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隔壁的房間有人住了,房東老崔一大早興奮地對我說,我正靠著陶瓷盆洗臉,陶瓷盆里面的下水管正散發著一股下水道刺鼻的味道。陶瓷盆是上個月剛安裝的,安裝時,房東老崔和他老婆王大媽為陶瓷盆里安裝什么樣的下水管爭得面紅耳赤。彎曲的下水管可以遮蔽下水道的臭氣,不過要貴兩塊錢。最終,房東還是安裝了比較便宜的直管,反正是租給那些打工的外地人,又不是自己住。
這是一個叫狗莊的城中村,村民為了能在拆遷時獲得更多的土地賠償款,硬是把原本的平房加蓋成五六層的小樓。這里的房屋個個灰頭土臉,用劣質的建筑材料搭起。住在這里,分外害怕刮大風的天氣,生怕十平方米的棲身之地稀里嘩啦坍塌下來,形成天然的墳墓。蓋成五六層,農戶住不完,便把其余的單間出租給打工的外地人。收入高的打工族當然住條件好些的小區樓房,低收入的打工族只好下榻這里了。我租了老崔家一間房子,原因難以啟齒,當然我的收入并不低。我在市區繁華地段的一個大廈里有一間自己的辦公室,天天會見有頭有臉的人物讓我厭倦。我偶爾躲在棚戶區是為了會見一個女人。老崔也許對我西裝革履的裝扮感到疑惑,曾多次追問我的身份,他還提出了幾項猜測,政府官員?大學教師?公司領導?我都含笑不語。
狡兔三窟,我的住處也不少,到底有幾處,我實在是沒心情去數,我只在意女人的數量。
2
白天我看見她身著一塵不染的護士裝,在沒有盡頭的走廊里來回走動。整棟建筑都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藥味。她說,藥有中藥和西藥之分,長時間坐在辦公室電腦旁的人需要它。說著,她把一小瓶眼藥水放在我手心里。我對著手心一瞥,眼藥水是她嘴唇的顏色。
等我醒來,陽光透過窗子正打在對面的墻上。原來,窗簾并沒有完全合上,這縷陽光才成了漏網之魚。護士服凌亂地堆在床腳,那瓶眼藥水立在床頭柜上。我親了一下她的唇,她慵懶地挪了挪身子,更緊地鉆進我的懷里。
我撫摸著她,她消瘦而順從,散發著淡淡的藥味。昨晚,她隨我進了那家名叫“愛情小屋”的小旅館,她說她第一次見我就愛上了我。剛走進房間,我們就在床上翻滾起來。
醒來時發現一個陌生女人躺在自己身邊,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已經是上午了,可我不想從床上起來。我愛她嗎?我詰問著自己。我一閉上眼睛,就看到那道沒有盡頭的走廊,那里散發著濃烈的藥味,身著白衣的她在里面來回走動。那瓶眼藥水噴灑成熊熊火焰,包圍了我們,使我們不得不相互擁抱著來回翻滾。
房間的門砰砰響起來。你們沒事吧,我聞到了一股燒焦的味道,旅館老板在門外喊。我坐起身來,巡視四周,沒有發現什么燃燒的跡象。打發走了旅館老板,我看了一眼手機,已經中午十二點多了。
她也坐了起來,用手摸了摸我的額頭。你發燒了,她說,應該吃點退燒藥。
在同一張床上睡不同的女人具有藝術性,這個古怪的想法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鉆進了我的腦袋,雖然和女人親熱總是萬變不離其宗。
許多年前,我和大學女友經常睡在這家旅館的這張床上。那時,我剛大學畢業,她在讀大學最后一年。
我覺得提一把芹菜回家的女人比手持玫瑰的女人更可愛。我說。此語一出,如同符咒,驚得她顫了一下肩膀,大眼睛盯著我的臉。接下來的幾天,她憔悴了,眼神無精打采。那晚深夜,她搖醒我,說她又做了那個熟悉而可怖的夢:無邊的沼澤地里,她獨自前行,腳下密布著陷阱。而那時她正躺在我的懷里,我的手臂正摟著她的腰。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鋪在她的臉上,安靜又熟悉。她也許覺得自己太熟悉我了,我一張口她就知道我要說什么。她恐懼這種熟悉,這讓愛情索然寡味。
睡覺前,她曾多次嬌嗔著要求我摟著她,整夜不松手。可她說,當我摟得越緊,她越容易碰見那個布滿陷阱的惡夢。有一次,她睜開眼,金黃的陽光已悄悄探進身子,昨晚是一次舒暢的睡眠,沒有惡夢。而此時的我,沒有摟著她,棉被中間是空的,身體相距著一段距離。
