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zhèn)人物四題

白校長和他的丈夫

白校長是個女的，叫白雪華，很漂亮，個子也高，皮膚也白，但性子很烈，我們這些男學生都怕她。

當時的鎮(zhèn)完小在西街山陜會館里。白校長調來的時候，我已讀小學三年級。第一次見她，記得她留的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十分流行的剪發(fā)頭，上身穿粉白色的半截袖布衫，下身是洋機子縫的褲子。鞋是黑條絨布的，方頭臉帶袢兒，很洋氣。聽人說白校長的娘家和婆家都是大地主。她從小在陳州上洋學，后來考入開封女子高中，畢業(yè)后就參加了革命工作。她成親的時候，光嫁妝就排有一里長。她身穿絲絨旗袍，她的丈夫穿長衫戴禮帽，手提文明棍兒，轟動了方圓十幾里。不想解放后，她的丈夫被打成了歷史反革命，這白校長卻沒有跟丈夫離婚。這一點很讓人費解。

我見過白校長的丈夫，是鎮(zhèn)東吳莊人，叫劉克庸。劉克庸也是大高個兒，足有一米八零，長得確實很帥。據說他在學校時就是有名的籃球隊員，打中鋒。白雪華也喜愛籃球，二人在一次藍球比賽時相識，一見鐘情，便定了婚。人稱他們?yōu)椤扒蚓墶薄Ｎ母镏埃l(xiāng)間對地主什么的還比較放松。因為都是老鄰老舍的，誰也不好意思拉下臉來呵三罵四。用現在的話說，人家也算是“先富起來的那部分”。劉克庸家雖然是地主，但也算善良人家，沒什么惡跡。劉克庸被劃為歷史反革命是因為他是國民黨三青團員。那時候的年輕人要追求進步自然是要求參加國民黨和三青團，所以吳莊人對劉家人很大度。這也可能是白雪華未和劉克庸離婚的原因之一。

而白校長卻在1946年就參加了革命，并在學校加入了共產黨。后來就有人謠傳，說這是他們夫妻二人訂的合同:一個加入三青團，一個加入共產黨。如果國民黨勝利了，就由劉保護白;如果共產黨勝利了，就由白保護劉。這在內戰(zhàn)開始兩黨還沒分輸贏的時候他們的這種選擇也是情有可原的。人嘛，誰也沒長前后眼，為了家庭為了孩子，如此選擇也不失為聰明之舉。

事實也正是如此，據說在急性土改時，若不是白雪華保護劉克庸，他肯定會被殺頭的。白雪華保護丈夫的辦法據說也不新鮮，就是她親手槍斃了她的父親白天旭。當時在潁河任土改工作隊長的人姓姜，叫姜曉。趕巧這個姜曉與劉克庸和白雪華都是初中時的同學，對劉克庸比較了解，又同情白雪華當時剛剛有了個女兒，所以就給劉克庸留了一條命。

于是，就有人借機謠傳白雪華與那個姜曉有曖昧關系。

1962年的時候，姜曉在我們那個縣任副縣長，主抓文教。所以白雪華申請來我們鎮(zhèn)上小學，很快就被批準了。

那時候，正值三年困難時期，反右斗爭也早已過去。白校長算是躲過了反右斗爭，沒被劃上右派。考慮到她有如此復雜的出身和社會關系，確實不易。據說這多虧那個姜曉保護了她。雖然她的丈夫劉克庸是農民，但由于她是吃商品糧的，她的三個孩子也隨她有了城市戶口。這在當時是高人一等的。記得白校長家就在學校后院里住，兩間草房，還有一個非常小的廚房。她的大女兒那時候才十幾歲，穿著已經城市化。夏天穿連衣裙，頭扎蝴蝶結。這在當時的鄉(xiāng)間是很耀眼的。由于 白校長工作忙，她的大女兒在上課之余幾乎包攬了所有的家務活兒。他們吃的是供給制，白饃饃，又大又暄，常令我們這些吃糠咽菜輩眼饞不已。除此之外，他們每人每月還有半斤菜籽油，炒菜的香味兒能彌漫 半個校園。有時候，那個叫劉克庸的歷史反革命也過來住上一天兩天，但從不敢住長。他像是很謹慎，多是趁放學后悄悄溜進來，然后又趁天黑悄悄回吳莊。

