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仁厚
一個人長大成人后,
想到的第一件事情,
就是把他的哺育者埋葬,
深深地埋葬,埋到沒有一個人知道,
他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哺育者。
——楊鍵《古時候》
土地宛如慈母,養育并呵護著她的子民。土地的恩澤像她的襟懷一樣寬廣。
人在土地上世代安居,生息,勞作,繁衍后裔;人與土地血脈相連,人的一生不可能離開土地半步。即便你善于奔跑、跳躍;勇于乘帆遠航;或是利用人造的鐵翅翼翱翔藍天……但你總歸要雙腳落地,回歸故里。有一股比重力加速度還快疾的鄉愁會緊緊攫住你的心靈,有一種比母子連心的力量還厚實的偉力會推動你踉蹌回歸的步幅!
土地啊……她忠厚,溫良,平和,廣袤無垠又近在咫尺。她是布衣的一部分,是糧倉的四柱和屋宇的根基。她沉默寡言,但慷慨無疆。仿佛年邁的祖母,又像雙乳豐實生育不倦的年輕母親,只要勤于播種,總會有所收獲。土地從不虛偽騙人,從不背信棄義。土地就是土地——一個睿智的永不撒謊的長者。
鳥兒是她最小的女兒,鷹是她四處巡視的衛士,江河小溪是她衣袂上的彩帶和珠鏈,美麗的湖泊是她梳妝打扮的鏡子,高山峻嶺是她挺拔的脊梁,果實和鮮花則是她爽朗如風的笑靨。
每當戰亂暴起,朝代更迭,如旗的大纛下英雄和盜賊的面容輪流變換,仿若一反常態的疾風驟雨襲擾著天下蒼生……這時候只有土地,只有土地一如既往忠誠如故,只有土地沒有背叛并且敞開了無私的胸懷。
當亡魂如風掠過巨大的廊柱和彈痕累累的殘垣斷壁,腐爛的尸骨覆蓋住無邊的夢境,只有日月朗照下的土地露出了溫馨的微笑。只有烈焰吞噬過的遍地傷者在回憶,在作證……那曾經有過的,和正在失去的,必將在四季輪回般的歲月深處得到喘息和撫慰。
你可以說:沒有比躬身耕作的農民更了解土地了(農民用全部積蓄來滿足擁有土地的夢想往往受到世人嘲笑)。你還可以說,沒有比哪位偉大帝王更懂得如何占領更遼闊的疆域以便完成自己的霸業了!從黃河源頭到長江入海口,從漢武帝到朱元璋——成吉思汗老了,草原胖了……又瘦了,那彎弓射出的箭一路向西向西,沒有追上變成影子的大雕,而是幻化成了一弦鋒利的月牙兒,轔轔運轉的時針一樣指向破碎的英雄版圖……
土地總是從一棵草開始。從一粒黃金谷粒上,土地要站起來!黃土高原和茫茫平原要像一位老邁的父親一樣站起來!帶著巍峨的莊嚴神色,荷著一柄千古大鋤和樸素如詩的鄉謠。土地呵(為什么古典名著《西游記》里的土地神總是一位和藹可親的鄉村老頭呢?)!
一代代人被死亡席卷,一代代人成為死神那冷酷巨掌拍擊下的灰燼和齏粉。而土地巍然不動,土地會讓被颶風連根拔起的大樹重新變成希望的種子,土地也會使遭受雷殛的心靈萌發蓓蕾。
土地最偉大的之處是無私的給予。誠實的勞動是向她表達愛意的唯一方式。同時,對土地的訴說是世界上最樸素最神圣的宗教——傳說、典籍、寺廟、村莊、故人的墓地和青銅雕像上的花環……總有一種神明般的聲音占據著人們饑渴的心房,總有一聲呼喚保留了最初的感動——那是炊煙般的母喚兒歸的聲音,在薄暮時分熟識的小路盡頭,裊——裊——環——繞。
土地啊,你是人類共同的母親,母親中的母親,你以你的慈愛讓我們領受箴言,你以你的寬容讓世間所有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得到諒解和饒恕!哦,那功勛的喜悅或罪孽的懺悔啊,在土地無邊的寧靜中終將歸于安息。
美麗的牛糞
西疆張子選的詩“泉水捧著鹿的嘴唇”讓我的朋友、散文家鮑爾吉原野讀后大為動容,我讀亦然。其實每個在鄉村長大的人,對自然萬物總是懷有溫良和悲憫的。這是人天性中最純樸、自然的部分。所謂“道德如白草”,說的即是此種善真。
上小學時,學校要求學生勤工儉學,每日上學時背著糞筐沿途撿糞是其中一項。在所有的牲畜糞便中,我最討厭吃糧食一類的穢物。像豬屎啦,狗屎啦等等,而食草類牲口們的糞便,從心理上講,我竟從未覺其臟。
羊糞味膻,狀如一粒粒黑顏色的中藥丸,不易撿取。馬糞、驢糞和騾糞塊如老式蛋糕,易碎。惟牛糞不僅體積大,而且形狀酷似人類用面粉蒸出的花卷(只是顏色不同),且牛糞表面還凝有一層深赫色的、淡淡光澤的表皮。使那東西儼然一件美麗的藝術品。鄉人有俗語形容某人個矮,謂之“不足三泡牛屎高”足見那牛糞的分量。所以我們這些上學途中四處巡逡的孩子,一見牛糞就會蒼蠅般哄地搶上前,寶貝似地撿回筐內。若是遇見干牛糞,就更欣喜,因為經過風吹雨淋和日曬,牛糞此時本質上已近干草,雖徒具其形,卻又極是干凈輕快,挎在筐里不壓臂彎。
我總是奇怪牛糞的形狀。母親做白面花卷時,那工序是頗復雜的,不僅要將發酵醒好的白面疙瘩用搟面杖壓成薄餅,還要淋上豆油撒上蔥花再卷成棍狀切成小塊,然后將一塊塊扭好麻花勁兒的花卷入鍋蒸熟。兒時我曾仔細觀察牛的后腚,總是弄不明白那個龐然大物的屁眼如何能屙出這等美妙尤物。難道牛的肛門長出一朵花來,還是有啥特異功能?
