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生活與卡夫卡的小說越來越一樣,當一次一次的失敗接踵而至,感覺小說與生活的界線在我眼中消失了。我就是《城堡》中那個永遠也不可能到達目的地的土地測量員,我就是被貧窮和失業折磨不斷充滿沮喪和失敗的人,通過酒精或其他刺激麻醉自己。每天盼望生活中出現奇跡,但生活蒼白如水;每天希望發生點意外事情,但生活哪怕有一點意外也沒有能力承受。我陷入這種可怕的真實之中,發現周圍到處都是這樣的人,擁擠的客車上賣東西的乘務員、寒冬吆喝“軟塌塌烤紅薯”的老頭、年輕漂亮拿著血淋淋刀子賣豬肉的姑娘、開著公交車在一條線路上轉老的人,老婆得了病看不起的公務員……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我把他們寫下來的時候,紙上出現的是一個荒誕的人群。
我真正認識到社會是由一個一個真實具體的人組成,他們不是符號,不是概念,他們有血有肉、有痛有樂、有愛有恨,他們的生活大多千篇一律,想起來讓人發瘋。他們和我一樣,我也和他們一樣。現實就是如此荒誕、詭異,像八卦中的陰陽魚游來游去,一種巨大的虛無和無聊淹沒了我。我懷疑生活哪來的那么多意義,哪來那么多偉大可歌可泣的事情,其實每個人就像花草樹木一樣,渴望陽光、雨露,春天發芽,秋天枯亡,因為品種的不同,又搖曳千姿、各有百態。
《今天請你吃大碗面》、《小孟小孟,干什么》、《風從南方來》三個小說寫于不同的時段,寫下《今天請你吃大碗面》時,我第一次讀到了卡佛,驚異有人這樣寫小說。那時,我借住在一個離單位很遠的地方,每天步行來來去去,在路上小攤吃飯,一到下班時間就想今天吃點什么,很累很累。到了寫《小孟小孟,干什么》的時候,內心充滿焦慮、煩躁、不安和茫然,想逃遁,四周都是鐵壁,我不是茅山道士。唯有文字,給我慰藉。而在寫《風從南方來》的時候,我想給生活中加點東西,鹽、鐵、鈣或者隨便什么東西,當沒有什么能解脫的時候,唯有依靠自己。寫下一些這樣的文字,生活開始在我面前越來越清晰。感謝《西湖》,我看見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