那時候的劉克庸已全部農民化，從穿戴到舉止，看不出一丁點兒當年公子哥的影子。只是他對籃球好像還情有獨鐘，每逢校園操場里有人打籃球，他總是佯裝著干什么偷瞧。據說有人還見過他在月下一個人在那里投籃，動作嫻熟又優(yōu)美，完全沒有了農民的影子。

文革開始后，白雪華自身難保，她的保護傘姜曉也被打倒。她再也救不了她的丈夫。學校造反派讓他們夫婦一同游街，還說白雪華是個大破鞋，脖子里掛一圈兒串起來的破鞋子，還讓劉克庸頭戴一頂很高很大的綠帽子。知底細的人在此時將他們夫婦 當年訂的“互相保護同盟”給抖摟了出來，為此還畫了一幅漫畫。這一下，可真正打在了他們的軟肋上。什么叫反動本質，這就叫反動本質。什么叫投機革命，這就叫投機革命。用如此罪證，如何上綱上線皆不為過。也可能白雪華和劉克庸很明白這個“互相保護同盟”的嚴重性和反動性，兩個人拒不承認。白雪華一直堅持自己是真心革命，要不也不會親手槍斃自己的親生老子。與劉克庸不離婚全是為著孩子。劉克庸更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任造反派如何拷打，仍是一言不發(fā)。造反派們?yōu)榇擞X得很丟面子，幾乎用盡了所有招數，最終也沒撬開歷史反革命劉克庸的口。劉克庸可能是受不了折磨，也可能是為了保護孩子和老婆，在一個夜晚，用褲帶上吊自殺了。

劉克庸之死并沒有使白雪華得到解脫。造反派頭頭對部下說白雪華不是說她與丈夫劃清界線了嗎?那好，那咱就試試她的真假，用劉克庸之死來揭穿她的假象。她如果掉一滴淚，咱們就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令造反派吃驚的是，白雪華得知丈夫自殺的消息后沒掉一滴淚。不但她不掉淚，連她的幾個孩子也沒哭一聲。造反派的頭頭仍不死心，埋葬劉克庸時，特意在墳場里搭了個高臺，命令白雪華和她的兒女們披紅戴花，讓他們看著棺材唱歌又跳舞。

那一天，吸引了許多人去看熱鬧。劉克庸的薄皮棺材放在高臺前，鑼鼓聲中，白雪華帶著三個孩子登臺表演。記得他們那一天唱的是《全家學毛選》。這是一個小歌劇，四個人手捧毛主席語錄，邊唱邊舞到臺上，中間還夾雜著“哈哈哈”的笑聲。白雪華和她的兒女們穿紅掛綠，沒一個人去看臺下的親人棺木，而是面色木然，笑得山響……

看節(jié)目的人也都笑得前俯后仰……

曾家膏藥

鎮(zhèn)上除去王先生看瘡熬膏藥外，還有一家姓曾的。曾家在北街口住，三間門面房，鋪達子門，門前掛著生意幌子，是一塊菱形的木板，上面畫了一個黑太陽，下面是潲白了的布穗子。房是瓦房，很古老了，地上還是方磚鋪地，那是曾家曾經富有過的象征。曾家門前也有一棵老槐樹，比盧家干店門前的那棵還大還古老，三人合抱不搭手。只是樹中已空，樹洞里可鉆一個人。上小學的時候，我們常去曾家門前鉆樹洞。鉆的人多了，樹皮就被磨得很光滑。據大人們說，那樹已有百年之久，但仍然枝繁葉茂。豫東一帶，每幸存有古樹，眾人皆說上有神仙什么的，逢初一或十五的日子，便有人在樹前設案燒香敬神仙。

