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寵兒》是托尼·莫里森的第一部歷史小說,講述的是美國歷史上最不可言的黑暗側面。本文運用精神分析理論中的本能理論和人格理論,分析了小說中主要人物的心理結構和行為,揭示了奴隸制度下黑人的扭曲性格及其悲慘命運。
關鍵詞:《寵兒》 精神分析 本能 無意識 死亡本能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寵兒》是美國非洲裔黑人女作家托尼·莫里森的第五篇長篇小說,也是她的第一部歷史小說。莫里森的作品主題多以當代為主,但在《寵兒》中,她卻是通過追述歷史來寫當代問題——困擾女性的問題。盡管故事的細節令人感到恐懼,但讀者感覺不到作者個人的氣憤。在一次訪談中,莫里森說:“你要讓另一個人感到憤怒。”她所指的另一個人應該是讀者。在《寵兒》中,莫里森以獨有的女性筆觸敘述了黑人的歷史和命運。
小說以1855-1873年間發生的事件為背景,描寫了逃亡女黑奴塞絲的經歷:作為一位母親,塞絲在感到一家人自由的希望已經破碎之際,選擇了死亡。為了不使兒女重復自己的悲慘命運,她試圖殺死自己的孩子,然后自殺。但在抓捕者到來時,她只“成功”地殺死了不到兩歲的女兒。雖然此后的18年里,她盡力回避此事,但往事的夢魘一刻也不曾停止過對塞絲的糾纏。
本文將用精神分析理論分析小說《寵兒》中的人物心理與行為,并將這種心理的構成與時代心理因素相結合,以探討人物的心理與行為的某些合理性。精神分析批評家諾曼·霍蘭說:
“用精神分析法進行文學批評,給我們提出了根本的人的問題:不同的個性對同一個事物反映如何……它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作家及其作品,還以專門方式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讀者……它可以將文學作品中的一般人物理解為一個全面的精神分析過程中的進攻和防御機制,而這個全過程就是文學作品。由此我們可以理解,為什么文學作品中的人物有時盡管不是真實的,但看起來卻像真人一樣。”
精神分析主要研究人的無意識動機,而文學本身就特別寫人的性格和心理,它們共同關心的都是人的心靈。
精神分析學派的創始人弗洛伊德認為,文學創作的動因就是力比多,就是欲望。作家藝術家從事創作是因為要滿足他們的“本能欲望”。如果創作欲望若受到壓抑,作家就會郁郁寡歡。如莫里森就曾說過,“……我因這樣的故事不能成為藝術而感到心煩焦慮。”弗洛伊德認為藝術家的創作是無意識的,是自由聯想。文學創作不僅是要表現人的意識活動,而且還要深入到那深不可測的無意識中去,探索心靈的奧秘,以揭示人的豐富內心世界。他認為文學創作與“想象沒什么區別”。莫里森也正因其“豐富的想象力和充滿詩意特征的小說,生動地再現了美國現實的一個極其重要方面”,而摘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桂冠。
二 塞絲的本能超越了理智
弗洛伊德認為人的心理結構分三個層次:無意識、前意識和意識,與他的人格結構的本我、自我、超我三部分相對應。無意識主要表現為沖動,按快樂原則行動;前意識也就是人格結構中的自我,處于意識(超我)和無意識(本我)之間,起著調解的作用,一方面受意識的監視和約束,另一方面又保護無意識,按現實原則活動;第三層是意識,它遠離人的本能,受人的良知、道德等社會規范的影響和支配,壓抑人的無意識本能沖動,要求前意識按社會可接受的方式去滿足無意識。無意識與意識經常是一矛盾體。
