囈 語
我聽到你的囈語
從碎裂的石縫間傳出
神秘的楊樹攏起黑色翅膀
那么多憂傷的飛鳥
一只銹跡斑斑的杯子
低垂下沉重的眼皮
你的囈語沒能將它驚醒
它依然沉睡在腳手架上
沒有,什么都沒有
一切都在休憩,這死一般的寂靜
可是你究竟對我說了什么
讓我的心如此顫栗
我深埋于海底
我深埋于海底,就要窒息
我的頭發、我的手、我的嘴和眼
已經背叛我的意志
我的皮膚停止呼吸
我看到上世紀一件冰冷的
游泳衣,還在海底穿行
它拖著長長的水草,落滿灰塵
它的半側臉注視我
如注視一件掛在壁櫥的藝術品
多么精美啊!它贊嘆。
它的目光,穿透我的身體
看到另一個孤獨的亡靈
城
關于這座城
我始終找不到形容詞
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我曾在這里一遍遍審視自己
那只城墻下匍匐的螞蟻
它一定洞悉我所有的秘密
我的痛苦和不幸,還有在
每一個夜晚俯下的靈魂
日光賦予它神圣的面容
而如今,它卻荒草叢生
為我永遠孤獨地站在了它的另一邊
它疼痛到天明
你無法參與那些……
你無法參與那些嘈雜的美好
蘋果樹敲打潔白的窗沿
云朵從風的嘴里低聲吟唱
孩子們,在清早的長椅上大聲誦讀
——那些可愛的天使們
你穿過柵欄,像夢境一樣
濃密的樹叢在教堂尖頂
久久不能說話
十字架上的片刻安寧——
仿佛屬于它們,而不是你
冰冷的太陽、灰色的風、永無休止的
雨水還在瘋狂侵襲
誰也不能將你救贖
臨刑前,愛的死刑犯
但愿——
你能擺上祭壇,被時間審判
像一株飽含淚水的雛菊……
像一株飽含淚水的雛菊
我從潮濕的暮色走向更為深重的黑暗
他們呼喚我,對我講關于永恒的故事
關于愛情和自由,也許還有上帝
這未知的神秘驚擾了我的夢境
仿佛一夜之間
窗外的樹叢變得高大而濃密
仿佛命運流放了整座森林
而我成為其中一棵
黑色枝條在陰影中止不住顫栗
我到底為什么變得膽怯
我甚至開始懷疑
為這扇即將被開啟的可怕的門
我又走上了那條沉默的小徑
一切都是亂的
一切都是亂的
即便知了依然在院子里吟唱
即便星光漫過枝條,灑在林間的小路上
而你穿過門口那堆枯草
迎向我,在這個喪失掉一切的晚上
你看,我又開始失眠
沿著海藍色星空
我看到他們正把死神帶到星星上
我看到那些無名的墓碑
孤獨地躺在每一個我走過的地方
我無法寫出它有多悲傷
人們對此嗤之以鼻
而事實上,它永遠存在——
在各種語言里,在靈魂的那一方
這是多么美好的日子
這是多么美好的日子
陽光鋪滿叢林
而那通向潔白教堂的小徑
在午后的光亮里變得寬敞無比
你渴望,陽光、叢林、干凈的云朵
如今它們悄然來臨
他說的那句“我愛你”
讓你的心又開始輕輕呼吸
你看,事情遠不像你想的那么糟糕
生活也并非一片黑暗
盡管——它看起來有些漫長
或許還堆滿亂石
除了你,再沒有人……
除了你,再沒有人來探視我
黑夜的潮濕夾帶著無以名之的虛無
院子里一片寂靜
窗欞上飛鳥露出怯意的目光
它顫抖著躲進漆黑的夜里
我像一個真正的盲人
你牽引我,用整個身體
我再也不需要各種仁慈和憐憫
眼淚就像恥辱,被我扔進厭惡的臭水溝
我們什么話也沒有說
死亡究竟如何占領我的身體
它來自天空還是森林
還是我孤單的靈魂?
