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至塞上》是語文版九年級《語文》上冊所選的一首古詩。課文中對“煙”的解釋是“烽煙”,并以《坤雅》“古之煙火,用狼煙,取其直而聚,雖風吹之不斜”作為佐證。然而細細品味,卻發現“烽煙”之說難以站住腳。
首先,“烽煙”之說與“孤”矛盾。眾所周知,“烽煙”是古代烽火臺報警之煙,是傳遞邊境緊急軍情的,由若干烽火臺次第燃煙來實現消息的快速傳遞。相關的詞語有“烽煙滾滾”、“狼煙四起”、“烽火連天”等。古代有“烽火戲諸侯”的故事,《三國》中有呂蒙以艨艟偷襲荊州烽火臺的故事,這都能看出“烽煙”是由多個烽火臺協作燃煙(晚上為火)傳遞緊急情報的。但是,“孤煙”又怎么能傳遞消息呢?
其次,“烽煙”說與本詩的“詩情畫意”矛盾。“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這兩句詩充分體現了王維“詩中有畫”的寫作特色,景物的畫面感非常強烈:大漠廣闊無垠、黃沙漫漫,黃昏橘紅色的夕陽漸收光輝,靜靜地居于天際,閃著金光的黃河蜿蜒遠去,沙漠上升起一縷輕煙,直上高空,雄渾寥廓的邊塞風光如鮮活的鏡頭穿越時空而來……整個畫面給人的感受是開闊、蒼涼、壯麗、平和。
但是,假若這幅“畫”中的“煙”是“烽煙”,它正傳遞“戰爭緊迫”的信號,一股殺伐之氣在空中彌漫,一種不安、緊張在噬咬人心,這就與畫面透出的信息和給人的感受格格不入,畢竟無論從詩的哪一句也看不出“戰事緊急”、“驚惶倉促”的意味來。素以“畫中有詩,詩中有畫”為藝術追求的王維怎么會以此“敗筆”來破壞“詩情畫意”呢?再則,當國家和百姓正面臨不測之禍,自己正前往戰爭風暴的中心,王維還怎么可以這樣置身事外地寫“長河落日圓”呢?
有人說,從“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來看,王維當時心事重重,可能是暗示戰爭在即。這要從王維的經歷說起。王維開元九年中進士第,開元二十二年張九齡為中書令,王維被擢為右拾遺。其時王維作有《獻始興公》詩,稱頌張九齡反對植黨營私和濫施爵賞的政治主張。開元二十四年(也就是王維出使的前一年)張九齡被罷相,次年被貶為荊州長史,李林甫任中書令,這是玄宗時期政治由較為清明而日趨黑暗的轉折點。王維對張九齡被罷相和自己被排擠出朝廷,感到非常沮喪,所以才有“征蓬”二句,表達內心的激憤和抑郁。
第三,“烽煙”說與歷史記載矛盾。開元二十五年(737年)的春天,河西副大使崔希逸戰勝吐蕃,王維奉唐玄宗之命,以監察御史的身份赴西北邊塞慰問,察訪軍情。《使至塞上》就作于赴邊途中。《資治通鑒》(卷第二百一十四唐紀三十)所記“崔希逸戰勝吐蕃”之事有以下文字:
己亥,河西節度使崔希逸襲吐蕃,破之于青海西。初,希逸遣使謂吐蕃乞力徐曰:“兩國通好,今為一家,何必更置兵守捉,妨人耕牧!請皆罷之。”乞力徐曰:“常侍(即崔希逸)忠厚,言必不欺。然朝廷未必專以邊事相委,萬一有奸人交斗其間,掩吾不備,悔之何及!”希逸固請,乃刑白狗為盟,各去守備;于是吐蕃畜牧被野。時吐蕃西擊勃律,勃律來告急,上命吐蕃罷兵,吐蕃不奉詔,遂破勃律;上甚怒。會希逸傔人孫誨入奏事,自欲求功,奏稱吐蕃無備,請掩擊,必大獲。上命內給事趙惠琮與誨偕往,審察事宜。惠琮等至,則矯詔令襲之。希逸不得已,發兵自涼州南入吐蕃二千余里,至青海西,與吐蕃戰,大破之,斬首二千余級,乞力徐脫身走。惠琮、誨皆受厚賞,自是吐蕃復絕朝貢。
又《舊唐書》(本紀第九)記:“三月乙卯,河西節度使崔希逸自涼州南率眾入吐蕃界二千余里。己亥,希逸至青海西郎佐素文子觜,與賊相遇,大破之,斬首二千余級。十二月丙午……吐蕃使其大臣屬盧論莽藏來朝貢。”
可見,此年大唐西北并無“兵燹”之患、“進犯”之虞,當時唐朝對吐蕃是有一定控制力的,此役也是由唐朝首先發難,“偷襲”得手。而王維又是在唐軍得勝之后以監察御史身份出塞宣慰、嘉獎的,此時應無緊急軍情需要用“烽煙”上報(一般信息是用快馬傳書的形式傳遞的)。
查《辭源》《古代漢語詞典》均無“孤煙”詞條,但“煙”的詞條下舉“大漠孤煙直”時并沒有明確其“煙”是“烽煙”。再查網絡詞典《漢典》之“孤煙”詞條,則釋義如下:
遠處獨起的炊煙。唐陳子昂《金門餞東平序》:“殘霞將落日交暉,遠樹與孤煙共色。” 唐王維《使至塞上》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宋柳永《訴衷情近》詞:“遙想斷橋幽徑,隱隱漁村,向晚孤煙起。”
綜合這些材料,筆者認為,王維詩中“孤煙”作“炊煙”解釋沒有什么問題。大漠雖是“荒無人煙”,但拋開當時繁盛的邊塞民間往來不說,單就軍事方面也常有人員往來,通往邊塞的路途上應設了若干的官驛或兵站,傍晚將至,或民或軍,人們相聚歇息煮食,炊煙升騰而起,應就是此番景象。詩中寫孤煙者很多,為什么獨將王維《使至塞上》中的“孤煙”釋為“烽煙”呢?大概是人們認為此詩屬邊塞詩,寫塞外軍旅所見,自然要與戰爭沾點邊,所以才誤認為此“煙”一定是“烽煙”吧。
(作者單位:華容縣城關鎮橋東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