塞絲是一位獨立自尊的女性,雖然在她的記憶中從未得到過一絲母愛,但她對和黑爾所生的四個孩子的愛非常強烈,這種母愛是無意識的。“學校教師”闖到124號院內來抓捕這一行動激發了塞絲的本能欲望——保護自己的孩子。但她沒有任何其它方法保護他們,只能選擇結束他們的生命,然后自殺來結束痛苦。她成功地殺死剛滿兩歲的女兒,并因此入獄。塞絲作為一位母親,她原始的本我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像她一樣遭罪,她的前意識在那一刻就表現為殺女。其實,這種前意識使她保護女兒的無意識得到了滿足,因為她認為女兒死后到上帝那里才能快樂。她的本我感覺到的“快樂”,以致不理會社會道德、法律規范,唯一的要求就是避免痛苦。她為自己求得了瞬間的“愉快”,當然,這是一種非常畸形的快樂。在意識到所發生的事情時,她驚呆了;此時,她回到了意識狀態。在此后的18年里,殺女的陰影始終籠罩在她的心頭,滲透到她生活的各個角落。雖然她盡量避免提及往事,想通過忙碌的勞動忘掉過去,但殺女的傷痛難以被徹底根除,因為她的心靈深處無法拋棄悲傷、內疚和母愛的折磨。
莫里森讓寵兒18年后以神秘的身份出現,以幫助塞絲在前意識和意識中減輕其殺女的內疚感和罪惡感,幫助她重構在寵兒心目中母親的形象。塞絲認為自己一直被死去的寵兒的冤魂糾纏著,因為她居住的房子里經常有怪異的事情發生。她的前意識中希望女兒有一天回到自己的身邊,原諒自己。因此,當寵兒出現在124號院時,她就認定這個年輕女孩就是被她殺死的女兒。塞絲讓寵兒重新走近她的生活,并對她百般寵愛,不容許任何人欺負她。寵兒也想獨自占據母愛,盡情地享受。她們在一起經常談起過去的事情,寵兒誘使塞絲講出心底的一些經歷,例如,她自己被母親拋棄后的感覺,她在“學校老師”接管“甜蜜之家”后所遭受的侮辱,以及塞絲殺女的動機等。塞絲通過回憶過去,釋放出多年積壓在內心的痛苦,慢慢地在自己的前意識中原諒了自己的過錯。莫里森通過對這一事件的描寫,揭示了奴隸社會扭曲黑人情感的事實——女黑奴對自己的孩子出于本能的愛只能通過結束孩子的生命來實現,以保證他們免受奴隸制的迫害。
三 寵兒和保羅·D的本能
弗洛伊德認為精神活動的能量源于本能。人類最基本的本能有兩類:生的本能和死亡本能或攻擊本能。生的本能包括個體生存本能與性欲本能,其目的是保持種族的繁衍與個體的生存。
寵兒出現在藍石街124號院子里并在此住下之后,經常無意識中以一個嬰兒的身份出現:走起路來跌跌撞撞,講話時含糊不清,像個嬰兒似的整整睡了4天……。似乎寵兒就是18年前被塞絲鋸斷喉嚨的那個女兒,而塞絲和丹芙心里也是這樣想的。寵兒死后重生的愿望在莫里森的小說中得以實現:她重返人間,尋求18年前應該得到的母愛和與丹芙妹妹游戲玩耍的樂趣。其實在寵兒正式出現在124號院附近之前,她就以黑影或鬼魂的形式出現了,小說中有這樣的情節:丹芙從她的“翠室”回來,透過窗戶,她看到塞絲跪在貝比奶奶的房間里祈禱,一個身穿白衣的鬼魂似的東西跪在媽媽身邊,手還環繞著塞絲的腰際。寵兒恨不得每時每刻都跟塞絲在一起,如同影子,好像要把18年來缺失的母愛全部追回來,使她再生:
“寵兒的眼睛一時一刻也不離開塞絲。無論是哈腰推動風門,還是噼噼啪啪地生爐子,塞絲始終被寵兒的眼睛潤舔著、品嘗著、咀嚼著。她緊跟著塞絲,塞絲到哪個房間,她就去哪個房間,如果塞絲不要求或不命令她離開,她就總泡著塞絲。她一大早就摸黑起來,到廚房里等著塞絲在上班之前下樓來做快餐面包。燈光下、爐火旁,她們兩個人的身影像黑劍一般在屋頂上相互撞擊和交錯。”(莫里森,1987:57)
寵兒還誘使母親的情人保羅·D跟她發生性關系,使自己的性欲本能得以滿足。而保羅·D也無法抗拒寵兒的引誘,與其發生性關系。寵兒在莫里森的筆下重生一次。