草原上的蒙古人用牛糞生火,內地人以為臟,是因為內地人沒有和藍天草原融為一體的機緣;也沒有與牛羊駿馬結成摯友的福分。自然如慈母,土地亦是。泉水捧著鹿的嘴唇,泉水捧著牛羊及眾生靈的嘴唇,其實泉水也捧著人的心靈。一個與土地肌膚相親的人,是不會嫌其貧瘠丑陋的。
就像一種名叫屎克螂的昆蟲,是食糞蟲類中很著名的一種,“一切得天獨厚的本能才干,都被它們用來為后代謀求食宿。”(法布爾語)。母性是使本能具備創造性的靈感之源。說出來是頗有意思的,大多數豐富的類別里,能夠與以花為食的蜜蜂相媲美的,竟只有這些樂于凈化被牲畜糞便污染草地的各種食糞蟲類了。它們穿著樣式簡單又耐用的外衣,整日與糞堆為伍。據說古埃及人對它們懷有崇敬之情,視其為永存之象征。而這些擁有理想田園生活習俗的勞動者們,為了尋求幸福生活,或為了一頓豐盛的午餐,此刻正聞風而動緊鑼密鼓從各地勿勿趕來……
三十幾年后我還能看見當時的情景——一個貧窮的鄉村少年,頂著炎炎烈日,俯身于荒野草灘上,興趣盎然地觀察那些同樣躬著身子,壓低腦袋翹起屁股,以倒退的姿式運送糞球的大小昆蟲的樣子。“加把勁啊,伙計們!”他有時會壞笑著,故意將糞球用草棍挑到深溝里,使屎克螂一上午的工作化為泡影,有時又充滿憐意地幫助一位不幸的家伙,把那巨大的地球一樣隆隆作響的美味球體推送到坡頂……當然,如果一位固執者因腳步閃失判斷失誤鬧了個四腳朝天,少年也會一陣大笑,繼爾搖頭嘆息的……
人類對自然的認識上有時充滿反差對照,這也跟生命延續中的現象一樣。我們所謂的丑美臟凈,在大自然那兒是沒有意義的。自然母親以污臭造出香花,用少許糞料提煉出令人類贊不絕口的優質麥粒兒供我們享用。這便使我對生活在某一瞬間呈現出的某種精妙的細節感到驚訝。
我現在久居城里,感覺(主要是對自然之愛的感覺)早已有些遲鈍了。在平坦、寬闊的瀝青馬路上,是絕不會有機緣觀察到美麗的牛糞的,也不會遇見忙碌勞作的圣甲蟲或屎克螂們。我知道有一種東西在我的身體里靈魂里正悄然遠逝,那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事情,我常常為此黯然神傷。
說來也頗為有趣,大約在三十年前——我興致勃勃留跡于草灘野河之際,有一年冬天——大年初一的上午,在我家狹窄破舊的草屋里,來了一群說說鬧鬧串門嘮嗑的鄉鄰。那時我父親在水文站工作,是個喜好開玩笑的樂天派,平日沒少給人搞些惡作劇,比如悄悄往誰家挑水的水桶里放一塊石頭啦——那人挑水回家往缸里倒水時,石塊會砸裂缸體水流一地并嚇人一跳。惹得那家女人哭笑不得,只好跳著腳一頓亂罵。我父親為此頗為得意——那年春節,大伙拜完年說笑一陣之后便紛紛離去,我們送完客返回屋時,母親發現我家柜蓋上多了一包用紅紙裹著的禮盒,(那個年代因為貧寒,節日送禮往往用紅紙包些白糖啦、蛋糕啦等等送給親戚朋友)母親喜滋滋地說,唉喲,誰來了還送了我們禮物哩。我們都以為肯定是好吃的東西,都眼巴巴圍著那包東西嗅嗅看看。若是平日,節儉慣了的母親是決不允許我弟兄三人饕餮之徒式的“狼”們大快朵頤的,但是那天,因為是春節的緣故,母親寬容地揮揮手,說:打開吧。我們小心翼翼拆開麻繩,掀開那層薄紙,一瞬間空氣似乎凝結一樣,所有人都愣怔地張大嘴巴,呆若木雞了。
也包括一貫嘻嘻哈哈的父親。
良久,嗚的一聲,母親受辱似的掩面哭泣起來。那紅紙包里,整整齊齊碼放著的,竟是一堆驢糞蛋!
