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恥辱

今天與往日一樣，太陽剛升起氣溫就高了。現在的天暖得早，春天只是過渡一下，春裝穿上沒幾天就得換夏裝。這不，離夏至還有二十天，夜里就蓋不住棉被。石河子火力旺，前幾天他就讓白云把薄被抱出來晾曬。白云怕冷，夜里還捂著厚棉被。石河子笑話她，說她是母雞孵小雞，溫度低了蛋就旺了。白云對石河子翻一下眼睛，嗔道:沒正經。人家有鼻炎你又不是不知道，著涼了鼻子難受。石河子說:那這樣吧，你蓋厚的，我蓋薄的。白云說:這話可是你說的，咱們說好了，夜里不許鉆我被窩!石河子笑說:喲嗬，想和我分居呀，那可不成!他們說歸說，夜里當鉆被窩照樣鉆，白云不會阻擋。日歷一頁頁往下翻，他們的日子也一天天往下過，轉眼就到了五月，還有十多天，女兒石月就要小升初考試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苦讀六年，上重點中學還是上普通學校全看石月自己。這個話題石河子和石月說過不止一次，兩天前他突然緘口不語，他怕說多了效果適得其反。石月是個懂事的孩子，他不想給她過多壓力。

石河子不會想到，今天將是他活在人世的最后一天，明天他將離開這個世界。

這天一早，石河子像往日一樣，起床后就進廚房，給白云打下手。在家里，石河子是合格的二傳手，他和白云配合默契，白云做上一件事，他就做下一件，像工廠的流水線。譬如白云拿缸子舀米，石河子就往盆子里放水準備淘洗;白云洗菜，他就拿刀拿砧板;白云拿碗，他就收拾餐桌叫石月吃飯……早晨時間緊，兩口子齊上陣，石月才能按時吃飯，按時上學，否則就趕不上早自習了;另外，石河子自己也要準備午飯。飯好辦，是第一天留下的，用大蔥蒜瓣炒一下，香噴噴地裝進保溫盒，上面再扣一碗青菜粉絲就是一頓豐盛的午餐。石河子的工廠離家遠，中午回不來。白云考慮自己帶飯實惠，既能吃飽又節省錢。問題是天氣暖了，飯菜放到中午容易變餿。石河子有的是辦法，進廠后他把保溫盒放到通風的地方，中午吃時不冷不熱。當然經濟條件好點的人家就不費這個事了，他們中午可以去食堂，買兩個小菜，省得家人忙活。

石河子是車床工，過去帶過幾個徒弟，是名副其實的老師傅。廠里這幾年效益不好，滑坡得厲害，幾年里非但沒招新工人，老員工還貓叼似地接連流失。走的都是強手。這年頭大家思想都很解放，有奶便是娘，沒錢叫爹都不應。石河子幾次想跳槽走人，因顧慮頗多而難下決心。白云膽小，不敢讓石河子出去闖蕩，她對石河子說:別這山看得那山高，其實走到哪里都一樣。既然白云這樣說，石河子也就斬斷了走的念頭。石河子收入不高，每月六七百元。一個大男人，家庭的頂梁柱，拿這點錢委實少了。好在白云會持家，雖說餐桌上難見葷腥，但米面蔬菜從沒斷過。

白云原來也是有單位的，而且單位還挺不錯，一副生機勃勃后勁十足的樣子。一天她在班上忙著，聽車間里的姐妹們悄悄議論，說她們的廠要賣給外商。有的姐妹不信，說別瞎說，好好的廠子，賣給外國人，作死啊，打死我也不信!白云不愛煩神，廠子賣與不賣這不是小老百姓考慮的事，想了那是蚍蜉撼大樹自找不痛快。只要有班上，到月領工資，哪怕廠子賣給外星人也不關她的事。豈料，幾天后全廠的機器突然啞了，姐妹們通通回家休息。問是啥事，來者是個生面孔男人，他說廠里要搞人事改革。又問啥時上班。生面孔說到時通知你們。于是姐妹們散伙回家，她們盼星星盼月亮，惶恐不安地等了一個月，等來的不是上班的好消息，而是辦理結算手續，要她們一次性買斷工齡。白云虛齡三十八，工齡連頭加尾不滿十五年。這個年限結算就吃虧了，到財務處簽字領錢，看著厚厚一扎，掂一掂還有些重量，一捻一數才八千元。白云拿著錢往回走，她清楚從今往后她與這個廠一刀兩斷，徹底沒有關系了，生老病死要她一個人兜著。走出廠門，白云駐足回頭，認真地看一眼，這一看她的淚如斷線的珠子紛紛滑落。她抽一下鼻子，把下面的淚憋回去，揣上錢回家了。那天的天很好，萬里無云，太陽亮得晃眼。進門時白云想，好天氣里也會有不痛快的事情發生。

