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公山,山不高大,卻有雞公軒昂之氣概。山下一片開闊地,種著玉米和高粱。種莊稼的人家有三十來戶,村長是村里輩分最高的胡德財,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叫他太爺爺。甲午年間,日本攻占了旅順口。所有的旅順人統統斬盡殺絕,唯獨沒殺雞公村的人。不是日本人看著村里的人順眼,而是他們沒能發現這個山腳下不起眼的小村子。雞公村的人躲過了這一劫,日本人發現還有活著的人時,他們沒有把中國人斬盡殺絕,因為殺人殺紅了眼,到了這時他們才意識到,再把雞公村人殺光,就沒有人抬成堆的尸體。于是,日本人把村里人抓去,人人腦門上系上一塊白布,上面寫著,此人不可殺戮。雞公村人整整搬運了一個多月的尸體,飯菜難以下咽,天天晚上做死人的噩夢。但好死不如賴活著,這么著,小村子總算沒有斷絕了血脈。
后來,中國朝廷賠給日本人白銀三千萬兩,花錢買平安,把日本人哄回了國。才安定了沒有幾天,俄羅斯人又從大老遠的地方開來了。日本人跟中國人沒有什么兩樣,可俄羅斯兵滿頭滿臉都是毛,真像活鬼從天而降,中國人管他們叫老毛子。老毛子來了,在這兒扎下了營盤,沒有走的意思。指望著朝廷是不行了,那些當官的連個人影兒也不見。怎么辦,日后要守著這樣一個鄰居過日子,應該與這些外來者做一個溝通。
太爺爺決計要去拜會俄羅斯將軍。他的年歲大了,腿腳不便,從山下到山上,坐毛驢車不行。村里人想了個辦法,在太師椅子上面綁上兩根扁擔,做成一頂簡易小轎子,讓太爺爺坐在上面,再找兩個身強力壯的男子漢抬著轎子,從山下往山上的營盤走去。太爺爺手里舉著一面白布小旗,讓山上的哨兵看見,他是來議和的,不是動干戈的。
老毛子哨兵把太爺爺引進了司令部里,接見太爺爺的那個司令官叫康德拉琴柯。他雖然也蓄著大胡子,人很是文雅,彬彬有禮,與太爺爺面對面坐著,說話也很和氣。
太爺爺把自己的來意說得清楚,雞公村的人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都是遵紀守法的順民,他希望能與俄羅斯人平安相處。老百姓,就是過日子,不想招惹是非。
康德拉琴柯一邊聽,一邊點頭。從彼得堡到旅順口,整整十萬八千里,來到這塊陌生的土地上,他希望與這里的人友好相處,他更不想發生摩擦,惹出事端。
太爺爺給司令官見面禮是一壺老酒兩盒核桃酥,康德拉琴柯也回贈給太爺爺俄羅斯紅腸和伏特加酒。來而不往非禮也,人與人的溝通也并不困難。太爺爺得出了一個結論,老毛子表面上看起來兇惡如鬼魅,其實心腸比日本人和善。
太爺爺一路平安地回來了,村里人的心放了下來。太爺爺對村里的人說了,老毛子在山上修他們的兵營,咱們在山下種咱們的莊稼,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來,誰也別招惹誰,個人過個人的日子。如果誰觸犯了老毛子,給村里人惹了麻煩,他就永遠搬出雞公村。太爺爺是金口玉牙,他的話就是圣旨,沒有人敢不聽從。
一個冬天過去了,山下的中國人與山上的俄羅斯兵平安相處了一個冬天,沒有發生任何摩擦。開春了,莊稼地里鉆出了高粱玉米的苗,也冒出了曲麻菜的嫩芽。春天的曲麻菜芽又鮮又嫩,吃了還去火。村里的人都到地里去挖曲麻菜,劉寡婦也領著八歲的兒子順兒沒跟大伙在一起。平時,劉寡婦就與村里的人很少來往,守寡守的,她總是喜歡躲開人群,自己另尋一個僻靜之處。劉寡婦和順兒繞過了山坡,來到了一個野草坡上,娘兒倆蹲在了地上,挖起了曲麻菜。挖著挖著,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一會兒,騎在高頭大馬上的老毛子通訊兵就來到了劉寡婦娘兒倆跟前。劉寡婦想躲也躲不及了,她摟著順兒的腦袋,娘兒倆緊緊地依偎在一起。
這時,邪念已經在老毛子通訊兵的心里產生了,眼前的這個女人雖然不那么漂亮,但她畢竟是個女人。來到中國這許多日子,他沒有接觸到女人。那種饑渴比起腹腔的饑渴更加難耐,那是一種煎熬。在這四處不見人的野草坡上,那股強烈的饑渴慫恿著他從馬背上跳了下來,他眼里根本沒有那個孩子,他徑直朝著劉寡婦走過去。瑟瑟發抖的劉寡婦已經嚇麻了手腳,她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那鷹鉤鼻子,那藍眼珠子,滿頭滿臉的毛發胡須,活脫脫一個活鬼。
