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傳與公傳:一九六三(二)

進城以后，你是不是原來的你

1963年春天，我還很瘦小，但比較健康，腿腳也有力。我跑來跑去，度過我上學前最后的自由時光。在城南，我看見幾座沒有開工的工廠，廠房建好了，但沒有機器和工人搬進去，茂盛的野花和野草是那里的主人。大饑荒之后的經(jīng)濟調(diào)整開始了，許多工廠生產(chǎn)計劃削減，許多人員被強令遷往農(nóng)村，一座座城市萎縮下來。許多年后，中國有人考察說，1963年，出現(xiàn)了逆城市化的傾向，但是誰能想到，一種當時只能在城市演出的話劇，突然間火了起來。那些萎縮的城市與不萎縮的城市，那些寒流與暖流交替的初春時節(jié)，突然冒出成倍增長的觀眾，在劇場的門前排隊購票，一站就是幾個小時。從這個城市到那個城市，黨委書記和市級官員急匆匆找來文化局長，一連串的問題讓人心里發(fā)毛:你一定要說清楚哎，有沒有能演出話劇的劇院?有沒有能表演話劇的演員?咱們這里能不能排演一出話劇?什么?話劇演不了?咱們就改編嘛，京劇，評劇，越劇，木偶劇，滑稽戲，還有什么劇?什么都行啊!

引起全國轟動的話劇，是從軍隊里面?zhèn)鞒鰜淼摹赌藓鐭粝碌纳诒贰?/p>

這部戲得到了中國總理周恩來的熱心指導，據(jù)說他無數(shù)次觀看演出，幫助完善其中情節(jié)。比如，他第四次看演出時提出，趙大大在第二場戲中撿到錢包，第八場才還給鬈發(fā)女人，“中間至少有兩三天時間，為什么當天沒有上交?”當時導演和演員聽到這個意見，“全體無地自容。多少領導和普通觀眾都看了，就周總理看出來并說了出來，讓人心服口服?！边€有，劇中的農(nóng)村姑娘春妮寫了一封信，提到她和排長陳喜兩小無猜。很多人覺得沒有問題，周總理卻說，“春妮有多高文化程度?應該就是能認字，但說這個成語應有中學文化。不過我只是這樣提一下，大家想成熟了再改?！笨偫硪徽f，導演和演員都跟著成熟了，馬上改成“我們倆從小在一塊兒長大”?？偫碓谠拕∩系脑煸労苌睿瑢Ψb、造型、表演都有獨特的看法。這讓我們相信，他修改的五十多句臺詞，想必很有高度，也很有必要。

總理的熱情，終于感動了他的領導。據(jù)說有一次，最高領袖親自出面，觀看了這部鼓動階級斗爭和民族斗爭的作品。他很少看話劇，卻容易融入劇情。當劇中人物童阿南受資產(chǎn)階級風氣影響，不愿當軍人，想從南京路上離開，最高領袖忽然站起身來大聲叫道:童阿南不能走!這件事轟動了全國，大家都想看一看，能讓最高領袖情不自禁的話劇，究竟是什么樣子?

什么樣子?當然是輝煌的樣子。同一部話劇，在中國首都有十多家劇團同時演出，在全國有一百多家劇團同時演出。我想，這種空前絕后的輝煌，除了前面的領袖效應和政治需要，還有這部話劇本身的原因，它確實比較好看。應該說，它意外包含了世界影視戲劇在題材上絕好的賣點:一群農(nóng)村大兵攻進一座國際都市，作為軍事管制者，他們要對付公開的挑釁和暗中的破壞;作為一些普通人，各自要處理原有的戀愛和新增的情感。更重要的，他們必須接受和融入新環(huán)境，并且在巨大的反差里，不能迷失自我。對于看到這部話劇的中國城市居民，或者看到按照話劇拍攝的同名電影的中國普通百姓，他們會為美麗閃爍的霓虹燈陶醉，被燈紅酒綠的大都市吸引，讓會拋媚眼的美貌女人弄得暈暈乎乎。不瞞你說，我當時不到十歲，僅僅是看看電影，就暈暈乎乎的，就很陶醉，就被吸引?？措娪暗臅r候，那個女特務特別讓人著迷。一個比我還小了兩歲的男孩子，忽然喊著說長大要和那女特務結(jié)婚!