從這天起，白云走上了打工生涯。

開始白云還挺自信。古話說得好，老天爺餓不死瞎眼雀。白云好手好腳，身體健康，就更不擔心被餓死。白云從那一扎錢里抽出三張去二手車市場買回一輛三輪車，緊跟著又去相關部門辦了相關手續。三張票子沒夠花，她又抽出兩張添進去。白云不怕花錢，但她從不亂花，要花也是花在刀刃上。手續齊全了，然后她就上街拉客。拉客當然得去車站。白云生活的這座城市工業不算發達，外來人口較少，火車、輪船、機場都沒有，所以拉客只能去城南的長途車站。白云雙腿有力，把車子騎出一定的速度，同時兩眼不停地往兩邊梭巡，就在這時她看到一名男子向她招手。白云一個急剎把車子靠過去，問他去車站嗎?男子點點頭，繼而向白云打聽去車站的價錢。白云第一次做這事，不知要多少合適。她想她是去車站拉客的，這是順帶，給多給少都是賺，就說你看著給吧。男子一聽上了車。拉著人不比空車，上坡時需要下猛力，不然就上不去。上大橋時，白云像小時候那樣離開車座站著騎，男子見了要下來，白云喘息著說:你坐好，我能騎上去。騎上橋頂白云呼出一口長氣。下坡就省力了，白云任車子俯沖，待車速慢下來差不多就到車站了。白云停下車，男子遞過來五元錢。白云要找零，男子說:別找，你說過隨我給的。白云笑笑接受了。她目送男子去售票處買票，心想這人心地善良，是個好人。白云情不自禁地又投去一瞥，這才擦去汗水，到出口處等客。這一等就是半天，也不是沒有客人，而是白云剛入這一行，同行者欺生，不讓她靠前。這么一來，客人就被別人搶走了。好在白云已掙了五元，有那錢墊底，她今天就沒有落空。后來白云就不在這里等，她想你們欺我，我就去外面，把客人往車站里拉，看你們拿什么辦法對我。這樣一來，吃苦的是白云，因為她不知什么地方有客，所以就得不停地騎。這座城市正在創建全國衛生城，好多道路不準三輪行駛。白云剛做這一行，看不懂路標，她不知哪是禁行哪是單行，結果被城管人員發現，當即扣下車子。問題大了，白云好說歹說，苦苦哀求，最后罰了二十元才放行。白云心里細算一筆賬，半天下來，吃苦不說，這一進一出，她非但沒賺錢，還倒貼十五元。上午的好心情像雨后的彩虹眨眼不見了，她看時間不早，掉轉車頭回家去。午飯后，石月上學，她又把車子騎出來。有了上午的教訓，白云謹慎多了，她每到一條路都先看路標，再看有無三輪通行，有了她就大膽地走。這時她遇到一名男子招手攔車，白云心里一喜，心想和早晨一樣，她的好運氣來了。男子留著八字小胡，目光里有涼涼的東西，看著讓人害怕。白云暗笑自己，說你拉人賺錢，又不是相親，觀察那么仔細干啥。她回頭問男子去哪里。男子想了想甕聲甕氣地說:桃花島!桃花島白云知道，在城市的西郊，陽春三月，桃花盛開，那里是談情說愛的好去處。男子不問多少錢，白云也不說。白云想還隨男子給，男人大方，料想也不會少給。騎了幾十分鐘，走街過巷，出了一身汗水，終于來到目的地。白云停下車，男子前后一看，叫白云順著小路往樹林里騎。這時白云應該有所警覺，但她沒把男子往壞處想。前面已沒有路，白云才停下車。白云從車上下來，等男人付錢給她。哪知男人沒掏口袋，反而動手拉她，把她往樹叢里拽。白云頭腦一閃，像閃電劃過長空，她厲聲問:你干啥?男子舉止輕佻，齜著黃牙反問:你說干啥?白云沉著冷靜，警告說:你規矩點，不然我叫人了。男子淫笑說:叫人?你四下看看，鬼都不會來這里!白云前后一看，果然不見人影。她感到事態嚴重，情況危急，當男子再次撲來時，她撒腿就跑，一路跑一路叫，直到看見護林員才停下。她尋求幫助，護林員跟著來了，哪知找到那里，男子早溜之大吉，還順手牽羊地騎走她的三輪車。白云懊惱透了，她流著淚回家，氣得一夜沒合眼。石河子安慰她:在那種情況下，你能保住自己已是萬幸。事情明擺著，這一行不適合她。從那往后，白云賣過菜，掃過馬路，還收過廢舊物品……每件事都干不長，最后她選中做鐘點工，被服務的人家知根知底，比較放心。目前，白云為兩戶人家做午飯，每戶給二百，她一個月有四百元收入。白云選中這個，主要是因為能兼顧家庭，讓石月按時吃上飯。