通訊兵先要脫下自己的軍服,還要剝光劉寡婦的衣服,接下來,他就能吃上一頓人肉美食大餐。可是,那匹軍馬卻絲毫不理會眼前即將要發生的一切,它低著頭,四下里啃著野地里剛剛卓越出來的青草。通訊兵這才意識到,四周一片野草坡,連棵能拴馬的樹也沒有。想了一會兒,他把韁繩拴在了自己的腳踝之上,只有拴在這兒,才不會妨礙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通訊兵脫光了軍服,他撲到了已經癱軟一團的劉寡婦身上。通訊兵忽略的順兒再也忍無可忍,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媽媽讓老毛子給奸污了。他舉起了手里的鐮刀,他想一刀砍死老毛子兵。他知道,他人小,力氣也小,鐮刀也不會要了他的命。就在那片刻間,他看到了豐滿的軍馬屁股,看到了那根拴在老毛子兵腳脖子上面的韁繩。他一刀砍向了軍馬的屁股,軍馬一陣劇烈的震顫,它嘶叫了一聲,向上揚起了蹄子,然后碰頭撒野地奔跑了起來,野地里騰起了一股塵土。野地上的石子沙土,荊棘野刺,地面上的坑坑洼洼,溝溝坎坎,通訊兵大頭朝下,他幾次想掙扎著解脫腳上的韁繩,但他失去了所有的駕馭和反抗的能力。跌跌撞撞,軍馬屁股上插著一把鐮刀,馬鐙上套著一只大皮靴,拖著一條血淋淋的人腿,它一直跑回了軍營。
通訊兵不幸遇難,康德拉琴柯找到了太爺爺,為了不損壞咱們的友好關系,要他幫忙,查找到這個殺害通訊兵的兇手,并把兇手交給俄羅斯人處理。
太爺爺把村里的人召集起來,是誰惹禍了?好漢做事好漢當。
當著全村人的面,順兒站了出來,他不想連累村里人,這事是我做的。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順兒說,他要操我媽呀!
太爺爺能把一個八歲的孩子交給老毛子嗎?打死他也不能。
劉寡婦也站了出來,太爺爺,你別為難,你把我交給老毛子吧。
太爺爺搖了搖頭,你們,一個孤兒,一個寡母,交出誰去,都是傷天害理。
老毛子能放過我們嗎?
太爺爺說,咱們全村人要咬住牙,死不承認,老毛子也沒轍。有難,咱們全村人一齊承當,誰也不能出賣自己的鄉親。
全村人也發了誓,誰要說出直相,天誅地滅。
事后,太爺爺拍了拍順兒的腦袋,好小子!
三天過后,太爺爺給康德拉琴柯回話,雞公村的人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絕對不可能干出人命關天的大事。是不是通訊兵自己騎術不高明,自己墜馬落鐙。
康德拉琴柯派人沿著一路血跡,想查證士兵的死因,看到了扔在野草坡上的軍服物品,他知道通訊兵十有八九是性侵犯,招來了殺身之禍。日本軍隊能滅掉一城人,他滅掉一個小村子也十分簡單。二十幾戶人家,百十口子人。滅掉了又有什么意義嗎?雞公村,這是距離他的西伯利亞兵團最近的中國村落。一旦發生殺戮,就會產生矛盾。
康德拉琴柯笑了一下。
太爺爺說,我愿意用我這條老命,給雞公村的人作保。
康德拉琴柯說,既然老先生用身家性命給村里的人作保,我還追究什么。遠親不如近鄰,從彼得堡來到旅順口,咱們成了最近的鄰居。出了事,大家互相擔待。有了難處,互相幫助。
是,將軍有什么事情,盡管吩咐,我們小小老百姓,能為將軍做點事情,也算榮幸。
康德拉琴柯還真遇到了難事,兵團要在山頂上修建一個堡壘,從彼得堡運到這兒來的鋼筋水泥卻不足百十噸。那樣一個扼守旅順口的巨大軍事工程,需要成千上萬噸的鋼筋水泥。他也能再向尼古拉二世陳訴困難,十萬八千里,無論陸路,還是海運,達里尼,用俄語說,太遙遠了。但是,不在雞公山上修建堡壘,那是不可能再抗擊另外一個入侵者。為了這個東方的直布曲羅陀,只有修建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看著老態龍鐘的太爺爺,他的下頦上蓄著白白的胡須,兩只眼睛雖然渾濁,眼仁里面卻有點深不可測。歷經滄桑的老人,他的腦子里一定裝滿了經驗和智慧。
康德拉琴柯留下了太爺爺,中午,他請太爺爺吃俄式西餐,喝了格瓦斯,還有黑列巴(黑麥面包)和馬肉。
喝格瓦斯的時候,康德拉琴柯說了自己遇到的困難,他極度缺少鋼材水泥建筑材料。中國人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呀,沒有米,做的什么飯?無飯可做。
太爺爺說,將軍可以就地取材,這遍山遍野都是建筑材料,怎能說是無米之炊。
老先生說的可是真的?
