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克死之欲望和大爹生之欲望

摘要田納西·威廉斯在《熱鐵皮屋頂上的貓》描述了似是而非的同性戀形象布里克。通過描述布里克對好友斯基普的深深的懷念和對兩人純真友誼的推崇轉變為向世俗社會屈服，放棄自己最初的追求，威廉斯向觀眾展示了布里克雖生猶死的生活狀態。同時，因癌癥即將辭世的大爹通過威逼利用，說服布里克成為曾經為一對同性戀所擁有的普利特莊園的繼承人，從而實現了大爹死后重生的愿望。父子二人思想的轉變揭露了當時社會對同性戀的敵視和迫害，體現了同性戀者的無望和迷茫。

關鍵詞:生 死 傳承 同性戀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

生與死是各類藝術作品的永恒不變的主題，田納西·威廉斯于1955年推出的戲劇力作《熱鐵皮屋頂上的貓》(以下簡稱《貓》劇)也以其深刻地挖掘生與死的欲望等社會問題而獲得了兩項大獎:普利策戲劇獎和紐約劇評獎。該劇和威廉斯的另兩部巨著《欲望號街車》、《玻璃動物園》均為美國20世紀最成功的戲劇作品，也是威廉斯的巔峰之作。與《欲望號街車》、《玻璃動物園》相比，《貓》劇是威廉斯的最愛，主要原因有二:其一，該劇評述了阿里士多德在《詩論》中的格言:悲劇是時間和地點的統一;其二，威廉斯認為創造大爹這樣一個粗魯而善辯的人物已經超越了自我。威廉斯在創作了大爹這個人物形象的同時，同時也創作了瑪姬——這只熱鐵皮屋頂上的貓。《貓》劇可以說是瑪姬的戲，但布里克在劇中也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因為沒有布里克行尸走肉般精神狀態的襯托，觀眾就不可能深刻體會到瑪姬像貓一樣拼命地想贏得丈夫的歡心、不遺余力地抓住財產繼承權的心理。通過兩個人的對比，劇中人物的性格特點更加鮮明，更容易使觀眾產生強烈的震撼。

《貓》劇以財產繼承紛爭為主線，展示了美國南方種植園布里克一家人在大爹身患癌癥后所表現出來的夫妻、父子、兄弟之間等一系列矛盾沖突，并交織著生與死這兩種力量的對抗。劇情以布里克對妻子瑪姬、對生活、對金錢的漠然態度展開。這種冷漠的態度是由于斯基普——布里克的好友之死而造成的，而且布里克認為瑪姬是斯基普致死的罪魁禍首，所以他拒絕履行做丈夫的義務。斯基普死后，布里克一直萎靡不振，借酒消愁，對跟自己休戚相關的財產繼承問題也漠不關心，好像他的靈魂已跟隨斯基普而去。相反，已經65歲即將死于癌癥的大爹卻對生活充滿了熱愛和希望。他拒絕承認不可避免的死亡。通過對父子死亡態度的描述，威廉斯將美國20世紀初個人認識提高到了公共意識的水平。

一

《貓》劇中斯基普和布里克的關系一直是批評家們爭論不休的問題。斯基普是布里克的大學好友，他們曾經一起約會各自女友，曾經在體育方面合作獲得很高的聲譽。長期的共處使得兩人之間的關系變得親密進而微妙，這種微妙的關系似乎超出了社會所允許的正常范圍。這是當時的社會道德觀念所不容的，人人將其視為洪水猛獸。為了保留家庭的臉面，避免成為眾矢之的，布里克將這種感情深深地埋藏在心里。但是敏感的妻子瑪姬還是感覺到了丈夫的“不對勁”，于是她找到了斯基普，誘惑其跟自己相好。為證實自己與布里克的清白關系，斯基普試圖與瑪姬發生關系，但沒有成功。這時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確是同性戀。被逼入絕境的斯基普酒醉后向布里克傾訴自己的情感，結果被布里克無情地掛了電話。至此，斯基普的情感無處宣泄，他被徹底地逼上了絕路，死亡成了他唯一的選擇。

