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觀敘事中的08版《射雕英雄傳》

摘要《射雕英雄傳》是一部優秀的武俠小說，并多次被拍成電視劇。各個版本的電視劇各有特色，但是與之前版本的宏觀敘事不同，08版《射雕》體現出了大眾文化語境中微觀敘事的特征，具有了多元化、平民化等特色。同時又對于傳統倫理價值有所堅守，成為集時代特色和傳統倫理于一身的具有現實意義的作品。

關鍵詞:射雕英雄傳 微觀敘事 傳統倫理

中圖分類號:J901 文獻標識碼:A

一 多元化的敘事

《射雕英雄傳》的傳統文本是以郭靖、黃蓉二人的遭遇為主線，其他人物和情節穿插其中。而08新版本中首先打破了這一主線，楊康一躍成為另一條重要線索，所采取的敘事路徑為:小王爺——認父——父母雙亡——和穆念慈流浪生活——返回王府——離開王府——再回到王府——最終領悟善惡，痛改前非。這一線索較之前的版本生出諸多新意，甚至楊康在劇中的地位可以和郭靖并駕齊驅。傳統的楊康一直是以一個貪圖富貴名利、陰險狡詐的形象出現的，雖然有深愛穆念慈的一面，但總體上仍是作為郭靖的反面陪襯。在新版本敘事中，楊康一改傳統面貌，雖然在開始的階段，楊康并沒有接受自己父親是楊鐵心的事實，但依然和母親一起走出了王府。幸運的是，劇本并沒有讓他的父母早早地過世，而是給了他們一段一起生活的日子，這恰恰給了楊康一個全面認識父親的機會，當他認識到金人對自己同胞的暴行，自己家族一門忠烈，深受大宋子民愛戴的時候，他找到了新的信仰，真誠地接受了這個原本屬于他的家庭。當父母死在金人的箭下，楊康毅然挺起楊家槍，向完顏洪烈刺去，這時他不再是那個追逐名利的大金小王爺，而是一個真正的楊家后人。之后，面對著完顏洪烈一次次的誘惑，他始終沒有回頭，為了和深愛的穆念慈一起生活，他甚至放下自己的尊嚴，街頭賣藝，任市儈和宋兵欺侮。當這個曾經高貴的小王爺被人毆打，跪在地上，手捧賺到的幾十文錢獻給心愛的穆念慈的時候，又有誰不為之感動呢?直到楊康得知了趙王的陰謀，為了報仇才假意回到王府，雖然最終被完顏洪烈感動，但那已不是為了金錢和地位，而是因為養父對自己的愛。這種曲折的敘事流程遠非之前的版本可比。而且，在這個版本中，楊康和郭靖的對抗更加激烈了，兩個人的對決雖是出生前就定下的宿命，然而之前版本兩人的矛盾并沒有激化到如此程度，誠然楊康屢次要置郭靖于死地，然而究其原因依然是因為楊康想要飛黃騰達，而郭靖則成為了他成功路上的絆腳石。而新版的楊康把郭靖當成了生平最大的敵人，將打敗郭靖當作了目的本身。命運的不公讓楊康憎恨郭靖的幸運，痛恨自己的悲慘，因此打敗郭靖成為了楊康一生中最大的目標。在薩默爾汗城兩人最后的一戰，使用的分別是自己的楊家槍和郭家戟，郭靖一而再的寬容終于感動了楊康，使其放棄了仇恨和憤怒，回到牛家村和穆念慈過上了平靜的生活。雖然和以前的版本一樣，同是死在西毒歐陽鋒的手上，但前者是惡有惡報，后者則是慷慨赴死，宿命的色彩更加強烈，對抗命運的悲劇情感也得到了升華。這樣一個既有情有義，又奸詐兇殘，讓人又愛又恨的楊康形象便躍然銀幕。有了這第二條主線，再加上歐陽克從一位風流倜儻的花花公子蛻變成相信靈魂和意志，追求真愛的青年的副線，多條線索并行，相互穿插的局面，都非之前版本的主干和枝干的關系。這樣一來，整個08版《射雕英雄傳》的情節就顯得更加豐富、立體化了。

08版《射雕》隨著線索的多元還帶來了人物的多元，以前的版本情節主要集中于郭靖與黃蓉兩個人，雖然其他人物眾多，但戲份卻很少。08新版本中那些邊緣化的人物比以前豐富了許多，尤其深入挖掘了完顏洪烈這個集慈祥的父親、深情的丈夫、勇敢的戰士、奸詐的侵略者于一身的復雜形象，使這個在之前版本中沒有得到重視的人物，在新版本中成為了極力表現的對象。雖然得到包惜弱的方法是卑鄙的，但他卻深愛著包惜弱和楊康，即使他們棄自己而去，也不改初衷。