老朽對將軍,怎么敢講假話。
太爺爺娓娓道道來,早在甲午年前,中國軍隊就在這兒建造堡壘炮臺,朝廷撥下了大筆的銀子,購買建筑鋼筋水泥。官員們把銀子揣進了自己的腰包,他們用的就是石灰糯米漿,加上鵝卵石,那老炮臺還在,你瞧一瞧,那堅固程度,一點也不比鋼筋混凝土差勁。
康德拉兩眼發直,這可是新發現的大陸,他可以到老炮臺實地考察一下,只要驗證了,一件大事就迎刃而解了。他騎上馬,帶上隨從來到了二龍山那座老炮臺。正如太爺爺說的一樣,那炮臺就是用的糯米漿與石灰,加上鵝卵石建造而成。康德拉琴柯大喜過望,這么大的困難,居然讓一個老人不經意間就解決了。
康德拉琴柯把太爺爺請到軍營,他說了他的計劃,因為他統領的都是戰斗部隊,工程兵很少,他想,雞公山的男人們可以作為建筑工人,幫助俄羅斯人建造堡壘。
太爺爺說,我們都是莊稼人,莊稼人要種地的,眼瞅著就要開春了,一年之計在于春,莊稼不種到地里,莊稼人可就要喝西北風了。
康德拉琴柯說,這不要緊,男人建造堡壘,女人們可以下地種莊稼。
太爺爺面有難色,吱吱唔唔,想說也不敢說。
康德拉琴柯說,咱們已經是朋友了,有什么不好說的。
太爺爺說,中國女人,三門不出四戶,一般不下地,不干莊稼地里的活。
康德拉琴柯說,我知道,中國婦女最能吃苦耐勞,比中國男人們強多了。
太爺爺說,我說出來,將軍不要生氣。
康德拉琴柯說,老先生但說無妨。
太爺爺說,將軍的部下經常騷擾我們村里的女人,嚇得女人們大門不出,二門不進。
康德拉琴柯說,我下一個軍令,從此不再會發生騷擾之類的事件。
從那一天起,雞公山的男人們便來到山上,給老毛子修建堡壘,用的建筑材料就是石灰糯米漿,還有海灘上的鵝卵石。女人們也敢走出家門了,在山上山下之間那片扇形開闊地上,耕種玉米和高粱。從春到秋,山上的堡壘建成了。山下的玉米一片金黃,高粱一片火紅。
只要老毛子不騷擾自己家的女人,男人們也用心建造堡壘。他們把糯米漿熬得很粘稠,把石灰也調和得很細膩,再攪拌起鵝卵石,制成了中國式的混凝土。
對于這種古老的建筑方法,康德拉琴柯一直半信半疑,沒有鋼筋水泥,堡壘能堅固嗎?堡壘建成完工那天,康德拉琴柯特地把瓦格良號巡洋艦調到了軍港外的海面上,用艦上的一百五十毫米口徑的前主炮,瞄準山上的堡壘轟擊。一連三發炮彈擊中了堡壘,一陣山搖地動,一連三聲巨響,堡壘只擦傷了一點皮毛,堡壘巋然不動。
康德拉琴柯掩飾住心中的喜悅,他走進了堡壘,走到了機槍射擊孔。幾個射擊孔形成了交叉火力,任何想通過扇形開闊地的部隊,都會掉進一架火力的絞肉機里,而無法活著通過那片扇形開闊地。
看著看著,康德拉琴柯那得意的臉上漸漸地泛出了陰云,如果現在日本軍隊出現在山下,他們可以借助于那片茂盛的莊稼地掩護,通過他設計的交叉火力絞肉機。他叫過了契里柯夫大尉,為什么要保留那片莊稼?
契里柯夫說,玉米和高粱都是雞公村人種的。
康德拉琴柯說,不管是誰種的,這已經妨礙了我們的防御能力。必須盡快地砍掉,統統砍掉,一棵也不保留。
聽說老毛子要砍掉莊稼,太爺爺找到康德拉琴柯,將軍,眼瞅著地里的莊稼就要上場院了,一年的收成,就要裝進莊稼人的糧囤子里了,不能砍哪。
康德拉琴柯說,老先生,你知道嗎,一旦日本軍隊出現在山下,他們就可以通過青紗帳的掩護,直接攻擊到山上。我們就會千百萬人頭落地。比起戰士的生命,你們那點玉米和高粱簡直是微不足道的。砍掉吧,為了西伯利亞兵團,為了我們的友誼。
太爺爺說,必須要砍掉?
康德拉琴柯不容置疑,必須要砍掉。
我們自己動手砍,行不行?
康德拉琴柯答應了太爺爺的請求,中國人自己動手,還節省了他的兵力。但是,他是有時間限制的,必須要在兩天之內,統統砍掉扇形開闊地上的莊稼。
老毛子是翻臉猴子,咱們幫助他們做了那么大的一件事情,可眼瞅著到手的莊稼,他們卻要給砍掉。今年是多好的豐收年哪,那大玉米棒子,就像一顆顆大炮彈一樣;還有那高粱穗子,就像奶媽的奶子一樣飽滿。好端端的莊稼給毀了,這不是傷天害理嗎?
