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完美無瑕的假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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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回到1982年，英國劇作家湯姆·斯托帕德寫出了令人驚奇的兩幕劇《真情》。

1982年，我在干什么呢，在紹興的西營小學讀五年級，我記得有這樣一個瞬間，我坐在窗前，想著未來的圖景，神情憂郁。我在想，長大到底是什么滋味呢?1982年過去了近三十年，在時光的這邊我讀地球那邊的故事，心中依然充滿了唏噓。讀《真情》，需要你在內心有一塊放野餐布這樣大小的空地，或者曠野或者泳池，用來將一杯咖啡和著蘋果，需要在一個人的午后，毅然拋棄工作，踅入街頭的一個小酒吧的勇氣……這是一出戲中有戲的戲，這是一個關于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探討的戲劇。劇本最好的地方是斯托帕德將劇中的場景與生活的場景一起呈現給了觀眾，提出了一個哲理性的問題:到底什么是英國社會中的真情與現實。

全劇的兩幕時隔兩年，劇情是這樣的:邁克斯與安妮、夏洛特與亨利是兩對夫婦(前三者是演員，后者是劇作家)，現在由于安妮和亨利的私通，導致了兩個家庭的分崩離析，第一幕結束時安妮與亨利組合成了新的巢。第二幕安妮與亨利生活在了一起，但他們的愛情似乎也并非一帆風順，時常面臨愛情這個亙古話題的落入俗套的詰問和嶄新的危機;離異之后的夏洛特呢，也開始紅杏頻頻出墻，在愛情的路途中既有意思又困惑異常;亨利與夏洛特十七歲的女兒德比成為問題青年，她喜歡上了群居和吸毒。但這個問題似乎在問題青年那兒并非問題，因為他們的靈魂并非因之而困惑。最后，邁克斯也找到了新愛，他向亨利打了個不合時宜的電話，并說他不會記仇。亨利呢，這個自私的亨利，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亨利，他如此熱烈加上風趣地愛上了他揶揄的女演員安妮，稱她是一個完美無瑕的假貨。于是我記住了，安妮是個愛情的假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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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愛情的假貨到底是令男人心情蕩漾的。安妮與亨利這對情人關系是這出戲的重點。我曾經讀過劇本之后把這個戲稱為《安妮的情史》也未嘗不可。安妮是斯托帕德化筆墨很多的角色，數了下來來回回有四個回合正面寫她與亨利的關系，一個回合寫她與丈夫邁克斯的決裂。一開始，第二場寫她與夏洛特老公亨利的偷情，十分大膽熱烈。她鋒芒畢露，因為對于情敵夏洛特，她可以這樣直接:你愿意我來嗎?問得倒反而把夏洛特弄得退避三舍了。亨利也是單刀直入，兩對夫婦在一起，他要去參加電臺《荒島》節目，于是色情、挑逗地借勢問安妮:你要是愿意，可以當我的那件奢侈品。安妮這樣回答:“恐怕我這件奢侈品你供養不起。”

有一個場景——這是戲劇里最棒的舞臺調度——廚房外的起居室，四角關系里的四個人都在場，臥室和廚房之間進進出出。安妮和亨利獨處一室時候賭氣撒嬌，問亨利她準備把兩個人的關系告訴第一個走進這間屋子的人，可是進來的卻是夏洛特。我們看這對情人怎樣演繹這種被斯托帕德稱為超越性的調情。

安妮:(對亨利)行嗎?

夏洛特:邁克斯告訴你們了嗎?(省略)……邁克斯打算把醬裝在空菠蘿罐頭盒里端上來。我真是羨慕你嫁給了一個有幽默感的人。亨利認為自己有幽默感，其實他是玩笑反射，是吧，亨利?他腦子在猛轉呢。菠蘿，菠蘿……快點，親愛的。

亨利:(對安妮)不行。對不起。

安妮:沒關系。

夏洛特:德比回來吃午飯嗎?

亨利:(對安妮)不。

夏洛特:什么?