不久,我們就分手了,因為那句我覺得提一把芹菜回家的女人比手持玫瑰的女人更可愛。
那家旅館就在大學旁邊,我曾是那所大學的學生。許多年過去了,我仍然改不掉在學校旁邊開房的習慣,當然,和不同的女人,說不出是因為好色還是因為懷舊。
許多年后的一天,忽然覺得在同一張床上和多個女人上床失去了原有的趣味,這些只不過是對曾經的模仿,從未真正地回到過去,往事因為無法重演而喪失意義。她從來無法觸及我的內心世界,一直對我一無所知,卻在自己的幻想中勾勒我虛假的形象。原來,我一直念念不忘大學時代的那個女人。
3
春天的時候,我在一個名為狗莊的小村租了一間房子作為我和某個女人幽會的場所,這樣的環境安全套一樣給我安全感,因為這里沒有人能認出我,我可以肆意放縱了。房間在第三層,當然,這里的房子過于簡陋,所以不能稱作三樓。一天早晨,我洗漱完畢,從樓上下來,打開一樓的大鐵門,立刻被門外的陣勢驚呆了。七八只形態各異的土狗在門前圍成規整的圓弧形,腳下有什么毛乎乎的東西嗖地鉆了出去。原來是那些土狗在等房東家的那只白毛短鼻的母狗。我緩過神來,這沒什么大不了的,畢竟春天是交配的季節。可接下來的一幕著實驚呆了我,那些公狗們約定好了似的,一個接一個地輪流與那條母狗交配,沒輪到的在那里不吵不鬧地注視著,做完的一聲不響地離開。我想到前些日子在“天外天洗浴中心”的情景,突然有些惡心。在我的印象里,這個春天就是從七八只公狗排成規整的圓弧形等待一只母狗開始的。
深夜照例帶著那個穿護士服的女人潛入狗莊的居所,繼續那段眼藥水的情緣。城市邊緣的村莊安靜下來,幾聲狗叫摻雜在混沌的空氣中。突然傳來陣陣更猛烈的狗叫,那女人緊緊抱住我的右胳膊。兩條沒有鏈鎖的大狼狗頭伸出某家的鐵柵欄,怒目狂吠著,幾乎破欄而出了,確實是兩條好奴才。聽房東老崔說,那兩條狗奴才一年前曾從鐵柵欄里鉆了出來,撲向一名清掃路面的環衛工。那名可憐的老婦據說至今未能下床。有一天,我和女人再次經過那里。奇怪的是,一點狗叫聲都沒有。難道,奴才們改了深夜狂吠的習性。柵欄旁停著一輛車,黑漆漆的玻璃諱莫如深,像許多有特權的車輛一樣,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張寫著黑色大字的紅紙,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且不論上面寫著什么,上面的字能封住狂犬的嘴。不過,車走后,犬吠依舊,不知有什么東西嘲弄了那些字跡的權威。地板斑駁,有不少破損的痕跡。大鐵床老是咯吱咯吱伴奏,找了些鐵條加固床腿也無濟于事,索性順其自然。久而久之,我不再討厭床的伴奏聲,反覺得增加了幾分情調。第二天一大早,我又聽見了咯吱咯吱的聲音,只不過那聲音來自門外。帶著對伴奏聲的好奇,我穿著大褲衩和拖鞋走出屋門。房東老崔的小眼睛瞇成一條線,給新房客搬衣柜,抬桌子,一下子年輕了十幾歲,身子骨還是那么硬朗。老崔笑瞇瞇地瞥了我一眼,說來了新房客,就住在我隔壁,是個年輕帥氣的小伙子,聽說是大學剛畢業。
隔壁的新房客對我而言是個神秘人物,他總是午夜獨自歸來,我只聽見隔壁踏踏的腳步聲。一個周末的下午,我想獨自靜靜,便一個人去了狗莊的出租屋。我終于見到了傳說中的新房客,老崔正給他語重心長地上生活教育課。新房客是個身材修長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二十來歲的年紀,只是眼睛里盛滿木訥和冷漠,右手拄著一根幾乎與他等高的柳木棍子。
原來,新房客花了兩百元買了一只電水壺,正往三樓租住的房間走。老崔看見了,叫住了他。先是問了水壺多少錢。然后皺起了眉頭,你啊,年輕,得學會過日子。想喝開水那還不容易,拿個杯子直接到我房間倒不就得了。要不,買個暖瓶,買個熱水管,總共花個二十元,喝水問題不就解決了,干嘛那么破費。新房客有點不耐煩了,說電水壺兩分鐘就能燒開水,方便。老崔皺了皺眉。我心想這老崔真他媽多管閑事,新房客買水壺關他鳥事,又不是不交水電費。
沒過幾天,我打開窗戶,公用陽臺上晾曬著幾件年輕女人的內衣。奇怪,哪來的年輕女人?