太爺爺安撫著大伙,沉住氣,別發火。本來老毛子要砍莊稼,我把砍莊稼的事包攬了下來。咱們自己動手,我琢磨著,現在砍了莊稼,莊稼的籽料肯定不會飽滿,就像在娘肚子里未能足月的胎兒。莊稼不能砍,現在砍了,至少要減少一半的收成。咱們把玉米和高粱都壓倒在地里,只要根兒連著土,盡管彎了腰,那莊稼的籽料還能繼續吸收地里的養分,還能繼續灌漿,到最后,咱們還能有一個好收成。
村里的人們臉上的陰云散去了,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要不說,人老奸,馬老滑,兔子老了順溝爬。太爺爺真的是咱們雞公村的一寶,人老就是寶,有他老人家在,咱們村里免去了多少災和禍,帶來了多少福氣呀。
說干就干,兩天未到天黑,扇形開闊地上的莊稼全部倒伏在地里,可倒是從未看見過的優美景致,地上好像鋪上一塊巨大的綠色地毯,一覽無余,瞧得康德拉琴柯也是心旌搖蕩,連連點頭,夸獎老先生智慧,智慧。
雞公村的人們把地里的莊稼收進自己家的糧囤子的時候,日本人真的來了,真沒少來,來了一個軍團。軍團的司令官就是乃木,甲午年他是少將,如今已晉升為日本陸軍大將。他一路罵著,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么不要臉的。這旅順口本來是日本人的,俄羅斯人滿嘴仁義道德,他們先是恭維日本國要有君子風度,君子不能欺辱弱勢民族,日本人不是一心惦記著錢財才發動的戰爭嗎,他們可以出面,讓中國人出一大筆錢,把旅順口買回去。可誰能想到,俄羅斯趁著日本人的退出,他們卻厚著臉皮占領了旅順口。為了能夠再把旅順口從俄羅斯人手里奪回來,日本人整整準備了十年,他們有了足夠的兵員和武器裝備,有了足夠的后勤保障,別瞧俄羅斯人高馬大,不把這個厚顏無恥的家伙揍得趴下,他這輩子不再領兵打仗了。
對于旅順口,乃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十年后,故地重游,映入眼簾的,倒讓他吃驚不小。雞公山上,不知什么時候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堡壘。堡壘雄偉而堅固,如同一座銅墻鐵壁,橫亙在日本軍隊的前進路上,似乎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
乃木把一個師團的兵力放在了攻擊的第一線,他把軍團所有的一百五十毫米的重炮全部拉到了山腳下。這樣的重炮,應該會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摧毀山上的堡壘。有確切情報說,說山上的堡壘也根本不是鋼筋混凝土澆鑄而成,堡壘是中國人傳統的土法建造而成,石灰,糯米漿,還有鵝卵石。乃木根本就不把這事放在心上,除了偷工減料,除了以次充好,他不相信中國人會建造出什么堅固的工程來。
乃木雖然沒有直接與西伯利亞兵團交過手,他堅信一點,那就是他的士兵們的武士道精神,這是全世界所有的軍隊不具備的精神。憑借這種精神,就能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大戰的前夜,天上飄落著細細的小雪,為整個大地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白布。挺肅穆,也挺莊嚴。
第二天拂曉,山海之間一片寂靜。進攻的步兵整齊列隊在山腳下,一百五十毫米口徑的火炮一齊對準了山上。一聲令下,火炮發出了怒吼,一陣山呼海嘯,地動山搖,雞公村的人都從炕頭上震落到了地上。山上的堡壘被一片火海籠罩著,在炮火的硝煙中,步兵在軍團旗幟的引導下,開始向山上的堡壘發起了第一波的進攻。他們身穿黑色的軍服,胸前披著白布十字,黑白裝束的士兵,有一種悲壯的氣氛。他們端著步槍,挺著胸膛,邁著軍人的步伐,排著整齊的隊形,向山上的堡壘進攻。
乃木以為,這樣猛烈的炮火,堡壘已經化為了一片廢墟。猛烈的炮火根本沒有損壞堡壘的主體結構,從前做的搞炮擊試驗,也僅僅是實驗。這次,堡壘面臨著真正的戰爭炮火的考驗,堡壘經受住了考驗,這么古老原始的建筑方法,在現代的戰爭面前顯示了它的神奇。
康德拉琴柯從瞭望孔看得清清楚楚,他等待著日本步兵進入那片扇形開闊地。他的射擊孔經過了精心的計算,只要交叉火力一形成,縱然你有千軍萬馬,也將統統倒在開闊地前。他知道,在乃木軍團的參謀部里,有二十多個軍事強國的軍事觀察員,他們要觀摩兩個軍事帝國的真刀真槍的較量。他知道,那些西方列強們一向卑視俄羅斯人。讓他們開開眼界,俄羅斯人才是世界上真正的軍事帝國。
日本步兵進入了扇形開闊地,康德拉琴柯朝著契里柯夫點了一下頭,契里柯夫下達了射擊的命令。射擊孔的馬克西姆輕重機槍噴出了一串串桔紅色的火舌,射出了千萬顆槍彈。高昂有力的清脆槍聲,就像圣彼德堡皇家歌劇院的男高音一樣。在交叉火力網面前,日本步兵紛紛地倒下了,就像鐮刀割倒了麥子。指揮官揮舞著指揮刀的胳膊抬不起來了,嗓子也喊得嘶啞了,武士道精神無法得以發揚。如果不退出這片扇形開闊地,整個師團的步兵就會全軍覆滅。進攻的步兵敗退了,像一股濁水,從半山坡上流淌了下來。
乃木鐵青著臉,用望遠鏡朝山上望去。滿目瘡痍的陣地上,堡壘其實沒有受到損壞。也就是說山下的炮火對于山上的堡壘根本沒有什么威脅。如果再次實施覆蓋式的轟擊,等于浪費炮彈。再次攻擊,也是白白犧牲士兵的生命。面對著西伯利亞兵團,難道就束手無策了嗎?計策總比困難多,乃木想出了對付山上堡壘的計策。他把炮兵們叫到了陣地前,他指著山上的堡壘,你們能不能把炮彈準確地射進堡壘里面去?