那個春節我們家一直不快樂。但父親卻說:這沒關系,送驢糞蛋咋了,驢糞蛋也能返騷!我后來知道那是一句鄉間俗語,意為再卑微的人也能有機會時來運轉。父親的話竟一語中讖!不久,我家也從鄉下調轉回了城里。
致豐收后荒涼的大地
多少次我從地里歸來,我渾身泥漿臟頭臟腦又一臉疲憊,但內心卻充溢著滿滿盈盈的柔情。仿佛一頭剛從母親懷里站起身的小豬崽,我也想得意地哼哼幾聲呢。我看見落日在遠處黑黢黢的大山脊上忽悠一沉,落入另一個世界去了。薄霧一樣的暮靄慢慢籠罩了四周的曠野。村莊的燈野豌豆花般一朵一朵亮了。深深車轍的土路上有模糊如剪紙的人影在晃動,偶爾也會濺起一兩聲狗的懶散的吠叫。這時候我往往會停住腳,默默回望一陣一望無際的空曠的大地。大地靜默如初。大地光禿禿的。大地上只余下還沒收凈的苞米垛或高粱垛,也像一些習慣蹲在那兒小憩或吸煙的農人。我的心這時辰總會莫名地撞動一下,好像那種舊式的木輪車在轍凹里沉悶地撞上一塊凸起的石頭。我的心既憂傷又幸福。
一生卑微的鄉下人注定要成為大地的代言人,成為人性與自然相契相融的燦爛之光的典范。仿若一個奇跡!有時候一個一輩子土里刨食的老農與大地的關系真的像一個學藝小童與年邁琴師之間的依戀關系,那負琴藝人的眼瞳早已瞎盲,宛如兩口干枯的石井。他需要一雙天真清亮的童貞之手的牽引、攙扶,他和他相依為命,是這世上唯一親人。而懵懂無知的幼童呢,也情愿與這步履蹣跚飽受欺凌的滄桑老者為伍。他會把他引領回家,既當做指點迷津的父親,也當成遮風避雨的母親。而他們共有的那顆相知相暖共度余生的純樸良善之心,則像長夜中的孤盞明燈一般照耀著這對同病相憐四處流浪的老小。
多少次我從收割后的地里歸來。我赤裸著上身,把勞作一天被汗浸透的衣衫搭在肩上。我聞到新收的糧食的香氣。(糧食在谷倉里散發出細密、瓷實的馨香,新磨的苞米粒散發著純凈的母乳般的米香)。而月亮正掛在秋后的林梢。月亮像一面剛用稠布試凈的銅鏡,那里面有我祖父的蒼顏,我父親我母親憔悴的容顏,如今也有我逐漸衰老的惆悵之顏。我在如霜的月光的照耀下回轉頭,望見我身后祖輩耕耘的土地,汗珠子摔八瓣勞動著的土地,仿佛望見一只巨大的船型的棺柩,祖父、祖母、公公、婆婆、岳父、岳母、夫妻、姐妹、兄弟、妯娌……他們構成了日子生動的細節,病痛災患和快愉流傳的康樂幸福在巨棺上彌漫著,起伏著,波動著,又煙一樣裊裊上升。宛如一句句流傳至今的民諺。它們是千古鄉村史的一部分,是民間道德的果核部位,也是大地做為生育過后母親形象的典型映照——兩只布口袋狀的古舊乳房,為四季飽滿過也干癟過。
多少次我從收割后的大地深處歸來,多少次我一回頭,望見重新變得空蕩蕩的荒涼的大地,我總是忍不住想跪下來,跪下來說一點什么,又呆呆地什么也說不出口。我知道這重歸貧窮的大地是我的另一個母親,母親之上的母親。她蒼老、溫良、寡居、無望。她身上的氣息如同一頭老而病著的山羊。而我是她終生哺養的小羊羔!我既是她所生,又非她獨生。我從小就學會了跪著吃奶,因此我的叫聲就如同一聲聲悠長的哭泣。咩……咩——天生明亮又質樸的哭泣。當我啃著青草,嚼著米粒慢慢長大時,但愿我也能成為那只衰老的母羊,成為另一個新生的大地。
我認為我與大地的相遇是一個凄美的奇跡。就像一只整日在墳頭舞蹈的小羊,為這恩澤般的哺養流著淚……
柴禾垛
柴禾垛蹲在村路的兩邊,和谷倉、黃泥瓦房、牲口圈共同構成鄉村圖景的幾個主要要素,仿佛一掛馬車上的車轅或車軸。秋天,新割的柴禾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清香,樹汁順著斷折的剖面慢慢浸出,仿佛一滴滴珠淚。而那些原先就有的,舊年的柴禾垛,則像一位安靜地蹲在田間地垴的老人,一邊古意盎然地眺望著黑黝黝的大地深處,一邊飄著淡青色的旱煙的薄霧。
