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從我得知庫地大坂堵車的事情后,從那邊只來過一輛吉普車,估計是前一天停在麻扎大坂的。吉普車沒有停下來,一溜煙地過去了。一直沒有葉城劉師傅的消息,我只好空佬佬地等在界山大坂,沒事做就不停地喝礦泉水,然后就不斷地往山坡上跑,找地方撒尿。這也有好處,可以活絡活絡腿腳。卡車半路拋錨的事雖然經常發生,可是等了一天一夜,我已經有些焦躁。
在紅柳灘方向,山的后面似乎升起一片灰塵,隱隱地閃動。灰塵好像越滾越近,漸漸地看到,似乎有一輛車開過來。我有些意外,站在山坡上伸直了脖子張望。不是說庫地大坂今天堵車了嗎,這么快就通了?不然這些車怎么過來的。果然,沒多久就看見駛來幾輛卡車,互相隔得遠遠的,每輛車后面都揚起一團塵土。在這種破路上,車子不能離得太近,否則就會塵土撲面,簡直看不見路。
第一輛車鳴了鳴喇叭,接著一輛輛傳下去,一直傳到最后一輛。他們這樣鳴喇叭,是因為聽說了我的事情,跟我說:小子哎,聽說你拋錨了,哭去吧。
一溜車在路邊停下,司機們陸陸續續圍上來,每個人都朝我亂扔香煙,所以我身邊像下雨似的,掉了一地的香煙。他們跟我一起在山坡上坐下來,七嘴八舌地問我情況,問要不要帶東西,嘲笑我的運氣,同時還不忘互相吵嘴。我幾乎沒有機會說話,他們就一個個上車走了。我感覺就像身邊轟轟隆隆地涌過一團熱辣辣的火燒云,沒等我回過神來,又聽得一連串喇叭響,接著就只剩下汽車卷起的滿天塵土。估計他們在庫地大坂堵了一段時間,所以急著趕路。我只能捂住口鼻,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有人撲打衣服的聲音,睜開眼睛,看見黃克勤還坐在我的身邊,頭發上臉上眉毛上白蒙蒙的都是灰塵。我鼻子干得發癢,就一邊撣著衣服、頭發和面孔,一邊說:“這幫人可真瘋。”
黃克勤笑了笑說:“他們叫我跟你說那句要緊話。”我說:“葉城的劉師傅帶口信來了?”他點了點頭說:“是啊,劉師傅說,讓他來看看是可以的。”我說:“那太好了,他說了價錢嗎?”他說:“價錢有點咬人,三千塊錢。”我說:“這就麻煩了。”他說:“劉師傅還說,這次修好了是這個價,修不好也是這個價。他說沒有看到你的車子,不能保證修得好。”我說:“這有什么修不好的?換掉傳動軸不就行了嗎?”他笑著說:“劉師傅就是這樣,什么都會預留一條后路。”
劉師傅做什么事都是有道理的。有一次我到葉城,去他的修車店換輪胎,他過來看了一眼,就坐回他的破椅子,兩腿蹺得老高,死活不肯給我修。我再三問他為什么不肯修,他斜眼看著我,說:“我在這里開了十多年修車店,還從來沒見過你這么懶的人。”我說:“我怎么懶了?”他說:“你不愛洗澡不要緊,怎么也不愛洗車?”我洗不洗車跟換輪胎有什么屁關系?就算他喜歡車子,愛車勝過愛老婆,總不能強迫我也跟他一樣吧,就知道刁難我。不過他的技術也真是好,他修不好的車,基本上可以砸掉了。
聽說劉師傅要三千元,讓我臉上的肉顫抖了半天。不過能請得動他,我也算夠有面子的了。他要放下手頭的活,留下他的徒弟在修車店里撐市面,自己路遠迢迢地花兩天時間,跑到這個荒野來修車,這樣的決心可不容易下,因為從葉城上來,到海拔五千多米高的界山大坂,一路是冒著生命危險:沿途差不多地方都荒無人煙,車子還要在險峻的盤山公路上繞來繞去。這種道路,就是我們跑慣了的人,每次出來也心驚肉跳,更不用說劉師傅了,他天天守著個修車店,在我們眼里是養尊處優的那類人。
所以,劉師傅開出的價錢其實也算不得貴。可是我在一個小公司開車,公司的頭兒老胡又是個出名的小氣鬼,管財務的那個女人雖然不到三十歲,卻得了陳大媽的綽號,比胡總經理還要靳,每次報銷都好像割她的肉似的。
但問題不全在胡總和陳大媽,主要問題在于三千塊是個不上不下的數字。數字小一點,公司報銷一部分,我自己掏一部分,也就罷了;如果數字夠大,就找保險公司去了,也不用我傷腦筋。三千塊錢,找保險公司不合算,怕下次萬一出了大事,就不能足額賠付;找公司報銷,只怕磨破了嘴皮,最多也只會給我報一千塊,扣我的獎金那是不用說了。所以如果損失不大,我們寧可自己掏腰包。像張師傅、小白他們的單位比較好,報銷也爽快,比我們幸福,還有很多司機,老板是親戚,也比較好說話。
黃克勤替我點上煙,自己也點上了,然后開始撣他褲腿上的灰塵,說:“你車子拋錨已兩天了嗎?”我說:“是啊,昨天壞的。庫地大坂什么時候通的?”他說:“我到的時候剛剛通,運氣還不錯。”我說:“三千塊錢實在太貴了,老板恐怕會讓我自己掏錢。”他說:“就是這個話。哪個老板都這樣,都只知道賺錢,不管我們死活。”我苦著臉說:“老板只會說,你再想想辦法吧。我都這樣了,我怎么想辦法?”
他說:“就是這個話。我的老板也一樣的德性。有一次我遇到一個小事故,要賠兩千多塊錢,老板死活不讓我通知保險公司,又只給我報銷五百塊錢,我自己掏了一千七。”可是我還是心存僥幸,希望老板忽然良心發現,能給我全額報銷。我說:“你到了獅泉河,給我老板打個電話,問問這個價錢行不行。我可不敢做主。”他說:“行。”
其實我跟黃克勤并不熟,所以也沒有什么話說。他陪我坐了一會,就開車走了。我回到駕駛室,就著水吃了幾塊餅干。兩天沒吃飯,肚子空落落的,人有點兒虛。
傍晚,風大起來,呼嘯著掠過荒原,像一群群無形的動物奔過。天上懸著大團大團的云朵,起初還是白亮亮的,看得人眼睛都花了。但沒多久,就變得像夏天陽光照射下的炭火——炭火還使勁撐著它的紅色,已撐得紅色上蓋了層薄薄的灰白——云的顏色將四周的山影映得紅晃晃的,沒有了平時的雄闊,變得深遠幽暗,遠遠一望,那種薄紅就依附上我的眼睫毛,讓我感到有些不舒服。
這時候,阿三來了。他是跟張師傅的車來的。
二
阿三在獅泉河算得上是名人,沒有人不認識他。我剛到獅泉河的時候,就跟他混過一段時間。后來張師傅勸我別跟著阿三這樣的人瞎混。再后來,張師傅帶我開了幾次車,把我介紹到一家運輸公司,這樣我才開上了車。開頭幾年,我到獅泉河時,還會去看看阿三。阿三總是老樣子。多年來,他總是老樣子。我已經兩三年沒有跟他聊過了,偶爾遇見了,也只是打個招呼。
我記得阿三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會開卡車嗎?”