亨利:不。她不想回來

真是水到渠成的功夫，用中國話說就是暗度陳倉，這在斯托帕德的戲劇里都已經明度了。接下來在夏洛特在場的情況下，趁著亨利從安妮手中拿酒杯的瞬間，安妮對他機靈地說:愛你。戲劇里充滿了危險，被揭露的危險，誠然觀眾已經一清二楚。斯托帕德在戲劇里展現了一種可以在公共區域里展現的對話。潛臺詞被小心翼翼地安排在一個充滿歧義的三角場合。這樣一個火焰一樣的女子，當然亨利是十分愛的。他們約定在廚房里準備色拉的夏洛特和邁克斯出來的時候就告訴對方這個事實，但是后來話題轉移到了亨利的女兒德利身上去了，于是沒有機會攤牌。到了自己家里，邁克斯終于發現安妮與亨利偷情的證據，于是情況透明了。第四場寫亨利和安妮的真實關系，他們同居結婚了，但是蜜月似的激情過后并沒有觀眾期待的那樣愛得死去活來，而是充滿了吃醋和質問，他們在對真情的探討中結束了第一幕。第二幕開始時候已經是兩年半后，亨利和安妮依然同居，但是在安妮企圖把他事業中關心的一個對象入獄者布羅迪改變，并且把他培養成一個劇作者，企圖上演這個劇本的時候，亨利和安妮的關系遇到了一次危機。他們罵對方豬玀，互相攻擊、傷害，但最后也終于能在懸崖勒馬，適可而止。相反，安妮與男演員比利的火車邂逅，充滿了曖昧，他們在舞臺上則演《可惜她是個妓女》這樣的疏離感很強烈的話劇。可是，在現實中，亨利也已經不再熱戀安妮，安妮呢，終于也開始有了某種說不清楚的情感，當亨利懷疑她偷情，問這問那時，安妮感慨道:萬萬沒想到，你會突然在我們共同生活兩年半后，讓我交待我的一舉一動。可是安妮是一個內心強大的女人，她怎么能單向地接受亨利這樣缺少邏輯基礎的盤問和責備，她反戈一擊開始攻擊追問亨利的羅曼史(出軌史)，揭示了他們結婚一年之內亨利“只要看到五十歲以下的女人，她又有五分姿色，就去勾搭”的事實。事實上安妮對丈夫亨利的盤問是非常生氣的，因為亨利的自私吐露了男人的通病，安妮改弦易轍，冷酷地與亨利對峙:“因為坐夜車似乎顯得有點不忠實于你。可是你想知道的只是我是不是先跟他睡過覺。”這真是一句中的，擊中了男人的虛偽與自私。亨利一直在尋找一樣東西，劇本中沒有說明，其實觀眾已經可以猜測(因為前一段亨利與前妻的再次越軌的曖昧交往中，我們知道了丈夫們在妻子或者情人出差離開家以后要帶走的一樣東西:避孕帽)。亨利沒有找到，暗示了安妮的心靈出軌，這場在亨利拿給安妮一件圍巾作為禮物時嘎然而止。

安妮有了心靈的出軌，但是肉體是清白的。在戲中戲里，她與年輕的比利演火車邂逅的一個情節。她上班晚了亨利幫她圓場，這一切非常庸常但很真切。在最后的一場里，我們看到安妮與亨利的關系其實還是保持新鮮的，正如安妮可以用一種冷酷的方式對待在現實中毫不可愛的布羅迪(在事業中布羅迪是她需要塑造的對象)，甚至把他很不客氣地請出家門一樣，對于這個花心丈夫亨利，安妮沒有狹隘之心，她對待愛情的態度真的很大氣，如同水果需要陽光和空氣，大家都在平衡中獲得了一種對愛的領悟。兩人磕磕碰碰，互相出軌和不信任，破釜沉舟之后終于也互相體諒，獲得平衡。亨利在接一個邁克斯打來的結婚喜訊電話，安妮則主動擰滅了臥室里的燈開始等待著亨利，戲劇就在這樣一種令人血脈賁張的剎那結束了，所以《真情》首先是個情欲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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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了情人關系的看點，夏洛特與亨利、邁克斯與安妮兩對原夫妻關系的展現倒顯得弱了。夏洛特也是女演員，她按照編劇的設定:“不必太漂亮，但你立刻就愿意有她這么個朋友”。似乎外表應該是和藹可親類型的吧，甜膩膩不失風度。她在第一場與邁克斯演自己的丈夫亨利的戲劇《紙牌搭的房子》。男人翻閱女人的抽屜，發現護照留在家里，而對方說出國了。于是男人知道了隱私，不禁單刀直入，問夏洛特有多少情人，三個是嗎，回答說低估了自己，于是對方不無幽默地問“弦樂四重奏嗎”?