斯基普之死使布里克失去了心靈的寄托，身邊的人又爭名逐利、庸俗不堪。布里克的哥嫂顧普和梅夫婦一聽說大爹得了癌癥，很快帶著自己的五個孩子以為大爹祝壽為名進入莊園，準備繼承家族的財產。而布里克和瑪姬一個孩子也沒有，沒有孩子的夫婦在當時的社會是沒有財產繼承權的。出生于貧困家庭的瑪姬深知錢的重要性，為了獲得財產繼承權，她討好大爹，引誘丈夫。顧普夫婦無休止地排擠嘲諷瑪姬，而瑪姬則諷刺梅是生育機器，并把他們的孩子稱為“沒脖子的怪物”。這些人為了家庭財產互相踩踏，不惜犧牲尊嚴和色相。因此逃離這樣一個污穢不堪的世界也許是布里克的最佳選擇。生命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死亡的欲望成了唯一的主宰。他去曾經留有自己和斯基普身影的操場跨欄，跌傷腿部，借自殘表達自己對死亡的渴望。他拒絕履行丈夫的責任和義務，拒絕生兒育女。他甚至慫恿自己的妻子瑪姬去找情人，鼓勵瑪姬像只貓一樣從熱鐵皮屋頂上跳下去，在布里克心中，瑪姬已不再是真正意義上的妻子。對布里克來說，和斯基普的朋友關系遠遠高尚于和瑪姬的夫妻關系，布里克曾這樣宣稱:

“男人生命中有一種偉大美好真誠的東西，對我來說，這種偉大美好真誠的東西就是我和斯基普的友誼”。

但斯基普已經死了，布里克生命中最偉大美好的東西一去不復返，他的心也隨著斯基普被埋葬了。無論瑪姬做什么說什么，布里克都熟視無睹，不為所動。此外，布里克還拒絕接受大爹的“諄諄教誨”，漠視除了與斯基普關系問題以外的任何物質、精神的支持或貶損。他寧可“把生命當作街頭撿來的破爛一樣隨便扔掉”，正如中國一句老話:哀，莫大于心死。

在物欲橫流的世界里，布里克對自私自利者、追名逐利者嗤之以鼻;在充滿虛偽和謊言的社會里，他對至高無上的友誼推崇備至。他獨舉酒杯，藐視金錢，冷眼看世間萬物，出污泥而不染的超然態度一度讓觀眾迷戀不已。但在其藐視一切世俗的超然態度的背后卻是布里克不敢面對現實的一面。雖然與社會格格不入，但是生長環境的長期浸淫使布里克沒有足夠的勇氣來面對和挑戰世俗的社會道德觀念，證明自己純真的情感。當斯基普向他傾訴自己的情感時，他不由分說就掛掉了電話。這一事實表明布里克不敢面對現實，不敢正視自己的情感。他無力改變周圍的世界，他所能做到的就是改變自己，所以他寧可“給朋友挖好了墳墓，并一腳把他踢了進去”。朋友的生命成了他追求所謂純真友誼的代價，他自己從此也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布里克失去了最珍愛的朋友，自己卻不得不活下去，而且不得不表現的無所謂，否則他們“不正常”的關系就會公布于眾，布里克就會顏面掃盡，甚至使家族蒙羞。他無法從朋友死亡的陰影了走出來，為了消磨時光，他日日醉生夢死，借酒消愁，逃避與人交往，儼然一個雖生猶死的踟躕者。