炮兵們搖了搖頭,大炮不可能有那么精確的彈著點,再說,堡壘的射擊孔也是經過了精心設計的,隱蔽性極強,他打你容易,你打他,卻不容易。
咱們有一種炮彈,能鉆進山上堡壘的內部去。
咱們第二軍團沒有這種武器呀?
有。
炮兵們面面相覷,在哪兒呢?
乃木拍拍炮兵們的肩膀,你們就是最精確的炮彈,你們把炸藥綁在身上,然后鉆進敵人的堡壘里面去。
炮兵們明白了,這是讓他們去充當人肉炮彈。為了大日本帝國,他們責無旁貸。炮兵們在身上綁好了炸藥,拉開了距離,他們沒有昂首挺胸,而是匍匐著,朝著山上爬去了。
日本人肉炸彈通過開闊地時,堡壘瞭望哨就發現了他們。他們密切地監視著這些兩手空空,身上卻十分臃腫的日本兵,他們要做什么呢?
在陣地上爬行的日本兵越來越近的時候,康德拉琴柯明白了,日本兵身上綁著炸藥,他們想用自殺式的行為,來達到炸毀堡壘的目的。康德拉琴柯吩咐契里柯夫,讓他率領一支反擊分隊,等到日本人肉炸彈靠近堡壘時,從出擊坑道沖出去,把這些不要命的日本兵消滅在堡壘外面,絕對不能讓他們進入堡壘。
契里柯夫率領著士兵秘密運動出堡壘,不等日本的人肉炸彈靠近堡壘,他們便毫不留情地朝他們開槍射擊。日本的人肉炸彈手里沒有武器,他們撲上前來,抱住對手,拉響身上的炸藥,與俄羅斯人同歸于盡。有的人肉炸彈也想孤注一擲,拼著最后一點氣力,想沖進堡壘,與堡壘同歸于盡。契里柯夫命令扔手雷,讓手雷引起人肉炸彈的爆炸,手雷引起了連鎖爆炸,陣地前騰起了一片火海,所有的人肉炸彈都化為了灰燼,人的骨渣肉沫化作一陣血雨,從天上飄散降落下來。
乃木兩眼發直,渾身僵硬,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參謀長、副官和衛兵都不知如何是好。
好一會兒,乃木才緩過氣來,他說,把西寬師團長叫來。
西寬少將走到了乃木面前。
乃木問,你還有多少預備隊?
西寬少將回答,還有一個步兵聯隊。
乃木問,我的兒子保典還活著嗎?
活著。
你命令保典少尉,命令你的預備隊,給我發起新一輪的沖鋒。
司令官……
下命令吧。
西寬少將走到保典面前,他叮囑著,沖鋒受阻時,你一定要活著從陣地上回來。
保典少尉說,我明白父親的用意,這么多的士兵戰死了,我能活著回來嗎?我戰死了,告訴我弟弟盛典,讓他照顧年歲已大的父母。
第二軍團第一師團的預備隊也是胸前十字披白,他們排著整齊的隊伍,開始向山上的堡壘發起了沖鋒。山上山下一片寂靜,那情景,莊嚴而肅穆,甚至有些悲壯。那片扇形開闊地,炮彈炸起的塵埃已經讓血水浸透了,顯得十分泥濘。
契里柯夫手已經有些發抖,他看著康德拉琴柯,將軍,打嗎?
難道能讓日本兵沖進堡壘嗎?
交叉火力將開闊地上的日本士兵全部絞殺了。中了槍彈的保典少尉回過身來,朝山下望了最后一眼,他想讓父親看著他倒在了戰場上。
參謀長一戶兵衛再也忍不住了,司令官,我們的一個師團已經全部戰死了。再這樣打下去,我們可就無兵可戰了。
乃木是想用日本人敢于犧牲,不怕死的武士道精神震懾住俄羅斯人。結果死了這么多的士兵,俄羅斯根本就沒有手軟。是要想個辦法了,人都拼光了,哪里來的精神。
經過了這幾天的戰斗,一戶兵衛一直在陣地前觀察。根據山勢,他提出了戰壕戰術。從山下到山上,挖一條之字形的壕溝,向山上延伸,進攻的步兵可以順著這條壕溝,接近山上的堡壘。最后摧毀堡壘。
乃木想了一會兒,他也覺得這個戰術可行。通過扇形開闊地,只有這個辦法。只要通過了那片開闊地,完全可以攻進堡壘。當雙方的士兵面對面的時候,別看俄羅斯人高馬大,他們絕對不會是小個子日本士兵的對手。
把我們的工兵部隊調到陣地上來。
山下的炮火斷斷續續向山上開炮,掩護工兵挖掘戰壕。按照預先設計好的方案,一條之字形的壕溝漸漸地朝著山上延伸著。
之字形的戰壕通過開闊地時,康德拉琴柯命令射擊孔所有的輕重機槍朝著壕溝射擊。子彈濺起了一團團塵土,因為那是射擊的死角,槍彈沒有辦法射進壕溝里面去,炮彈也沒有辦法打到壕溝里面去。
契里柯夫緊緊盯著上司的眼睛,怎么辦?
