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據說十多年前,浙江省作協組織幾位作家去新疆采風,受到當地牧民的盛情款待。酒宴上,東道主提議以歌助興,主賓挨個輪著唱,唱不了的,罰酒三杯。輪到一位蕭山籍作家(這人也是我的老師),但見他端坐于桌前,拿起一根筷子,一邊微閉著眼睛用那根筷子敲著碗沿,一邊半唱半念道:“蕭——山——蘿——卜——干——蕭——山——蘿——卜——干——”老師人精瘦,個子卻很高,面色黃黑,同去的另外幾位作家都笑得死去活來,而他兀自深情鎮定地把用這五個字組成的歌詞唱了N遍,借以躲過罰酒。
我不知道蕭山蘿卜干的知名度有沒有滲透到那些新疆人的耳朵里,但我可以想象那位老師在唱著這首自編的大約也是有史以來作詞最簡單樸素的歌曲時,對蕭山蘿卜干的知名度必是充滿了自信。
老師是蕭山南片山里人,而蕭山蘿卜干的出產地,其實是在錢塘江南岸的沙地區。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及之前,沙地農田里最搶眼的景致,春天莫過于金燦燦的油菜花海和在日漸暖和的東風里碧波蕩漾的麥田;夏、秋是幾乎跟森林一樣高大且密密麻麻的絡麻蓬與稻田;到了冬天,便是那一壟壟有著翠綠色纓子的蘿卜地。
蘿卜是繼絡麻收獲后下的種。中秋時節,沙地農人開始剝絡麻,一片片絡麻被紛紛拔倒后,家家戶戶門前的視野,都一下子變得十分開闊,仿佛呼吸也通暢了許多。剝完絡麻,還來不及喘口氣,村人們就得趕著把一壟壟硬實的絡麻地翻松,整平,撒上幾乎跟魚籽差不多大小的蘿卜籽,然后赤腳,把地踩實。踩時,雙腳呈八字形,一個腳印挨著一個腳印地往前挪。
17歲那年的某個午后,我跟著父親在剛下過種的蘿卜地上踩那八字形的腳印。這活兒單調得不能再單調,就一邊踩,一邊瞎想著小時候許多和蘿卜有關的往事。踩完那壟地,偷偷溜回屋里,寫了篇2500字左右的散文《紅蘿卜白蘿卜》,用復寫紙眷抄在方格稿子上,投給杭報的西湖副刊。過了些日子,廠里的女會計告訴我,杭報副刊上有一篇寫蘿卜的文章,作者文筆跟我很像。兩人把廠長辦公室里的報紙翻遍了,終于找出她看到過的那張杭報,副刊版面左上角的位置,果然刊登著我的那篇《紅蘿卜白蘿卜》,還在標題旁邊配了插圖,只是作者署名是“張亞芳”,必是我眷抄在方格稿紙上的字太潦草所致。不久,杭報給“張亞芳”同志寄來了26塊錢的稿費,“張亞芳”還請那位幫她翻報紙的同事看了場電影。再后來《紅蘿卜白蘿卜》又被另外兩家刊物轉載,前后共拿了五六十塊錢的稿費。那塊地,后來起得的蘿卜,切成條,也未能賣得這么多的錢。
籽兒出芽,蘿卜秧一哄而上,太密,必得刪,優剩劣汰。刪下來的比豆芽略長些的蘿卜秧,沙地人叫“雞毛菜”,舍不得扔掉,洗凈,用菜油一炒,嚼起來,微微有點苦,可是嫩,還有股油香。
天氣眨眼轉涼,清晨草葉上掛的露珠兒,也一日比一日重,不定哪一天,又忽兒變成了雪一樣的濃霜。走在蘿卜地旁邊的泥路上,聞得到混雜在一起的泥土的芳香和蘿卜菜葉味兒,想象捂在泥里的那一條條雪白的根莖,正在一日日地瘋長,心里對未來的希望,亦會跟著飽滿。
