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劉宋一代尊主卑臣,士族開始受到削弱,寒門庶士漸受重用,同時,士庶間的隔閡加深矛盾加劇。這種劇烈的士庶升降對顏延之、謝靈運、鮑照的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了極大的影響。首先,他們的一些作品鮮明地表現(xiàn)了士庶觀念;其次,影響了他們創(chuàng)作的情感傾向。
關(guān)鍵詞:士族 庶族 元嘉三大家
中圖分類號:1206.2 文獻標識碼:A
士族于魏晉形成以后,至東晉而達頂峰,劉宋代晉則開始受到削弱,寒門庶士漸受重用。元嘉三大家在這種劇烈的士庶升降中不可避免地受到很大的沖擊,因此,梳理清這種身份地位的變動,對于了解他們的創(chuàng)作,無疑大有裨益。
一 士族地位的下降
士族地位的下降,在于皇權(quán)的伸張。晉元帝、武帝時就曾企圖削弱士族勢力,孫恩之亂也給予士族很大的打擊,在這場叛亂中,會稽內(nèi)史王凝之、吳興太守謝逸、嘉興公顧胤、南康公謝明慧、黃門侍郎謝沖、張琨、吳國內(nèi)史袁山松等皆被害。尤其是謝安之子謝琰也在平定這場叛亂中遇害,這對謝氏家族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因為謝琰曾參加淝水之戰(zhàn),具有“軍國之才”,以致謝琰死后,朝廷震動。桓玄篡權(quán)滅掉了殷仲堪、楊期等士族勢力,最后他自身也被鎮(zhèn)壓下去,世家大族再次遭到打擊。
出身低微的劉裕在平定叛亂中漸居要職,他對士族也采取了打壓的態(tài)度。如誅滅江左冠族王綏、余姚大族虞亮,嚴禁“權(quán)門并兼,強弱相凌”,禁止豪強獨占山湖川澤。劉宋代晉之后,削減降低了前代的封爵。其后的文帝、孝武帝、明帝等人也都對士族采取了一些抑制措施。文帝于元嘉三年(426年)誅滅了徐羨之、傅亮、謝晦等顧命大臣,以加強集權(quán)。任用寒門秋當、周赳等人,牽制瑯琊王氏集團,又重用彭城王義康,形成了寒門、宗室、士族三足鼎立的政治格局。清除了對政權(quán)構(gòu)成威脅的士族子弟,如劉湛、范曄等。劉湛被誅表面上看是義康專擅朝權(quán),無復(fù)人臣之禮,是主相之爭。實際上,也是劉湛憑借士族才望,輕蔑朝廷的結(jié)果。文帝詔書中說劉湛“階藉門蔭,……奸夙著”并非虛指。范曄“門胄雖華,而國家不與姻娶”,受到孔熙先的挑唆便欲謀反。而在此以前,范曄已經(jīng)表現(xiàn)出對朝廷的輕蔑,如多次拒絕為宋文帝演奏琵琶:“上嘗宴飲歡適,謂曄曰:“我欲歌,卿可彈。”曄乃奉旨。上歌既畢,曄亦止弦。”由此來看,范曄的謀反不僅是受了孔熙先的挑唆,更有士族對皇權(quán)的挑戰(zhàn),在這個意義上來說,對范曄的鎮(zhèn)壓就是對士族的打擊。孝武帝性多猜忌,對大臣的防范更為嚴密。《顏師伯傳》載:
“上不欲威柄在人,親監(jiān)庶務(wù),前后領(lǐng)選者,唯奉行文書,師伯專情獨斷,奏無不可。”
“上又壞諸郡士族,以充將吏,并不服役,至悉逃亡,加以嚴制不能禁。乃改用軍法,得便斬之,莫不奔竄山湖,聚為盜賊。懷文又以為言。”
明帝在病危之時,擔(dān)心王景文“門族強盛,藉元舅之重,歲暮不為純臣”,遂送藥賜死。