白云做飯的這兩戶人家住在一個小區，而且是同一幢樓同一個單元。這也不奇怪，白云在前一戶人家做事，后一戶人家來串門，看白云做事干凈利索，就選中了她。白云開始沒敢答應，她怕忙不過來，顧了人家丟了自家，叫石月受委屈。后來聽說兩家同住一個單元，就答應下來。白云為兩家做事，為兩家買不同的菜，做不同的飯，但賬目一清二楚明明白白。主人對白云很放心，還把家里的大門鑰匙給她，讓她進出方便。白云受到如此信賴，做事更加盡力，把主人的家當作自己家一樣看待。

白云很會安排時間。石月上學、石河子上班后，她把家里拾掇好，時間大約八點左右。這時她出門，去菜場為兩家買菜，一小時后到第一家，把菜準備停當，再去第二家做準備。時針指向十一點，兩家的飯菜全部做好。菜是兩葷兩素。葷菜裝進缽子，用蓋子蓋上保暖;素菜不怕涼，用碟子裝。還有一個湯，配好作料，主人回來自己做。收拾清爽了，白云騎上自行車再次去菜場。這次白云是為自家買菜，她選擇這時候去，圖的是便宜。萬物土中生，蔬菜離開水土，經過數小時擺放，水分已失去大半，看起來蔫巴老相，內行人知道質量并不很差，回家用溫水浸泡幾分鐘，菜就舒展了，炒出來口感與早市買的不相上下，但價格卻低很多。白云原來不懂這個，菜場跑多了經驗也就有了。看來每個行當都有學問，就看你是否用心觀察。白云每天為家里買的菜大多是青菜蘿卜，韭菜豆腐，隔三岔五才會買幾個雞蛋——這是給石月吃的。石月正長身體，讀書用腦筋，不補不行。雖說她和石河子兩個人的錢加起來，每月在千元左右，人均三百多，但是不敢亂花。這物價看著往上漲，還有水電煤氣、物業管理、人情往來、四季衣服……開門七件事，樣樣都要錢。最主要的是，眼瞅著石月就要上初中，她的成績在班級是前幾名，但誰也不敢保證她一定能考上市重點，如果考砸了，要上市重點，不交一兩萬，門都進不去。家長會上老師多次表揚石月，說了她許多優點，還說她成績平穩，沒有大起大落。前兩天班級開家長會，石月的班主任硬把白云請上臺，要她介紹教子經驗，讓別的家長學習借鑒。白云能說啥，她的經驗就是讓石月一日三餐吃上及時飯，中午休息半小時。這能算經驗嗎?每一位家長都能做到。白云說不出口，就說沒啥好說的。就這樣她也老黃牛過河露了一回大臉，白云走下講臺往回來，開會的家長們目光齊刷刷地望著她，她從他們的目光里讀出兩個字:敬慕!白云好不自豪!她下崗咋了?石河子的工廠半死不活的又咋了?他們養了一個好女兒，這個女兒是千金難買、萬金不換的!就是這樣一個好女兒，白云和石河子還是不敢掉以輕心，他們怕石月考場失手。這樣的事也不是沒有，家長會上，班主任舉出幾個反面例子，要家長們吸取教訓，不能重蹈覆轍。白云聽后渾身直冒冷汗，她怕石月成為另一個反面教材。家長會回來后，白云就不讓石河子給石月施加壓力，考試前讓她放松心情，自由發揮。老師說了，石月只要發揮正常，就一定會考出好成績。