這陣子,上學放學的途中,總會有意無意地去關注路兩邊的蘿卜地,若是發現那一截截裸露在泥土外面的蘿卜,已有掃帚柄粗細,結伴同行的幾個人,便會挑一個視野里最大的拔了,去掉菜葉,用大拇指指甲一圈一圈地剝蘿卜皮。平時十個指頭,大拇指甲挨剪的次數,總比其它指頭的要少得多,也許潛意識里是要留著剝蘿卜皮的。這蘿卜皮,易剝的,跟削蘋果一樣,直剝到根部,所有的皮都還連在一起,形成帶狀,然而這種蘿卜,水分必少,不好吃;好吃的,一般都不太好剝,剝一小截,指甲就發痛,于是歇一歇,先咬一口嘗嘗。沙地人便以“污泥蘿卜,剝截吃截”比喻做事沒有統一規劃,只是想到哪,做到哪。第一批蘿卜,其實不嘗也知道,生吃,滋味必不好。嘗第一口時,還感覺不出來,嚼到第三四口了,一股辛辣的滋味,就會從舌邊到舌根和舌尖緩緩地擴散開來。于是吸兩口氣,把手里咬剩的蘿卜,迅速扔掉。
真正好吃的蘿卜,一般都長得比較晚。辣或不辣,也往往可以從蘿卜的外形上看得出來,就如人之面相,初次見面,就給你是否為善良之輩的直覺。短而圓,皮色白潤者,生吃往往爽口而略帶甘味(我奶奶夸生蘿卜好吃,會說:跟鴨梨一樣。沒想到,多年后的今天,菜場里的蘿卜也趕上了鴨梨的價格),反之,則往往辛辣不堪。一般以為紅蘿卜即甜蘿卜,生吃口感較白蘿卜佳,其實也不盡然,紅蘿卜亦有辛辣者,白蘿卜也有鴨梨口味的。此地所謂的紅蘿卜,皮色也大多紅得不是很純正,往往上半個是紅色的,靠近根部的地方,又是白的。
從家里到村小,有四里路左右,沿途都會有蘿卜地,但我們只會對某一塊地上的蘿卜感興趣,這是經品嘗比較后確認的。瞅瞅地上無人,一群人便背著書包,麻雀般呼啦啦地飛向那片蘿卜地,人手一個或兩個。回到路上,一邊走,一邊用手指剝或以小刀削了皮吃,嘴里還雄糾糾地唱:
蘿卜路邊草
要吃不用討
討討要倒灶
罵罵要火燒
現在想來,有點像一群小無賴。偶爾也會突然撞見蘿卜地的主人,卻大多也只是朝我們看看,為幾個不值錢的蘿卜,斥喝一群學生仔,是要被別人說小氣的。
新鮮蘿卜做菜,沙地人家最經典的吃法是紅燒蘿卜絲。把整個兒的蘿卜切成絲,刀功要好,一條條的蘿卜絲,粗細適中、均勻,可以增強食欲。也有把蘿卜切成塊狀,燒醋魚,燒豬肉,燉排骨湯。蘿卜燒羊肉,可以去羊臊氣。最簡單的莫過于飯焐蘿卜。把蘿卜切成條狀,做飯時,隨便堆放在飯架上一起蒸。等到開飯,把蘿卜條連同粘在其上面的飯粢一起夾入碗內,佐以醬油、豬油和味精。冰凍過后的飯焐蘿卜,特別糯,還微微有點甜、鮮,尤其受牙口不好的老人的歡迎。當然,用豬油和味精作調料,多半已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末之后,更早的時候,對許多沙地人家來說,怕是連醬油都是奢侈品。據說文革期間,有人曾感慨:大海航行靠舵手,飯焐蘿卜靠醬油。飯焐蘿卜靠醬油,這在當時許多沙地人的體會中,簡直是真理,但“舵手”是誰?是全國人民的偉大領袖啊,偉大領袖怎能與醬油蘿卜相提并論呢?那人因此結結實實地吃了些苦頭。
自家食用的蘿卜,只極短的一壟地即可。家家戶戶種植的大片大片的蘿卜,基本上還是用來腌制蘿卜干,且是須搶在大凍之前拔回家。天寒地凍時,活兒難干,腌制成的蘿卜干,品質也容易壞。拔蘿卜的當天,最好有太陽,不然,陰天,風又大,或蹲或坐在曠野地里,雙手幾個小時內都不停地跟冰冷的蘿卜和泥土打交道,不是很吃得消。