當時我剛到獅泉河,開頭十多天,我在臺球攤上和人賭博,數額不大,每盤十元錢,但很快贏了兩千多元錢。那時我什么打算都沒有,覺得這樣混日子很舒服。惟一讓我不安的事情是苗小刀那小流氓輸得有點急了,幾次當著我的面開玩笑說:“你要是再這樣贏下去,我就沒辦法了,只好在你的肚子上劃一刀。”這種玩笑開著開著就會當真,所以我有點心虛,打算離開獅泉河了。
這時候苗小刀請來一個高手,跟我連續打了三天三夜臺球,贏走了我三千多元錢,一下子將我的口袋打癟了。高手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會這樣,我贏來的錢非吐出來不可。可是我不敢不賭,也不敢逃,如果就此逃走,苗小刀的刀肯定會捅進我的肚子。最后我輸得沒了本錢,抽出皮帶要換錢再賭——這條皮帶值一百多塊錢,已是我身上最值錢的東西了——他們才放過我,請我喝酒吃飯,還給我兩百塊錢,免得交不出房租或者餓死。苗小刀還送給我他隨身攜帶的一把英吉沙小刀,然后拍著胸脯說:“你這人爽快,以后有事情盡管找我。”
他雖然這樣說,但我沒辦法向他開口,就算開了口也未必有用。我當時口袋和肚子一樣癟,又不甘心從此坐在小飯店門口捉虱子討剩飯,覺得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只剩下兩條路,一條是死,一條是搶劫坐牢。所以我著急的是能找個工作做做。可是獅泉河地方太小,找工作并不容易,我只好整天晃來晃去的,跟人吹吹牛,蹭一頓飯吃吃。
我的腰包很快見底了,經常一兩天吃不上飯,要不是苗小刀這幫賭友救濟,恐怕早已餓死街頭,被人扔到郊外喂野狗去了。當時我總是想,我這是在做什么呢?在貴陽混也好,在昆明混也好,就是在察隅混也好——那兒還有我一個開飯店的老鄉呢,要緊要慢還能弄口飯吃,借兩個盤纏用用——我怎么像白腳貓似的跑到拉薩,又跑到獅泉河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來了呢。半夜三更這樣想著,心里就發酸,想想還是死掉算了。
那天我餓得睡不著,大清早就爬起來,木頭木腦地在街上瞎轉。早晨空氣新鮮,弄得我更餓了,就后悔起床,心想還不如繼續睡覺。這時,阿三開了一輛破卡車過來,從車窗里探出他的尖腦袋來,問我會不會開卡車。他說,他聽說我過去是開卡車的。
阿三個子不高,細胳膊細腿的,似乎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所以總是躬著背,好像隨時準備趴到地上抵擋大風似的。在獅泉河這些天,我經常看見他。他總是在一家飯店出入,跟老板的兒子在一起。我聽說那個飯店老板后臺很硬,哥哥在哪個縣當副縣長,所以阿三也是個有勢力的人。阿三見到熟人就嘿嘿地涎著臉笑,一個有勢力的人經常這樣笑,可見他人很隨和,簡直有些卑瑣。有一次,我在街上,看見那個老板的兒子黑著臉罵阿三,阿三一點也不跟他計較,一直微笑著,等他罵完了才走掉。我覺得這個阿三不簡單,有肚量,是個大氣的人,不像他的外表那樣低微。
所以阿三忽然停下車要叫上我,讓我很意外。我坐上副駕室,阿三又問:“我去崗仁波齊,你去不去玩?”我說:“當然去,我早就想去了。”他的車上有許多桌椅,還有煤氣瓶、煤氣灶和一箱箱雜物,都是給那里的一家飯店送去的。這些東西去年冬歇時搬到獅泉河,只留一個空殼房子在山腳下。如今大雪化了,飯店要重新開張,就叫阿三送去。
車上還搭了三個游客,大呼小叫的說是要去轉山,但車開出沒多久,一個個就蔫了。車子在路上壞了好幾次,我在江蘇開了幾年卡車,對付一些小故障還是有些經驗的。阿三很高興,說:“你還行,以后我會幫你的。”
聽到他親口說愿意幫我,我簡直像做夢一樣。我以為我正在走向死路,沒想到忽然間得到貴人相助,一時有點兒激動,說:“我來開車吧,你歇一會兒。”
他和我換了位置,坐下來說:“你是怎么到這里來的?”我說:“在老家闖了禍,逃出來了。”他點了點頭,說:“禍闖得很大嗎?”我說:“還好吧,不算特別大。”他沒有再問。我跟他還不熟,他當然不好再問。
從崗仁波齊回來,已是晚飯時分,阿三領我去見了飯店老板。老板叫王良材,這個我早就知道了。阿三笑嘻嘻地介紹說:“這是我們老大,姓王。”王老板笑著跟我握了一下手,沒有說話。老板的兒子叫王一鳴。阿三說:“這是我的朋友,王一鳴。”王一鳴只點了一下頭,算是跟我打過了招呼,就回過頭跟他媽媽說話去了。
王一鳴看上去還不到二十歲,穿一身迷彩服。我經常看到他和阿三在路上走,他的姿勢有點奇怪,不管走著還是站著,身子都往后墜,兩條腿像兩截麻桿似的突在身子的前面,所以屁股好像沒有一點肉,衣服的后襟空空蕩蕩地擺動著。他的樣子就像坐在一把高腳凳子上,凳子忽然抽掉,他的坐姿卻沒有變化。
王一鳴忽然回過頭來,看著我說:“聽說你打臺球打得挺好。”我連忙說:“打得不好打得不好,這不是輸得差點脫褲子了嗎。”王一鳴陰陽怪氣的嘻嘻一笑,說:“有空我跟你去打一盤。”我說:“我哪里打得過你?”
對一個二十來歲的孩子說這種馬屁話,實在夠肉麻無恥的。但他是阿三的朋友,我現在想跟了阿三混口飯吃,嘴里只好這樣說了,但心里頭卻想,他媽的,你這小子嘴上還沒長毛,對我說話居然這樣大大咧咧的。
廚師燒了幾個菜,擺上桌子,阿三去拿了筷子擺好。王良材朝門坐,老板娘并肩坐在他邊上,王一鳴坐在左首,廚師坐在右首。王一鳴一邊開著酒瓶,一邊斜著眼看了看阿三,叫他也坐下吃飯。
靠門的一條長凳空著,估計是給阿三和我坐的。但他們都沒有出聲招呼,我當然不好意思坐下,臉一陣紅一陣白地看著他們,心想著是不是該找個借口走掉,免得過分尷尬。
阿三不安地搓搓手,嘴里咝咝地響了幾聲,偷偷看了我一眼,一屁股在長凳上坐下。王一鳴罵道:“你瞧瞧你那樣子,顧前不顧后的,光想著自己食祭,怎么不請你的朋友坐下吃飯?”阿三松了一口氣,忙站起來讓我坐。我也松了一口氣,趕緊涎著臉笑著,頭點得像雞啄米似的,傍著阿三坐下。我心里想,阿三也挺不容易的,跟著這樣的老板,連請朋友吃頓飯也作不了主,就是老板的公子,這么一個半大的小孩,都可以不給他一點面子,當著這么多人罵他。
我第一次跟他們吃飯,又見他們規矩似乎很嚴,就不敢喝酒。但王一鳴一定要倒酒給我,說第一次跟他們一起吃飯,喝一杯酒活躍活躍氣氛,于是我只好喝了一杯。但我看見阿三沒有喝酒,只是倒了一杯白開水,算是陪我喝酒。
王一鳴一仰頭喝完了酒,這個動作就像將杯中剩下的酒潑進自己的嘴里。阿三立即站起來進廚房盛飯。第一碗送給王良材,第二碗送給王一鳴,然后給我遞了個眼色,意思是讓我去廚房傳接飯碗。我心里氣悶:你阿三拍馬屁成精,怎么還要拉上我?但也只好站起來,灰孫子似的跟在他后面進廚房。
他盛了一碗,吩咐我給老板娘。老板娘站起來,滿面笑容地雙手接過,說:“啊呀,你是客人,倒讓你盛飯。”我聽了這句話,心意頓時平和了,連忙說:“一樣的一樣的。”我回到廚房里,又接過一碗飯。阿三說,這一碗送給廚師。廚師接飯在手,只是略微點了點頭。我知道廚師都會有些架子,即使他燒的菜一點兒不好吃,也要弄出點派頭來,所以他這種反應,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想,一個人走出家門,跟外人在一起,也許有頭有臉,但回到家里就不同了,另有規矩管著。廚師有技術,所以得到尊重,像阿三這樣,只好給他們盛飯——我前兩天看見阿三在飯店里進進出出,又知道飯店是一個縣長的弟弟開的,總覺得他個子雖小,卻有些威風,沒想到盛起飯來這么熟練——我更慘,只好給阿三做下手。
阿三又盛一碗,卻沒有遞給我。我雙手就接了一個空,熱血頓時涌上面孔,臉上火燙火燙的,只好尷尬地放下手,在大腿上用力擦了兩下。他裝作沒有看見,說:“你就自己盛吧,不要拘束。”
我氣得幾乎流淚,一邊給自己盛飯,一邊恨恨地想,我的這個破肚子他媽的也太不爭氣了,我他媽的太不爭氣了,我他媽的……要是不會餓就好了。
他媽的阿三這小子,他這是給我立規矩呢。這一剎那,我突然明白了阿三的意思:以后我如果跟他們一起吃飯,拿筷子、盛飯這些活,都該是我做了,他今天只是做個樣子給我看看,他從此就將這些活兒交給我了。
我有些發愣,喉嚨口好像堵了一大塊軟骨,堵得咽不下飯,不知道自己怎么落到了這種地步。我偷偷地緩了幾口氣,才覺得好過些,塞下了兩口飯。這兩口飯一落肚,我已經決定繼續跟在阿三這小子的屁股后面,做他奶奶的灰孫子了。我一不想死,二不想要飯或搶劫,那就沒有別的辦法。
吃過晚飯,說了一會兒閑話,我和阿三起身告辭。剛走出飯店大門,阿三就塞給我二十五塊錢,說:“這是今天出車的工錢。這趟車大半是人情,所以賺得不多,我跟你對半分,你別嫌少了。”
我愣了一下,連忙接過來,塞進襯衣口袋里,用手在外面拍兩下,裝出很珍惜的樣子,笑著說:“我怎么會嫌少?這兩天我已窮得沒有飯吃,這些錢省著點用,夠我吃五六餐的。”幾天之前,這二十來塊錢我隨手就花了,可是此時我已成了窮光蛋,這地方物價不低,我哪敢再亂花錢?