白云買菜選擇的是露天菜場。露天菜場的菜新鮮而且便宜，這也是通過比較知道的。來露天菜場賣菜的大多是郊外農民，他們園子里種植的蔬菜吃不完，就割些到城里賣。去別的菜場賣菜要征收攤位費，還有那里的菜販子搞壟斷，不讓農民進去，說農民進去會擾亂秩序，要賣只能整躉給他們，否則走人。如此一來，他們就可以哄抬物價，把場租和攤位費全部加到菜價里。露天菜場沒有這事，菜都是農民直銷的，沒有中間環節，便宜也在情理之中。

白云今天想給石月改善一下生活，過些日子就考試了，算是犒勞。她挑選幾樣蔬菜后，到賣魚賣蝦的那里看了一眼，又繼續往里走，在一家賣肉的攤位前停下。白云不記得石月有多長時間沒吃肉了，反正自從肉價上漲她就沒買過。要說白云沒買肉也不現實，她每周都要來買幾次肉，那是為主人家買的。那兩戶人家只要求吃好，有營養，從不問菜價。白云每天都來菜場，賣肉的男人看她眼熟，問她買多少，說著操起尖耳小刀在磨刀石上蹭兩下，作勢要割。白云知道肉價，她猶豫著從口袋里掏出兩枚硬幣，指一指肉案上的肉，笑笑說:師傅，我買兩元錢的。男人一聽，刀往肉案上一扔，拉著臉說:你開玩笑吧，兩元錢怎么割?不賣!白云有點難為情，她懇求說:師傅，我女兒讀畢業班，學習很苦，我想讓她補補身子，你多少割一點，我回家炒一盤。男人眼都不抬，說:我這里不是慈善機構。腿肉十六元一斤，五花肉十四元一斤，愛買不買。離遠點，別影響我做生意!白云臉上掛不住，想她每天來男人這里買肉，他態度挺好，白云要什么他就割什么。現在想來，他那是認錢，沒錢本性就暴露出來了。這時過來幾個買肉的，男人開始忙碌起來。白云到另外幾家肉案上看了看，暗暗嘆息一聲，又往回走。白云買菜喜歡認人，她過去一直在男人這里買肉，她想剛才男人對她發脾氣，或許正跟什么人慪氣，讓她給碰上了。現在男人忙于生意，可能已把不快之事丟到腦后，她再次提出，男人說不定會高高興興地割肉給她。誰會放著生意不做呢，兩元雖少，但也是錢吶。白云帶著這種心情返回男人這里，她看到肉案上放著幾塊肉，分量大小不等。白云知道這是男人提前割好的，供買者挑選。白云默默估算一下，案上最小的那塊五花肉有兩斤，要二十八元才能買到。白云真想大方一回，買回那塊肉，讓石月痛痛快快地吃一頓。石月像石河子一樣愛吃肥肉，她說肥肉香，好吃。想到石河子，白云也想讓他改善一次，這塊肉要是紅燒，父女倆一頓準能吃得精光……白云想著，像夢游似地伸出手去，趁男人不備拿上肉就走。男人好像長著三只眼睛，白云剛離開他就發現了，他把尖耳小刀猛插到肉案上，一把擒住白云，要她放下肉。白云清醒過來，知道她做下丑事，向男人解釋，說她不是有意的。男人冷笑一聲說:奶奶的!我是火眼金睛，第一眼看見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偷了我的肉還說不是有意的。老實交代，偷過幾次了?白云想她十二點前必須趕回家做飯，否則石月午覺就睡不成了。她垂著頭向男人認錯，說:對不起，我真的沒偷過，這是第一次，請你相信我。男人說:鬼才信你!你若偷人被你男人抓住，保管也會說是第一次!說著揮手向白云的臉上抽去，緊跟著又是一腳。白云應聲倒地，人在地上打了一個滾，手里還緊緊抓著她剛買的菜。白云看菜場里的人紛紛往這里聚攏，只想盡快脫身，她雙膝并攏給男人跪下，請求男人饒恕她。男人像老鷹叼小雞似地拎起她，掄圓臂膀又甩出一掌。白云的嘴里出血了，鮮紅的血液順著嘴角流下來。一個買肉的女人看不下去，擋住男人，說:你怎么下得了手?不就一塊肉嗎?你稱一稱，算我送她的!男人看打也打了，他又沒受損失，于是就順坡下驢地把那塊肉稱了，收下女人的錢完事。白云感謝女人，起身向女人深深地鞠了一躬，逃也似地離開。女人拿上肉追趕白云，兩個人好一番推讓，白云推辭不掉，拿上了。

