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代漢語詞匯中,有一類由兩個意義相反或相對的單音節語素構成的并列式復合詞叫反義合成詞。漢語之所以能產生反義合成詞這種比較特殊的詞匯現象,那是因為:
一、由于詞匯系統自身的歷史性調整,促進了雙音節詞的大量發展。而雙音節詞的發展則為反義合成詞的形成提供了廣闊而肥沃的土壤,這是反義合成詞產生的內部條件。
荀子在《正名篇》中說:“單足以喻則單,單不足以喻則兼。”這就告訴我們,詞的復音化是“由語言的表義功能來決定的”。漢語詞語的雙音節化可以減輕一詞多義和同音多義的負擔,而且也是詞語表義準確精細化的一個重要手段。人類的思維隨著社會的進步趨于嚴密化、復雜化,這就要求作為思維工具的語言(主要是詞義)提高準確性和豐富性。而詞義的準確性和豐富性勢必要求詞的結構形式的多樣性。漢語雙音復合詞的大量產生,為漢語詞的結構形式多樣性發展提供了重要條件。由此可見,雙音節化是語言內部矛盾——交際任務與交際手段之間矛盾推動的結果。其根本的推動力量是社會進步所引起的交際需要的增加。
用反義語素組合造詞的能產性很強,這與詞匯復音化的趨勢有關。反義詞雖然意義相反,但它們意義所概括的是對立統一的兩個矛盾方面,關系十分密切。人們要揭示矛盾對立,就往往兼而用之。反義詞的性質決定反義詞必然經常以對舉的形式出現,而連用對舉是反義合成詞的直接過渡形式。由于經常對舉使用,便逐漸凝固成為復合詞,以表示更加概括的意義,甚至衍生出一種新的抽象意義。
二、從語言作為符號系統的角度看,語言是文化的載體,文化是語言的內蘊。各民族文化的個性特征,經過歷史的積淀而結晶在詞匯層面上。因此,不同民族的文化對語言的構詞模式產生重要影響。并列關系構詞使漢語的復合詞構成別具一格,無論從構詞格式還是從語義關系,其復雜程度遠非英語并列復合詞所能及。英語中只有由and 或or 連接兩個反義詞構成的詞組來對應漢語中的反義合成詞,而且英漢反義組合的習慣順序不同,如right and left (左右), fire and water (水火), old and new(新舊), sooner or later(遲早)。這樣的存在狀態正好反襯出反義合成詞的獨特的人文價值取向。
反義合成詞的產生與漢民族的心理習慣、思維認知密切相關。古人經常在矛盾的雙方中尋求辯證的對立統一,在尖銳對峙的個體中尋求和諧關系的總體把握。正是由于漢民族的傳統文化心理,促成了反義合成詞的大量產生和廣泛運用。
1. 和諧對稱的審美意識
這是古人一貫刻意追求的境界。《易·乾》:“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兇。”《論語》:“禮之用,和為貴。”六朝著名文藝理論家劉勰在《文心雕龍·原道》中說:“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并生”,“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儒家講求中庸和諧,致力于不偏不倚、平衡安穩的常態追求。和諧的重要表現就是對稱。傳統的美學觀崇尚對稱和對偶,舉世聞名的紫禁城、風靡南北朝時代的駢文,還有源遠流長、豐富多彩的成語,都可以說是這種美學觀的典型而生動的注解。人們對對稱的喜聞樂見和情有獨鐘的心理情結,從一個側面推動了漢語單音節詞的雙音節化,促使單音節反義詞連用,凝聚成復合詞。
2. 辯證運行的思維方式
整體把握是漢民族認知世界的主要思維特征之一。整體把握的方式即注重事物的相互聯系,注重對立面的相輔相成,或者是辯證統一。漢民族一直傾向于發展辯證邏輯,中國古代的哲學和科學,從微觀到宏觀,大致都受陰陽兩性觀念的統率。早在殷周時期就產生了蘊涵著樸素辯證思想的“八卦”說,采用“陰陽”交感解釋萬物。春秋戰國百家爭鳴時期,相對主義的辯證哲學思想更加理論化、系統化。《道德經》中說“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傾,高下相盈,音聲相和,前后相隨”,十分強調萬物都在對立統一中存在。對立統一的思維方式對后代影響極大。后代的思想家張載“不有兩,則無一”,王安石的“五行之為物……皆各有耦”,都帶有一分為二的辯證思想。這種思維方式對漢語也有影響,在詞匯范疇中,常以反義關系為出發點組合語素,使漢語中產生了大量的反義合成詞,用來表示種種矛盾統一的事物或現象,注重語素義的對立統一、相反相成。