三
第二天上午,阿三沒來找我。照道理,應該是我主動去找阿三,看看王良材他們有沒有需要幫忙的,看看有沒有賺錢的機會。可我對自己的身份和現狀心里沒底,第一頓飯又吃得不舒服,所以我在街上轉一轉,又跑到臺球攤上與苗小刀他們瞎混了。苗小刀請來的高手已經回去了,他們又不是我的對手,所以只肯與我清打,不肯賭錢。我知道他們跟我打臺球,也算是照顧我的面子了,畢竟是賭友。
打到第三盤,我不小心將黑球撞進中袋,輸掉了,就將球桿交給別人,站在邊上看別人打球。苗小刀用肩膀擠了我一下,說:“喂,你昨天去開車了?”我說:“也不算開車,只是幫人家一個小忙。”苗小刀拍拍我的肩膀,陰惻惻地笑笑,說:“阿三叫你去的?”
苗小刀也有二十三四歲了,可老是像小孩子裝大人一樣,笑起來一臉陰險奸猾。我已經看慣了他這樣子,所以也沒在意,隨口說:“是啊,我在路上遇到他。”苗小刀說:“他叫你去你就去啊?”我說:“我沒錢了,我他媽的得賺錢了。”苗小刀說:“沒錢了他叫你去你就去啊?”他轉過頭去,對大伙說:“你們聽見沒有?他說阿三叫他去他就去。”大家都怪模怪樣地沖著我笑。
我臉上發燒,拽著苗小刀的袖子,將他拉到一邊,問:“怎么回事?我不過是跟阿三出去一趟,你們怎么都陰陽怪氣的?”苗小刀哈哈笑著說:“沒什么沒什么,挺好的事,誰陰陽怪氣了?”我說:“我們是朋友是不是?”苗小刀嘻嘻一笑,眼睛一直朝著臺球攤看著,沒回答我。我說:“我如果跟阿三在一起,你們就不當我是朋友了,是不是?”苗小刀捂著嘴笑,含含糊糊地說:“怎么會怎么會?”我說:“我知道你們為什么都怪里怪氣的。”苗小刀說:“沒有沒有,哈哈哈,真的沒有陰陽怪氣。”
當時我心里的想法是,在阿三和苗小刀他們之間,我必須挑選一方做朋友,不能腳踏兩只船。其實這種想法很莫名其妙,誰都不會計較我有多少朋友。可那個時候,我感覺遭到了苗小刀的笑話,反應有些過于強烈,因為我當時在獅泉河人生地不熟,對雙方都比較在乎,我心里是比較喜歡跟苗小刀他們玩鬧,但為了活下去,又不得不跟阿三混。
所以我裝出推心置腹的樣子,對苗小刀說:“我一直以為阿三是王老板的人,王老板是王縣長的弟弟,昨天晚上我才知道,阿三根本不是王老板的人,只是王一鳴的跟班。”苗小刀輕呼一聲,說:“哦,真的嗎?”我說:“昨晚在那里吃飯,我就看出來了,王老板客客氣氣的,可是王一鳴不一樣,拿他當傭人看待。”他尖叫著驚嘆著說:“嗬嗬!這樣啊?我怎么不知道?”
臺球攤上的那幫人都抬起頭向這邊看。我不理他們,自顧自說:“阿三這么個大男人,當了一個小孩子的跟班,難怪你們都看不起他。”他搖著頭怪聲怪氣地說:“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只有我們被人看不起,哪有我們看不起人的?我們是小流氓啊。嗬嗬——”我說:“我愿意這樣落魄嗎。也難怪你們看不起我,因為我他媽的是阿三的跟班。”苗小刀忽然兩腳亂跳,大聲說:“喂喂,你們聽見沒有,他說他他媽的是阿三的跟班!”
那幫人呵呵嘻嘻地亂笑,亂吹口哨。我無所謂。我獨自離開臺球攤,悶悶地回到住處,蒙著頭睡覺。
阿三跟苗小刀似乎有過節。獅泉河地方小,騎自行車從一個地方到任何一個地方,只要不出鎮,十幾分鐘就夠了,所以大家都喜歡自行車。奇怪的是,苗小刀常在臺球攤上玩,他的自行車經常會被人拔了氣門芯。他們偷偷偵察了幾次,都沒抓住,但有一次我偶然發現,是阿三。我看見他躬著背拔出氣門芯丟在腳下,悄悄溜走。看起來,阿三跟苗小刀有點小小的過節,這過節恰好大到阿三需要不斷地小小報復一下,卻又沒有大到將苗小刀的氣門芯扔到垃圾箱里。我想,阿三年紀老大不小的,做事情這么卑鄙,比小孩子還不如。不過我沒有將這件事告訴苗小刀,我覺得說不出口。
后來我跟阿三熟了,問過他跟苗小刀究竟有什么梁子,他漲紅了臉,死活不肯承認,既不承認他與苗小刀有過節,又不承認是他拔的氣門芯。我還見過他很兇地向一個戴著絨帽的小叫化要錢,這件事我沒有問他。
那天晚上十一點,我還躺在床上,晚飯也沒吃過。阿三敲門進來,小心地在床尾坐下,猶猶豫豫地說:“明天有一趟去改則的車,你愿不愿意去?”我說:“去改則做什么?那里太高了,我頭暈,我肺吃不消。”阿三說:“三百塊。”我說:“平分?”阿三說:“不是平分,你三百我三百。”我想,有三百塊錢,那倒可以商量,就問他去做什么。他說去接淘金的民工,大概有十多個人。我說:“這不是開黑車嗎?”阿三沒有回答,只是問我去不去。我問:“改則到獅泉河的車票,多少錢一張?”