這時,誰家的籬門“吱吜”地響了一下,一個粗腰豐臀的農婦走出院子,急匆匆直奔柴草垛而去,她那包著粗布頭巾的身影在晦暗的光線里晃動——或清晨,或正午,或遲暮時分的黃昏。她抱起柴禾的姿態異常熟練也異常優美,仿佛羊兒越過羊欄的木桿奔向草甸,仿佛牛兒一邊咀嚼著苞米秸稈,一邊搖著尾巴長長地吽叫。
而鳥兒在后山坡的矮樹林里啼喚著,蟋蟀在院落里的蕓豆架或葡萄架下唱歌,風輕輕掠過滿是塵土的街頭,使草尖不再顫動,連雞舍前那兩只威風凜凜的大白鵝也揚起脖頸,凝神細聽,聽那剛剛逝去的整整一個春天的記憶的嗡鳴和愛情的絮語。
而空氣中此時終于有了煙火的氣味,在鉛灰色的北方沉寂的原野上,有一縷炊煙裊裊升騰起來,慢慢融入同樣是鉛灰色的穹空中。
好像睡著了一般,那半輪殘月還淡淡掛在老槐樹的樹梢。月光微弱得幾乎可以忽視,月光像誰剩在木桌上的半個苞米面餅子。而正在跳躍著的灶間的火苗,映照出的卻是一張煙熏火燎的熾紅的臉龐。
有夢幻般的歌聲蕩漾開來,有疲憊的腳步經過柴禾垛向村子中心走去。這動靜驚動了古老的柴禾垛下的一家動物——它們探出靈巧而狡猾的頭向外窺視。它們是生活在這兒的一窩黃皮子(俗稱黃鼠狼),而與之為鄰的圓碩的大倭瓜,此刻正做著秋熟的酣然長夢呢。
這時,又有誰家的嬰兒啼哭了。母親趕忙用乳頭堵住他的嘴,哭聲立刻變得模糊起來,仿佛馬棚中粗獷而黯淡的燈光。
而炊煙正在盡力向上升起,升向萬里靜虛的天空。廣漠的土地無邊地起伏,回應著又一縷上升的炊煙。這是一幅多么讓人感念的場景啊!五千年的古老村莊其實就是用炊煙這根青色的繩索捆綁并抽打著的。
那一直佇立無言的柴禾垛,使我祖父的亡魂,終于有了安息的地場。
毛驢兒
騎驢騎夾板兒,
騎牛騎屁眼兒,
騎馬騎當腰……
——童謠
兒時愿騎毛驢,是因為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北國鄉下,通電的村屯極少,更不用說有電磨了。所以家家戶戶推碾子拉磨,給地里送糞拉車的,全靠毛驢使力幫忙。毛驢兒生性能吃苦耐疾勞,皮實肯干,雖偶爾發點驢脾氣,尥個蹶子,打個滾兒啥的,但那也是驢之常情,誰還沒有點小心情哩?
我家那時是農村非農業戶,故沒養毛驢,所以磨個苞米碴子,磨個麥子啥的,全得去村里人家借驢。通常這活兒都由我做,誰讓我是老大呢?
我極不愿借驢,除嘴笨木訥,臉皮兒薄之外,最大的原因是驢欺生。常常那牲口會欺我人小力氣少,走到半路突然使開了性子,四蹄往地上一較勁兒,木樁子一樣便死死釘在那兒,任我怎樣吆喝,也不挪動半步。有時因我一時性起,用木棍狠狠抽打驢腚,惹火了本來就愿欺生的毛驢,那渾身毛哄哄的家伙使勁掙脫韁繩狂奔而去,留下形單影只的我在原地發呆。
當然,當我氣喘吁吁從借驢的人家重新牽回毛驢時,我和毛驢之間就會有了某種怨懟。毛驢那雙美麗的、睫毛長長的眼睛里,此刻一定會映出一張小小的、緊咬下唇的少年的臉來。除非它老實地戴上驢蒙眼,繞著磨道開始那漫長的原地跋涉。石磨隆隆轉動,碾碎的玉米碴粒兒像下雨一樣灑落,日子安閑緩慢得如同戲曲里的拖腔。磨坊里到處彌漫著新鮮食糧的香氣和驢身上的汗味兒。通常,這種時候我會坐在木墩上胡思亂想,思緒像一只嗡嗡盤旋的蠅子一樣云山霧罩。
鄉村孩子都像毛驢一樣皮實,健壯。也愿意跟毛驢在一起戲耍游戲。上學路上或星期天干完農活,我們十幾個孩子(也包括三兩個女孩)會到野河灘上捉幾條誰家野放的毛驢子當戰騎,行軍開戰。我們用藤條或草繩給“戰馬”做一籠頭,然后雄糾糾氣昂昂地跨上去,相互追逐瘋跑。童謠“騎驢騎夾板”是指騎毛驢時盡量要騎在驢的脖肩部位,以防備被那脾氣粗暴的家伙一蹶子掀下驢背。此外騎在驢的前腿胯部,還可在驢狂奔時,用自己的腿去別驢的腿,使其邁不開步,起到減速的作用。至于“騎牛騎屁眼兒”,亦是怕牛角傷人。但那時的我等,誰也沒有膽量與龐然大物牛較量。