曾家的膏藥是祖?zhèn)鳎钛伲窝韧达L濕傷寒。曾家的膏藥論秤賣，不像朱家和王家的論貼。桌上有戥子，有人來買，用刀切下一塊，戥一戥，再給你牛皮紙，讓你自個兒回家加熱在紙上攤。因為是論秤，所以曾家的膏藥熬好后就全帖在一塊四方木板子上，攤成圓形，二指厚，有向日葵那么大，像一個黑太陽。據說，曾家熬膏是用大鍋，配藥也與別家一樣保密，傳男不傳女。熬膏藥離不開醋，每逢他們熬膏藥，醋酸的氣味能飄半道街。眾人便說曾家又熬膏藥了。第二天，他們門廊下的條桌上果然就會擺放一個閃光油亮的“黑太陽”。

賣膏藥是個冷生意，有時幾天還不來一個買者，而有時一天能來好幾個。曾家的生意好壞瞞不住眾人，因為從他家門前一過看一眼那黑太陽還剩多少便可猜出個八九不離十。如此清淡的生意卻能蓋起瓦房，而且后宅又寬闊，就不能不讓人懷疑他們錢財的來路。事實上，曾家在清末年間曾開過大煙館，他們熬制的大煙能銷到陳州、周家口。后來馮玉祥在河南禁煙時殺了曾家上輩人，從此他們方改邪歸正，學會了熬膏藥。開初他們熬膏藥用的是熬大煙的鍋 ，效果極好。因為大煙有止痛作用，所以曾家膏藥貼上見效快。后來他們就在配藥時添了一味罌粟殼兒，曾家膏藥的名聲也就此傳了出去。

小時候我們去曾家門前鉆古槐樹洞的時候，常見一個老頭兒坐在廊間打瞌睡。那是個年紀很大的老頭兒，背靠一張破木椅坐在那里，似睡非睡，一動不動，活像一件什么東西。無數的歲月似已經把他縮小、磨光，就像流水之于一塊石頭。他黝黑、瘦小、干癟 ，好像坐在時間之外，處于永恒之中。后來方知這個老頭兒就是曾家主人，叫曾廣濟。記得那時候正是合作化時期，可曾廣濟還穿著民國時期的長袍短褂，頭上戴的是瓜皮帽兒，后腦勺還有根干枯的小辮子，很像個前清遺佬。小時候，我們覺得這個老頭兒很怪，常常趁他打瞌睡時悄悄上前圍著他看。不想他打著盹一咳，嚇得我們“哄”地四散，驚得他睜開雙目，望望我們，很怔怔的樣子，不一會兒又開始打盹，永遠也睡不醒似的。

那時候鄉(xiāng)間正搞水利化，挖塘打水井，男女勞力都下了大田，大街上的人就顯得少，街道里很空曠。有狗小碎步跑過來，突然停下，很警惕地四望，又小碎步地跑過去。一街兩行的店號關門了不少，古槐樹前也很少有人來燒香敬神了，曾家門口就更顯得靜謐。曾廣濟像是一生中都沒找到這種機會，開始很響地打鼾，鼾聲在街道里飄蕩，如同他家熬膏藥的醋酸味兒，讓人陶醉。

大概就在那一年，鎮(zhèn)上實行公私合營，雷家藥鋪和曾家藥鋪合在了一起，還有許多商號全合營了。而曾家膏藥不是藥店也不是商號，一年到頭只賣膏藥，并且生意又不是很好，上頭為此很為難。若讓他與其他藥鋪合在一起，分股份，人家肯定不干。若讓他與私人診所合在一起，他曾廣濟又不會看病。若一直讓他單干下去，上頭不愿意。因為那時候大躍進的風聲越刮越烈，中國大地已開始不允許單干，無論工人農民手工商業(yè)者，都要走集體化道路，一同奔向共產主義。萬般無奈，工作隊最后決定，取消曾家膏藥。這一下，曾廣濟再不瞌睡了，他拖著那條小辮子，到處告狀。那年月，人們已近似瘋狂，他怎能告得贏。為了幫助他，就開他的斗爭會，先給他剃了那條小辮子，又給他脫去了長袍短褂，命他勾頭彎腰，讓他交待反對合作化的罪行。曾廣濟態(tài)度很硬，竟同眾人訴說他家膏藥的種種好處。上頭看他態(tài)度惡劣，一定要打掉他的囂張氣焰，帶人去他家抄家，先拔了那棵古槐樹，砸了招牌，又沒收了熬好的膏藥和戥子秤。接下來開始搜索。不想這一搜，竟搜出了令人料想不到的東西:在曾家主房的地下發(fā)現了一個洞，從洞里一下竟搜出了十多斤大煙土!

