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浮士德一起回故鄉(12首)

洶涌記

放近些，那些我看不見的事物

沒有被我命名過的事物

或者把我放遠些，接近它

——因為，我已熟悉身邊的一切

離我三米的事物，是墻壁

是樓房、香樟、闊葉黃梁

離我三十米的事物，是居民小區

是學校、商店、環城公路

離我三百米的事物，我也全部熟悉

我在五泄江的欄桿上坐過半夜

在詹家山的山頂折過松枝

沿著二環線葡萄般一串串的路燈，看天空

離我三千米的事物，我一樣不漏

偏僻山凹的農莊、高速公路下的縣級公路

養鴨棚和戴著草帽從里面走出的胖嫂

越來越少的農田、圍在小溪邊玩耍的異鄉打工仔

我記得一個個浙江中部的小地名

它們從未出現在哪一張報紙里

有時候我感到自己也無法將它們寫出

——故事曾經發生，只是記錄者還沒有成熟

圍繞著離我三十千米的范圍

坐著公交車，我一次次出發

我帶回清潔的流水、不經尾氣的野花

即使聞著撲糞后的稻田氣息，我也樂意

看著1:1500萬的地圖，讓人充滿懷想

我到過的遠方僅僅離我6厘米

像是宿命的嘲諷——近處毫無秘密

而遠方是不確定的一堆糊涂

我安慰自己:離我三米的事物

有我的家。離我三十米的事物

有我的事業。離我三千米的事物

有我的休息，甚至我可以對著星空歌唱

離我三千米的事物，其實和近處一樣

金木水火土的積累。但遠方

朝霞和晚霞親吻天空的地方

依舊是風吹我心的地方

被指斥、被戲弄、被譏笑

也被溫暖、被照耀、被人眷顧

一陣陣季風到我這里已無海的腥氣

但我依舊可以海嘯、浪花四濺

和兒子一起看月亮

看啊，月亮就在天上

孤獨的亮，多么亮

看啊，月亮像天空的一只眼睛睜開

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時候睜開

看啊，月亮就是爸爸

兒子呢?藏在爸爸后面

看啊，星星就是月亮兒子調皮的笑

咯咯咯咯，清脆而生動

“看啊，月亮像一只芒果

在樟樹上掛著，成熟了”

“月亮也像一只皮球

嫦娥姐姐的腳像風，吹到她了”

“爸爸送你一拖拉機月亮

兒子，你今晚抱著月亮睡覺”

“爸爸，我送你一屋子月亮

嘣嘣地我們在家里玩皮球”

看啊，暖暖的月光棉被一樣蓋著我們

兒子快快長大

看啊，徹夜難眠的月亮

幸福安眠的月亮!

致某人:陌生的素描

為一個匆匆來到夏天的人驚訝

為一個不肯告別春天的人驚訝

看看他的臉，一半陰影

一半光亮，為他的一半光亮驚訝

為他在陽光下

暫時停留一會驚訝

他像一株葵花，站在葵花下

為他帶來的嶄新氣象驚訝

一面被打穿的墻

我們這個時代的空氣如何連接

你端坐民居的下午時光?

如何使轎車在一分鐘時間里抵達

你平靜的鄉村生活?

你從來沒有提起

我也羞于張口說出

我們之間隔著一些錯誤

這多么像我們的友愛

向危險請求

白鴿子是大地的詩歌

灰鴿子是天空的小說

月亮是逗號，太陽是句號

我呢?有人焦急地詢問

——你是不可能的存在

是一種還沒有產生的危險

大霧彌漫，朝露短暫

思念的疼痛使你的翅膀越來越堅硬

無法停息

五 月

五月里，我只學會一種本領

將眼光放遠，去觀看遙遠的悲傷

從兒子醒來以后的微笑

從放多了鹽的一碗青菜

從來自家鄉的一個電話

我的愛很小，很扎實，很痛

和你的一樣

演 義

有一只發情的貓在叫

聲音稚嫩、夸張，有時甚至凄厲

我不屑去追究此貓的長相和

它的戀愛史

當一輛重型卡車笨重駛過

或者出租車在尖銳剎車聲里停下

此貓依舊固執而孤獨地叫著

我們可以設計一個比較詩情的畫面

——渴望星空，仰頭呼喚

滿天皆燦爛，此貓枉多情

辯護詞

濃郁的梔子花香氣

可以穿透春天，但無法穿透一面玻璃

無法成為我手里《新華詞典》的方塊字

濃香四溢的漢字啊

沒有因此而改變詞義

怨依然是怨，聲聲慢

依然是李清照的黃昏

發抖的手指，依然沒有摸到

深埋的心靈

引導我歌唱的海子，依然被

沒有良心的讀者

補充為生活必須的一個義項

和浮士德一起回故鄉

鑼三聲，鼓三聲

和浮士德一起回故鄉

在風起時，在月明時

和浮士德一起回故鄉

昨天的雨，明天的云

和浮士德一起回故鄉

故鄉啊，你的斜坡剛好容納一個人的腳步

前山的茶花不為我歌唱

記得失魂落魄的那一年

母親為我準備茶簍一只

“兒子，我們一起去采茶

今年的茶葉長得很密”