收獲蘿卜時,大多一家人齊上陣。小孩子在前面拔,一邊順手把帶著纓子的蘿卜整整齊齊地排成長長的一列;母親及奶奶跟在后面,用菜刀斷去蘿卜纓子,將蘿卜隨手丟進旁邊的土箕里,纓子依然像剛才那樣擺放好。父親則用籮筐和扁擔,將一擔擔剛剛收獲的蘿卜挑回家,倒進早已備在門前道地邊上的一口缸里。這缸通常要比放在灶間的吃水缸大,有條件的,會用七石缸,也有用自制的水泥缸。池水沖下去,一個個污泥蘿卜都密密麻麻地浮在水面上,把鐵耙伸進去搗幾下,那水很快就變成了泥漿。得換過兩遍水,才見蘿卜白凈起來。整個兒的蘿卜,村菜廠里也有收購,但許多人家都會選擇切好曬干或腌制后,才送往菜廠。于是用土箕將已洗凈的蘿卜從水里撈起,堆放在走廊里。我家那時還住著草舍,走廊泥地上面,須事先用稻草或塑料紙墊好,未靠舍墻的兩邊,還用木板或絡麻桿作欄,免得蘿卜一個個滾到外面去。
草舍走廊狹窄,有時都堆得山高了,還是放不下,于是把剩余的,堆放到舍內堂前(客廳)。那地方原本僅巴掌大,這么一來,家里人進出都不太方便,尤其是吃中、晚飯時,要把那小飯桌擺下來,很需要費點兒勁。好在這樣擁擠的日子,也持續不了幾天。
這蘿卜一拔,一洗,一堆,我眼里的冬天,也就來臨了。
二
許多年后的冬夜,在溫暖的被窩里,我的耳邊仍會時常響起篤篤的聲音。有時從夢里陡然醒來,一時還未能完全清醒地意識到,那篤篤的聲音不過是幻覺,睡意朦朧的雙眼,仍會下意識地去尋找門外桔紅色的燈光。
那篤篤的切蘿卜條的聲音,伴隨了我童年時期的無數個冬夜。
父親隔天就會去池塘邊磨一下菜刀。刀的兩面,都被磨得亮閃閃的,刀脖子處,還用布條纏得跟刀柄齊平。白天,他和母親要出門干活,只有在雨雪天及晚上,才用那把菜刀篤篤地切蘿卜條。不過,沙地人不說“切蘿卜條”,而是叫“斬蘿卜干”,許是覺得“斬”比“切”來得更有氣勢。
黃昏,咽下最后一口晚飯,挑花邊的母親和姐姐已捂在了被窩里,屬豬的哥哥習慣于早睡。堂前那盞桔紅色的電燈光下,就剩下我和父親。我趴在一張桌面已有些缺損的小飯桌上做作業。草舍里的冬夜,尤其陰冷,風簌簌地從草苫縫隙里鉆進來,仿佛有無數張細小冰冷的嘴,扎遍你的全身,敲骨吸髓地汲取著你身上的熱量。隔一會兒,我總得放下手里的筆,將雙手攏到嘴邊,用口腔里濕漉漉的熱氣,呵一呵,也留意下,父親前面的那只畚箕里是不是快要空了。
父親埋著頭,跨坐在兩條并攏在一起的長條凳上,一塊中間已微微有些凹進去的砧板,挨著他的大腿,擺放在長條凳的中間。砧板的另一端,是盛著蘿卜的畚箕。那些蘿卜,無論大小,都被父親挨個抓到砧板上。個兒不大,也不長的,縱向均切為二,然后連皮切成手指粗的一條條。若是過長過于粗壯的,則先給攔腰一刀,再縱向切成三份后細切。砧板下面放著一只籮筐,切好了的蘿卜條,只需用菜刀隨手一抹,就將蘿卜條都抹進了下面的籮筐里。
一俟那只畚箕里的蘿卜快要空了,我便跑過去,抓起備在凳腳旁的另一只畚箕里的蘿卜,用小毛刀將它們挨個斷去根子,填入那只漸空的畚箕里。我們都管叫這根子是“蘿卜蒂頭”,纓子是“蘿卜梢頭”。蘿卜蒂頭一直保留到這會兒才去掉,大約不至于蘿卜擱久了,迅速失去水分,變空心。空心蘿卜里面呈破絮狀,腌制成蘿卜干,既難看,又不好吃。
堂前的蘿卜切光后,須到外面走廊里去取。草舍走廊里沒有電燈,黑咕隆咚的,父親知道我膽小,每次都會囑我把門開大。我拿著只空畚箕,在他篤篤的切蘿卜聲里走出門外,又聽見他在里面大聲道:別怕,爹看著哪!