那是很大的一塊煙膏，黑的，膠泥狀，像塊大石頭。

曾廣濟卻不見驚慌，他說那是上輩傳下來的，曾家膏藥離不開這玩意兒，離開它，熬出的膏藥質量就會下降，會砸牌子的!

誰會信他的鬼話!

私藏毒品，再加上反對集體化，一張逮捕令，就將他押進了南監(jiān)。

到了監(jiān)牢里，曾廣濟仍是不服，口口聲聲要上訴，最后還來了個絕食斗爭。因為他原本就瘦，經不住折騰，大概不到半年，他就死在了監(jiān)牢里。

從此，小鎮(zhèn)里的曾家膏藥就失傳了。

大約到了“文革”前期，還不斷有外地人來打聽曾家膏藥，說曾家膏藥靈，治好了多年的老寒腿。只可惜，那時候連曾家的門面房也早已在大躍進時扒掉了，被搬運隊占去蓋了貨房。曾廣濟只有一個兒子，1959年的時候支邊去了新疆，至今未回來過。

雷家彈花店

雷家彈花店的主人叫雷邦漢，外號“財撈”。“財撈”是“守財奴”之意。就是光知拼命撈錢而舍不得花。土改以后，財撈開的是彈花店，家有彈花機和軋花機。記得雷邦漢個子很高，由于常年勞動，背有點兒駝。他穿得很破，用一根布條子織成的帶子扎著腰，還戴著一個臟兮兮的口罩。他家喂有一頭騾子，專用來拉彈花機。軋花機是用人工踩的那種，需要兩個或三個人操作，下面有踏板，蹬動踏板引動大輪，一個人趴在機器平板上，邊蹬踏板邊給機器喂籽花。另一個人手拉從房梁上吊下的繩套(以防站不穩(wěn))，一只腳用力蹬踏板。老式軋花機工作起來“嘎嘎”的，聲音很響亮。雷家彈花店是三間作坊，窗戶欞上沾滿了花絮。從外朝里望，一片迷茫。那時候小鎮(zhèn)上就他一家彈花店。河南岸北的莊戶人都來這里軋花彈花，每到天氣變冷時，要排隊候等。如此好的生意，時刻都刺激著雷邦漢的發(fā)財夢。不久后，他又先后買了兩頭騾子和一架彈花機，并雇用了三個工人。可以說，解放前他苦熬苦奔沒能實現的愿望，沒想到在解放后不幾年便夢想成真了。

如果照此下去，雷家彈花店很可能會有更大的發(fā)展，說不定他很快就會成為共產黨得天下后的第一批暴發(fā)戶。可是，雷財撈的發(fā)財夢只做了沒幾年，社會主義改造運動就開始了。面對公私合營高潮的到來，雷邦漢的態(tài)度是消極的，將辛辛苦苦掙來的一份財產“充公”，他無法接受，在他看來，“公私合營”與“沒收財產”沒有什么兩樣。因此，他到處散布不滿，然后將營業(yè)執(zhí)照交給工商所，揚言雷家彈花店已關張，還私下想把軋花機、彈花機和三頭騾子賣掉。不想狐貍再狡猾也斗不過好獵手，上頭早已注意到了他的動向，先警告鎮(zhèn)上人不準購買他的機器牲口什么的，然后派人暗中監(jiān)視。因為當時全國都在搞公私合營，雷邦漢的機器什么的想賣也沒人要。那時候正趕上冬季來臨，軋花彈花的人很多。雷邦漢舍不得大把票子朝外流，便開始夜間偷著干。這一下，正中上級下懷，他剛開業(yè)沒幾夜，工商所的人便走進了彈花店，以無照經營為由，將其財產查收。這一下，雷邦漢算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連“公私合營”也沒資格了。