之所以新舊版本有如此大的差別，是因為舊版本依照的是傳統的文本理論，劇中的主角和配角、主線與副線關系明顯，使其主旨也相對單調。因此，以這種文本理論為基礎的電視作品將在時代的進步中越來越遭到批評，“電視終于將不同文化、不同習俗、不同品味、不同階層的人連接在傳媒系統中，并在多重傳播與接受過程中，將不同人的思想、價值認同都整合為同一觀念模式和同一價值認同。這種傳媒介入所造成的私人空間公眾化和世界‘類像化’的家庭化，導致了衛視的‘世界一體化’。”而08版則依據大眾文化語境下的文本理論，采用了微觀敘事，消解了這些主次關系和單調的思想主旨。

二 平民化的感情路線

傳統的《射雕英雄傳》主角是郭黃二人:一個屢有奇遇，一個聰明絕頂，雖然能滿足大眾的獵奇欲，但卻都不具備對于大眾的普遍性經驗。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在新版本中特意塑造了大量的日常化人物。最明顯的就是楊鐵心這一家四口——楊鐵心與包惜弱、楊康和穆念慈這兩代人，兩對愛人。以往的版本對楊康和穆念慈的表現稍多，而對于他們父母的表現卻少得可憐，這樣就更多地著力于愛情，而忽視了親情。在新版本中兩代人之間的溝通大大加強了，楊鐵心不但表現了舊版本中具有的正氣、勇敢的一面，更增加了其具有責任心、勇于面對生活、感情細膩的一面。

還有全新的歐陽克，雖然和以前版本一樣，依然是那個風流倜儻、目空一切的歐陽克，但是在新版本中又加入了大量的心理刻畫。他自持是一個善于攻心的高手，每每在趙王、楊康等人之間使用伎倆，可結果總是無功而返。歐陽克一直在考慮為什么自己得意的手段總是失敗呢?尤其不同于以往版本的是，他明知自己是歐陽鋒的兒子，卻只能以叔侄相稱，心理卻無時無刻不在思索如何能得到父愛，渴望著被父親所承認。因此，相比將眾多美女左擁右抱，被壓在巨石之下由歐陽鋒照顧的那幾天，卻是歐陽克一生最幸福的時光。更大的變化在于，誰能想象如此自負、游戲人間的歐陽克竟然相信了“人的價值不在雙腿，而在其意志和靈魂”。又有誰能想象就是這個歐陽克竟然真心的愛上了穆念慈——經過殘疾后追隨完顏洪烈這段日子的相處，歐陽克徹底改變了，從那個目空一切、“妻妾”成群的風流浪子，變成了相信意志，認真對待生活，追求真愛的新人。另外新版本中的變化還有:黃藥師增添了幾分慈祥的父愛，哄著女兒，任其撒嬌任性;歐陽鋒照顧私生子并為他而受制于人全無“西毒”風采;歐陽克渴望人間親情，其母親也是第一次被搬上銀幕。恰恰正是這些簡單的親情，打動了無數的觀眾。

那么為什么08版的《射雕英雄傳》會選擇如此平民化的感情路線呢?這和當下的語境是密不可分的。正如本雅明早就指出的:藝術的光暈已經消失。現代藝術更重視人的自我表達，藝術和生活的距離被拉近到幾乎沒有區別，大量時尚的形象生產和消費占據了人們大量的時間。放眼現實生活既不是傳統的才子佳人，也少有大片中的驚險刺激，當代社會是消費社會，是后工業和后現代的社會。人們的生活是高速快節奏的，就如同一個個鏡頭閃過，來不及思考和感悟，就已經被新的畫面吸引，只能接受這流水線生產一般枯燥的生活規則，緊張忙碌的生活使人們無暇細細的品味，人的感性逐漸脫離了身體，人的價值被束縛在勞動分工的職能中，人的定位被限制在各種符號所構成的混雜的意義中，殘酷激烈的競爭使人們往往忘卻了理想，“一種摒棄理想主義、放逐精神價值的實用主義的世俗生活哲學，便以消費主義的文化形式，完成了物欲對心靈的全面掃蕩和統治，建立起面對大眾日常生活實施舒適性控制的文化霸權。”當人們茫然的穿梭在這鋼筋水泥的城市，同時又面對著大量紛繁復雜的文化商品和各種各樣的文化符號對自己的異化而不知所措的時候，人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空虛，正如法國哲學家鮑德里亞指出的，這是一個物質豐盛而精神貧乏的社會。而其中缺失的恰恰是最普通的親情和溫暖。因此人們越來越渴望最平常的感情，并要求在藝術中體驗日常生活的經驗，借此來宣泄生活中被壓抑的欲望。因此，08版《射雕》選擇這樣一個符合大眾精神需求的路線也就順理成章了。