從改則到獅泉河,坐藏羚羊公司的客車,將近三百元一個人。但淘金漢從來不坐客車,都是找貨車扛大廂,工頭會包一輛貨車。所以我估計這趟車,少說也有兩千塊錢。阿三紅著臉說:“好吧,我跟你平分,每人四百塊錢。我是怕獨自開幾天車會吃不消,正好你也有空閑,所以才來叫你的。”我眨巴著眼睛,一個勁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一著急,連脖子也發紅了,笑著說:“好吧好吧,給你五百塊,這還不行嗎?其余的錢是一鳴的,到時候說不定我還是你拿得多。”
我說:“行。可是我有個條件。”阿三說:“你說你說。”我說:“以后萬一在他們飯店里吃飯,我會盛我自己的飯,但不會給別人遞碗遞筷。”
阿三突然向后一仰,臉一下子變了形,變得像個歪把葫蘆,臉色煞白,兩只白多黑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驚恐地看著我。他的兩片嘴皮卜噠卜噠地亂顫亂磨,漸漸磨出一層口水,涂在嘴唇上晶晶發亮。
我被他驚恐的眼神看得有些害怕,連忙避開他的目光,說:“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有些不習慣。以后他們家的飯,我不去吃就是了。”我心里卻在盤算,一頓飯就算只吃一碗面條,也是五塊錢呢。
阿三仰起了臉,扁著嘴用力皺了皺臉皮,點點頭說:“我知道你覺得我沒出息。不過我遲早要風風光光回去,讓老婆孩子看得起,讓鄰居看得起。”他的這個動作,好像是要將眼淚憋回去。我只好裝傻,說:“什么?什么老婆孩子?你在說什么啊?”
他站起來說:“明天早上十點鐘我來叫你。”他駝著背往外走,順手替我關上門。
我心里有些抱歉,他這是給我生意做呢,就算說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過分。我卻哪壺不開提哪壺,往他的傷口里扎刀子,實在不夠仗義。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跟阿三上路了。這一趟車從獅泉河到改則,拉了二十來個從湖南來的淘金工,一直到古格。我也沒有問那些淘金工,每個人付了多少車錢,反正我有五百塊錢到手,也挺滿意了,犯不著打聽這種事情,反而惹出麻煩來——誰知道中間人賺了他們多少錢呢。我跟阿三輪流開車,送他們到礦上,雖然路況不怎么樣,但一路上還算順當,只死了一個淘金工,而且也不是因為高原反應死在車上的,而是在路邊打尖時,不小心掉進山谷摔死的,怪不得我們。
我們開了四天車子,才回到獅泉河,兩個人都已累得沒心思說話。我從阿三手上抓過五百塊錢,就澡也不沖,七沖八跌地回去睡覺了。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去小吃部填肚子,然后胡亂沖了個澡,又去睡覺。
睡到晚上九點多,我口渴難熬,倒了杯茶喝著,阿三又來了。我精神一振,連忙坐起來問:“是不是又有活干了?”阿三說:“沒有。”我說:“那你有什么事?”阿三說:“我就是來坐坐聊聊天嘛。”我說:“你昨天拿了多少錢?”他說:“五百。”我說:“王……他們沒說什么?”他說:“沒說什么,只是叫我以后不必著急給你錢,他們會給的。”我一時沒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等我明白過來,就有點替他氣悶,所以也不顧他的臉面了,說:“是王一鳴這小子說的吧?”
阿三笑了笑,說:“五百塊錢,這點兒小錢,要是在過去給我立遠點,根本不會放在我眼里。”我看了看他,打了個呵欠說:“你當然不會放在眼里。”他忽然有點局促不安,扭扭捏捏的,似乎想說什么又不方便說。我說:“你是不是有事情?”他慌慌張張地說:“沒事沒事,真的沒事。”
四
后來我慢慢地悟出來,他這天晚上的慌張局促,是因為他心里有些話想說出來,但又拿不定主意。其實那也不是什么要緊的話,他是想吹牛罷了。當時我跟他不算熟,所以他沒有勇氣跟我吹牛。
等我們熟了一點,在他有空閑的夜晚,他經常帶上一瓶劣質白酒和一包花生米,跑到我的住處,拖過一張破桌子,坐在床上跟我喝酒,吹牛皮。他這么一個老實頭,吹起牛皮來也不要性命,有時候吹牛吹得入神,常常將自己騙得容光煥發。
那天夜里,他跟我吹他的女人,說:“不是諞你,那時候我有兩個女人——除了我的婆姨,還有兩個漂亮女人,都是心甘情愿哭著喊著要跟我的。哈哈哈,她們當然是看上了我的錢。”我點點頭說:“我知道我知道,你最狠你最狠,這獅泉河的店鋪十有八九是你家的。”他說:“我是說真的。我是說我在陜西那會兒,錢來得容易,我也是大場面上的人,一夜間進出幾萬十幾萬的,平常得很,我婆姨看見我帶女人回家,當著人的面,屁都不敢放一個。”我說:“沒人的時候,你跪搓衣板還是睡柴灶間?”阿三搖手說:“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她哪兒敢?我女兒叫那兩個女人阿姨,我老婆也不敢吱一聲。”
我聽著他這樣沒邊沒沿地吹牛,越來越相信自己說得是真的,心里就有些不耐煩。我偶爾也喜歡吹吹牛,但愛吹牛的人最不喜歡遇到另一個更愛吹牛的人,搞得自己不能盡興,所以我一定要讓他難受難受,說:“那你怎么跑到阿里來了?你老婆怎么不跟你來?”他說:“我沒辦法啊,后來我上了人家的當,欠了一屁股債,房子也賣掉了,老婆也帶著女兒回娘家了,我去找她她也不肯見我,也不肯讓女兒見我,還讓她弟弟趕我走。”我笑嘻嘻地說:“現在你老婆只怕已跟人家跑了吧?”他說:“不會的,她怎么會跟人跑。”我說:“怎么不會?你其實巴不得你老婆跟人跑了對不對?要不在阿里這么多天,你怎么沒打聽過她呢?”他說:“我當然打聽過,我打聽過很多次。”我說:“沒下落?”他說:“沒遇到我們村鄰近的人。”我說:“那她跟人家跑了也是可能的。”
阿三突然變了臉色,說:“我跟你講這些做啥?你這小子就愛看人倒楣。”我這時已心情愉快,說:“你接著說,那兩個女人,是不是長得很漂亮?”阿三看了我一眼,說:“我最想的是我的女兒,她今年十五歲了,讀中學了。”我對他女兒的事更沒有興趣,隨口應了一聲:“嗯。”他又說:“我女兒長到八歲還尿床,嗬嗬,尿床了死活不肯說,賴在床上不肯起來,寧可上學遲到,也要等我出門了才起床。”
他這樣說著,忽然來勁了,舉著酒杯說:“來來來,為我女兒干杯。”我白了他一眼,說:“我又沒見過你女兒,不知道她長得漂亮不漂亮,為什么要干杯?”他拿著杯子,在我的杯子上碰了一下,咝的一聲喝掉,情緒忽然低了下去,喃喃說:“當然漂亮,當然漂亮。”一邊說著,一邊搖搖晃晃地出去,隨手帶上門。
我將桌子拖到墻邊,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邊,關上燈睡覺。可是酒精發生作用,我一時睡不著,大睜著眼睛,看著月光穿過窗戶,照著桌上的花生米和酒瓶、酒杯。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門口無聲無息地亮了一道縫,一個人影悄悄地從門縫里擠了進來。我嚇得張大了嘴巴,卻不敢出聲,縮著身子一動也不敢動,只覺得腦袋上涼涼的,似乎隨時會有鐵器砸下來。我心想,哪個沒長眼的小偷,竟偷到我這窮光蛋屋里。
那人影一步步向我走過來。我趕緊閉上眼睛,又睜開一絲縫,留意著他的動作,打算著怎么跳起來跟他搏斗。他站在那里看著我,看了好幾分鐘,我冒出了一身冷汗。忽然他動了一下,我以為他要撲上來掐死我,但他卻在床尾輕輕坐下了。