人好像再沒有比“理想被毀滅”所受的打擊更大了，雷邦漢從此一蹶不振，先是想不通，最后由想不通轉變?yōu)槌鹨曇磺校绕涫菍伯a黨的各項新政策，他一律是抵觸情緒，有時竟敢公開散布反動言論。開初，沒人理他——沒人理他主要是沒人匯報他。因為眾人心里有桿秤，認為他一下損失那么多財產是有點兒虧，換了自己心里也不會平衡，人家發(fā)幾句牢騷也情有可原。不想后來他越說越不像話，到了三年困難時期，他仿佛找到了非常有力的佐證，竟然公開說“跟著毛主席，餓得兩張皮”之類的反動歌謠，這還了得，便有人匯報了上去。

上頭自然不會饒過他，立刻傳他到了公社派出所，盡管雷邦漢當時已反動透頂，但他畢竟還是狡猾的。面對公安人員，他很快悟出了自己是“禍從口出”，既然禍從口出了，那就得來個“禍用口消”。他開初拒不承認說過什么反動歌謠，只說餓死了人，因為他自己就埋過不少餓死鬼。因為餓死人是真實的，而且是有不少證據可查的，又是有目共睹的，派出所的同志只好將他放了，對他說:“你記住，日后就是真的也不許亂說!”

從此，他便被劃入了反動分子的行列。1965年“大四清”運動中，他被名副其實地戴上了壞分子的帽子。

接下來的文化大革命，他自然是被專政對象，挨斗、陪斗、游街示眾，被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大概就在這時候，他的幾個孩子長大了。孩子們長大，就面臨著上學、當兵、當工人的問題。鄉(xiāng)間的年輕人，都想扒個門路，吃上皇糧。雷邦漢的大兒子與我同歲，叫雷娃。雷娃初中畢業(yè)后，上頭讓推薦上高中，因他父親是壞分子，自然沒他的份。他想報名參軍，大隊里連名也不許他報。雷娃很頹喪，回家對爹說:“咱幾代都是中農成份，你咋弄了個壞分子?”雷邦漢見兒子抱怨，心里很不安，便從頭至尾將事情的發(fā)展過程說了一遍。雷娃一聽本來很簡單的事情被父親弄復雜了，很是窩火，對雷邦漢說:“說來說去不就是幾個錢嗎?人家花了錢買了個積極，你破了財又弄了頂壞分子帽子，值得嗎?”雷邦漢一想也十分后悔，想想不該與共產黨對著干，現在得不償失，不但自己受苦受氣，還連累了孩子。他哭喪著臉說:“現在到了這一步，怎么辦?”雷娃說:“怎么辦?沒一點兒辦法!你就是再拿錢也買不回清白了!現在你只能積極表現，努力改造，爭取早日摘帽子!”

雷邦漢一想也是，只有摘掉壞分子帽子，孩子們才可能有出路。怎樣才能爭取進步呢?他想了半宿，終于想出了個高招。第二天天一明，他就尋了個破銅鑼，走到大街上一邊敲一邊喊:“共產黨是人民的大救星!爹親娘親沒有毛主席親!”如此這般來來回回地喊，就引來了不少人看熱鬧。眾人皆以為他發(fā)神經了，他說我一點兒也不神經，并特別強調說:“這全是我的心里話!”說完又開始喊，直喊到天大黑，街上沒人了，他還在喊。后來還是雷娃將他拉回了家，問他這是玩的哪一套?他說我這就是進步呀!并說從此他每天都要喊這些積極的話，一直把頭上的壞分子帽子喊掉為止!雷娃想想也沒有別的辦法讓他表現，只好由他。于是，敲鑼喊口號便成了雷邦漢的職業(yè)。自然，鎮(zhèn)上人也就覺得他是真的發(fā)神經了。

上頭見雷邦漢得了神經病，也沒人去理睬他，讓他喊，反正他喊的都是紅色口號，你若不讓他喊反倒不對了。當然，開分子會什么的也不再讓他參加了。雷邦漢因喊得福，竟然獲得了自由，心中禁不住為自己的英明決策而慶幸，越喊越有勁，越喊越想喊。不想喊了幾個月后，把聲帶喊出了毛病，一下塌了音，最后連話也說不出了。但他很害怕突然停喊又要去參加斗爭會什么的，更害怕摘不掉頭上的壞分子帽子，仍每天堅持上街，把鑼敲得山響，嘴巴張得老大，可就是發(fā)不出音。眾人聽不出他喊的是什么，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張一張的，像一個黑洞，很深很深……