在我敲響鍵盤，追述這部話劇當年的輝煌時，我知道，這部話劇正在中國的近鄰朝鮮上演，受到他們最高領導人的贊揚。我們無法理解的東西總是很多。在1963年，覺得自己改革開放的蘇聯(lián)，被覺得是正統(tǒng)馬列的中國，當作修正主義對待?，F(xiàn)在四五十年一個輪回，輪到覺得自己改革開放的中國，被覺得是正統(tǒng)馬列的朝鮮，當作修正主義對待了。我注意到他們報紙上的劇評，仍然散發(fā)出強烈的政治氣息?！拔覀冘婈牶腿嗣裉幵诘蹏髁x者的雙重、三重包圍中，六十多年來展開激烈的階級斗爭，從未中斷一個瞬間，在這前所未聞的戰(zhàn)斗中得到充分鍛煉，朝鮮作為這個地球上獨一無二的思想強國、信念堡壘巍然屹立?！薄霸拕　赌藓鐭粝碌纳诒穼㈥P于階級斗爭的問題作為與革命和民族、每個人的命運直接聯(lián)系的最深刻的問題來提出，并對之予以明白而銳利的社會政治解答，是一部優(yōu)秀的作品，是展現(xiàn)新世紀飛躍發(fā)展的我們話劇藝術新境界的突出的成功之作。”有時候，說和做是反差很大的兩回事兒。在我看來，朝鮮這次重新排練和演出中國話劇《霓虹燈下的哨兵》，也透露出一個新的信息，有些變化將要發(fā)生或正在發(fā)生。當朝鮮國民像我一樣，為美麗閃爍的霓虹燈陶醉，被燈紅酒綠的大都市吸引，讓會拋媚眼的美貌女人弄得暈暈乎乎之后，那個國家也會改變許多事情，也會悄然無聲地、一點一滴地、不可阻擋地改變。

回到1963年，話劇或電影《霓虹燈下的哨兵》的生活原型，是那個駐守在上海南京路的連隊，來自山東農(nóng)村。他們進入上海，面對的是物質(zhì)豐富、精神自由的大都市生活。于是，連隊里的政治干部告訴他們，家里定親的土對象不能扔，農(nóng)村樸素的好傳統(tǒng)不能變。你在馬路上見了一分錢撿起來，這一分錢好像微不足道，但你交了公就是一個革命戰(zhàn)士的高尚的共產(chǎn)主義品格，裝到自己的袋子里面就成為永遠磨滅不掉的資產(chǎn)階級污點。

誰愿意有污點啊?他們就這樣堅持下來了，直到1960年代初期，被大躍進拖垮的國民經(jīng)濟在艱難中慢慢恢復，艱苦奮斗的精神顯得特別重要，才有人發(fā)現(xiàn)他們這個連隊，多少年來一直艱苦奮斗，樸素的本色堅持不變。1963年春季，國防部和南京軍區(qū)先后授予他們“南京路上好八連”的光榮稱號，最高領袖則為他們寫下一首頌歌，像《三字經(jīng)》那樣容易背誦，比《三字經(jīng)》還要明白易懂:“好八連，天下傳。為什么?意志堅。為人民，幾十年。拒腐蝕，永不沾。因此叫，好八連。……”

和最高領袖《八連頌》一樣被人牢記在心的，是《霓虹燈下的哨兵》里的兩段經(jīng)典臺詞。前一段只有一句，排長對班長說，“你啊，黑不溜秋的，還是靠邊站吧!”后一段有兩句，連長對排長說，“照你看，南京路上太平無事了?”排長回答，“是啊，連風都是香的。”作為一種影響，在小學和中學里面，膚色黑一些的同學從此不敢在中間走路，女同學連雪花膏也不敢搽，怕成為資產(chǎn)階級小姐被人批判。