我最喜捉來半大的小驢兒。小毛驢尚未發育成年,勁道小,好控制。我是吃過成年毛驢的虧的。記得第一次騎驢時,剛一躍上光禿禿的驢背,那脾氣暴躁的家伙就嘯叫一聲,一路狂奔,先是專往路邊的樹干或農家夾起的籬墻上蹭,弄得我雙腿傷痕累累,褲角也破開幾道口子。后又發瘋似的往河灘上飛跑,上面都是堅硬可怖的圓形卵石,我嚇得魂飛魄散,閉緊雙眼,只聽得耳畔風聲竦竦,屁股顛簸得似坐在母親掀動的簸箕里,后來只聽叭嘰一聲,我小小的身子樹葉般早飛了出去,實實摔在一堆沙石上,痛得我齜牙咧嘴,半天沒爬起來。
毛驢是極聰慧的動物,有時為了掀掉驢背上的贅物,會來個就地十八滾。所以想騎好毛驢,還真要有些著法呢。
我后來專揀一些年輕經驗少的半大小驢騎乘,這才充分體會到了驢背上的妙處。老子騎青驢出關。我騎小毛驢渡過了少年時代一段最快樂的青草光陰。驢背像搖籃,把一個懵懂無知的鄉村少年搖晃成了鐵肩硬骨的北方壯漢。
土 豆
土豆是隱藏在田疇里的小小心臟。它憨頭憨腦,從不挑剔自己的出身和土地的瘠薄。好像一個常年累月深入田疇上勞作的老農,黑黢黢的臉上有一種天然的質樸而憨厚的光澤。
在北方,人們把土豆稱作地蛋、地包,即便在東北平原廣袤無垠的田野里,大面積種植的土豆依然是卑下而親切的,仿若扎著花頭巾的鄰家大嫂,有著一對肥碩的乳房和壯闊的臀。某作家一篇小說的名字我特別喜歡,叫《親親土豆》。小時候我家和所有平民家庭一樣,一直把土豆當成主要食物——不僅人吃禽食,很多時候我們還用它作一種能當成稀罕物的菜——粉條子。那時候,只有在年節佳日,才舍得擺上餐桌。
通常,土豆是與大白菜(或冬季腌好的酸菜)、凍豆腐、豬肉一起燉爛煮熟擺上桌面的。透過蒸騰的白氣,你會看到金燦燦的粉條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兒。這是土豆的另一種親近人們的方式。
據說廣東人稱土豆為薯仔,也有的地區管土豆叫洋芋(我猜大概是因為這種學名馬鈴薯的東西是外來物種的緣由罷,抑或是為了與本地野生的山芋相區別)而人們所熟知的山西人將土豆稱之為山藥蛋,則是因為小說史上有過一個重要的文學流派——“山藥蛋”派,其代表人物趙樹理和代表作品《小二黑結婚》,在當時的中國可是家喻戶曉的。
我上小學時有個同班同學,綽號叫陳土豆,他是遺傳了父親的綽號。至今我仍能記得那個長相圓頭土腦的有趣模樣——我們常常拿這個諢號來打趣他,逗弄他。小陳土豆常常因此惱羞成怒,與叫他綽號的同學打在一起滾成泥球,但愈是這樣,大家愈是粗聲大氣地喊叫,直到把他的原名徹底忘卻。大約幾十年后,有一次我回老家,晚上同學聚會時,看見鬢角染霜,滿臉皺紋,活脫脫一個當年的老陳土豆的我的同學小陳土豆時,我仍然親熱地大吼一聲:“陳土豆——!”這一次小陳土豆一點也沒生氣,而是滿臉堆笑地和我的兩位小學同學一邊互相拍打對方肩膀,一邊喉頭緊縮,眼角嗆出了些許淚花……
草 香
世人皆愛鮮花的芬芳,我卻獨喜草香。
上小學時,學校開始向學生征集各種東西。因是鄉村小學,所收之物自然離不開農副產品:糧食啦,蔬菜啦,冬季生火爐的木柴啦,野花椒粒兒啦,天麻、細辛等野生藥材啦,晚秋的大繭啦……等等。除此之外,春秋上學時,我們還要左肩背書包,右肩挎土筐,為學校的農用田撿拾牲畜屙的糞便。(那是少年時代的我最討厭的一項勞動),記得走在崎嶇難行的山路上,我們十幾個小伙伴一邊匆匆趕路,一邊雙眼賊溜溜四下巡脧,偶遇牲口遺下的糞便,便飛也似搶上去。因為那個饑餓的年代,牛啦、羊啦、毛驢和馬騾這些牲畜是斷斷不允許農民自己飼養的,大牲畜都歸了公社和生產隊,普通農家養幾只雞鴨都受限制(口糧少得很),所以路上的糞便也極難遇上。我常常因為難以完成任務被老師責罵得哭鼻子。好在這些繁重的“苦役”中還有一項我比較喜歡的,那就是每年八月。給學校喂養的牲畜割秋草。