總體上看,劉宋一代尊主卑臣,皇權(quán)在逐減恢復(fù)。在這一總趨勢下,謝靈運入宋之后被降公為侯,“朝廷惟以文義處之,不以應(yīng)實相許”,文帝召他出山,“自以名輩,才能應(yīng)參時政,初被詔,便以此自許,既至,文帝惟以文義見接,每侍上宴,談賞而已”,后被朝廷免官,回鄉(xiāng)后“在會稽亦多徒眾,驚動縣邑。太守孟事佛精懇,而為靈運所輕,嘗謂曰:‘得道應(yīng)須慧業(yè)文人,生天當在靈運前,成佛必在靈運后’深恨此言。”又因求湖不得,與孟構(gòu)仇,以致孟誣告他有謀反逆志。在臨川內(nèi)史任上仍游放無度,又為有司所糾,最終以謀逆之罪棄世廣州。張溥分析其原因說:
“夫謝氏在晉,世居公爵,凌忽一代,無其等匹。何如下伍徒步,乃作天子,客兒比肩等夷,低頭執(zhí)版,形跡外就,中情實乖……以衣冠世族,公侯才子,欲屈強新朝,送齡丘壑,勢誠難之。”
實指出了謝靈運作為一個沒落士族在新王朝的尷尬處境。
顏延之出身于次等士族,從他的遠祖顏欽一直到他的父親,五代為官,也有著較為榮耀的家族。他的仕途也頗為曲折,他曾因與廬陵王義真過從密切,被貶為始安太守,元嘉三年召回京師,見“劉湛、殷景仁專當要任,意有不平,常云:‘天下之務(wù),當與天下共之,豈一人之智所能獨了!’辭甚激揚,每犯權(quán)要。”又被貶為永嘉太守,后因與車仲遠不協(xié),“屏居里巷,不豫人間者七載”。劉湛誅后,起為御史中丞,遷國子祭酒、司徒長史,因買田“不肯還直”,被荀赤松彈奏免官。他還曾大罵被文帝所賞愛的慧琳和尚,使得文帝大為變色。顏延之的這種言行都是在入宋之后發(fā)生的,在此之前,他已出仕多年,卻無相似的言行記載,雖然這種言行與其性格偏激有關(guān),卻也無可否認地反映了他與當時社會的矛盾沖突。
二 庶族地位的上升
唐長孺《南朝寒人的興起》一文認為,南朝寒人的興起主要通過以下幾個途徑:1、作士族所不屑的濁官;2、作上層統(tǒng)治者的“門生”或“左右”;3、改變戶籍,假冒士族。唐長孺所文是針對整個南朝而言,具體到劉宋,除他提到的幾點外,還有以軍功、恩幸、文才等作為進身之階的。
在劉宋王朝的創(chuàng)建過程中,不少將領(lǐng)得以立功受賞。如孫處、蒯恩、劉鐘、虞丘進等人,“起自豎夫,出于皂隸芻牧之下,徒以心一乎主,故能奮其鱗翼。至于推鋒轉(zhuǎn)戰(zhàn),百死而不顧一生,蓋由其心一也,遂饗奉侯之報”。劉宋建國之后,則因征伐及平定內(nèi)部叛亂,使一大批出身低微的武夫?qū)㈩I(lǐng)得以封爵受賞。如《宋書》卷83所傳13人,皆出身役門而以軍功官至顯位。以致沈約感嘆:
“夫豎人匹夫,濟其身業(yè),非世亂莫由也。”
以文官居顯位的寒人大多擔(dān)任中書舍人之職。“中書之職,舊掌機務(wù)……江左置通事郎,管司詔誥。其后郎還為侍郎,而舍人亦稱通事。”作為皇上的左右親信,中書舍人擁有很大的權(quán)勢。趙翼認為以寒人掌機要的原因在于:
“宋齊梁陳諸君,無論賢否,皆威福自己,不肯假權(quán)于大臣。而其時高門大族,門戶已成,令仆三司,可安流平進,不屑竭智盡心,以邀恩寵;且風(fēng)流相尚,罕以物務(wù)關(guān)懷,人主遂不能藉以集事,于是,不得不用寒人。人寒則希榮心切而宣力勤,便于驅(qū)策,不覺倚之為心膂。”
但庶族士人受到重用,并不意味著已經(jīng)得到了士族的認可,相反士族為維護自身的權(quán)力,對于興起的寒人勢力,多采取壓制的態(tài)度,從而造成了士庶之間的矛盾沖突。據(jù)《宋書·張敷傳》載:
“中書舍人秋當、周赳并管要務(wù),以敷同省名家,欲詣之。赳曰:‘彼若不相容接,便不如勿往。’當曰:‘吾等并已員外郎矣,何憂不得共坐。’敷先設(shè)二床,去壁三四尺,二客就席,酬接甚歡,既而呼左右曰:‘移我遠客。’赳等失色而去。”
面對士族的權(quán)勢,皇室宗親有時也要忍讓幾分。路太后的侄兒路瓊之造訪王僧達遭拒,路太后欲罪僧達。皇上反而說:“瓊之年少,自不宜輕造詣,王僧達貴公子,豈可以此事加罪。”士族的傲慢與自負也引來了寒士的報復(fù)。如劉毅貧時曾和士族庾悅往東堂共射,庾悅不與劉毅交談,“廚饌甚盛,不以及毅”,劉毅懷恨在心,上書請求皇上解除他的都督、將軍官,將其府中的文武三千悉數(shù)納入自己府中,“符攝嚴峻,數(shù)相挫辱”,以示報復(fù)。孝武帝時,袁粲常常欺凌出身寒素的顏師伯,孝武帝發(fā)怒,將其貶為海陵太守,于此可見皇權(quán)與寒士聯(lián)合起來對士族的壓制。
因此,劉宋朝對于庶族寒士來說是一個交織著希望與失望的時期:一方面士族的壟斷地位被打破,寒人有了進身的機會;另一方面,士族也在竭力排斥寒士。以此來觀照鮑照的一生,則其遭遇便可得到很好的解釋。鮑照才秀人微,靠向臨川王劉義慶貢詩言志,得以出仕。而貢詩獻賦以求官職,多為士族子弟所不齒。王寂在“齊建武初,欲獻中興頌,兄志謂曰:‘汝膏粱年少,何患不達?不鎮(zhèn)之以靜,將恐貽譏。’寂乃止。位秘書郎。”士族子弟憑借其門蔭,自可“平流進取”,一般不會主動去討好求職。鮑照獻詩言志,一則因為他出身低微,只能主動去求得別人的賞識;二則因為當時的庶族地位有所上升,存在著這樣的機遇,如元嘉中期寒門蘇寶生因有文義之美,官至南臺侍御史、江寧令。因此,鮑照的“貢詩言志”是有一定的現(xiàn)實依據(jù)的。縱觀鮑照的一生,他由一個未見知賞的無名之輩,到掌管機要的中書舍人,再到縣令、參軍,還有兩次被禁止的懲罰,可謂起伏跌落,充滿了坎坷,較為典型地反映了士庶升降時期寒門庶士的遭遇特點。
三 士庶升降對元嘉三大家創(chuàng)作的影響
首先,他們的一些作品鮮明地表現(xiàn)了士庶觀念。如謝靈運《贈從弟弘元時為中軍功曹住京》首章追溯謝氏家族顯赫的歷史,《答中書詩》、《贈安成詩》贊美他的從兄謝瞻“擢穎昌族”、“誕俊華宗”,顯示出對自己家族的自豪與驕傲,《述祖德二首》更是熱烈地贊美了其祖父謝玄的豐功偉績與高情遠志。顏延之在《右光祿大夫西平靖侯顏府君家傳銘》中說:“貞子七穆,比世稱盛。”“官必凝績,學(xué)乃敦經(jīng)”、“三祖連光,眾門秉教”,表現(xiàn)了較強的門第觀。鮑照出身寒門,作品中時常充滿了嗟卑嘆貧之聲,如“臣孤門賤生,操無炯跡。鶉棲草澤,情不及官。”(《解褐謝侍郎表》);在《侍郎報滿辭閣疏》說自己:“本應(yīng)守業(yè),墾畛剿,牧雞圈豕,以給征賦。”而免除賦役是士族最基本的特權(quán),由此可見,鮑照可謂是徹底的寒門貧士。所以他才會在《瓜步山揭文》中痛斥:“才之多少,不如勢之多少遠矣。”
其次,影響了他們創(chuàng)作的情感傾向。入宋后,仕途的不順是謝靈運山水詩創(chuàng)作的一個重要誘因。史載謝靈運被貶為永嘉太守時,“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遍歷諸縣,動逾旬朔,民間聽訟,不復(fù)關(guān)懷。所至輒為詩詠,以致其意焉”。可見,謝靈運的山水詩既是其放浪山水的真實寫照,也與其政治上的失意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劉宋皇權(quán)的伸張,使謝靈運這個往日的甲族子弟倍感壓抑,在這個從中下層崛起的新王朝里,謝靈運很難適應(yīng),處處沖突。所以,在他的看似悠游自在的山水玩樂中,常常流露出一種無法擺脫的孤獨感。如《游南亭》:“我志誰與亮,賞心惟良知。”《登石門最高頂》:“惜無同懷客,共等青云梯。”有時,謝靈運也會在詩中直接表達出與統(tǒng)治者的對立,表現(xiàn)出一個貴族遺老的倔強不屈,如《游嶺門山》:“人生誰云樂,貴不屈所志”。