《八連頌》結(jié)尾時有兩句跳出三字經(jīng)格式的話，“軍民團結(jié)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看起來更有力量，更愿意被人在以后的歲月反復提起。比如，在提倡軍隊和百姓團結(jié)時，在顯示中國的軍事力量時，報紙和廣播都會說，“軍民團結(jié)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上У氖?，應該作為《八連頌》核心思想的六個字“拒腐蝕，永不沾”，沒有受到足夠的注意。

拒腐蝕，也可以叫反腐敗，它們的區(qū)別很小。前者大約是主動的抗拒，后者大約是被動的反對，這在漢語的實際使用里，看不出多少區(qū)別。我只是大約知道，在中國幾千年的農(nóng)民革命史里，腐蝕真的好像不可抗拒，葬送了一代又一代農(nóng)民領袖。聽人說起一本名叫《太平天國不太平》的書，里面一段話說得精彩:“農(nóng)民軍能夠行軍作戰(zhàn)，能夠吃苦耐勞，就是不能進大城市。一進入大城市，五彩繽紛，眼花繚亂，精神松懈了，軍紀松弛了，一支龐大的隊伍就可能一朝瓦解?！?/p>

第一次進城即瓦解的事件，發(fā)生在公元25年。那些把眉毛涂成紅色的人，被叫做赤眉軍，聲勢浩大地攻入首都長安，成了得意忘形的一代統(tǒng)治者。他們忙著論功行賞，忙著搜刮財富，忙著享受一切。當?shù)叵铝昴沟闹閷毝紦?jù)為己有之后，陵墓里的貴族女子被奸尸以后，再看城里城外，人們早已跑光了，僅僅剩下了一座空城。后來城里的糧食吃得一干二凈，他們不得不轉(zhuǎn)移，并且滅亡在轉(zhuǎn)移的路上。

最近一次進城即瓦解的事件，距離現(xiàn)在很近，是在19世紀中期。他們的政權叫太平天國，他們的領袖叫洪秀全。此人假借西方的宗教思想領導農(nóng)民革命，但始終無法脫離一個農(nóng)民的心理品質(zhì)。他定居南京當天王，在天王府里養(yǎng)了兩三千個美貌女人供他享用，氣派的程度不亞于任何一屆正式的封建皇帝。如果不是十一年后他的王朝迅速覆滅，他宮中的美貌女人還會增加，他宮外的美貌女人還會減少。

當代的歷史進展太快。雖然只有一百多年，洪秀全的事情也古老得像一個寓言，告訴我們，其實我們都是農(nóng)民，有了文化也是農(nóng)民，當了領袖也是農(nóng)民。

《霓虹燈下的哨兵》中不被腐蝕的經(jīng)驗，只對沒有權力的普通人起作用，對進城以后產(chǎn)生的新權貴能起什么作用?歷史的寓言告訴我們，毀壞新政權的不是敵人，不是下層百姓，而是掌握新政權的人。

最近，我看到一部電影:一些士兵在攻打城市，很久都攻不下來。長官急了，大喊一聲，向前沖啊，城里有金子和女人!

那些士兵們就有了力量，沖到城里去了。

一個人對時間有什么意義

中國有句俗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是說世上的事物總在變化，并且一定會變化。比如田野上有一條河，河的東邊有一棵蘋果樹，過了一些年再看，河道改變了，那棵樹已經(jīng)在河的西邊，開著春天的花朵，結(jié)著秋天的果實。

這句話用在漢語的語境里，往往是說在時間的因素里，人的命運總會發(fā)生變化，得意的不會永遠得意，失意的人也要把目光放遠，等待好運來臨。還有類似的一句樂天派的語言，說得更加大膽: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

這只是很多可能性中的一種。有的人不是這樣，一旦倒下，很難有機會翻身，很難再爬起來。

我現(xiàn)在想到的例子，是一位中國作家，筆名叫柔石。

柔石，1902年生于南方，1920年娶妻生子，1924年開始教書，1930年加入了幾個組織:一個是中國自由運動大同盟，他是主要發(fā)起人之一;一個是中國左翼作家聯(lián)盟，他成為領軍人物;還有一個是中國共產(chǎn)黨，他代表左翼作家出席全國蘇維埃區(qū)域代表大會。