4
有一段時間,我對新房客的興趣遠遠超過了對那個穿護士服的女人。他平時的午夜歸來,寡言少語,還有眼睛里的木訥和冷漠,尤其是他天天拿著一根被精心褪去外皮,外表光滑暗黃的柳木棍子。我想,他是個有故事的人。那晚,我獨自去了狗莊的出租房,拿本滿是比基尼女人圖片的閑書翻看著,我在等新房客午夜歸來。我心里明白,我在等待一個故事。
聽見了舒緩沉重的腳步聲,我打開房門,兩手叉腰在樓梯口等著他出現。和往常一樣,他木訥而冷漠,右手握著那根柳木棍子。我攔住他,嬉皮笑臉地問他天天拿著一根棍子是不是要自慰。他瞥了我一眼,并不說話。那眼神讓我打了個寒戰。他走路時分明一瘸一拐,后背的白襯衣上還有些模糊不清的斑斑血跡。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來吧,小伙子,到我屋里。我有個在醫院做護士的女友,她在屋里放了常用藥箱。他怔怔地看著我,也許是在確認我的好壞,畢竟這是個需要處處提防的時代。我讓他坐在大鐵床上,屋里確實沒有其他可以坐下的東西。我找到藥箱,翻出一大堆安全套避孕藥之類的東西,終于找了一瓶消毒的紅藥水。他脫下白襯衣,背上的血痕歷歷在目。為了緩和死寂的氣氛,我一邊給他抹藥一邊給他講我和護士女友的故事。喂,小弟,你知道嗎?那護士說在她們醫院里,主治醫師經常到B超室以倒熱水為由看女人乳房。你知道做B超要赤裸上半身的。他看我的眼神溫和了許多,只是沒有笑。
你一點也不愛她。他說。
你怎么知道的?我確實不愛她,她和我其他的女人一樣,只是我臨時停靠的站臺。下一時刻,我自己也不知道列車駛向哪里。
他主動給我講了他大學時的愛情。
厚厚的門簾被拉開,她走了進去,回頭對我笑了一下,那張笑臉和去年的今日一樣天真無邪,門簾垂下,所有的瓜葛至此了無痕跡。我走出學校圖書館大門,獵戶座正懸掛在西天,車聲漸漸淡了下去,我獨自順著馬路向遠方走去。
相約在下午兩點相見,地點是這段感情拉開帷幕的護城河邊。我們一致提議,在哪里開始的就在哪里結束。她來了,我們同時恍然大悟,今天是四月二十日,恰好是這場感情糾結滿一年。去年的這一天,我們相約一起到護城河邊散步,在這里,我第一次牽起她的手。累了的時候,我坐在河堤上,她坐在我的腿上,眼神歡快地躲避著,如羞怯的小獸,柔聲說,戀上你的腿。
在我的日記里,這段感情是這樣開始的。“第一次見到她,迎春花開在河畔的草叢,我心花怒放了,她只是羞怯地一瞥;第二次見到她,大學門口散落一地陽光,她向我借一本上課用的書籍,我卻拿錯了書,神奇地得到了再次見她的機會,彼此只是寥寥數語的寒暄;第三次見到她,我給她送來了那本她想要的書,注視著她的眼睛,我斷定她就是我今生尋找的愛人。她說她逃不過我們的第三次相見,從那時起,她瘋狂地愛上了我,就像我愛她一樣。”
我們在同一所大學,卻在不同的校區,她在東校區,我在兩公里外的西校區。許多次,我沿著這條在烈陽下將要融化的馬路往南走,那里有她所在的大學。想念的力量讓人對烈日和距離無所畏懼。經過一座體育館,經過一個聚集著乘涼人群的人工湖,經過一個十字路口,再經過幾個網吧和飯館,她的學校就到了。我不由地加快了腳步,我知道,她正在校門口打著粉色的遮陽傘,面朝著北方,焦急地等待著,手里拿著一瓶冷凍過的礦泉水。她會用帶著香味兒的軟紙擦干我額頭和脖子里的汗,輕輕地,帶著愛情的甜蜜。夏天,大學校園里也是悶熱的,我們便商量著去湖畔乘涼去。我左手往右伸著,給她打著遮陽傘,右手被她牽著,攥出了汗。她說,靠得近,不是熱,是溫暖。我微笑著,溫暖著,為這絕妙的心靈契合。攜手去湖畔的時候,來時的熱,竟不知去向了,從東方吹來的涼風,把汗水悄悄舔干了。心情,也清爽愉悅。