顏延之在宋代的仕途也頗不得志,但他沒有像謝靈運那樣轉(zhuǎn)向山水,而是轉(zhuǎn)向了自我反思。他在屏居里巷的七年中,寫了《庭誥》一文,說:“不以所能干眾,不以所長議物,淵泰入道,與天為人者,士之上也。”主張謙讓廉退,反對張揚夸飾,這種思想和他現(xiàn)實生活中的偏激耿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一矛盾的形成,一方面在于他內(nèi)心深處的理性反思與其日常生活中的性格表現(xiàn),確實存在著差別;另一方面則在于他的佯狂之舉,具有一定程度的和光同塵的意味。他兩次被貶一次罷官的經(jīng)歷,以及顏竣的書檄事件,使他的思想與阮籍有了幾分相似,因此,他的作品不像謝靈運那樣張狂而趨于內(nèi)斂典正,又多用典故,顯得含蓄委婉。
鮑照則一面感受著門閥制度的壓抑,一面又為庶族上升的曙光所激勵。因此他的作品有兩種相反的基調(diào),一為批判的憤激,一為從俗的無奈。他的《擬行路難》十八首充分表現(xiàn)了一個寒士不甘沉淪積極進取的精神,以及遭受挫折的痛苦與憤懣。他的《河清頌》、《中興頌》既出自一個寒士蒙受擢拔的真心感激,也帶有一個貧賤者渴求上進的無奈。他的古樂府坦率地表現(xiàn)了下層人民的生活、愿望,語言通俗明快,氣勢充沛,感情強烈,色彩華艷,突出了他與士族文人截然不同的文風(fēng)。他對江南民歌的學(xué)習(xí),也更多地出于對貧賤身份的認同與親切,因此,他的吳聲西曲之作,大多清新自然、健康爽朗,與齊梁文人的宮體詩有著較大的區(qū)別。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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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張溥,殷孟倫注:《漢魏六朝百三家集題辭注》,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6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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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趙翼:王樹民校證:《廿二史札記校證》,中華書局,1984年版。
[5] 李延壽:《南史》,中華書局,1975年版。
作者簡介:時國強,男,1975—,河南開封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先秦至六朝文學(xué),工作單位:商丘師范學(xué)院文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