楊春暖

楊春暖是南街人，解放前當過保長，解放后就被劃為壞分子。

聽上輩人說，這個楊老頭還殺過人。大概是1944年冬，楊春暖在陳州與一伙人全股販鹽被一個偽警察抓住。因為鹽歷來都是國家壟斷物資，屬專賣商品，抗日戰(zhàn)爭時期更不例外。日本鬼子為了侵華需要，將鹽鐵視為軍用物資，特設立了專司鹽務的特殊機構和鹽務警察。抓住楊春暖等人的就是一個偽鹽務警察。那警察抓住他們后，并沒有急于送到局子里，而是想與鹽販子“私了”。楊春暖和他的同伙也覺得私了最好。不想那警察卻獅子大開口，非要2000塊大洋不可。當時一車鹽也掙不了2000塊大洋，楊春暖他們當然不同意，就與那鹽警討價還價。可那鹽警說這個價格不單是指這一回，誰知你們賺了多少了，2000塊大洋已經夠便宜的了。說完，那鹽警又威脅他們說:“如果不拿2000塊，我就告你們私通八路軍!”這罪名在當時可是要掉腦袋的!那個鹽警說這話的意思是想要挾鹽販子，不想要挾過了頭。楊春暖的那伙人中就有人提出一個大膽的建議——殺人滅口。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沒人反對，最后就將那鹽警做了。許多年后楊春暖說那次殺人他是望風的。論說，在抗日戰(zhàn)爭時期殺一個偽警察就是親自下手也不算為過，若不是楊春暖后來當了偽保長，怕是應該成為抗日英雄的。

據說楊春暖當保長是用錢買來的。楊家在鎮(zhèn)里是小門小戶，常受大戶人家的欺負，用豫東一帶的話說是有點兒“鱉”。也可能是楊春暖販鹽賺了些錢，不想“鱉”了，就賄賂鎮(zhèn)公所的鎮(zhèn)長當了保長，而且當的還是偽保長。雖然只干了幾個月，可他上臺之后就想先把跑官花的錢撈回來。當時的小鎮(zhèn)分東保和西保，他任的是東保保長。東街人大多是農戶，他一上任就向每戶人家要征兵費以及糧草什么的，有人抗交，他還威脅打罵，這就積下了民憤，說他是小人得志。為此，土改那年槍斃鎮(zhèn)長景振啟時，特意讓他陪綁:把他同景振啟一同拉上批斗臺，宣判其“死刑”，然后同死刑犯一樣五花大綁，背上插上亡命牌押赴刑場。到了刑場，民兵也用槍對著他的后腦勺。他的面前是一個挖得很淺的土坑，一聲令下，槍聲響，另幾個死囚全扎在了面前的坑里。負責槍斃他的民兵也同樣扣動了扳機，然后一腳將他踢了個狗啃泥。他還以為是真死了，一天一夜才緩過來。

楊春暖經過一次死亡游戲之后，像是改變了對人生的態(tài)度，從此對什么事都不在乎，破罐子破摔，形成了今日有酒今日醉甭管明日喝涼水的生活方式。土改后不久，他就去了周家口。那時候對他這種人的管制還不是太嚴，楊春暖到城里的目的是想過城里人的生活。因為他以前在城里混過，覺得任何時候城里人都要比鄉(xiāng)下人過得好。更重要的是，通過這次土改運動，他又悟出“人緣”這東西在鄉(xiāng)里很重要，而在城里就無所謂。因為城里流動性大，人際關系淡，大多是各掃門前雪，而在鄉(xiāng)間就不行，你一個人干點兒什么壞事，能讓鄉(xiāng)人記著老幾代。所以，他被假槍斃之后，就一心想離開故土，離開那個傷心之地說不定還能尋到新的轉機。