草哩,是靰轆草,榛柴秧子或毛毛狗。八月驕陽似火,我和幾個小伙伴各自荷了鐮,扣頂草帽便進了山。我們自然知曉哪旮旯草勢豐盛,草質肥美,我專挑一叢叢一簇簇的毛毛狗下鐮,其它草種我總因個人好惡而懶得眷顧。
那時陽光如瀑,白白地眩目著。山陡林疏,崖巖森森。耳聽得水響卻見不到那細如麻繩的山溪,我將唾沫吐在手心,甩開背著的干糧和外衣,緊緊腰帶,便伏身低頭刷刷刷地割將起來。
草兒又柔軟又韌性,汁漿在草莖中流淌,手臂借助腰勁風卷殘云地反向一摟,便有清郁的馨香撲面而來,透過鼻息和肚腹,一直泌入到小小的心脾里。那是一種什么樣的香氣啊,多少年逝去后我仍然能嗅到它的余味,它入心入肺的精靈之氣。仿若一場帶著母性體息的薄霧,又似若有若無的一場淅淅春雨。我總是在這一瞬間閉一閉眼,身子像被什么打了一下似的,我緊慢吸上幾口。又徐徐吐出口濁氣,全身便如洗過似的,真是清爽得不得了。
這時,山雀子在林梢上咕咕……咕咕地啼喚著,草蠅和蜜蜂也嗡嗡然于周邊。一條青花蛇悄然游走于巖縫間,好像清涼的澗水。而一枚驀然跌落的松果,沿著山石嶙峋的陽坡一直滾到幽深潮濕的溝底,恰好擋住了一隊舉著樹葉鏗鏘前進的螞蟻的去路。
就這樣日影西斜,轉眼到了半下晌,伙伴們正相互吆喝著躺下小憩。我啃了半塊玉米餅,又尋到那只聞其聲的山溪飽飲一頓,這才一屁股坐下來懶懶地胡思亂想。脊梁上的汗早已把破了幾個口子的布衫浸透了,山風吹來,脊梁便涼絲絲的。我索性把布衫扒下,掛在矮灌木叢上。(我討厭汗,汗那東西不光咬人,也咬衣裳哩,因為被汗經常浸過的布衫,一點也不禁刮磨)。
而八月的天真是藍得可以啊。看久了,仿佛能把人和心智整個融化進去似的。我斜躺在那兒呆呆望著高高穹窿,以及穹窿上偶爾路過的云朵,嘴里無聊地嚼著一根隨手折來的毛毛狗草莖,遐想著迷霧一般的未來歲月。草汁有點淡淡的苦味,又有點清新的甜,就如同山里孩子的命。我若無所思慢慢地咀嚼著,直到碧綠的汁液染滿嘴丫……
通常我要割整整十大捆才能收工回家。草兒割回后,剩下的工作就是攤在空地上曬晾了。但是初秋的九月常常淫雨連綿,如果一垛垛草捆不及時避雨,就會因潮氣捂困而腐爛霉敗,變成毫無用處的黑灰色朽草,那時不僅牲畜們不吃,連生火也燃不起火苗,真正成了百無一用的廢物了。所以整個九月,我都會照顧寶貝似的精心看管那些漸漸褪去綠意的草兒。直到它們充分吸收陽光之后,變成黃燦燦的金色干草。
啊,那是一些多么美麗柔凈的干草啊!草桿又輕又軟,散發著溫潤如玉的光澤。草葉和草莖被牙齒嚼咬之后,你會品嘗到一種甘冽的清香。(這時候的草香苑如被窖封、腌制或釀造之后的純凈和憨厚,而不是青草時代的尖利和刺激了)草的味道真像一壇封制百年的老酒。而喜滋滋的我哩,也真恨不能變成牛啦、羊啦、馬啦或撅嘴的毛驢子,美美地享受一頓哩。
懷念土炕
我打小睡土炕,一直睡到年過三十娶妻生子住上暖氣樓,這才平生第一遭去家具店買回席夢思。興高采烈地享起清福來。雖說剛開始感覺多有不便——那玩意兒顫悠悠軟綿綿,不僅沒有土炕的安穩結實,更沒有土炕的滾燙熱火。然現如今睡久了,竟對席夢思床依戀起來,反倒對鄉村土炕不習慣了。前幾日去鄉下一親戚家小住,晚上睡的依舊是滿族人的馬蹄形南北大炕,因是寒冷嚴冬,主人特意用劈材棒子將炕燒得燙手,人一挨近糊著一層油紙的炕面,頓覺熱氣撲面,溫暖如春,坐在炕沿上也覺炕洞中熱流滾滾,源源不竭,不消一刻便烙得屁股不敢挨炕,而其時屋子外朔風呼嘯,溫度低得吐個唾沫即會凝成冰釘。
主人陪我小酌,山南海北嘮著閑嗑,不久即鼾聲如雷睡死過去,我按主人的美意,睡在尊貴而灼燙的炕頭,原本以為剛喝了三大碗60度老白干,一會兒即可進入夢鄉睡個好覺,不曾想身體攤在又平又硬的炕面上,怎么擺睡姿也覺不得勁兒。這樣反反復復,烙餅似的折騰至半夜,實在困狠了,才迷迷糊糊打個小盹兒。