三、與古人行文修辭的需求有關。正如《馬氏文通》中所說“古籍中諸名往往取雙字同義者或兩字對峙者,較單詞只字其詞氣稍覺渾厚”。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
1. 構成偶數音節,以增強語言的音樂美。
這一點在韻文中尤為明顯。古人行文講究平仄相間、音律和諧,為了加強語言的節奏感,往往要把一個單音詞擴展為雙音節詞,并要求其意義基本不變。反義合成詞中的偏義復合詞恰好能滿足古人的這種需要。例如:
晝夜勤作息,伶俜縈苦辛。(《孔雀東南飛》)
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杜甫《石壕吏》)
劉蘭芝向焦仲卿訴苦,說明自己白天晚上辛勤勞作,即“晝夜勤作”。“息”是休息的意思。如果理解為早晨工作晚上休息,蘭芝的訴苦便無任何意義了。“作息”偏指“作”。“出入”偏指“出”,在家有無完裙似乎顯得并不十分重要。這樣既符合五言詩字數上的需求,又滿足了語音修辭的需要,使上下句整齊對稱,平仄相間,韻律和諧,讀來朗朗上口。
2. 形成正反對照,以追求語言的含蓄美。
在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中,人們說話做文章常用隱晦、含蓄、委婉的方法,既表明自己的意旨,又便于對方接受。加之我國是一個文明禮儀之邦,古代的人際關系中極講求“禮”和“敬”,認為“禮,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左傳·成公十三年》)。使語言含蓄委婉是古人言語交際中刻意追求的目標。顧炎武《日知錄》中說“古人之辭,寬緩不迫”,正說明先人深得言辭委婉之奧妙。當人們談到某種不幸或不吉利的事情時,總想隱瞞、含糊些,沖淡不好的語意,緩和令人不愉快的氣氛,給人以精神之安慰。于是給那些不得不用的不吉祥或不便當面直說的詞并列上一個與之意義相反相對的詞,用有利映襯不利,用吉祥映襯災禍。從表面看來既平正公允又委婉得體,這樣遣詞造句,盡管語義多偏向不利,卻使人們易于接受。反義詞作為語素構成的偏義復合詞符合人們避兇就吉的心理意向、“自卑尊人”的道德規范和委婉含蓄的語言表達習慣,從而使表達者自身盡量保持一種超然、大度、公允的形象和氣度。例如:
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諸葛亮《出師表》)
這是給皇帝的奏疏,不能說皇帝賞罰不公,標準不一。故加上一個“同”字,避免生硬刺耳,充分表明諸葛亮的商量口氣。以“同”突出“異”,“同”的意義沒有直接表現,只起一種襯托的作用。
俗話說,“老健春寒秋后熱”,倘若老太太一時有個好歹,那時雖也完事,只怕耽了時光,還不得稱心如意呢。(《紅樓夢》第五十七回)
在尊祖敬宗的宗法社會有一些關乎生老病死等不便說出的禁忌語。在禁忌語之前或之后加上一個與之意義截然相反的詞,既能表達原意,又使不好的字眼不那么突出和刺眼。這里的“好歹”是“一旦死去”的意思,只有“歹”義沒有“好”義,“好”只是用來緩沖語氣,達到避諱的目的。
反義合成詞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產物,它一方面順應了漢語詞匯由單音節向雙音節發展的歷史趨勢,另一方面又符合了漢民族傳統文化心理,并滿足了行文修辭的需要。
參考文獻:
①常敬宇《漢語詞匯與文化》,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
②魏達純《〈顏氏家訓〉中反義語素并列雙音詞研究》,《東北師大學報》1998年。
(作者單位:衡水學院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