出門,才發現舍里舍外的光線,其實也差不多,似乎還是外面的月光,雙目感覺更舒服些。而記憶里,那時候冬夜的月光總是十分皎潔,也許是舍內的燈光太暗淡之故。我總恍然覺得這月光,像冰冷清澈的井水。遠處的、近處的,一切物件、景致,都是沉在這水底下的,水面也許就在與云和月亮的相交處。那些堆放在走廊里的白蘿卜,月光下也顯得特別搶眼。我一邊飛快地用雙手往畚箕里扒著蘿卜,一邊心驚膽戰地提防著視野里會突然出現一張可怖的面孔,或是一雙走起路來悄無聲息的白腳。
可是整個世界,那一刻忽然變得極其荒涼空寂,只剩下從里面傳來的篤篤的切蘿卜聲,并且這篤篤的聲音,仿佛也是虛幻的,不太真實的。我渾身的毛發,都一下子倒豎了起來,雙手拼命地往那只該死的總不能很快就填滿的畚箕里裝著蘿卜,那些蘿卜都像一個個小冰球,雙手指尖很快就被凍得熱辣辣地疼。當然比起那些恐怖的想象來,這還是微不足道的。待我吃力地端著那只沉重的畚箕,跌跌撞撞地沖進門時,差不多已被自己的想象折磨得魂飛魄散了,趕緊將那只畚箕重新在凳腳旁倚放好,又飛快轉回身去,將門關緊,仿佛動作再稍稍遲緩一點,那張可怖的面孔,還有那雙悄無聲息的白腳,也會隨即跟進門來。
做完作業,與堂前僅一堵草墻之隔的臥室里的燈也黑了。父親便一遍遍地催我:去睡吧,明天還上學呢。
有幾次我凌晨醒來,依然能聽到那篤篤的聲音。
因挑花邊,母親很少切家里的蘿卜,但即便是在花邊任務的空檔期,母親也照樣不太會去關注那些堆在堂前或走廊里的蘿卜,就像父親閑暇時,也不會去過問她的花邊一樣。但是剛剛完成一批花邊后,新的任務還未下來,母親便會跟組里別的婦人、女孩子相約,帶了菜刀、砧板和長條凳,一起去村菜廠里切蘿卜條。村菜廠緊靠集鎮,在整個村子的最西,而我家,在全村最東南的一個角落里,兩者大約相距五六里路。我們就讀的村小,則居于其中。
菜廠里供應蒸飯。中午放學后,我們就往菜廠里走。也就兩三分鐘的時間,我和哥哥咽下最后一口米飯,即帶上空籮筐,飛向堆在菜廠露天空地上的一座座蘿卜山。那真是蘿卜山,頂端部分都已超過了旁邊廠房的屋頂。我們奮力爬上去,盡揀著那些大蘿卜。這里的大蘿卜,也是奇大,個兒幾乎與五六斤重的西瓜不相上下,且許多奇形怪狀的都有。母親她們的報酬是論所切蘿卜條的斤數算的,切一個大蘿卜所花費的時間,比切普通大小的多花不了多少,但是切成的蘿卜條的分量,往往可以增加數倍。
片刻,跟我們一樣揀大蘿卜的小孩一下子多了起來。這時候的大蘿卜,不再是揀,而是搶了。年紀大些、蠻橫點的小孩,會霸占住某個“山頭”,不允許別的小孩涉足。于是就打架,你揪我,我擰你,雙方在蘿卜堆上滾來滾去,蘿卜也跟著成群結隊骨碌碌地往下滾——一個從高處滾下來的蘿卜,沿途可以帶動一大片跟著其往下滾,到了地上,還要再滾出丈把遠。菜廠的管理人員就過來了,板著臉幾聲斥喝,打架的、沒打架的孩子,片刻都如雀群般四散。大蘿卜再不讓揀了,可是一等管理人員離開,我們又悄悄地繞過去。
傍晚放學后,我們也往菜廠里趕。總要月上柳梢,廠里要關門了,母親才和別的婦人們陸續收工回家。記得有一年一個初冬的夜晚,切完菜廠里的最后一批蘿卜,母親拿到了連續大半個月來所干的工錢。這么快就能拿到現錢,而且數量也不在自己估算的之下,大人小孩都很開心。我們三兄妹幫母親收拾了從自家帶來的長條凳、砧板和菜刀,還有飯盒、水杯、毛巾之類的,喜洋洋地擁著她,從菜廠里出來。