原來是阿三這小子,想扮鬼嚇人嗎。我恨得牙根癢癢的,幾乎想立馬跳起來揍他個頭破血流,但精神一松懈,全身乏力,就沒有動彈。我心里想,這狗娘養的究竟想做什么,他在街頭逛了半個小時,怎么又回來了呢,逛糊涂了還是遇到鬼打墻了。不過既然是他,我也放下了心,就不跟他打招呼,看他坐著想做什么。
他今天特別奇怪,爛屁股一動不動地坐了三十六個小時,像銹住了似的。我想我應該坐起來,拉亮了燈,和他繼續喝酒,但又懶得動,懶得聽他吹牛或者講他女兒的事情。正這樣猶豫著,發覺他肩膀在輕輕地抽動,接著我感覺出床也在微微顫動。
這小子也不怕丟臉,深更半夜黑咕隆咚地,跑到我屋里來哭。
他開始嘶啦嘶啦地吸鼻子,擦眼淚鼻涕,然后點上一支煙。我沒有理他,朦朧睡去。到凌晨三四點鐘光景,我醒過來覺得口渴,想拿水喝,一睜眼看見床尾坐著一個人,月光照在他的肩上,發著藍幽幽的光芒,駭了一大跳。
他大約感到床動了一下,猜到我醒了,說:“是我。”我說:“你要嚇死我啊,怎么還不去睡覺?”他說:“我就去,我就去。”說著站起來走了。我看著他關上門,聽到寂靜中他的腳步聲走遠,才低聲罵了一句:“他媽的有神經病啊。”
后來阿三還是來找我喝酒,吹牛,但從來沒有提起過那夜的事情。他也還是每天當王一鳴的跟班,有一次,我看見王一鳴當街呵斥他,樣子很兇,他只是訕訕地笑著,也不回一句嘴,也不低下頭,等王一鳴罵完了他才走開,去做王一鳴交待他的事情。我想著這情景有些眼熟,忽然想起以前也曾見過,不過那時我覺得他脾氣好,年紀大心胸也寬,不跟小孩子計較。可此時又看到這樣的場面,我的看法全變了,覺得他這個人像灰塵一樣,卑微無用,而且懦弱。
有一次他吹牛吹得忘乎所以,說他跑到這里是跟著朋友來可可西里打藏羚羊的,因為他聽說這個行當特別賺錢,他的債說不定幾年之內可以還清,到了西藏才知道這是犯法的事情,就不敢去,他的朋友倒是去了,結果聽說死在可可西里了。
我聽得厭煩,說:“你以為你真的夠狠?不就是曾經闊過嗎?告訴你也不要緊,早些年,我可是個殺人放火的主。”他哈哈大笑,拿手指點著我,裝作笑得說不出話來。
五
我雖然沒有殺過人,放過火卻是真的。七年前,我燒掉了自己家的房子。
我的老家在淮陰鄉下,父母是種地的,哥哥在淮陰城里,跟嫂子一起擺攤賣早點,每天賣完早點,就去車站之類的地方拉板車。他說他會供我讀大學,可我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整天在家里混,游手好閑的,自己也覺得不是個事兒,就考了駕照,先是在淮陰的搬家公司干,覺得掙不著錢,就進了一家運輸公司,每天開超載車。開卡車就是這點傷腦筋,公路上到處是穿制服收錢的人,不超載非賠錢不可。幸虧汽車制造廠總是替我們著想,造出來的三噸車可以載十噸,十噸大卡載上二十噸也沒問題,所以我們還能混口飯吃。
在淮陰城里,我交了一個漂亮的女朋友,名叫葉姍姍。我哥哥曾見過幾次姍姍,很看不上她,一直勸我跟她分手。我當然不會聽他的。他是個很笨的人,腦子一根筋,我常常捉弄他。我說:“如果你跟嫂子離婚,那么我也跟她分手。”他驚愕地問:“你嫂子怎么惹煩你了?”我說:“姍姍怎么惹煩你了?”
過年時,我哥哥向爹媽告了狀,還騙得爹媽也反對我跟姍姍找對象,氣得我跟他拍桌子吵架。我說,我找的對象是跟我結婚的,又不是跟你結婚,你操這個閑心,不是太無聊了嗎?他說,你找個洗頭妹,我們一家人在村里,誰還抬得起頭來?我說,我以后又不會住在村里。我還說,如果不是你這個大嘴巴污蔑姍姍,到處亂說,村里人誰會曉得我老婆曾經做過什么?吵到最后,他說:“她是一個洗頭妹,以后你們結婚,生了孩子,你能保證那孩子是你的嗎?以后我們遲早要分家,我們父母傳下來的家產,很可能落到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手里,你愿意我可不愿意。”
我跳了起來,走到門口,用打火機點著了屋檐下的柴草堆,說:“你這么在乎家產,現在一把火燒光,叫你沒家產可以分!”爹媽和哥嫂都跟了出來,看著我點火。
柴草豁豁地燒了起來,火舌舔著了板壁,板壁很快也熏黃變黑,呼呼地著了。爹拿過搭幺門上的一件舊棉衣,想撲打火苗。不料,哥哥鐵青著臉,一把拖住爹,大聲說:“讓他燒,讓他燒!”我渾身發熱,額頭冒汗,眼睛也冒出了火,恨不得將哥哥生吞了。
媽看到這場景,大哭起來,向火堆撲過去。我再也堅持不下去,趕緊拉開了媽,從爹手中搶過舊棉衣亂揮著,想撲滅大火。可是已經慢了一拍,火越燒越旺了。媽和嫂子端著臉盆潑水,爹擔了水桶去井頭打水。我偷空回頭一看,只見哥哥叉著手站在一邊冷眼旁觀,臉上似笑非笑的。后來村里人從四面八方涌來,撲火的撲火,遞水的遞水,哥哥這才感到不好意思,一起動手救火。
這場火損失慘重,燒塌了我家半邊屋子。幸虧那天風勢不大,沒有燒到鄰居的房屋。
救滅了火,媽和嫂子哭哭啼啼,哥哥又開始罵罵咧咧起來。爹聽得心中煩惡,將哥哥夾頭夾腦罵了一頓,說家里搞成這樣,他該負最大責任。哥哥這才閉上了嘴。當時我一聲不響,其實已起了殺心,如果不是爹這一頓痛罵,說不定到半夜,我就將哥哥砍了。
那天夜里,我睡在亂七八糟的家里,思前想后,氣悶得胸口要爆炸,覺得再也沒法子待下去,就悄悄起床,連夜出走,在韓母墓那邊找了個避風的角落,縮著頭等到天亮,跑出來攔了一輛車。
此后,我再也沒回過家,也沒見過姍姍。其實我跟姍姍也不是要死要活的那種,只是跟哥哥嘔氣,越嘔越弄得像死活分不開似的。后來我從江蘇跑到河南,又從河南跑到湖北、四川,一路上或者打工,或者做小生意,或者受騙上當,或者騙人上當。三年下來,倒是積了點錢,湊了兩萬元的整數寄回家去。我胡亂混著,最擔心的是媽,怕她受不了。我之所以寄錢回家,就是告訴她我還活著,而且混得還行。后來我越走越遠,到了貴州、云南,終于跑到了西藏。
這些事我當然不會告訴阿三。我說過,在路上跑的人,除了特別要好的朋友,互相間從來不說這些私事,也從不打聽別人的私事。所以我說曾經殺人放火什么的,阿三聽了,也只當是一個笑話。
阿三在獅泉河混了幾年,算是王一鳴的朋友,其實他并沒有朋友,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每天心里轉來轉去的那些事,一直憋著,也挺難受。這次遇到我,覺得可以說說,所以就燒包起來,不停地吹牛。也就我這個人,可以讓他吹吹牛。
總之在那段日子,他像小和尚念經似的嘮叨個不停:以后一定要賺一大筆錢啦,要風風光光回家去啦,要讓老婆和女兒過上好日子,再也不會看不起他趕他出門啦,這一套話總是掛在嘴邊。開始幾天,我聽了他四五遍嘮叨,就煩得要掐他脖子,但后來聽慣了,就當作是他的呼吸聲,不理就是了。
后來我開上了卡車,與這條路上的司機混熟了,發現司機念叨家人的方式,與阿三大不相同。司機總是說,出一趟車,回家見到老婆,總是特別高興。或者說,在西藏開貨車,這個活是挺危險,天天擔驚受怕的,不過一想起家里有那么個人等著,心就會放平一些。這些話聽起來,與阿三的話也沒有大的差別,不同的是,司機正過著那種日子,阿三呢不過是在做亂夢。
但當時我可沒有阿三那樣的雄心壯志。我就算回家去,也沒什么意思,姍姍想必也早已嫁人了,別人見了我,想起來的第一件事,必定是那個放火燒掉自家房屋的小子回來了。我回去又做什么?在外地打了這幾年滾,我也早已不恨我哥了,覺得他那時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如果我換成了他,說不定也不愿意有這樣不長進的弟弟。這幾年來,照顧爹媽的又是我哥哥,我還有什么話可說的?