康德拉琴柯說,還能怎么辦,必須毀掉這條壕溝,切斷敵人的進攻線路,不能讓日本人靠近堡壘。靠近了,就有麻煩,要拒敵于山下。
兩個人苦思冥想了一陣子,有了,他們想起了被日本聯合艦隊封鎖在軍港里的俄羅斯太平洋分艦隊,布雷艦上有許多球形水雷,這些水雷可以派上用場了。拔掉水雷的引信,裝上浸透了酒精的棉條,點燃后,將水雷朝開闊地上的敵人壕溝推去,水雷順著山坡滾下去,遇到壕溝,掉進去,引爆。水雷的威力可以毀掉一艘軍艦,炸毀一條戰壕,根本不在話下。
他們測量計算著水雷從堡壘滾到壕溝的距離和時間,也做過幾次實驗。日本兵的壕溝戰術越來越接近堡壘了,第一顆水雷滾下山去,轟轟隆隆,就像中國古代的鐵滑車,滾到了壕溝,掉了進去,轟隆一聲巨響,就成功地夷平了壕溝,壕溝里面的工兵炸成了肉醬。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轟轟隆隆地朝著開闊地滾過去,片刻之間,戰壕變成了平地,西伯利亞兵團的士兵們在堡壘里面齊聲喊起了“烏拉”!“之”字形的戰壕戰術被粉碎了,再也用不著擔心日本人攻進堡壘了。
戰壕戰術破滅之后,乃木病倒了。畢竟是六旬老人,經受不起這般打擊。天氣越來越寒冷,軍團的士氣也越來越低落。從東京也傳來的消息,日本國民對于乃木指揮的第二軍團一直沒能攻克雞公山堡壘,已經無法忍受心中的怒火。從前,乃木是日本國民心目中的軍神戰神,國民們崇拜乃木,在馬路上遇見了乃木的家人都恭恭敬敬地站立在道邊,向他們鞠躬。但是,第二軍團受阻于雞公山下,國民們已經無法忍受了,他們走上街頭,示威游行,身為指揮官,能不能勝任?犧牲了那么多的士兵生命,耗費了國家許多金錢,讓俄羅斯人盤踞在東方的直布羅陀,是大日本帝國軍人的恥辱。
一戶兵衛沒有讓副官把國內的消息告訴乃木,司令官知道了,他的病情會加重的。
休戰這兩天,槍炮聲停了下來,半空中沒有了飛來飛去的槍彈,雞公村的人們可以睡到炕頭上了。打仗的時候,他們不敢睡在炕頭上,從窗戶射進屋里的槍彈沒長眼睛,他們只好睡在炕沿下面的地上。兩國交戰之時,能睡個安穩覺,那有多么的幸福。
乃木只在行軍床上躺了兩天,便躺不住了。他坐起身來,把部下召集起來,還是要商議一個對付那個康德拉琴柯的辦法。
一戶兵衛向乃木提供了一個情況,國內的海防要塞,有十門三百零五毫米的巨炮,如果能把這十門巨炮調運到前線,肯定能毀掉山上的堡壘。堡壘是用中國土法建造的,是有著意想不到的神奇,可是,堡壘能抗得住了一般重炮的轟擊,它能抗得住超巨型的重炮的轟擊嗎?
那就盡快把這十門巨炮調到前線來吧。
有了新的對付堡壘的戰術,乃木的心情也好了許多。走出軍營,他想散散步。走了沒多遠,他遇到了拉著戰死士兵骨灰的馬車。裝殮骨灰的盒子也是有區別的,將官用的是銀制的,校官用的是銅制的,尉官用的是木制的,而士兵用的卻是陶罐。已經有成千上萬的將士犧牲,尸骨來不及運回國內去,將來,贏得了戰爭,他就在這山頂上建造一座招魂塔,把這些將士們的骨灰安放到塔里去,讓他們的靈魂安息。
一戶兵衛提醒乃木,要不要看看保典的骨灰?
乃木撫摸著兒子的骨灰盒,鐵青色的臉上毫無表情。
要不要將保典另行下葬?
乃木搖搖頭,他是軍人,不要因為他是乃木的兒子,就有什么與眾不同。
走到雞公村頭,乃木停下了腳步。甲午年間的那次屠殺,一時的疏忽,漏掉了這個小村子。有情報說,就是這個村子的人,幫助俄羅斯人修建了堡壘。走進了村子,走進了那個不算大的院落。太爺爺從屋子里迎了出來,他把乃木讓進了屋里。
太爺爺頂多是個小地主,堂屋里掛著一幅對聯,勤儉門第春常在,積善人家慶有余。
太爺爺請乃木坐下,乃木也就坐下了。家人給乃木端過茶來,乃木也就喝了下去。
請問將軍尊姓大名?