保羅·D不堪忍受奴隸生活的煎熬,為求生存,試圖殺死名叫“白蘭地酒”的奴隸主,但未果,卻被抓入獄。獄中生活更使其身心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親歷諸多創傷的保羅·D將自己心房關閉,并把所有的記憶、愛恨情仇鎖進了心中的“錫煙盒”。他所作的這一切也是無意識的,因為在他的內心深處,他感到只有努力克制自己不去回憶過去的痛苦,才能夠活下去,否則他無法承受生活給他帶來的痛苦。他還總結出“愛什么都不要愛得那么投入”的生存之道。塞絲在寵兒突然消失且一去不復返之時,悲傷地說:“她是我身上最好的一部分。”保羅用強烈的生的本能感染著塞絲并勸說她:“你才是你自己最好的一部分。”他做了塞絲的情人,同時也使自己的性本能得到滿足。雖然他們的結合使他有了安全感,他也能正視自己的過去,但他還是懷疑自己缺乏構建獨立人格的基本要素,覺得自己缺少做人的價值,不算是真正的男人。
四 貝比和黑爾的絕望
弗洛伊德在后期提出了死亡本能,即桑納托斯理論,它是促使人類返回生命前非生命狀態的力量。死亡是生命的終結,是生命的最后穩定狀態,生命只有在這時才不再需要為滿足生理欲望而斗爭。只有在此時,生命不再有焦慮和抑郁,所以,所有生命的最終目標是死亡。貝比在加納先生的“甜蜜之家”多年為奴后,被孝順的兒子贖回自由。她回到辛辛那提,一直在黑人社區做非正式牧師。可是,社區對她的態度游移不定,有時還很妒忌或不信任她,這令她傷心。目睹了兒媳塞絲殺死孫女的慘劇后,她陷入了重度抑郁狀態,乃至精神崩潰。因為如果辛辛那提的黑人社區為“學校老師”的抓捕給塞絲通風報信的話,塞絲殺女的慘劇可能就不會發生。對此,貝比感到冷漠的社區背叛了她,并從此無法從這種背叛中解脫出來。她不再布道,而是躺在床上等待死亡的降臨。黑爾是個善良、誠實、厚道的小伙子,靠周末打零工賺來的錢為母親貝比買來自由。塞絲也因看中了他這些優點,嫁給了他。但他目睹妻子慘遭“學校老師”的兩個侄子的凌辱后,卻束手無策,并被他們的禽獸之行嚇得呆若木雞。這極大地傷害了他這個做丈夫的自尊心,他坐在攪乳器旁,任憑黃油濺到他那張充滿悲憤卻又絕望的臉上,瘋了,后來就失蹤了。莫里森雖然沒有寫明黑爾的結局,但是,他的失蹤讓讀者想到的是:他的心已冰冷,那個社會、那個“甜蜜之家”已經無法讓他像人一樣地活下去了。
五 結語
用精神分析法分析《寵兒》中主人公的性格以及他們對蓄奴社會及生命的態度,不難看出他們的性格已極度扭曲,對生與死的態度也隨之變得畸形。塞絲必須要殺死自己的骨肉,在忍受18年的殺女之痛后,才有機會對寵兒做到百依百順,以此彌補自己18年前的“罪過”,實現自己“完整”的人格;寵兒不能在現實中生存,獲得應得的母愛,只能以亡魂的形式出現,來完成自己生的本能;保羅·D出于保護自己的本能,將心扉封閉,才能在非現實的現實中繼續生存下去;貝比在親眼目睹孫女慘被其母殺害后,精神崩潰;黑爾眼看著妻子慘遭凌辱卻不敢言語,最終逼瘋自己。莫里森通過述說小說中人物的悲慘經歷,揭示了美國歷史上最不可言的黑暗側面——美國蓄奴社會是一面扭曲了黑人性格及感情的破碎鏡子,映照著黑人的斑斑血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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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章汝雯:《托尼·莫里森〈寵兒〉中自由和母愛的主題》,《外國文學》,2000年第3期。
作者簡介:朱寶鳳,女,1962—,天津市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天津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