以后我想怎樣,我是一點兒打算都沒有,老話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這句話我也受不起,那樣的和尚,畢竟還有撞鐘這么一個正當工作,我沒法比,只好做一天的人呼吸一天空氣罷了。阿三說起他以后要怎么回家怎么待老婆女兒,我聽著聽著,有的時候也會產生錯覺,好像他那些個空頭的打算,也有我的一份。等我回過神來,胸腔里就像撒了一大把石灰似的,既淡出鳥來,又辣得燒心。
六
云色漸漸地淡去,變成嫣紅,很快轉成灰黑色。云層散發出一股股寒氣,隨著勁風,直透入我的褲管。黃昏總是這么短暫,云朵似乎剎那間變成了烏云,天色全黑了,云朵浸沒在夜色中,幾粒漏下的星星發出慘白尖銳的光,刺得人身上發冷。我打了一個哆嗦,從駕駛室爬到后排鋪位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
車窗外有微微的亮光閃動,偷偷摸摸的,像極遠處的閃電。我半閉著眼睛躺著,耳朵邊充滿了寂靜的嗡嗡聲。忽然,一道刺目的光劃過半空,接著聽到了汽車聲。汽車遠遠的鳴了兩聲喇叭,像白鵝吭吭的叫聲。汽車在路邊呼的一聲停下來,司機大聲叫:“歪脖子!歪脖子!你在嗎歪脖子?”
聲音里透著膘肥體壯,聽上去特別厚實,是張師傅來了。因為我說話時,有時候會不自覺地偏偏腦袋,所以都叫我歪脖子。我趕緊答應著爬起來,腳踝骨差點崴著了。
張師傅五十多歲了,方臉大耳,高大壯實,長得像牦牛一樣,小腹微微鼓起,我們都說他長著一副福相,但他總是說:“鬼個福相啊,我他媽的有福相,也用不著在這兒拚二十多年老命了。”他在這條道上跑了二十多年,從沒出過事。在這條道上跑的司機,十有八九得到過他的幫助,十有四五是他帶出來的,無論誰見了他,都服服帖帖的。他威信既高,人又霸氣,喜歡教訓人,一不高興就沒眉沒眼地罵人,讓人下不了臺。
三個月前,他托小白帶一個朋友到葉城。但那時路上來往的游客多,一個座位就值三百塊錢,因此小白一心想帶游客,不情不愿地推托,說已經和幾個客人約好了在路上等。沒說上兩句話,張師傅當場就跟他翻臉了,破口大罵:“你別不識好歹,你不記得你翻車的事了?你以為你是誰?我說一句話,看哪個地方還會讓你裝貨。”小白被罵得臉紅一陣白一陣,又發作不出來,最后還是不得不帶上了那個人。
我們聽說了這件事,都罵小白太不識相,為了幾個小錢弄得這樣沒臉。小白怒氣沖沖地說:“你知道他要我帶的那小子是誰?跟他八桿子都他媽的打不著,好像只是路上認識的人,看得他可憐兮兮的,就介紹他到礦上去做會計,結果呢,這小子半點不爭氣,什么卵賬都算不明白,只能燒燒飯,等于吃白食。我去礦上的時候,還跟那小子吵過架。張師傅他明明知道我跟那小子吵過架,還幫我罵過那小子,怎么又讓我帶他?如果是你你愿意不愿意?這一路上還伺候老爺似的,跟我吃跟我住,不花一個錢。”
跟張師傅賭錢是最沒勁的。他贏錢的時候笑瞇瞇的,也不出聲。輸不上五百元錢,就黑起了臉,臉上像長滿黑芝麻一樣,誰笑一笑,準會挨一頓臭罵。有一次他在打麻將,一圈牌沒和過一次,臉色已不好看,我就坐在他邊上給他出主意,結果又將別人的牌打和了,他就埋怨我不會打麻將,凈出餿主意,還說我給他帶來了壞運氣什么的。我那時還不知道他脾氣這么臭,反駁說:“牌在你手里,我只是參謀參謀,又沒強你打這張牌。”他大怒,丟下牌要揍我,嚇得我趕緊逃走。后來我才知道,司機們都不愿意與他賭,幸虧他沒什么賭癮,也愿意當看客。
張師傅對我可真不錯。他與獅泉河的小流氓苗小刀有點兒交情,苗小刀又與我有點兒交情,這樣我就認識了張師傅。有一天,張師傅對我說:“你不是開過大卡嗎,跟我走幾趟怎么樣?”就這樣,他帶我上路跑了一段時間,又替我介紹給運輸公司。所以這條路上的司機個個怵他,最怵他的是我。
我聽到是張師傅的聲音,就連忙披上大衣跳下車,搓著手走過去。我搓手時總會碰到指甲邊上翹起的皮,疼得我咧歪了嘴巴。兩只手粗得像麻石,只有指甲邊上的肉最嫩,皮肉綻破了口子,不小心碰上了就會流血。
張師傅也跳下車。這家伙身材太魁梧,站在我面前,我就覺得自己像紙片兒。他從車上跳下來,“咚”的一聲,結結實實的,像擲下一塊大石頭。他哈哈笑著走過來,用力拍拍我的肩膀,說:“輪到你了啊,上次臭娃子的龜兒子魯猢猻的車在紅柳灘拋錨,也耽誤了好幾天。不過那小子運氣好,有吃有睡的,都是飯店管待,你這就可憐了。”我哭喪著臉說:“我真是倒透了楣,只好喝西北風。”張師傅說:“沒關系沒關系,難得喝兩天西北風,哈哈哈。”我說:“也不知道要喝幾天西北風呢。”
張師傅回過頭喊:“阿三阿三,你在做什么?還不拎下酒來!”我一愣:“阿三?阿三來了?他來做什么?”