白云臉痛、身子痛，心里更痛，她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的臉腫得難看，回家后她處處遮掩，用背對著石月。石月粗心，竟然沒有發現。下午白云哪里也沒去，睡了一會起來，把肉拿出來洗了，切成塊狀紅燒。

白云做肉很有特色，那兩戶人家吃了贊不絕口，說她炒肉脆而嫩，燒肉香而不膩。白云振作起精神，想她今天要拿出看家本領，為石月、石河子好好做一回，讓他們見識一下她的烹飪手藝。

在那兩戶人家做菜，白云是照著菜譜操作，在此基礎上又有所創新。那個小區用的是管道煤氣，一打開關火苗藍藍地躥出來，火力很猛。肉絲滴進少許醬油、醋和酒，醒幾分鐘，下鍋爆炒，把鍋端起來顛幾下就裝盤;燒肉用冷水過一遍，開鍋后把水倒掉，加作料煸炒，待肉吃進作料再加水用文火慢燒。白云原打算也用此方法烹飪的，肉下鍋后她又改變主意，她想還是用老方法好。說實在話，把燒肉的水倒掉真的很可惜，那水是富有營養的——白云今天想讓這塊肉的營養完完全全地進入石月和石河子的肚子。白云先用蔥姜在油鍋里炸，油燒熱后把肉放進去煸，煸好后加少許水。家里用的是罐裝煤氣，火力遠不如管道氣好。白云把灶火擰小，用文火慢燒，讓味一點一點地滲透進肉里。過了一會，廚房里布滿了肉香味，那味如絲如縷，直往人鼻腔里鉆。白云想石月和石河子很少聞到肉香味，而她每周都能聞上幾次。白云不是饞嘴人，換句話說，她要是嘴饞想吃肉，為那兩戶做飯，怎么也能品嘗一口，打打牙祭過過肉癮。然而她沒有，她沒有一點這方面的欲望。

時間差不多過去一個小時，白云不用開鍋，從氣味上就判斷出肉已燒透。她把灶火關上，把肉裝到缽子里，等著他們父女二人回來。

是石月先回來的，快考試了，老師不打疲勞戰，也沒布置家庭作業。石月進屋后，張開鼻孔這里聞聞那里嗅嗅，拉住白云問:媽，你做什么好吃的?家里這么香!白云刮一下她的鼻子，羞她說:小饞貓，媽媽什么事也瞞不了你。石月搖晃白云，說:好媽媽，我口水都下來了，快告訴我是什么嘛!白云說:紅燒肉!石月一聽，高興地跳起來，拍著手說:哦!哦!太好啦!這時石河子下班回來，見石月跳著叫好，問什么事這么高興?石月眼睛眨動一下，向白云搖搖手，示意她別說話，這才轉過身說:爸爸，你猜猜看我們家做什么好吃的?石河子剛進家就知道了，他開口就說:燒肉了對不對?石月看一眼白云，像個大人似地嘆息一聲，說:一定是媽媽提前告訴你的!石河子笑說:我比你回來得晚，咋會先知道?石月不再管爸爸是如何知道的，她不停地流涎水，直催媽媽快吃飯。石河子動作很快，他把桌子收拾好，還把過年喝剩下的酒拿出來。父女倆坐下來，石月搶先打開缽蓋，挾一塊肥肉放到嘴里，吧嗒著嘴說:真香!石河子看白云沒有過來，說:快來呀，來晚了我們就吃光了。白云有意磨蹭，她說:你們吃吧，我頭疼不想吃。石河子聽白云說頭疼，也就沒多想，和女兒比賽似地大口吃。兩斤五花肉，不一會就見了缽底，石月端起缽子把肉湯倒進碗里，和飯吃了，抹抹小嘴出門玩去。石河子喝完酒，突然感到哪里出了問題——今天不過年不過節的，吃什么紅燒肉呀!石河子喊出白云，指著空缽子說:這一缽子肉多少錢?白云不抬頭，說:肉都吃了，問這個干嗎?石河子聞后心里不解，想這叫什么話?平常你從牙縫里省錢，今日出手大方，我問一問不行嗎?白云見石河子臉色不好，想他一定是心疼錢，就說:今天的肉沒花錢，是好心人送我的。石河子一聽感到奇怪，眼下肉價飛漲，白云是個下崗女工，誰會送肉給她?這里面別有問題呀。他板起面孔對白云說:你實事求是，把今天的紅燒肉說說清楚。白云還是不抬頭，她說:你放心，這肉絕對干凈，我沒做對不起你的事。石河子愈聽愈糊涂，他氣惱地說:我問你肉是怎么來的，你咋繞來繞去不說真話?白云看石河子認死理，知道不說是過不了關的。但要是如實說她又張不開口，于是懇求道:別問了好不好，我求你了!石河子一聽呆住了，像被誰點了穴位似地一動不能動。石河子的心在流血。白云與他是貧賤夫妻。貧賤夫妻百事哀，但他沒有想到白云會耐不住貧窮走上歪道!這個賤人，她不讓問，我今天偏要問個明白!石河子剛才喝下的幾杯酒全跑到頭上，把腦袋都快撐炸了，他咬牙切齒說:不行，你把你做的丑事說出來，不然我和你沒完!白云偷眼看到，石河子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似地暴凸起，兩只手攥成拳頭，整個人都痙攣了。白云與石河子夫妻多年，她知道石河子氣急了就是這樣。果然，他一拳砸在桌子上，缽子跳到地下，“砰”一聲摔得粉碎。白云看事情鬧大了，這才哭著把事情的經過說出來。石河子聞后久久無語，他把拳頭舉起來照準自己的腦袋狠狠地砸下去。白云撲上來按住他，說:要打你就打我吧……石河子甩開白云，一頭鉆進臥房，直到睡覺也沒有出來。