這場暗夜里舉行的秘密葬禮
它看不清黎明的樣子
沒有人知道我已經死去
除了你
那片幽靜的森林……
那片幽靜的森林依舊燈火通明
愛神矢車菊一樣明亮的眼睛注視著它
仿佛已經過去很久
那些難以忍受的陰暗日子
愛情,它時而歡笑,時而哭泣
我曾經多么仇恨它
就像仇恨瘟疫和疾病
——它們一再地裸露在陽光下
我知道,你永遠也不會把我原諒
在日夜趕路的陌生隊列中
在死寂而冰冷的房間里
你賜予我痛苦的回憶
我仍然要答謝你
為此,我將虔誠地死去
連同冰雪覆蓋的可怕記憶
而愛情,
——它終于重獲自由
再次接受命運的神秘饋贈
在日光肆虐的荒原上……
在日光肆虐的荒原上
我卷起耳朵,奔跑,像沉重的云
大叢葎草試圖嘲笑我的軟弱和無能
它在我身上劃出長長的傷痕
甚至我星辰般的眼睛
也成為枝條上斑駁的污痕
生活總是這樣
它自以為是,且不懷好意
它時而遮住你的半邊臉面
時而隱藏起命運的紋理
但我不會像德古拉伯爵,用嗜血的殘忍
對上帝的安排表示不滿和抗爭
也不會用冰冷的眼淚
平息我內心那止不住的顫栗
我只會投以夜鶯般美妙的歌聲
為那藤蔓無情地鞭打我的身體
也為了我的靈魂
永遠刻下了屬于它的烙印
黑夜正在被焚毀……
黑夜正在被焚毀
到處都是焦煙……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
虛妄的森林,寂靜無聲
最后一棵杉樹,向蒼穹
舉起它孤獨的手臂
它看見了,他們背著堅硬的盔甲
低垂下沉默的舌頭
它看見了,他們正從陰影的
一側走向荒誕的光明
“這真是可怕,這不是日光”
它聽到,那冰冷而響亮的聲音
從荒突的曠野傳出——
瘋狂的夜里,到處都是……
瘋狂的夜里,到處都是甜蜜的罪惡
一只酣睡的飛鳥
從沉寂的十字架上醒來
它厭棄的眼神,蔑視著一切
這是在炎熱的夏夜
卻寒氣逼人,大地上擠滿陰影
那焦慮著無家可歸的靈魂
遮掩起悔悟的神情,它們驚懼不已
就讓喧囂和混亂
在黑夜的翅膀下撒播甜膩的花粉
而孤單者繼續放歌,昏睡者繼續消沉
它深信——
那期待已久的時刻正在漸漸逼近
我不忍告訴你……
我不忍告訴你那些隱情,為了
重新撿拾記憶,我已經
被失眠判了緩刑
那扇通往教堂沉重的鐵門,它
猶豫著,神經質地偷偷開啟
又無情關閉
如果我能沖破那道門
——盡管它看上去無動于衷
如果——
我能奉上疲憊的靈魂,對死亡
表示寬容和歡迎
然而我在做什么?我膽怯地
躲在陰暗的房里,哀告上帝
為了呼吸,也為了歡笑
我拋棄掉所有羞恥
任何路徑,我都一一走過
我卻依然感到無路可走
那最初的地方,明亮的針葉林
正在低聲吟唱,也許真正的
出路它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那座陳舊的老房子……
那座陳舊的老房子發出
幽靜的光亮……
來自陰郁世界的聲音
在它頭頂久久回響。
它被時間控制,拖曳著長長的
沉重的影子。
那里有全部的深淵和小徑,
有落滿灰塵的心靈,在陌生的
鏡像里輾轉難眠,它對白紙和空間
表示害怕,還有黑色墨水,它與
可怕的孤獨為伍,為喊叫付出代價
它試圖回到最初也是最荒蕪的睡眠中
——像一個美的苦役犯。
然而命運是什么?