我家是在旗的(滿族),兒時皆睡鋪炕席的土炕。那時因為家貧,晚間鉆被窩時總是光著脊梁,為的是節省衣裳。清早起床時,我和弟弟們的光脊梁上,總是烙成幾行清晰、美麗的炕席花印兒。
那時的供銷社就賣這種貨,買席人用草繩一扎,顫顫扛回。席是秫秸編的,也有是塘邊葦草編的,秫秸編的炕席粗糙,大氣,仿若如椽大筆寫出的斗大的福字。讓人看著解氣,受用。而葦草編就的則細密結實,如小楷狼毫,工工整整。故兩種炕席都有其長處,又皆有其短,我家鋪的,大多是秫秸一類。
那種席子初鋪會烙得皮膚疼,有時不小心,還會被哪根鋒利的秫秸棍扎傷手指,流出血來。但只要鋪過一個冬季,肉磨煙熏的,炕席就會現出古舊顏色,這時即便光身躺上去,也滑滑然的不覺別樣了。
后來開始時新紙糊。通常先用報紙糊在黃泥炕面打底,再用畫報上的銅版紙做面,待幾層紙干,還要精心刷幾層油漆或亮油。這樣的土炕不怕水浸不怕臟,平滑如冰,結實得很,即便懵懂小兒屙屎撒尿,也容易收拾。母親是極喜歡油紙火炕的,因為自她老人家養下我們這如虎似狼的三個兒子之后,原先的秫秸炕席因為架不住我等整日在上面翻跟斗,練摔跤,總是比別人家先磨損斷折,害得她老人家也總是要在暗暗的油燈下縫補完炕席,又縫補同樣長出幾個破洞的衣裳。燈芯如豆,映得四周土墻上的一圈影子怪模怪樣,儼然村里過年時放演的驢皮影。
隨著年紀的增長,我現今倒是總在無端地懷念起有土炕上的日子。歲月悠悠,土炕上有我的童年,有童年的辛酸和愛意,也有成長的希冀和對世態人情的認知與了解。那時的冬季,漫長得如同橫穿大地通向遙遙天際的車轍。寒氣凍紅了村人們的鼻尖,也將人的眉毛描繪成霜的潔白。我挑著土筐到山里打疙瘩頭,(樹根部或樹結),有時也能撿到一截干樹桿,晚上回家時,便站在院子里將整根樹樁劈開,分成細細的劈材棒子,疊碼成垛。那時母親早已升起灶火,紅紅的灶膛映紅了弟弟們地瓜蛋樣的臉腮,我們不停地向闊大的灶膛中添疙瘩頭或劈材棒,直到將長長的土炕從炕頭到炕梢全都燒得滾燙。
此外,母親還親手做了個泥火盆放在火炕中間,日常吃飯時,我們就圍在加滿火炭的火盆邊吃,菜們冒出騰騰蒸氣,又加上熱得燙屁股的炕面,真是舒坦極了。
提起宋老三,兩口子賣大煙,
有一個女兒她名叫宋大蓮……
每當這時,父親總是一邊捏著掉了個碴兒的瓷酒盅,一邊搖頭晃腦地哼起這段民間小調。俯仰之間,似乎將千年歲月,和著窗外的皚皚冰雪,全都化解成那剪不斷理不亂的酒氣豪腸里了。
土炕如船,載一段鄉情野夢,顛顛簸簸,終開渡過那十余年漂泊于僻壤鄉間的清苦人生。
土炕是我的另一位母親。
馬 車
我表哥是位骨架粗碩的車老板子,他有一張寬大的紅臉膛和一雙時刻都笑呵呵的眼睛。說話時那副習慣于吆喝牲口的嗓音有點嘶啞、破損,仿佛磨舊的車軸。當他經過我身邊時,冬夏圍著皮圍裙的身板上散發出一股濃郁的、淳厚的、有些難聞又有點親切的奇怪味道(好像土地深處的濕氣,又仿佛羊圈味兒,烤糊的土豆味兒,尿臊味兒,新熟出的皮革味兒以及鐵匠鋪中器物淬火時冒出的煙氣……)他每隔半個月總要到鎮子里來一次。(表哥家住在三十里外的無量觀,他來城里是給鎮東頭的小旅店拉腳或運送過冬的蔬菜或柴禾。)當然了,有時生活貧困的表哥也是為了當時還在副食品商店工作的母親能給他弄點便宜的碎粉條或小干魚兒。當耀武揚威的大馬車停在我家大門口時,幼時的我總是興高采烈地迎上去,圍前跑后盯著那幾匹汗漬漬的馬匹看不夠。馬兒甩鬃揚頸,威風凜凜。膠皮輪子的馬車使上了閘,插在轅邊的那桿紅纓大鞭總是讓我羨慕不已。有好幾次當我費盡巴力爬上車轅妄想取下那桿長長的皮鞭時,都被表哥及時發現制止了。仿佛那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權力,表哥從不讓人動他的鞭桿,也絕不允許那些圍攏過來的鄰居家的孩子們靠近馬車和馬,有幾次他甚至嚇唬大伙,那馬會踢死人或咬傷人,說完他還給我們看他那長著一道深色大疤的上唇——仿佛一只免唇,我以及我們這些小伙伴可都擔心自己也變成那種丑模樣的,所以沒有誰敢以身試法。