駕駛室的門打開,露出阿三的尖腦袋,接著是他身上的那件破軍大衣。他抖抖霍霍地跳下車,哈了兩哈腰,跟我打招呼。我知道他在叫我的名字,但他的聲音太低,剛出他的口,就會掉到地上沒地方撿,何況外面風這么大,這么低的聲音一出口就被吹跑了,根本傳不到我的耳朵。
駕駛室的燈光在他身后亮著,好像要吞沒他似的,又好像要吐他出來似的。他頭上亂七八糟地豎起的幾縷頭發,在燈光中黃黃亮亮的發抖。風一陣一陣吹來,他的頭發猛地散開來一下,又猛地散開來一下。這天可真夠冷的。
我心里挺奇怪的,阿三一直在獅泉河混,從來沒見他跑出來,怎么忽然跟著張師傅來這兒了?不會是犯了什么事逃出來的吧?我想看看他的臉色,但他背著光走過來,臉上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手里拎著的一捆東西,在燈光里前一下后一下地晃著,那自然是張師傅帶給我的酒。
我走上兩步,大聲說:“阿三阿三,你來做什么啊?”我看不清阿三的臉,只感覺到他似乎咧著嘴笑了笑,但很快低了低頭,好像笑得不夠好,要將笑藏起來似的。張師傅說:“他來做什么?虧他也有做人的想法,說這樣混下去也不是個事兒,想去阿克蘇、庫爾勒碰碰運氣。這不,我就將他帶上了。”
阿三將酒遞給我,馬上縮回手,局促地用手背擦擦腰背。我沖他笑笑,看看酒,是用塑料繩捆在一起的四瓶二鍋頭,忙說:“這酒……這酒……”我好像被阿三傳染了,也有點局促。張師傅說:“不是給你開車喝的。你在這里傻等著,喝兩口酒暖暖身子。”
我拎著酒爬進駕駛室,請張師傅和阿三也進來坐。我說:“后半夜可真夠冷的。”張師傅說:“別喝多了,喝醉了出來打醉拳,遇到狼有你小子好看的。”我說:“我怎么會喝醉,這點準則我還是有的。”張師傅笑了笑說:“我知道你有準則,才敢帶酒給你。你還有什么需要的,跟我哼一聲,我叫人給你帶來。”我說:“也沒什么,葉城的劉師傅帶信來了,要三千塊錢才肯來看看,還不擔保修得好。我不知道老板肯不肯出這筆錢,已經托人去問老板了。”張師傅說:“我知道了。”
我這時卻滿腦子在想阿三的事情。真沒想到,他終于也會下決心離開獅泉河。在我的感覺中,他就是獅泉河的一部分,沒有了他,獅泉河似乎就會過于順眼、過于敞亮了。當然,我也不是希望他繼續做王一鳴的跟班——他這么一個三四十歲的大男人,做一個二十歲孩子的跟班,本來就讓我惡心——我的想法有些惡毒,我只是覺得,在阿克蘇或庫爾勒混不了多久,他就會懷念在獅泉河的幸福生活。
我又想,阿三決定離開獅泉河,一定是對自己這幾年的生活太不滿意,甚至失望透頂了。他過去一直在獅泉河瞎混,我估計他是沒有勇氣真的去實現他的幻想。究竟出了什么事,才讓他下這樣的決心?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只是說:“好,好,碰碰運氣,碰碰運氣。”他使勁地鼓了鼓腮幫子,使勁地看著我說,“我還要回去看我的老婆孩子,我總得好好做出點事情來,才能風風光光回去,讓老婆女兒不覺得我丟人。”
過去他重復著這些話時,臉上會有一種沉迷的表情,這次卻流露出一點狡黠。笨人總是這樣,他說話不能有言外之意,一旦有了言外之意,就會得意忘形,大打眼色,生怕人家聽不出來。我知道他是想用這種表情告訴我,他一直跟我嘮叨的那些話,并不是信口胡吹的,是算數的,他現在出發,就是要開始動手去做了。
可我總是想——我現在也這樣想,阿三這輩子,怕是再見不到他老婆女兒了。
七
又來了一輛卡車,是陳東申拉板材的大卡。陳東申二十三四歲年紀,一張娃娃臉白生生的,像一個怪胎,高原上這么毒辣的太陽,曬了他快半年了,也沒將他的臉曬紅曬黑。他不知道我車子拋錨的事,在車門外就問了一堆問題。他還沒開幾天車,就這么老三老四的,我有些煩他,隨口應了幾句。后來他爬進我的駕駛室,坐在我和張師傅中間,阿三就坐在后排,四個人一起抽煙聊天。
張師傅說著當時怎么在獅泉河認識了我,他正好想找個幫手,就收我做了他的徒弟。張師傅說:“歪脖子,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喝酒吧,媽拉個巴子,你那熊樣,小心得不敢說話。”我說:“什么小心啊,我那時不認識你,沒什么好說的。”張師傅說:“那天喝酒,苗小刀是有意把你介紹給我。他很看得起你呢,你真該好好謝謝他。”我確實很感激苗小刀,可我從來沒有怎么感謝過他,這是我的一個心病。所以我不愿意張師傅說起苗小刀,尤其是還有一個新手司機在場。
阿三一直坐在后面聽我們說話,誰說話就轉頭看誰,好像我們的對話很精彩,讓他舍不得漏聽一句似的。他這種畢恭畢敬的樣子,讓我心里空落落的,就好像弄出了這副寒酸模樣的是我。我回過頭說:“阿三,你準備去做什么事?”阿三沒料到我會突然對他說話,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半晌才憋出一句話:“還不知道呢,我……去看看再說。”
我心里有點難受。我知道,在阿三看來,我已經算是發達了。
張師傅也回過頭去,說:“你看看歪脖子,他怎么過來的?你比我清楚,當時比你還落魄是不是,饑一頓飽一頓的是不是?所以啊,做人要規規矩矩的做,做錯了事,后悔就來不及了。什么事能掙錢,你先好好干著,別再糊里糊涂的又……”阿三連忙說:“我知道,我知道,真的再不會了。”
早知道張師傅又要啰里啰嗦地教訓人,我就不跟阿三說話了。陳東申大概也是這個心思,用驚嘆的語氣插嘴說:“你就是阿三啊,我很早就聽到你的名字了。”我說:“阿三,你在哪兒落了腳,捎個信來,我們去看你。”阿三說:“好好,一定會捎信來的。”我說:“有什么事,也帶個信來。”阿三感激地說:“我會的我會的。”
不料,張師傅卻還沒有說夠,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說:“不是我愛嘮叨。他媽的,開車要步步小心,做人也要步步小心。本來吧,你也是在這條路上跑,一年也能攢幾萬塊錢,誰能想到會讓人騙了呢。哈哈哈。”
這也是這條路上一個經典笑話,我剛跟張師傅沒多久,就聽人說了。有一次,阿三送貨去烏魯木齊,到阿克蘇休息時,喝了人家一瓶水,就迷迷糊糊了半天,結果貨給人卸掉,只剩下一輛空車。后來那車貨是追回來了,可是阿三也出名了,從青海到西藏再到烏魯木齊,凡是這幾條路上開大卡車的,幾乎沒人不知道出了一個丟了貨的司機。這下子哪里還有人請他開車?我聽說他就是這樣流落獅泉河的。
提起這件事,我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們三個都轉過頭去看阿三。阿三害羞地低著頭,微微笑著,用手指摳著我的座椅靠背。陳東申笑得喘不過氣來,右手用力拍了兩下椅背,第三下拍到阿三的腦袋上,隨手就揉了幾把,將他的頭發揉得亂成一團。
阿三用力掀掉陳東申的手,伸出瘦瘦的左手,一下子掐住陳東申的脖子,直往前摁,他的右手摁住了陳東申的后腦勺。陳東申的臉貼在胳膊上,笑聲從厚厚的衣服里傳出來,咕嚕咕嚕的像放了一串屁。
張師傅沉著臉說:“好了好了,別玩了。”
我看見阿三連一點笑意都沒有。在昏暗的燈光中,他的臉上黑黑的,錯落著好幾個陰暗的色塊,一眼看去反倒覺得有些發亮,像水光閃閃映在一個丑怪的面具上。我不喜歡看到這樣一張臉,有些心驚肉跳。我完全沒有想到,這張臉長在阿三身上。
聽到張師傅的話,阿三緩緩放開了手,但他的目光陰沉沉的,一直看著陳東申,顯得不可觸犯。我想,他怎么會有一雙吃人的眼睛呢。阿三就這樣直直地瞪著陳東申,既沒有看張師傅,也沒有看我。我覺得他這時如果看我一眼,或者看張師傅一眼,他的眼光就會柔和下來。他得支撐住自己。
陳東申吃吃笑著抬起頭來,臉上有幾道在衣服上印出的紅道道,他的膚色又白,紅印就特別醒目。他看見阿三的臉色,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愣了一會兒,氣呼呼地說:“媽拉個巴子,你找死啊,還當真了呢。”他站起身,伸手去抓阿三,不料腦袋結結實實地撞在車頂,“嘭”的一聲,整個駕駛室都震動了。他勃然大怒,破口罵道:“不知死活的窩囊胚子,今天看我不廢了你!”