二

布里克風華正茂，卻雖生猶死;大爹已近暮年身患絕癥，卻渴望求生。大爹是這個家族的統治者，由于他的精心經營，如今的普利特莊園已經擁有了大片的土地。誰將是繼大爹之后莊園的主人一直是懸而未決的問題。大爹對陰險勢力的大兒子不屑一顧，盡管他有五個孩子，第六個孩子不久就會降生;大爹對其小兒子布里克明顯偏愛，心里一直盤算把種植園留給他。顯然，大爹認為布里克才是普利特莊園合格的繼承人，但布里克沒有子嗣，而且他跟斯基普的關系問題一直困擾著大爹。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大爹求生不止，為了使普利特家族的精神物質財富代代相傳，大爹以一個歷經磨難的過來人身份想要揭開布里克的矛盾癥結。他苦口婆心地與布里克探討生命的意義。大爹告訴布里克“生命很重要，除了生命之外就沒有什么一定要抓緊。喝酒的人是在丟棄自己的生命”，“生命是千金難買的”。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大爹感覺到自己可能得了癌癥之后，仍然對生活充滿了渴望和留戀。他希望通過自己的諄諄教導，布里克能幡然悔悟，但兩者并未達成共識。他們在談話上繞山繞水，兒子尤其缺乏坦誠。當大爹由布里克的酗酒談及斯基普時，布里克變得十分激動緊張，唯恐大爹懷疑他們的同性戀關系。大爹通過對種植園的舊主人一對同性戀(杰克與奧賽羅)的描述，想讓布里克能面對現實，能夠正視他和斯基普的關系，從而走出斯基普死亡的陰影。但布里克始終不承認自己是同性戀，并把自己和斯基普的關系提升到“真正的很深很深的友誼關系”。最后大爹不得不揭開布里克的面紗，說他是殺死斯基普的劊子手，怒不可遏的布里克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大爹身患癌癥的事實。這個事實徹底地粉碎了大爹長命百歲的夢想，同時這也暗示著布里克將不得不成為普利特家族的繼承人，雖然這不是他之所想所欲。

在《貓》劇中，所有人都不同程度地認為布里克和斯基普是同性戀關系。在當時的社會，同性戀被認為是洪水猛獸，為社會所不齒。但對大爹來說，擁有子嗣和工作的大兒子遠遠比不上無兒無女、酗酒和有同性戀傾向的小兒子。從大爹和布里克的談話中，我們可以看出大爹意外發現自己在性這一問題上不安的內心以及脆弱的情感，他同樣是一個遭受性壓抑的人。大爹的種植園是從一對同性戀(杰克與奧賽羅)手中繼承來的，而且大爹一直對這對戀人懷念推崇，幾十年來一直沒有改變他們房間的布置和房屋的風格。他年輕時也有類似于布里克和斯基普關系的事情，布里克體現了當年大爹的影子，因此大爹從本質上說也是一個同性戀者，只不過他已經按照社會的要求改裝了自己。而同性戀嫌疑明顯卻拒不承認的兒子似乎正經歷一個其父親曾經經歷過的心路歷程:從否認自己同性戀的本質到不得不承認階段，進而掩蓋同性戀、活在自己編織的謊言之中的階段。布里克在反抗父親對他同性戀指責的確認后，還是向社會對性的規范妥協了，最終同意了瑪姬同床的要求。真實的布里克死亡了，取而代之的大爹版的布里克獲得了重生，從而實現了大爹永生不死的愿望。

通過描述布里克角色的轉換和繼承，威廉斯向我們展示了20世紀初社會輿論和道德對人性的攻擊和壓抑。布里克不得不放棄自己對完美純潔關系的追求，生活在虛偽和謊言之中。而大爹同樣作為社會的受害者，為了達到自己死后重生的愿望，卻在無形中成了社會的幫兇，扼殺了小兒子對幸福、友誼的追求，迫使他生活在庸俗、自私的社會中。盡管威廉斯一直都不認為布里克是同性戀，但他對布里克和斯基普關系的描述已經將兩個人的關系上升到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威廉斯本人作為同性戀者，深刻體會了社會和道德對同性戀的迫害，而劇中的布里克又是那樣的絕望和無助，所以我們可以在布里克的身上看到劇作者本人的影子。通過布里克的精神死亡和大爹的精神重生，威廉斯映射了當時純真高尚讓位于庸俗謊言的不正常社會現象，批判了當時社會對人的本性的抑制和迫害;同時，通過對具有同性戀傾向的布里克生活現狀的描述，威廉斯表達了自己對自由，包括同性戀自由的向往，所以《貓》劇向我們傳達了作者的超前思想，同時也為同性戀的解放吹響了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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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朱剛:《20世紀西方文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作者簡介:

任軍利，女，1972—，河北元氏人，碩士，工程師，研究方向:英美語言文學，工作單位:石家莊信息工程職業學院。

馮亞楠，女，1982—，河北辛集人，本科，助教，研究方向:英語教學，工作單位:石家莊信息工程職業學院。

朱曉燕，女，1983—，河北井陘人，本科，助教，研究方向:英美語言文學，工作單位:石家莊信息工程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