對于上世紀七十年代生活在城鄉結合部的人們來說,連拖拉機都比較少見,更甭提汽車火車了。那時鄉下人普遍對車老板子都很尊敬,(大概一個村子也就有一兩輛膠皮輪子大馬車。)看著來去匆匆得意洋洋的表哥,幼小的我曾經幻想長大后也能成為一位威風十足的車老板子。尤其是那三匹高大威武揚鬃奮蹄的馬兒,總讓我以為神物不敢輕易靠近。
終于有一天——一個夏季的中午,四下里除了樹上的蟬鳴和天空中火盆一樣的炎炎日頭,小鎮胡同口的蔭涼下就只有我和幾個鄰家小孩。馬匹們在安詳地吃著草料,馬兒緞子似的皮膚上散發出一種酒糟一樣的汗味兒,那匹駕轅的棗紅馬偶爾會揚揚甩巴,驅趕一下吵吵鬧鬧的蒼蠅。為了顯示除了大表哥,我就是這掛馬車的主人,在鄰家孩子們的慫恿下,我壯起膽子,繞到側面,輕輕把那只少年的手擱到了轅馬的肚子上,仿佛一塊浸過河水的棉布,我能感覺到皮膚上的溫度以及皮膚下那強勁的、龐大的、另一種陌生動物傳達過來的綿綿氣息與持久力量。
幾乎只有一剎那,當那轅馬一回頭時,我早已閃電般收回了手(那手如同一只驚懼的地鼠,倏忽一閃便縮回陰暗的洞穴。)我心驚肉跳,深怕被馬怒而踢之,趕緊退至墻角。這時,我才發現掌心汗津津,小小的肉感的掌心還沾著轅馬的體溫——那種觸覺還在,并且經久不散,我抬起手放在鼻尖下嗅,發覺它竟與表哥身上的氣味是一樣的。
平原上的九棵楊樹
我早就看到他們了,我早就從一只黑白花羽的老喜鵲那知道了他們的存在——數百畝北方遼闊平原的邊緣,茂盛而和諧的樹的家庭。
從小鎮到縣城去上班,十幾年來我總在班車上遠遠地望著那里,車廂搖搖晃晃,不是清晨就是傍晚,而我總是在車廂左面暮晚的煙嵐中遙遙地領受她的美。
仿佛是一次格外的恩賜,有一次班車壞在了半路,司機要等另一臺車來送零件,全車人都悶坐在座位上,唉聲嘆氣。我一個人下了車,慢慢走向那片樹林。
正是春夏之交,田野里很開闊也很干凈,我沿著一條雜草叢生的土路不費力氣地走近了他們。
一共是九棵,九棵粗壯的鉆天揚,彼此手拉著手,冷漠地望著我這不速之客。
大約有五十年了吧,或者更多,走近了我才猛然知道,那挺拔的樹干足有一抱多粗,他們一律擺出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架式,一律沉默著,不發一言。
我想進入他們中間,但一根斜生的橫枝不客氣地拽了我一下,使我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我仰起臉,看見令人目眩的樹梢那兒,有一個碩大的黑乎乎的鳥巢,瓷海碗般捧在他們中間,巢穴里也是一片安靜,好像是只空巢。
一陣風過,我聽見他們正在竊竊私語,我猜想他們此刻正偷偷盯住我,像盯住一條侵犯的野狗。
我把手緩緩放在其中一棵結實的、汁液暗流的枝椏上,慢慢撫摸著,我覺得也許過一會他們熟悉了我,或對我放下心來,就會一點點把我接納。就像當初他們接納那只前來做窩的喜鵲一樣。
夕陽這時終于咕咚一聲沉到遠處山脊的后面了,四周光線凜然一暗,公路上那輛癱瘓的班車起死回生地呻吟一下,我磨轉身,慢慢往回走,走到一半路程時,頭頂上忽地掠過翅翼劃破氣流的聲音,我知道是那對花喜鵲正往家趕。
我又望了望那片揚樹,他們不動聲色地站在平原邊緣,眾星捧月似的捧著那只鳥巢,像舉著光芒四射的燈盞。
今晚,簇擁的老楊樹們會把一個突兀的造訪者的故事,說給喜鵲夫妻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