在下乃木希典。
司令官能光臨我農舍小院,可謂蓬篳生輝。
先生是位長者,能與先生相遇,也是你我有緣。冒昧打擾,先生不要見怪。
將軍如此高看于我,老朽三生有幸。
中國人有話,人老就是一寶。今天遇見先生,也想討教于先生。
不敢當,實在不敢當。
我們讓山上的堡壘阻擊于山下,一連許多日子,我的部隊寸步難行。我也打聽過了,山上的堡壘是咱們幫助修建的。因為打仗,而且這仗一打就是幾個月,你們老百姓也吃不好,睡不好,過不好安穩日子。所以,我想請先生幫幫忙,也給我們出一個好計策,早日結束戰爭,與你們,與我們,都何樂而不為。
我們是莊稼人,對于時令節氣在行,對于用兵打仗,恐怕是隔行如隔山。
老先生,我不需要你們出力,拿出對待俄羅斯人那樣的態度,出計策,而且還出勞工。我需要你也出一個計策,你也完全有這個能力,因為解鈴還需系鈴人么。
我現在腦子里面像一盆漿糊。
一時想不出來,過后也可以向我提供。
乃木走了,太爺爺一下子坐到了地上。想當年,正是這個乃木,把全城的中國人統統殺光了。前幾天,因為戰事不利,乃木把自己的親生兒子也葬送在戰場上。這一回,如果不給日本人想個辦法,恐怕他也不會放過雞公村的人。老毛子,小鼻子,都不是什么好東西。可是,指望著朝廷,指望著那些當官的,當將的,銀子不夠他們貪污的,他們能保護老百姓?老百姓只有自己保護自己,指望著誰也靠不住。一天沒有等到太陽落山,計策想出來了。山上的堡壘,就像一個烏龜殼扣在山頂上。堡壘的薄弱部分就在于堡壘的下面,只要挖掘一條坑道,從山下到山上,一下子就掏到了心臟。
第二天一大早,太爺爺又坐上了他的那臺簡易小轎,手里擎著白布做成的小旗子,警戒的衛兵一路放行,太爺爺順順當當地走進了乃木的軍營。副官迎了出來,把太爺爺迎進了前線指揮部。
太爺爺坐下了,乃木也出來了。太爺爺抱抱拳,乃木也抱抱拳。
將軍,對付堡壘,我想了一個辦法。
我說么,人老就是一寶,這么快就把計策想出來了,說給我聽聽。
太爺爺說出了從山下到山上挖掘一條坑道的計策,這計策可能費些工時,但是,這卻是切實可行的錦囊妙計。乃木聽了也頻頻點頭,因為求戰心切,也想一戰成名,想速戰速決,沒有把困難估計得如此充分。太爺爺想出的這個計策,是上策。
乃木把沒有被球形水雷毀滅的工兵調集起來,開始了新的一輪坑道戰術。這回從山下朝山上挖掘。為了不讓堡壘里面的俄羅斯人發覺,山下的日本炮兵不間斷地向山上開炮,用炮聲掩蓋挖掘坑道的聲音。
坑道挖掘到一半的時候,從國內運來的巨炮也抵達了雞公山下。看著那粗大的炮筒,看著那半噸重的大炮彈,真想開上一炮試試,瞧瞧能不能炸飛了堡壘的蓋子。乃木還是忍住了那種急切的心情,等著吧,等到坑道挖通了,咱們上下一齊開花,究竟是你的堡壘堅固,還是我的巨炮坑道威力大。
一連數日,日本人只是打炮,并不進攻,讓堡壘里的康德拉琴柯心生疑惑。日本人又想了什么鬼花招?而且正在實施他們的陰謀詭計。西伯利亞兵團還在得意洋洋地睡大覺,等到日本人的陰謀成功了,咱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上了西天。
康德拉琴柯一連幾天趴在堡壘地中央的那口大缸沿上聽,因為有炮彈的爆炸聲,大缸里面總是嗡嗡作響,聽不出有什么別的動靜。開始,他也不相信這口大缸的作用。堡壘建造完工之后,太爺爺就吩咐人在堡壘的中央埋下這口大缸。日后有人想在地下搗鬼,堡壘里面就能聽到動靜。有一天后半夜,所有的人都進入了夢鄉,這一段時間,也正好日本炮兵也疲勞了,停歇那片刻,康德拉琴柯趴在了大缸的邊緣,靜靜地聆聽,他聽到了,有人在挖掘,有鐵鎬發出的碰撞巖石聲音,甚至有人說話,說的都是嘰哩咕嚕的日本話。
康德拉琴柯讓衛兵把契里柯夫大尉叫醒了,把所有的軍官們叫到了大缸這兒來,讓大家聽一聽,在堡壘的下面發生了什么事情。大家聽了,面面相覷,真不敢相信,敵人要從堡壘的腹部掏進來。
接下來要發生的,我不說,你們各位心里也清楚。大家開動腦筋,想個應對之策吧。
我們也挖坑道,他們從下面往上挖我們從上面往下面挖。只要與他們的坑道挖通了,我們就把他們消滅在坑道里面。
這個對策不行,怎么那么巧,你的坑道恰好能與他們的坑道挖通?
契里柯夫大尉想出了對策,他的對策,以靜制動,咱們只挖掘一個通水的孔,日本人把坑道挖通了,等到他們把炸藥裝填好了,咱們從上面往下面放水,讓水濕潤了他們的炸藥,他們就無法引爆炸藥,我們的堡壘就可以太平無事。
就在諸位軍官們喋喋不休時,官銜最小的索尼斯拉夫少尉說,我們根本用不著擔憂敵人會炸毀我們的堡壘。
為什么?
敵人已經沒有炸藥可用了。
何以得知?