那是個清冷、晴朗的夜晚,抬頭即可望見半個月亮,還有周圍的一些星星。我們餓著肚子,想象著父親在家里必定早已做好的飯菜,恨不能一步跨到家里。
菜廠門口有座水泥橋,橋的另一端,是當時鄉里唯一的一條公路。我們回家,不需要從這座橋上過,但是母親忽然撇下我們,徑直往那座橋上走。
去看看,那里一撥人在做什么?她回過頭來招呼我們。母親其實是個很愛趕熱鬧的人。
我們定睛望去,果然見橋那邊的一盞路燈下,聚了好些人。原來是一個賣多味瓜子的小販在搞摸獎游戲。多味瓜子大約是那個年代里最時尚的零食。誰也沒有想到,葵花子居然可以借用調味品,變得如此令人回味無窮。花兩塊錢,買五包瓜子,就可以摸一次獎。頭獎獎品是一臺彩電,二等獎為一臺黑白電視機,三等獎則是一輛鳳凰牌自行車,后面還有許多小獎。
看著放在旁邊的獎品,母親的雙眸一下子閃閃發亮——天哪,中了頭獎,就可以得到一臺彩電!那時候我們組里60多戶人家,僅有一兩臺14吋黑白電視機。即便中不了頭獎,能摸到二等獎或三等獎獎品,也足以令人高興得發暈!母親把剛剛拿到的工錢掏了出來,每每獲得一次摸獎的機會,都以為接下去,一臺彩電或黑白電視機或鳳凰牌自行車就在那里呼之欲出了,但是直到母親掏光了口袋里的最后一張紙幣,也僅中了兩個小獎品:一塊香皂、一支西湖牌牙膏。
回家的路上,平時走路愛哼哼越劇或歌曲的母親,一語不發地快步走在前面。我們三個小跟班,姐姐背著長條凳,我抱著砧板,哥哥背著半蛇皮袋的多味瓜子,踢踢拖拖地緊跟在她背后。只在快到家的時候,母親忽然慢下了腳步,回過頭來低聲關照我們道:今天摸獎的事,別跟你們的爹說。姐姐忠誠地望著母親道:姆媽,我不會說。哥哥跟著道:我也不會說。我決心表得慢了點,姐姐立即檢舉道:姆媽,小末代熬不牢要說的。我很生氣,第一,“小末代”是罵人的話,一直認為只有父母在我不聽話的時候,才有資格這么叫我;第二,我沒惹她,她不該這么誣陷我。我瞪了姐姐一眼,發誓道:誰說出來,誰爛掉舌頭!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再重新憶起那個清冷的冬夜,很慶幸當時母親沒有中大獎,要不然,我長大后,也極有可能會嗜賭。
三
蘿卜切成條,還得曬,還得腌。
那年月,一到腌制蘿卜干的季節,許多沙地人家的門前或屋舍旁邊,會出現一個個用絡麻桿扎就的樁頭。那多是在較為通風的麥地或空地上。絡麻桿一律是從漚爛后的麻筋里洗出來的,呈乳白色,特別細、脆。樁頭一般高不過膝,如一個個長方形的四個點,專門用來擱放毛竹。兩根毛竹上面,便可以攤放一張蘆簾。這蘆簾也都是沙地人家用草繩、絡麻桿或蘆葦自己手工編織而成,留著1、2厘米寬的縫隙,不能直接用來曬五谷,曬蘿卜干倒是勉強可以,并且因為通風,成為沙地人家用來曬蘿卜干的唯一選擇。記得我家最多的時候,有十多張蘆簾。只是攤曬或翻動時,須輕手輕腳,不然,逐漸脫水的蘿卜干,會經不起那些縫隙的考驗。
剛切好的蘿卜條,粗、直,且雪白。天氣晴好的日子里,放眼望去,但見陽光下,似一小塊一小塊久久未能融去的積雪。