它說,看,他安排著一切。
當我們真正迎來了渴望已久的自由,
它仍然必須面對它搖搖欲墜的最后結局。
致——
“我再也不會失去什么,
除了那些謊言……”
這樣思索著,我陷入絕望。
為愛情冷漠而蒼白的面孔,
我呵斥你,痛罵你,憐惜你,追隨你。
我徒勞地走過那些昏暗的叢林。
我以為,它就是這樣——
戴著愚蠢而可笑的黑色帽子。
我以為,它逼近了死亡。
——然而,
都結束了……
我獨自活在籬笆的綠色寂靜中,
再也看不清周圍的一切。
為何我選擇這條艱難的路?
卻在今夜,又疲憊地返回家中?
孤獨的饋贈
我接受你安排的一切,
從八月的倦意中慢慢掙扎出來。
然而——
我剛想對你說些什么,
你立刻黯淡了神色,
焚毀所有光線。
我感到寒冷,
在喧囂的人群中間。
然而——
我剛想向你哭訴什么,
你立刻用錦簇的花朵,
遮蓋我荒涼的墳墓。
我知道,
——孤獨,
你贈我孤獨。
然而我……
我在期待什么?
消失的花簇,往來無定的云朵?
真正的陰影永不可見,
它從生活的碎片中掙扎而出,
緊隨不幸和痛苦。
請不要懷疑——
它貼近你和我,
還有這些短促的詞句。
然而我厭倦了,
……
在人類洪荒時代,
我丟了自己,丟了你。
甚至于——
所有一切都失蹤了。
之 后
什么都不要說,親愛的。
我既不憂傷,也不絕望。
遠處的樹叢和濃密的青草地,
正向著水中的星辰低垂下黯淡的臉龐。
我知道,它們看著我呢,
——看我如何用昂貴的代價
換取了一個晚上的時光。
乞丐,流浪者或其他
一種水流斷裂的神秘聲響,
在寂寥的夜色里涌動,
伴之而來的是混亂中遺漏的
相信和不相信的聲音。
他努力奔跑,追趕憂愁和寒冷,
用之對抗妥協的現實與時間。
天色漸亮,黎明變幻莫測,
他從一棵傾頹的樹,攀爬上
人流顫動的街頭。他對陌生的陰影、
對虛無和記憶的懲罰一無所知。
冰冷的碎石擊中了他,還有
饑餓和貧窮,他陷入孤獨的陰謀。
憐憫!呵,憐憫?——
他再也不需要什么。
難以置信,所有事物……
難以置信,所有事物都在失去
原來的顏色,孤獨失去了孤獨的
顏色,快樂失去快樂……
只有黑夜依舊披著冗長而
厚重的外套,以它極度的冷漠,
逼視我無所適從的靈魂。
我偷盜了一些光線。
繞過沉悶的敘述,背叛了
可笑的命運。假如你現在就把我遺棄,
我也不會哭泣,痛苦多么可恥,
而眼淚毫無意義。
可是,我有什么理由可辯——
對于這被剝奪的一切,勇氣、自由
也許還有愛情。
夢境邊緣
那面湖水隱匿了我全部的憂傷和美麗,
樹頂的星光溫柔地環繞著它。
它一定知道我的所有心事,
一定向你說起過我隱秘而崇高的愛情。
如今,那些晦澀的秘密涉水而來,
正靜靜地躺在碧波般的目光里。
你帶我走過石階,在午夜12點,
一些人正在僵死過去,一些人正從陵園
濃密的陰影中醒來……
我們談到現實和夢想,這個令人沮喪的世界。
我們從自己內部穿行,遇見強盜、鬼魂、
敵人、朋友,遇見熱情和絕望、掙扎和痛苦。
我們被虛無本身傷害,卻一再地傷害著別人。
那些恐懼和不安,
它從黑暗深處源源不斷地涌出來,
它沒有眠床,無處安身。
它在我柔軟的身體里流浪了一整個世紀。
而現在,它終于將自己遺失在了冰涼的岸邊,
——也將我放逐在了夢境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