索尼斯拉夫少尉說,日本人采用人肉炮彈的戰術時,已經把他們的炸藥統統用光了。第二軍團本來隨軍攜帶的炸藥就不多,沒有炸藥,他們就無法進行爆破。
康德拉琴柯感嘆著,索尼斯拉夫少尉真的是個有心人,他說的沒錯,但是,我們也不能因為敵人因為缺少炸藥而放松了警惕。日本人的心計比我們多多了,我們只有細心觀察,隨機應對才是。
俄羅斯人說的沒錯,坑道快要接近堡壘時,乃木才發現,他們的炸藥已經消耗殆盡了。瘋狂的人肉炮彈,已經把炸藥用光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時,卻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個消息。乃木就像盼不到東風的周公瑾,大叫了一聲,險些口吐鮮血。
一戶兵衛安慰他,別著急,事已至此,肯定天無滅人之路。司令官還可以去找那個中國老先生,他肯定能解決將軍難處之策略。
一個種莊稼的中國老頭,他能造出炸藥來?
別忘記,中國可是火藥的故鄉。
這點事情,難不住太爺爺,只要有硝石,只要有硫磺,只要有木炭,制作成火藥,就不在話下。因為過年過節喜慶日子都要放鞭炮,鄉下人家家都會碾硝石,炒木炭,合在一起制作成火藥。時間并不長,幾千斤的火藥便制作完成了。
那天晚上,天上布滿了烏云,天地間就像蒙上了一塊蓋尸布。日本兵把一包又一包的火藥悄悄地運送到了堡壘的下面,他們像貓一樣,輕手輕腳,也不敢點燃火把,因為一顆火星子,便可能引爆火藥,一切都前功盡棄了。
堡壘里面負責監聽的士兵什么也聽不到,好像整個世界都窒息了,他們聽得也疲倦了,耳膜生出了一層厚繭。
日本人悄沒聲息地做好這一切的準備,拉上引信以后,所有的人員統統撤出了坑道。
第二天拂曉,十門三百零五毫米的巨炮拉到雞公山下,粗大的炮口向上昂起,就像勃起的雄性器官,對著山上隆起的堡壘。
乃木又問一戶兵衛,康德拉琴柯真的沒有離開堡壘?
沒有離開,情報是這樣報告的,我們的觀察,他也一直在堡壘里面。
這就好,這就好。
攻擊可以開始了嗎?
軍事觀察員們都來到前線了嗎?
就缺美利堅的潘興少校。
我們等他。我們一定要讓世界上所有的軍事強國的軍事觀察家們知道,我們日本陸軍是無堅不摧的。
山風海風合在一起,雖說有些涼意,卻已經能夠感受到春天的氣息。整整一個冬天,數萬士兵的尸骨,倒在了這座堡壘前面的開闊地上。日本人凝集起最后一股強大的力量,想要做最后拼死一搏。
康德拉琴柯起床了,因為日本炮兵的封鎖,堡壘里面極度缺水,他與士兵們一樣,不能洗漱,不能刮臉。不分晝夜的戰斗,面頰上的胡須也越來越長,就像野人一樣。照了照鏡子,他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怪不得中國人管咱們叫老毛子,咱們也真的就是老毛子。
士兵為他端來了牛油和面包。
康德拉琴柯坐了下來,這兩天這么安靜,他有些不習慣,會不會要發生什么事情……
引信已經在坑道里點燃了。
乃木朝一戶兵衛點了一下頭,一戶兵衛給炮兵下了射擊的命令。轟……大地一陣劇烈的顫抖,海面上激起了一片巨浪。半噸重的大炮彈像個怪物一樣飛到了山上,落到了堡壘的上面。一團團巨大的桔紅色的火焰騰空而起。山下的坑道里面的火藥也爆炸了,從下往上,也騰起了一股巨大的烈焰。如同憋悶了許久的火山終于暴發了,熾烈的巖漿迸發了。
堡壘坍塌了,變成了無數片碎塊。堡壘里面的人全部給炸死了,沒炸死的也都給巨大的爆炸給震死了。康德拉琴柯也沒能幸免,他嘴里咬著一塊面包,讓震落下來的中國式的混凝土塊給壓死了。
乃木和他的部下,踩著滾燙的地面,朝著山頂走去。整個開闊地讓火藥給烘烤得火熱,坡地上的野草已經讓高溫給引燃了。
一座堡壘成了一片廢墟,沒有一具完整的尸骨。乃木一心想找到康德拉琴柯,他找到他的對手并不是想要羞辱他,按照軍人的規則,越是強大的對手,越是應該尊重。死在戰場上將軍級的對手,應該好好地安葬他。乃木真想為他的這個對手舉行一個隆重的葬禮,讓那些軍事觀察員們看一看,日本軍人有多么的大度。然而,找了半天,沒能發現康德拉琴柯的遺體。
在一塊石碑上面,乃木親自寫下了這樣一行字:露國西伯利來兵團,康德拉琴柯少將,戰死于此地。
后來,有人解釋乃木寫下的這石碑上的字,日本人有多么的自大,他們目空一切,把俄國稱為露國,意思為露水之國。而日本帝國,則是太陽之國。太陽一出來,露水就干涸了。
懂日語的人知道,日本人稱俄羅斯為露西亞,露國并非露水之國之意。
戰爭過去了整整一百年多一點,這是人類社會進入文明時代以來,所發生的第一次規模最大,最具傳奇性的現代化戰爭。堡壘的廢墟如今已經成了旅游景點。那片開闊地上,依然生長著高粱和玉米。人生生不息,莊稼也生生不息。有一則民間故事一直在當地流傳,那就是八歲的順兒用鐮刀砍軍馬,軍馬拖死老毛子通訊兵的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