冬天,夜晚來得早,太陽還未滑落到山尖上,便得早早收曬。尚未曬好的蘿卜干,不需要收入室內,只將在蘆簾邊上的都抹攏,然后把蘆簾兩邊都折起來,疊蓋在居中的蘿卜干上面,等次日一早見了太陽,再將蘆簾揭開,用耙掠重新攤薄即可。折蘆簾時,需要一定的身高和臂力,年幼些的小孩,只能幫著把邊上的蘿卜干抹抹攏,活兒看起來似乎很簡單,但費時。抹的時候,也要盡量小心手上扎刺,并且還得把掉落在地上的蘿卜干,都一一撿起。若是擔心當夜會有雨雪或起大霧,則再在折疊好的蘆簾上面蓋上兩頁草苫。有時傍晚收蓋時天色還很好,半夜醒來,忽聽得外面起了雨點,或的的剝剝丟起了雪礴子,便得披上棉衣飛奔出去補蓋。大雪天里,漸起的白茫茫、灰蒙蒙的暮色里,我們踩著吱吱咕咕作響的積雪放學回家,沿途可以看到一張張包裹著蘿卜干的蘆簾,靜靜地躺在幾寸厚的雪被下,走近了,似乎還能隱隱約約地聽到那些蘿卜干均勻的呼吸聲。
我曾經非常怨恨這些蘿卜干,是它們,像繩子一樣拴住了我,不給我傍晚時無拘無束瘋玩的自由。比如那會兒我正跟阿國阿宜建良建鋒在愛娟家的水泥臺板上打乒乓球,我已連續做了兩次大王,正要做第三次,就準時傳來呼喚我回家收蘿卜干的聲音。頭兩聲,我可以假裝沒聽見,但是喊到第三聲、第四聲時,我不得不扔下手里當乒乓球板的鋁制飯盒蓋,極不情愿地走到路口,答應一聲。不然,等到母親氣勢洶洶地趕過來,不但活兒照樣得干,還得經受一場皮肉之苦。
風吹日曬三五天后,曾經雪白的蘿卜干,漸黃、漸軟、漸蜷曲,此時,可收入室內,將蘿卜干置于一大腳盆或其它容器內,按比例放鹽拌勻,然后用力揉搓至鹽融化,再分批入缸,逐層踏實,隔兩天取出,復曬于蘆簾上。此時蘿卜干已有較濃香味,生食,卻仍覺辛辣。三五日后,可收入蛇皮袋中,馱至村菜廠交售。過磅后,被倒入差不多半間屋子那么大的窖池內,進行第二次腌制。
余下未交售的蘿卜干,再加少量鹽拌勻,分批裝入甏中,裝一批,用米把長、成人手腕口粗細的筑菜棍將之筑緊,筑至甏口時,以草繩盤攏后封口,再糊上水泥,然后倒置于蔭涼干燥之處。性不急者,隔三五月啟封,用小毛刀小心翼翼刮去甏口封泥,取出草繩。蘿卜干的陣陣濃香便撲鼻而來。將那些接近甏口處變了色的蘿卜干挖除,剩著的便色澤黃亮,香味越發濃郁,嘗一根,口里咯吱作響,脆嫩爽口,可以生食,也可以炒菜做湯。啟封后未出甏的蘿卜干,不能久放,尤其是在濕悶的天氣里,必須挖出,再置于蘆簾上攤曬。
每年,總會有那么些日子里,我們上學途中,一路上都能聞到蘿卜干的香味,于是一處處地品嘗過去,暗暗認定哪兩家的蘿卜干腌制得最可口,色澤、香味也不錯。而來年,又必定是這兩家的蘿卜干最受我們歡迎。對此,母親歸因于“手勢”,每個人的“手勢”不一樣,所以腌制出來的包括蘿卜干在內的一切咸菜的口味也都不一樣。而能腌制好蘿卜干的,其白菜也必定同樣能腌制得很可口,霉干菜也不錯,霉莧菜的香味,亦能飄得老遠。成年后,我把母親的“手勢”理解為“風格”,它取決于制作者的審美觀、口味愛好和對制作技巧的把握。這是相對于沙地人腌制的咸菜而言。而世間萬物,都有孕育者,故而都有其風格,大到宇宙,小到塵埃、沙粒,甚至肉眼看不見的許多生命物質。
這第三次的日照時間,可以更為短暫些,若是風大、日猛,一兩天足矣。這種既干且硬的風脫水蘿卜干,無需防腐劑,便可經年存放。如陳年火腿般,愈久,色愈深。沙地人家,一般早餐都食粥,食之前,端著粥碗走到已開封的甏邊,將手從碗面大的甏口里伸進去,掏出一把褐色的蘿卜干來,放在粥面上,然后扒一口粥,咬半條蘿卜干,邊走邊吃,可以一直吃到鄰居家,或池塘邊、田埂里、大路口。或取一碗蘿卜干,放兩匙白糖,再淋上菜油,放在飯架上一起蒸熟了,下飯吃,大熱天里,據說還可以祛痧。幾餐下來還未吃光,也不必擔心會餿。記得小時候我們都特別能吃咸菜,大約因為沒有零食可吃,就把咸菜當成了零食。自家的陳年蘿卜干味道不錯,出門時會抓兩大把放在口袋里,見了小伙伴們,就一起分享,直吃得嘴唇皮起皺,灌一肚子冷水,再接著吃。如今卻是,無論怎樣美味的咸菜,都無法再引起我的食欲。