第二場切入了生活，夏洛特和亨利家的客廳里迎來了安妮和邁克斯夫婦，可是婚姻都已經名存實亡，丈夫亨利心系安妮，與夏的關系已經十分疏離，他們討論戲劇，在上午邁克斯夫婦分別來訪，于是觀眾看到了生米已經變成熟飯。夏洛特失去了丈夫，卻維持了自己的尊嚴。可以看出她的平等意識，當劇作家亨利這樣輕視婦女的時候(他說好多婦女只會端飲料)，她看見端飲料的邁克斯，也馬上抓到話茬:“好多男人也只會端飲料”。在維護自己女人尊嚴的方面，可謂毫不遜色于對方對女人的揶揄。

后來當她與亨利離婚之后，夏洛特也開始了尋覓男人的旅程，其中也碰到一個相似的陷阱——這是斯托帕德的功夫——護照的恐懼癥候再次出現了。這回是一個占有欲強烈的男人懷疑女友紅杏出墻。這個男人在夏洛特短期出差后追問夏洛特:干嗎要把避孕帽也帶上。夏洛特臨危不懼:“我沒有把避孕帽帶走，是它隨著我走的。”但這個建筑師情人追問:“那么避孕膏呢?”這一句終于把她問住了……可是夏洛特生活得非常健康，他們的女兒是心頭的痛，因為她十七歲年紀就到外面去鬼混了，過一種群居式的性放蕩生活了。夏洛特本劇的最后一句話是對前夫亨利說:“記住我的話”。什么話呢，是透露他們依然離開后保持的良好關系的話:“你不想速戰速決地親熱一番嗎?”后面的劇情中，再沒有出現夏洛特，但我們可以推斷這個溫柔女性的生活一定是值得男人們愛的。

德比與亨利和夏洛特則是親情關系。德比，劇中的叛逆女孩。壞女孩形象一直是西方話劇、電影、小說中出現頻率較高的類型。(如日本芥川獎的小說《裂舌》中19歲邊緣少女Ruyi、《戲夢巴黎》里的伊沙貝爾、美國片里的gossipgirl、meangirl等等)而且基本上他們都有著社會家庭的因素:父母離異或由于工作繁忙對孩子的疏離。因此可以放蕩不羈可以對社會說不。當德比的父母因為情欲的關系而毫不對她負責地離婚之后，德比是痛苦的。于是她也走了一條大多數離婚家庭的孩子走的路:游離于社會秩序之外。而且本質這種行為是為了對父母的對抗。在第一幕(德比還只有十五歲的時候)我們看到，德比的行為已經有點令人焦慮了，因為出自夏洛特之口“我們的女兒到巴恩斯公園去騎馬，梳著印地安人的發式”，這些話語已經側面寫出了這個不羈少女的形象。兩年半以后，亨利已經與安妮結婚，德比的行為果然異常，她“在擅自占住地的房間，穿著男人的襯衫，吸煙，室內只有兩件家具……”當亨利來訪時，父女兩人的談話也是令人感覺怪怪的，一開始，沒有溫情和天倫之樂的味道可言。有一個細節十分有趣，父親的自嘲式質問很有意思——

父親:……這么一說，我花了成千英鎊讓你學拉丁文，騎馬，好讓你不致于在電影院里為了個漢堡包就丟了貞操，可結果呢，拉丁文老師和馬夫輪流跟你睡覺，然后還給你點香煙。

還有，父親亨利和德比談話，一個是想用父親的愛意挽救女兒沉淪的心，一個是醉意深深，毫無反悔之意，這樣劇本的開合之間(疏遠和彌合、向心力和離心力)的美學效果就產生了。有關語言學的探討(如對諷刺這個詞匯的意義探索則是像斯托帕德這樣的知識分子所具有的一種自覺運用和炫技的才華)是劇本的另一個長處。其他呢，父女談話中觀念催發的代溝有著很多令人回味的哲理——

父親:你為什么不和別人一樣吸大麻葉?

