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
記憶,完全的甜蜜!
從“今天”到“那時”,
這就是銀光閃閃的樹葉遙遠的根。
這就是幸福——
通過我的注視,大自然把它丘陵溝壑里的野花
獻給了你。把它的荒涼和富饒
獻給了你。
黃昏,河流將返回你的腳下。
星星再次出現在你的頭頂。暮色里的
薄霧,空氣在四周猶如你抱緊我的手
再也沒有松開:
那大地上的灌木升向天空的愛慕
云彩朝田野垂落雨點的渴求,也伸向了我
愿那夏日和寒冬的變換
留在你的手中。愿我融化在這一切里——
被生活和愛所呼吸的藍色和金色中。
1月17日晨,夢到好友李南
我把那些鐵軌吃掉了。她坐著
朝我笑,一邊說一邊
把雙手擱在膝蓋上。
我把那些鐵軌卷起來,柔軟的
席子,帶起一排排枕木
道釘,散落在鋪滿碎石子的路基上。
她用手比劃著,好讓我
看到那些情景。她的安詳把密密的冷汗
逼出我的脊背。
她低下頭,搓著手指
仿佛上面有不潔的塵土——我忽然坐起
瞥見窗簾已經發白,不動聲色地壓住
心中的狂跳和憋悶的呼吸——
……我的朋友,還好,噩夢結束了。
你還在石家莊,沒有吞下
鐵軌,也沒有瘋。
事實是,當做夢人重新倒在床上
的剎那,她感到四肢被緊緊綁縛
一列鋼輪咔嚓咔嚓迎面駛來——
她直挺挺地躺著,像一匹
被壓扁的牲口,開始變冷、僵硬。
哀 泣
她的生命由那么多罪惡在飼養
使它變得越來越健壯;
她的脊椎骨被最野蠻的鐵錘鍛打
使它越來越挺直、昂揚。
啊,沮喪——只在一個個短暫快樂降臨的縫隙間
滾動如雪球,它越來越大!
寫下詩句的手戴的是花環還是鐐銬?窗外的風
拖延著一場緩刑;是死人的尸體
鋪就了這張書桌的自由。是哭聲
令微笑的臉變得蒼白冰冷:
而她哆嗦、她害怕、她的腳跟隨痛苦
踩著危險的鋼絲繩
這必要的距離——為了看清大地的骯臟
為了撲向垃圾堆旁春天的一朵野花
當果園微醺的氣息已經消失在文字里
也消失在嗅覺被凍結的貧瘠中
你還能做什么?一個寫詩的女人
帶著你兩個美麗的女兒,在這個兇險的世界上
甚至不能給她們黃昏時一顆星星的微亮
這是一個徹底失敗者的真相:孤獨
而孤獨是從封底開始的翻閱——希望藏在最后一行
還有屈辱:低頭吧!為了能活下去。
希望沒有肩膀,只有手指在鍵盤上的顫抖。
只有孩子在熟睡中的臉龐養育著
春天第一顆種子。只有此時
她可以放聲痛哭:啊,陽臺上的常青藤
曠野里的燈光,遠方起伏的山巒被夜空
俯身忘情地愛著……
正是它們,這些弱小無助的觸摸
把她從憤怒中救出,使她重新柔軟
像一片春耕過的土地。不,她已失去歡呼的嗓音
是的,她依然會種下麥子和大豆
整理那變綠的詩歌的田壟,但請原諒
她像改嫁的女人緊抓著孩子的手一樣
帶著她永遠不肯丟下的沮喪——
在她尚未唱出聲音的喉嚨里流淌著哀泣
低低的——不是逃走、而是
向著牢獄返回的一個人的哀泣……
潘維紅在圣誕夜
愿災難降臨這片殘酷的大地
愿人類為此受到無情的詛咒
愿山川草木從此滅絕
當寒風吹拂過華北大地
風雪覆蓋了他十四歲的身體
也覆蓋了無邊的罪惡
少年蜷縮在骯臟的水溝
瞪大的雙眼望著茫茫夜空
沒有流星墜落,只有喜慶的煙花盛開在這片國土
啊,如此“舒坦的死”!
唯有污水和他的頭發凍在一起
唯有他彎曲的手指在變黑
唯有他最后一次痙攣在大地上抽搐
21世紀第一個十年的圣誕夜
潘維紅永遠失去了她唯一的兒子
那被她溫暖乳房喂養過的
運進焚尸爐發青的嘴唇
從來沒有被教會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