大約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后期始,村子里漸漸地看不到大片的蘿卜了,偶有人家門前屋后種上一壟半壟的,也多為自食。周邊一家家村辦菜廠都相繼倒閉。許多昔日在地上勞作的農人們,都走進了車間里。然而雖同為錢塘江南岸的蕭山沙地區,南片與北片,東部與西部近年來的工業發展水平不一。我家所在的靖江鎮,號稱“輕紡之鄉”,個私企業一度遍地開花,然靖江之北,越靠近錢塘江的地方,農業的氣息越能保持濃郁。婆家在義蓬,與靖江相鄰,那一帶的田地里,依然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蘿卜地。女兒上幼兒園前的一年多時間里,是婆婆帶的,到了收獲蘿卜的時節,婆婆便把孩子一起帶回老家。
婆婆做許多手工活兒都不敢跟人比,但她切蘿卜條的速度,令我刮目相看。在同齡的村婦當中,她的力氣也是奇大。這幾年,剛切好的白蘿卜條,可以直接裝進蛇皮袋里,用鋼絲車馱到附近菜廠里去賣。若家里正好只有她一個人,滿滿一鋼絲車的新鮮蘿卜條,她也照樣能獨自拉到里把路外的菜廠里。
而現在的菜廠,腌制蘿卜干時,大多已省略了將蘿卜條攤曬在蘆簾上的這種緩慢、繁瑣的風脫水過程,頂多只是用機器烘至半干,然后靠防腐劑和真空包裝使其能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都保持良好的色澤。這種所謂的蕭山蘿卜干我也買過幾次,那味道,跟傳統的蕭山蘿卜干已是兩碼事,倒更像是一種蜜餞。記得有一次,一包已拆封的蘿卜干兩年后才重新發現,保質期僅為幾個月,而蘿卜干依然沒有一點兒霉爛的跡象,自此再也不敢買該品牌的蘿卜干吃。
在新灣,靠近墾區的一個村子里,倒有一家依然生產風脫水蘿卜干的菜廠。早幾年前,一到深秋,我都會去那里買些蘿卜干、蒜頭之類的咸菜,贈送城里的親友。廠長當時已年近七旬,一個看起來有些清瘦、背略駝的老頭。我曾目睹他在收購蘿卜條的現場親自把關,每一批送過來的蘿卜條,幾乎都是一條條地撥過去看的,稍不符合要求,便都被他退回去。附近的村民,都以能把蘿卜條賣入這家菜廠為榮。而收購價格,也要比其它廠家高出一截。我買十箱二十箱蘿卜干,老頭照樣讓我付零售價,一分錢不讓。后來知道我們還有親戚關系——他跟我婆婆是表兄妹,幾塊錢的零頭,老頭還是照收不誤。只是我們臨走時,他忽然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快步返回屋里去拿來了三五包小包裝的醬黃瓜和蒜頭——大約心里轉念一想,親戚的面子,多少還是要給一點點的。
眨眼已有數年未再去那里買蘿卜干了,聽說老頭依然在親自經營著那家菜廠,也許是一直未能找到比較中意的接班人。就如切蘿卜干的人,大約也將終止于我父母公婆這一代人。這片蕭山蘿卜干產地所在,2009年已被冠以“大江東新城”,未來盛產的將會是些工業產品以及地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