三 對傳統倫理觀的強化

盡管我們可以看到，大眾文化在根據自己的特點改造著傳統的文本，但是，它們并不是隨意的改造。因為優秀的文本之所以廣為傳頌，就因為其自身具備了優秀的品質，這些品質往往是對于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精髓的總結，不論何時，它們都具有不可取代的位置。因此，在這個改造的過程中，大眾文化同時受到傳統倫理思想的影響和限制。對傳統倫理的強化正是大眾文化的一個賣點，因此在作品最核心的思想領域，傳統文本的主旨依然清晰可見，不但沒有被改動，甚至得到了加強。

在原著以及之前的版本中，《射雕英雄傳》一直崇尚懲惡揚善、民族感情和愛國情懷。俠之大者，必然保家衛國、懲奸除惡，在金國趙王和楊康身邊的沙通天、彭連虎、梁子翁等人都是武林中的惡霸，并且出賣國家，再加上后來的裘千仞、歐陽鋒，歐陽克，可以說組成了惡勢力的陣營。另一方面，郭靖、黃蓉、洪七公、全真教、江南七怪又恰好是保衛國家、鋤強扶弱的正義陣營，二者明顯對立。《九陰真經》恰恰作為其中的仲裁之物。善良的郭靖、正義的洪七公不求而得之，而歐陽鋒千方百計，費盡心機也只能得到假經，裘千仞武功卓絕，終因心術不正，難成天下第一，歐陽鋒雖然武功無敵，卻也只能瘋瘋癲癲，落得孤家寡人。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最傳統的善惡觀念一直是小說和電視宣揚的重點。

在08版中，除了對上述觀念的強調，更是突出表現了信與愛。在原著中，郭靖因為武功與善惡的關系躊躇，成吉思汗雖然功勛至偉卻因殺戮太多而遭到質疑，而這些疑問正是通過歐陽鋒、裘千仞恃強凌弱與洪七公行俠仗義鮮明的對比給出了答案。在新版本中這個主旨通過丘處機的形象再次被強化。丘處機一生行俠仗義，卻又因魯莽沖動多次誤事，雖有王處一等人勸導，卻始終不曾悔悟，致使法華寺與江南七怪誤會;同樣因為魯莽全真七子大戰黃藥師使韓處端英年早逝;新版中又新加上因為打賭輸給趙王而不能將楊康母子帶走，導致了楊家兩代人的悲劇。最后一點正因為丘處機顧全個人的小信義，而忽視了保護忠烈后代的大信義。

丘處機在信義的背后，滲透的都是傳統的愛。因為大信往往包涵的是對于親人的信，對于祖國的信，對于信仰的信。對于親人的親情與愛情，對于祖國的愛國情懷，對于信仰的信生出對生活的愛。因此，除了丘處機之外，新版本中還增加了大量的父愛，更多更復雜的愛情故事，無論漢人、金人還是蒙古人對于自己祖國的熱愛，還有樸實的兄弟之愛……這一切無不是人類最傳統的情誼。無論如何更改，郭靖永遠都是忠義、真愛、寬容的代表，郭靖的一個愿望就是楊康能叫他一聲大哥，盡管楊康屢次與郭靖作對，甚至險些置郭靖于死地，但是郭靖卻一直以寬大的胸懷包容，從沒恨過楊康，這就是兩個人命運的根本區別，一個活在愛里，一個活在恨里。

四 結語

08版電視劇《射雕英雄傳》身處大眾文化的語境中，一方面以微觀的敘事策略改造著傳統的社會風格，另一方面也被傳統的深層價值所影響，既有新鮮個性的時代意義，又有一股傳統的精髓貫穿其中，將兩者很好的結合在了銀幕中，給這部傳統的武俠小說增加了新的亮點。

參考文獻:

[1] [美]丹尼爾·貝爾，嚴蓓雯譯:《資本主義文化矛盾》，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2] 王岳川:《全球化消費主義中的當代傳媒問題》，《文化研究》，2000年第1期。

[3] 鄭崇選:《鏡中之舞——當代消費文化語境中的文學敘事》，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4] [英]雷蒙·威廉斯，劉建基譯:《關鍵詞文化與社會的詞匯》，三聯書店，2005年版。

[5] [法]讓·鮑德里亞，劉成富、全志剛譯:《消費社會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6] 劉象愚、羅岡:《文化研究讀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

[7]金庸:《射雕英雄傳》，廣州出版社，2008年版。

作者簡介:周華旭，男，1984—，天津市人，南開大學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