德比:我比他們更會吸。

父親:人家說這類毒品讓你少活十五年。

德比:人家可沒說，這十五年會是幸福的十五年。

總之德比是一個叛逆者的形象，她的被傷害是父母的離異造成的。她觀念超前，離群索居，雖然家庭給了她這樣的天性與對抗姿態，但很難說這樣的叛逆是無用還是有用的。她的對社會和父親所代表的戲劇模式和觀念都有著自己的評判，如她毫不諱言對父親話劇《紙牌搭的房子》的批評:“這劇是寫什么的?主要是，她和那人睡覺了沒有?這算什么危機啊!又是寫建筑師階層的人對愛情不忠。”體現了她對于父親的庸俗人生觀的嘲諷。于是德比這個壞女孩形象才豐滿起來:她生動、富有朝氣，對萬物有自己的評判立場。她最后對于父親的關懷之語也是真實和務實的表現。所以在她身上我們可以看到一個英倫帶著波希米亞風格叛逆少女的形象，她的貌似對社會的拋棄中蘊藏著回歸的渴望，在無限的自私中又攜帶著多少我們缺乏的真理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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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除了親情和情人關系，朋友關系呢?邁克斯和亨利，一對老朋友，他們是怎樣面對情感的變異的呢?斯托帕德著筆不多但點睛:朋友關系更是海上飄渺的島嶼。亨利原本是想打電話給安妮，調調情，不料接電話的卻是丈夫邁克斯，結果亨利急中生智只好約邁克斯夫婦來家里做客。到了家里，他們開著玩笑，寒暄或者心照不宣，“偷情”的事實被蒙在優雅的語言底下。一塊手絹起到了連接前后場的作用，邁克斯手流血了，亨利把手絹給了他，邁克斯將手絹還給亨利。到了后一場，邁克斯又見到了沾染妻子安妮與亨利在汽車上搞出的“血污”的白手絹，于是安妮瞞不過去了，托盤而出，告訴了丈夫實情。兩人因為朋友的插足離婚了。后來戲劇的重點在亨利和安妮上了，邁克斯被忽略了，在亨利與前妻夏洛特的一場戲里，我們得知，夏洛特與邁克斯也沒有在一起，因為自從與亨利離婚之后，夏洛特開葷了，有了九個男朋友。邁克斯最后在亨利的電話里出現過，這個不受歡迎的電話，邁克斯與別人訂婚了而且不是夏洛特。并且告訴亨利，他不會因為他奪走安妮而記仇的。

在看《真情》的時候，我一次次被折服，深刻理解了什么樣的戲劇是優秀的戲劇:它沒有單向的判斷和庸俗的結論，沒有!斯托帕德告訴我們生活中充滿了悖論和反諷。一個反諷是，在客廳里兩對夫妻心照不宣的出軌和超越，對另一面懵懵懂懂的一方邁克斯和夏洛特來說，是不公正的。雖然他們已經領悟到這個事實，并且決定把真相告訴對方。戲劇里值得反諷的境遇一直重復延續著。有一個斯托帕德沒有點出來但很客觀的事實，就是他們兩對是演員和劇作家的圈子里，說白了是演藝圈的。演藝圈出軌和表演似乎就是家常便飯，作為劇作家的亨利當然也知道這點。邁克斯后來訂婚的女朋友不是女演員，亨利祝賀他，在與他的電話中故意說:“和一個女演員結婚是件不幸的事，第二次要是再和一個女演員結婚那純粹是自討苦吃”。這個時候安妮是在場的。這就是生活中涌現的戲劇性場景之一。安妮在亨利的邊上，所以她聽了竟然幸福無比，她吻了他。亨利用這種反向的修辭說著情話呢。