據說，他在周家口的工作很不光彩，是在大糞場里給人賣大糞。但為了跳龍門，他不得不臥薪嘗膽。上世紀五十年代，小城里還沒有下水道、化糞池之類的設施，廁所是旱廁，糞便管理全由大糞場負責。每天有環(huán)衛(wèi)工人四處掏糞收糞，送到大糞場，摻土曬成大糞餅，賣給四鄉(xiāng)的農民。那時候還沒化肥，農家上地全靠農家肥。城里人生活好，屙出的糞便也壯。楊春暖雖然干的是臭活，吃的卻是白饃饃，而且每天還能有四兩小酒喝。大糞場里確實臭，真可謂臭氣熏天。楊春暖開始也受不住，后來就熏習慣了，用他自己的話說是鼻子熏“瞎”了，對“臭”有了感情。就是正趕吃飯時有人來買糞餅，他也可以邊吃邊領人去看貨，常常是將饃饃朝腋下一夾，雙手掰開一塊糞餅，送到人家鼻子底下說:“你聞聞，臭不臭?你聞聞，臭不臭?”等人家說臭了，他才放下糞餅，雙手一抹拉，又拿饃朝嘴里填。那時候汽車少，運輸多以水運為主，潁河里每天都有大糞船。因為船運便宜，又裝得多，所以潁河兩岸有條件的村子大多都有糞船。楊春暖雖說不想回家，他的家人有時就乘黃菜園的糞船來看他。家人都頂不住糞場的臭氣，楊春暖只好領他們到街上飯館吃飯。楊春暖對家人說，他正努力攢錢在城里買房，有朝一日，他會把全家都搬到城里來住，徹底告別那個可惡的小鎮(zhèn)。

但作為一個賣大糞餅的人，要想攢錢在城里置房談何容易!楊春暖自然也明白這一點。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楊春暖的人生觀又不知不覺變了過去，他又開始動腦筋想如何掙錢發(fā)財了。思來想去，他便開始打大糞船的主意。1956年國家實行了糧油統購統銷政策，許多糧販子都因此而改了行。楊春暖舊社會販過鹽，他深知國家控制的物資利潤都大，于是，便開始販賣糧油。他與一個大糞船的老板勾結，悄悄用糞船從鄉(xiāng)下往城里運糧和油，然后倒賣給地下糧行，從中獲利頗豐。他們一連干了幾趟，由于用大糞做掩護，一切都很順利。就決定大干一場，把上幾次賺到手的錢全部購成糧油，正準備大賺一把，不想大躍進來了。大躍進一夜間就來了，一切全變了樣。因為要過共產主義，人像做夢一樣地被趕進了集體農莊，吃上了大食堂。沒人賣糧了，也沒人買糧了。地下糧行神秘消失，楊春暖和那個大糞船老板一下傻了眼。糞船上的萬斤糧食和芝麻油要不是，不要也不是。兩人商量了半宿，決定守在船上，等一等，看看形勢再說。于是兩人將船撐到一個背河灣處，就在船上吃住。為防下雨，他們還買了雨布。這在上世紀的1958年簡直就是個奇跡。人們只顧大躍進，都忽略了潁河里的這只大糞船，生生讓他們躲過了一劫。

到了1959年初，“三年困難”時期來臨，“大躍進”把家底兒鬧空了，到處是饑荒，討飯的人成群結隊。楊春暖和那個船老板高興萬分，苦守一年，終于盼來了發(fā)財的好時機。二人開始悄悄將糧食一點兒一點兒地運到岸上。他們原準備進城賣黑市，不想秘密被一個鄰近河岸的村民發(fā)現，并向村人透露了這秘密。饑餓的村民如獲至寶，當即就下河搶糧。楊春暖和那個船老板哪里肯依，掂起船篙要與人拼命。村民們人多勢 眾，個個又饑餓難忍，便躍到船上與他們打斗。楊春暖和那船老板哪會是他們的對手，不一會就被人打倒捆綁了起來。接下來，一船糧油瞬間被搶得精光。人們都怕船主人和楊春暖去告發(fā)，最后便將船沉了。

楊春暖和那船老板都被五花大綁著，也隨船沉了下去。大荒三年，路有餓殍，死人如蟻，楊春暖雖然死于無辜，但也無人為其申冤。

這個結果是他做夢也未曾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