這一夜很煎熬人，時間像蝸牛一樣爬行，已是后半夜了白云還沒有睡著，身子早就麻木了，白云想換個姿勢睡，身子剛動，板床就咯吱亂叫。該死的床!白云在心里暗罵一句，趕緊停下來。白云感覺石河子也沒睡著。石河子愛打呼嚕，呼嚕聲沒有響起，說明他還醒著。白云不想說話，也無話可說。電子鐘在夜色里不緊不慢地走動，滴答!滴答!枯燥、機械，乏味得很。白云想的全是白天的事，她的大腦像放電影那樣反復回放那令人難堪的一幕。這是她人生的恥辱!白云的臉在發燒，她想這是她人生的污點，一輩子也不能抹去。她譴責自己，詛咒自己。白云知道這事要是傳出去，那兩戶人家再也不會信任她，說不定還會把她當作瘟神一樣掃地出門。換位思考，就是她白云也不會引狼入室，與一個手腳不干凈的人打交道。試想要是無處打工賺錢，一家人依靠石河子那幾百元過生活，那日子將會如何?還有女兒石月，不久就要升學考試，如果她聽說自己的母親是個賊，為兩斤肉被人家抓住了痛打，可以想見對她的打擊是何等之大!這無疑將會影響她的成績，一旦考場失利，上不了重點學校，石月自己接受不了，她和石河子更不能接受!白云心如刀絞，她不敢想了……

如白云所想，石河子真的沒有睡著。家里出了這等大事，他怎么能安然入睡?他畢竟是個男人，一個男人的妻子當眾遭人凌辱，為兩斤肉給人下跪，這不光是白云的恥辱，更是他石河子的恥辱!人們常說男人膝下有黃金，殊不知，女人膝下也是有黃金的啊!人一旦給人下跪，這輩子就矮了，永遠挺不起人生的脊梁。石河子活了四十歲，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個無用的人，他愧對妻子，愧對家庭。他枉為男人!

男人是什么?男人是妻兒的晴雨傘，烈日當頂，晴雨傘是一片陰涼;雨雪來臨，晴雨傘又是一方晴朗的天。而他非但不是晴雨傘，而且還躲避風險，在家庭的港灣里茍且偷安，滿足當前。同廠的師傅大多外出闖蕩，經受風雨洗禮，如今他們的生活都比昔日好，而他卻前景渺茫，生活堪憂。

石河子心里電閃雷鳴，他像冬眠似地蘇醒了，復活了，身上的每一根血管宛如一條條小溪嘩嘩地流淌。這條條小溪里奔涌的是一個血性男人的血!石河子再也躺不住，他從床上下來，從石月的書包里找出紙和筆，給白云寫下一封簡短的信:

白云我妻:

石河子枉為人夫，枉為人父，我無顏面對你們!

石河子絕筆

石河子摸黑把信壓在電子鐘下，然后找出一根繩子，悄悄地走出家門。廢黃河邊有棵歪脖子樹，石河子徑直向那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