《離騷》“揚云霓之藹兮,鳴玉鸞之啾啾”,用“啾啾”表示鸞鳥鳴叫聲。當然,楚辭詩篇中的疊音詞寫景狀貌、寫意抒情和模擬聲響并不是決然分開的。例如,《山鬼》描寫山中女神癡情等待自己的愛人,“表獨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云容容”給我們描畫出深山里云霧涌動繚繞的景色,“采三秀兮于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更讓人仿佛看到了亂石堆砌、葛藤纏繞的深山中,女神艱難采摘靈芝,準備贈送給愛人的情景。這最后的幾句“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連用五個疊音詞,展現了一幅深山中雷鳴猿啼、風雨交加的夜景,把整首詩歌的情感推向了高潮。外界愈是嘈雜喧囂,愈反襯出山鬼所處山林的幽深靜寂、更凸顯出女神內心的孤凄!
4 音韻諧和,增強詩歌韻律、節奏之美。陳望道《修辭學發凡》談及:“疊字的用意不外(一)借音節的繁復增進語感的繁復;或(二)借聲音的和諧張大語調的和諧。”在詩歌中,音節的重疊強化了語感,拉長了聲韻,伸張了節奏,有效地增強了詩句的節奏感,我們誦讀詩篇時會感到語調優美舒緩,也能帶給聽者深刻的內心感受。例如《悲回風》全詩104句,用了26個疊音詞,有隔句用的,“曾欷之嗟嗟兮,獨隱伏而思慮。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有一句連用或連句使用的,“登石巒以遠望兮,路眇眇之默默。……愁郁郁之無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邈蔓蔓之不可量兮,縹綿綿之不可紆。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娛。”這首詩歌抒寫詩人對國事頹危、小人當道而自己無力回天的痛楚悲愁,時而涕淚交加、痛心疾首,時而愁腸百結、神思恍惚。而疊音詞的點染其間,語調悠長,韻律和諧,表達一種深沉、婉轉的情感,具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
四 屈原《楚辭》作品疊音詞的影響
屈原楚辭作品中大量使用疊音詞,對后世產生了積極深遠的影響。王逸云:“屈原之詞,誠博遠矣!自終沒以來,名儒博達之士,著造詞賦,莫不擬則其儀表,祖式其模范,取其要妙,竊其華藻。”(《楚辭補注·王逸敘》)屈原去世后,楚國的宋玉創作了大量楚辭作品,如《九辯》、《風賦》、《高唐賦》、《登徒子好色賦》和《神女賦》等,這些作品中也大量運用疊音詞,僅就《九辯》而言,全詩就運用了41個疊音詞,較之屈賦有過之而不及。《詩經》、《楚辭》作為我國古典文學中的“雙壁”,都運用了大量疊音詞表情達意、擬聲狀物,這種漢語特有的構詞方式和獨具魅力的修辭效果,吸引了歷代優秀的文學家,創作出大量疊字名篇佳句。從《古詩十九首》之“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到杜甫《登高》“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再到李清照《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無不膾炙人口、令人回味無窮。
注:本文系貴州省教育廳高等學校人文社會科學項目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1] 洪興祖:《楚辭補注》,中華書局出版社,1986年版。
[2] 陳望道:《修辭學發凡》,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3] 黃伯榮、廖序東:《現代漢語》,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4] 許慎:《說文解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
[5] 朱東潤:《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作者簡介:肖永鳳,女,1969—,貴州鎮寧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古代漢語教學及科研,工作單位:六盤水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