要是亨利的這番話在背后講的，安妮知道了，那會怎樣?我回答道:那就是中國當下惡俗的電視劇了。斯托帕德還是準確地抓住了英國人的直率和幽默，以及對生活的理解。亨利和夏洛特離異了，但是夏洛特依然是愛亨利的，這看得出來。夏洛特準備與亨利再趁熱打鐵一番，被亨利拒絕了。但這樣的戲劇瞬間是暖洋洋的，令人想到春天的氣候，想到喜劇誕生之處與肥沃的田野和生育繁殖有關的原始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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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這些為情所忙碌的人群，我有一個強烈的感覺，就是他們絲毫沒有為情所困的中國式婚姻和戀愛僵局。他們是一群善于化解僵局的人，不管是斯托帕德還是劇中的亨利和邁克斯、安妮和夏洛特，就連德比，這個與馬夫有肌膚之親的女孩，她的眼睛依然是明澈的。

那么最后，敬愛的斯托帕德要抖開一個謎底:到底什么是真情?戲的另一個維度是，安妮與布羅迪的關系，放在外在社會空間與內在私人空間里面展現。不同的是，兩者不同。熱衷反政府示威活動者布羅迪，在火車上認識了安妮，事業心特強的安妮對之感興趣(安妮是一個社會組織的成員)，于是通過兩年半時間的教誨，把一個文盲培養成了會寫劇本的文藝青年。只不過它在亨利眼里一文不值，雖然通過修改終于可以讓它也登上大雅之堂。安妮為了幫助布羅迪，與亨利發生了摩擦。她們的愛情也經受了些微的磨難……這是一個情感的脆弱處，最最能打動人的地方，就是安妮為了事業幫助布羅迪，險些葬送自己的愛情。這個維度是令人“憐憫和同情的”，因此也是契合亞里士多德的戲劇性之佳釀部分。值得一說的是，安妮與布羅迪，經過了火車上被劇本渲染的浪漫相遇，在現實中的關系可并沒有如此浪漫——流浪漢布羅迪，被捕的反戰英雄布羅迪，可以在理想上安妮一樣的優雅女性青睞，但是未必贏得生活中的安妮，他最后被現實中的安妮一腳踢出了家門。

《真情》里面的“撞車”給了很大的欣賞愉悅。人就是為了看到這種不期而遇的瞬間來劇院的。撞車與情境的韻味有關，也與歧義有關。夏洛特說昨晚亨利不行，她假裝(高潮)了，亨利指出時，夏洛特說她是說他的劇本不行。還有就是前一場戲里夏洛特埋怨與一個新戀人的情感氤氳，也同時出現在了后一場安妮與亨利的混沌地帶，就是對出軌的猜忌。斯托帕德用了一個道具“避孕帽”，男人老是在妻子出去之后尋找家里的避孕帽，看她是否帶走了它。道具的撞車，在戲劇里起到了很好的反諷。

我曾經將《真情》當做《安妮》來讀，就是圍繞著一個女人的視角來看這個戲劇，也是非常有意思的。安妮的闖入、安妮的身份由第三者登堂入室變為正式、安妮與布羅迪的關系、安妮與亨利的由于時間地點身份轉換之后的情感變化……真的挺讓人感慨，時間真的能改變一切!安妮與布羅迪的截然相反的兩種態度，可以看做時間改變一切的真相，也可以看做是境遇和人情隨時都會更改的人類遭遇。一開始她與布羅迪的合作，是在一個公共表演區域。可是，問題是，經過了語言修飾和形象重塑的革命者形象，在現實中的命運可并沒有如此浪漫——可以讓火焰般的安妮青睞，他被假面舞會里的安妮款待，卻被現實中的安妮一腳踢出了家門，這也許可以用“假面舞會”在現實中讓位于真實情感的解釋了。

斯托帕德不滿足于展現這種歧義的關系，他的戲劇是探索和發現的戲劇。他不僅探索了人類情感的多義性和模棱兩可的無奈，也探索了人類語言的悖論性反諷性。他的發現了隱藏在日常語言之外的深藏不露的特點，他認出了戲劇語言的魅力，并且借亨利之口道出了這個玄機。劇中，亨利對著女兒德比說:“安妮有著同樣使胡說八道具有說服力的天賦。措辭是如此簡練的詭辯，你根本看不見能夠解開它的線頭。它天衣無縫，但整個是錯的。一個完美無瑕的假貨。”亨利就是這樣愛上安妮這個愛情的假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