我們時常朝東并排坐在湖畔的木椅上,湖里除了田田的荷葉,就是荷葉的空隙倒映著的白云。來云了,風也伴著云來了,她歡呼著,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好像云里的雨最先落到了那里。早就戀上了你的腿,說完,她坐在我的腿上,重量也恰到好處。她是一塵不染的,陽光一樣光亮而純凈。
那天,我們像往常一樣手牽手走在護城河邊,談笑著,綠柳依依似去年。順著河岸走了很遠,像從前的那天一樣,過了兩座橋,第二座橋下面有一條身形巨大的黑狗。從前的那天走到這里時有兩條黑狗吠叫著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我把她藏在身后。累了的時候,我坐在臺階上,她乖巧地坐在我的腿上,眼神歡快地躲避著,如羞怯的小獸,只是沒有對我說那句話,戀上你的腿。我們故地重游,回憶著過去的點點滴滴,把一年的情感糾結洋洋灑灑地鋪張開來。
那個春天,我在無意義的挽留中尋找意義,情緒在慌亂中丟失分寸。在這個社會上,一切荒誕不經皆被允許了,回憶成了最有價值而飄忽不定的東西。我盯著她微笑著的眼睛,還是那樣的一塵不染,天真無邪,那是屬于天使的。傍晚了,像去年的這一天一樣,我請她到學校旁邊的老地方吃大盤雞,這是我們大學時常吃的食物,只是這次,她執意要買單。去年的今天,我把一塊無骨的雞肉挑進她的碗里。她歡快地說,我給她挑的都是肉,我真疼她。而今年的今天,我把一塊帶骨的肉夾進她的碗里,我說,有骨有肉,這才叫生活。
我們是真的回不去了,見面便不約而同說出了這句同樣的話,她眉宇的神情和我的心情一樣,有些凄然。吃過飯,她要到圖書館去借書,對我說,你走吧,單位比較遠。厚厚的門簾被拉開,你走了進去,回頭對我微笑了一下,那張笑臉和去年的今日一樣天真無邪,門簾垂下,所有的瓜葛至此了無痕跡。
他講得很動情,我聽得很入迷。在他的后背上細細地涂抹了一層紅藥水,好像要把他身體的疼痛和心靈的創傷一并抹去。
我追問他后背受傷的原因,他沉默了一陣,接著訴說。他說他出門總想握著一根棍子,對一根棍子充滿渴求。那天下午在濱河大道看到一些人在砍伐路旁的柳樹,他一眼便看中了那根柳木棍子,便奔上去,緊緊握在懷里。不一會兒,伐樹者喊來一群穿制服的男人,不由分說將他打了一頓。他不顧一切地,緊緊地把那根柳木棍子護在胸前,好像那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
哈哈,你真搞笑,大哥知道狗莊的狗多,狗莊周圍的圍墻里狗也多,你找了一根不錯的打狗棒。喂,你發現了嗎?狗莊和周圍的狗個個灰頭土臉,奇形怪狀,你知道是怎么雜交出來的野種嗎?他搖搖頭,說他整天握著那根棍子不是為了打狗。
5
過了幾天,新房客覺得三樓的房間過于狹小,想搬到二樓去,便和一個打扮妖媚的女人一起搬,老式衣柜分量不輕,兩人搬得很吃力,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往下挪。老崔站在一旁看,雙手藏在油乎乎的上衣口袋里,沒有伸手幫忙的意思。
新房客住在了二樓,只是陽臺上沒有了年輕女人的衣服。
我不再去狗莊,不再碰各種各樣的女人。
一天午夜,我獨自在市區的公寓,在客廳的大鏡子里看清了自己:我手中緊緊握著一根外表光滑顏色暗黃的柳木棍子。背上的傷痕經年不愈,紅藥水蜿蜒成詭秘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