和浮士德一起回故鄉

只有一條路，只有一個人

稻子不認識這個人

它在回憶，它依舊不認識我

和浮士德一起回故鄉

灰塵沒有音節，都在竊竊私語

都在切切私語

浮士德沒有故鄉

黑麂歌謠

待至曙光降臨，朝霞如火燒

山岡上多少失名的生物醒來

在近處的一朵白云下面

黑麂轉頭仰望清涼的遠天

穿過針葉林

穿過陡峭的山脊

黑麂將潤濕的嘴唇

放在三尖杉和嫩茅草上

她警惕地盯著

山風吹動的楝樹葉子

她孤獨地站住

第一片雪花已經落到她的耳邊

多少次踏過的小路

如今似乎變得陌生

南岡的小水洼里

已經沒有她踩腳洗身的位置

在江南盆景般的小山叢里

黑麂像年久失傳的手藝

她光滑的細毛在陽光下

像一匹浙江絲綢而難以辨認

如果忘記自己的小名

黑麂的活著是多么艱辛

無數星光愛憐地呼喚著她

黑麂的眼睛認得每一種善良的光輝

大自然的秘密在于對稱的和諧

從來不會惡意損害另外的生命

我記得那只從山洞探出頭來的黑麂

她無辜的眼神未必不是一種洞明

她仰躺在傾斜的草坡上是美的

她支起耳朵不停搖動是美的

黑麂，姐姐或者妹妹

氏族里無法準備嫁妝的黑麂啊

(注:黑麂是列入《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CITES)附錄Ⅰ名錄的我國特有的世界性受脅物種，屬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黑麂被國際上公認為最為珍貴的鹿類之一。黑麂分布范圍狹小，目前僅分布于浙、皖、贛、閩4省，并以浙江為主。)

去諸暨歐麥咖啡館

如果蒙面人來到歐麥咖啡館

請他坐在靠窗邊的座位

請綠色絲絨給自己命一個溫柔的名字

然后蒙面人旁邊坐上另一個蒙面人

請經過的現代出租車不要鳴響喇叭

不要緊張，也不要鼓吹

如果蒙面人來打聽故鄉的訊息

就說:“到處是明艷的旅程，來不及揮霍”

如果蒙面人語言忙亂，就讓

他回到內心，說說青草和露珠的戀愛史

蒙面人來到歐麥咖啡館

為什么需要另外的蒙面人出場?

因為時光從沒過錯，缺點是過于急忙

那些年我們都在揣摩對方——

我們都在各自說自己的話

抱住!抱住自己是唯一的出息

每一星球都是孤獨的，光輝所及

只不過讓第三星球羨慕，激動，流下熱淚

就像淚水一般的琴聲

找不到撫摸的手指，而彈琴少女你在何方

就像任何正確的故事

在合適的時候開始，不需要理由

如果蒙面人不去歐麥咖啡館

他將在這個城市忘記自己的坐標

圣徒傳

二十年前，我不寫詩歌

不吃煙草和灰塵

四月，樹葉上出現了燦爛黎明

果子們開始竊竊私語

情欲高漲——是離開故鄉的時候了

風聲催著快腳步

土路上隨處可見大景色

只是人少蚊多，無法駐足細賞

值得悲傷的是，大雷雨夜

我像一支瘋狂的蠟燭獨自燃燒

夜晚，也有星光的俯身問候

使人一時失語，像一截木頭

無法把握多余的方向

向上，向上，無數聲音熱烈而寂寞

我是一只金口袋而空無一物

在人經歷的路上，多少無名村莊

被清水洗過啊。牛棚里的稻草

散發著初夏草木腐朽的氣息

突然我撞擊胸口，讓人氣喘吁吁

似乎故事將要出現神秘的轉機

那些授我以恩惠的窮人啊

一捧米，一口溫水，一把咸菜

我看著你們黧黑硬朗的臉

朝向泥土，然后抬起眼來

——因為痛苦而悲憫

倘若我是自私的……但我所作為

不是為了自己。經過大河時

我呆呆看著百里疆域

水面遼闊，無人可渡

只有水鳥翱翔，起伏如波浪

十一月我總是染上痢疾

感到自己一次次抽空

而霜花里的煙和鹽，滋潤著我

讓我站在某一個廣場

流淚——朗讀天啟的消息

常常遇到失去家園的人

在白雪鋪蓋的山路上，他失聲痛哭

也遇到無所事事的胖子

考慮生理疾病。我只能告訴他們

種子一經發芽，就需要外力催生

而痛苦的母親，抱著臉色發紫的嬰孩

簡直使人產生逃離開去的想法

我無法挽救每一個生命——

只能和他們一起，活著、死去

然后送上再生的努力

給我寫一封信吧——告訴我

我沒有離開大家，一直沒有

我在山谷里的喊聲，植物們都聽懂了

動物中的一些，暫時在沉睡

另外一些，已經用爪子掏挖耳屎

請你在筆記本里記錄下下面這些話:

“我在從前，也在以后

我到過這里，也離開過這里

我請求過，獲得過，失去過，最終還是獲得

我不是詩人，雖然寫過一些詩歌”

二十年后，我心情安靜

所有人的房間對我沒有秘密

——什么是秘密?當心敞開

它就變得強大無比，在空氣中延展

所有房間的居民對我沒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