阿三跳下車,飛也似地逃走了。陳東申跨過張師傅的腿,要下去追。張師傅抓住他的雙手,說:“算了算了,大家各退一步,不必計較了。”陳東申說:“你看看他,你看看他,他竟敢這樣!”我說:“就當是一場玩笑算了,本來也是開玩笑嘛,他開不起玩笑,是他風度不夠,你就高姿態一回吧。”陳東申說:“他這種人,也敢爬到我頭上來了。”張師傅有些著惱,說:“他這種人怎么了?你不去抓他的頭發,他也不會發狠。”陳東申冷笑著說:“倒怪上我了?我的事不要你管。”張師傅大怒,說:“你倒是下去看,我倒要看看你的膽子有多大!你坐在這里,什么事都沒有,你敢下去,有你好看!”
陳東申一愣,去看張師傅的臉色。他的樣子有些奇怪,一只腳跨到了張師傅的右邊,另一只腳還留在左邊,猶豫不決。張師傅身子向后仰著,冷冷地看著他。
這時,阿三在車下尖聲尖氣地喊:“你來廢了我啊,有本事你來廢啊。我看你才是窩囊廢,比我還要窩囊廢。你有種你下來啊。”我將臉貼在車窗玻璃上往外張望,看見阿三影影綽綽地站在地上,手里好像拿著一條短棍。
陳東申噌一聲下了車,繞到車子左側。阿三就舉起了短棍。
這兩個小子要闖禍。我連忙從車子上跳下來,張師傅也下了車,緊跟在陳東申的身后,大喝一聲:“阿三,放下!”
阿三吃了一驚,看看張師傅,又轉過頭來看看我,舉著的棍子縮了回去。陳東申疾忙踏上兩步靠上了阿三的身體,用力奪過棍子,朝阿三頭上砸了下去。“奪”一聲響,阿三就抱著腦袋,一聲不響地躺在地下了。
陳東申鼻孔里哼了一聲,又踏上一步,用力一腳踢在阿三的背上。我大怒,一拳打在陳東申臉上,說:“你還想打死他啊?”陳東申的腦袋被我打得向后一仰,已被張師傅抓住了頭發,他手里的短棍向后亂晃,本能地還想砸人,但張師傅已用膝蓋頂在他的后腰上,將他頂得向前踉蹌一步,那條短棍就向我砸來。我用左胳膊格開短棍,右手又在他臉上搗了一拳,手指節上又粘又濕,想必他臉上出血了。
我不再理他,蹲下去抱住阿三。我摸摸阿三的腦袋,也是又粘又濕的,心里十分惶急,“阿三阿三”地亂叫。阿三說:“我有點頭暈。”張師傅也走過來,借著燈光看了看,說:“你再抱他一會兒,我去拿藥。”
我回頭看張師傅走遠,又看見陳東申躺在地上呻吟,短棍掉在地上,原來也不是什么棍棒,只是一把大號的扳手。我有點怕陳東申爬起來,又拿扳手來砸我,我這時的姿勢,可難以抵擋。
阿三說:“頭上很痛。”我說:“張師傅去拿藥了,你忍一下就過去了。”阿三忽然用力推開我,坐在地上說:“你不用管我,你為什么要管我?我死了也沒你的事。”我驚愕地看著他,說:“你這是怎么了?”
他露出白白的牙齒,語無倫次地大聲說:“你,你從來都看不起我,你以為我不知道?我發財的時候,你他媽的還穿著開襠褲,你憑什么看不起我?你神氣個屁,你有種,就我沒種,你老婆都沒有跟人跑掉,你不過是開車的小司機,我發財的時候,比你神氣一百倍,雇了五六個像你這樣的小司機,在我面前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他越說越傷心,突然爆發出一陣嘶啞的哭聲。他嗚嗚哇哇哭著,聲音像一團光炸裂開來,震得我頭皮發麻。我不知道他剛剛在跟陳東申打架,怎么一下子沖我發起火來,他腦袋上的傷口又不是我打的。
我蹲在那里,東看看西看看地空著急。我的腦子發蒙,糊里糊涂地產生錯覺,似乎四周有很多鄰居,會從床上爬起來圍著看熱鬧。好一會兒,我才弄明白我們處在曠野中,四周并無人跡,心情就放松了些。我想,就算是在街上,他哭他的,我又緊張什么?我又想,他只是中了邪,忽然想哭想罵罷了,我運道不好,成了他的出氣筒。
陳東申已經坐了起來,臉上好像掛著古怪的笑。張師傅聽到哭聲,也跑了過來,驚奇地看著他。
阿三的嚎哭聲一下子變成直著嗓子大叫,在黑夜中就像狼嚎,好像他胸腔里有一股氣流,要轟隆隆排出來似的。我看著他,心里有些發笑,可又不敢笑出來,表情有些尷尬。當時車上透出來的光暗沉沉的,但阿三不知怎么的竟看出了我的表情,撲上來拿拳頭夾頭夾腦地打我,一邊說:“你笑,你笑,讓你笑!”
他的拳頭力量不大,我忍著笑一邊躲閃,一邊用手臂抵擋,擋了一會兒,再也忍不住笑,趕緊向后面退開兩步,指著他彎腰大笑,笑出了眼淚。阿三作勢要再撲過來,看見我這樣子,停下腳愣住了,同時喘著粗氣。慢慢的,他手腳軟了下來,不好意思地說:“你——笑什么?”
張師傅走過來,大聲說:“好了好了,大家都不容易,別鬧了。”說著替阿三敷上云南白藥,又用一塊布條包住他的腦袋。阿三訕訕地說:“我剛才態度很差吧?”我說:“你一向態度很差,你什么時候對我態度好過?”阿三微笑著低下頭,局促地捯換著雙腳,嘴里發出幾個短促的聲音。我拍拍他的肩說:“到了那邊落了腳,記得捎信給我。”阿三趕緊說:“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張師傅又替陳東申搽上白藥,然后招呼我扶著阿三,送到他的車里,將他安頓在后排鋪位上。張師傅又下來,想和我一起扶陳東申到我的車里,陳東申說:“沒關系,我自己能走。今天他媽的是什么日子啊。”
我和張師傅相對苦笑了一下。張師傅說:“阿三在怪我,我知道他會怪我,只是沒想到他一起頭就怪我了。”我說:“他怪你什么,他有什么好怪你的。”張師傅說:“我以為他真的不甘心那樣混下去呢,所以就拎他出來了。看樣子,他倒情愿窩在獅泉河,算我多事。”張師傅站在地上,等了一會兒,見我沒有說話,就慢慢轉過身去。我想,張師傅怎么將阿三拎出來的?我腦子里出現一個人拎著一只雞的情形,雞翅膀亂撲騰。我估計張師傅很希望我能安慰他幾句,可是我一直沒有說話,他就開車走了。
陳東申的鼻子里滲出很多血,這是給我打傷的。他在我的車里睡了一覺,我只好靠在座位上睡覺。天色微明,陳東申就醒了。我聽到聲響就醒了,回頭看了一眼,只見他坐了起來,摸摸自己的臉,挖下幾片血痂,拿在手里仔細看著,說:“你他媽的也太狠了吧,把我打成這個樣子。”我說:“你忘了昨夜你做了什么?像瘋子一樣,打死人怎么辦?”他說:“昨夜真是著了魔了。”他搖了搖頭,下去回自己的車,好一會兒沒有動靜,我從車窗看出去時,聽見發動機的聲音,他的車也開走了。
我肚子餓了,想吃兩片餅干,卻咽不下,就鉆到后排躺下,心想,總算又可以睡覺了,媽拉個巴子,啥破事都出來了,連阿三這小子也敢拿著扳手打人,什么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