那段歲月很充實，幸與不幸相伴而來。幸運的是他得到一位女性的熱烈愛慕，在舊式婚姻之外有了燃燒的激情;不幸的是他入黨才八個月，就被逮捕入獄，臨刑時中了十顆子彈，幾乎流光了身軀里的熱血。

我為他感到深深的遺憾，是在搜索了那段歷史之后。

遺憾之一，在他被捕之前的一些年里，國民黨與共產(chǎn)黨合作得很好，在他被捕之后的一些年里，兩個黨派也多次合作，只是在他入黨的那段時期，叫做土地革命時期，中共在共產(chǎn)國際的領導與支持下，搞了頻繁的武裝起義，被視為不共戴天的反政府武裝。正是這段時期，要了柔石的命。

遺憾之二，黨內(nèi)斗爭的復雜和殘忍，超出柔石那些作家們的想象。有位當事人回憶說，柔石所在的上海，黨的負責人與中央領導人有嚴重的意見分歧。據(jù)說當時的中央領導人，已經(jīng)得到了內(nèi)部情報，但是沒有將上海警方的搜捕行動通知上海的黨組織，其中就有借警方之手清除異己的可能。這種可能性如果存在，足以讓這位被魯迅欣賞、被羅曼#8226;羅蘭欣賞的年輕作家，把他的生理年齡停止在三十歲之前，不再增長。

為了偶然發(fā)生的事情，人們感到遺憾。如果不愉快的事情接連發(fā)生，恐怕就不再是偶然了，而是一種命運的安排，一種必然的結(jié)果。比如柔石投身革命的時候，中國兩個黨派對待知識分子的政策處在模糊不清的變化之中，他怎么能知道，在他去世三十多年后的1960年代初期，政府宣布說，改造好的知識分子也是人民的一部分，讓受盡很多磨難的知識分子，從心里感到溫暖和希望。這種溫暖，這種希望，讓搞電影的人首先激動起來，他們覺得知識界的春天，應該從電影開始，就把柔石的一部小說《二月》改編成電影，還在片名上特意增加了兩個字，叫《早春二月》。

那是1963年。

電影讓人們再一次想起柔石，那位投身革命而過早犧牲的青年作家。他的小說《二月》，以自身經(jīng)歷為部分原型，描寫1920年代中國知識分子投身革命前的心理動蕩。小說的主人公蕭澗秋，面對革命的狂亂局勢感到迷惘，于是轉(zhuǎn)向安靜的小鎮(zhèn)教書，想用個人力量溫和地影響社會。但是他無法改變小鎮(zhèn)的生活，還引發(fā)了一場更大的悲劇，只能離開那個傷心之地。當小說改編成電影時，已經(jīng)受到多年革命政治熏陶的編導們，有意強化了其中的革命情緒，表示他離開后會投身到時代的洪流中去。

即便是用力拔了一個高度，這部電影仍然沒有通過政治審查的可能。這次審查的負責人，是負責文化宣傳的高級官員周揚?！对绱憾隆穼彶闀希軗P對柔石的印象很差，說柔石那時是受了托爾斯泰的影響，這個作品是19世紀俄國文學的再版，而19世紀的俄國文學是應該批判的。他還說蕭澗秋所表現(xiàn)的，完全是一種資產(chǎn)階級人道主義精神?！对绱憾隆返木帉П粐槾袅耍罡哳I袖剛剛提出了“階級斗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和“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的著名論斷，現(xiàn)在周揚把電影說成與階級斗爭相對抗的人道主義，無疑是很重的宣判。

(在我讀到的種種記載里，沒有人提及周揚個人的原因。我們還記得1950年代，他與胡風各自代表解放區(qū)文藝和國統(tǒng)區(qū)文藝的宗派之爭不斷升級，后來在最高領袖的參與和推動下，輕易葬送了胡風的政治生命。而柔石當年所在的左翼作家聯(lián)盟，因為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與周揚結(jié)怨很深。)

接下來的事情讓人呼吸變得艱難。電影編導趕緊補拍一些鏡頭用來修改，上面的命令傳達下來，要《早春二月》一個鏡頭都不能改，迅速制成拷貝發(fā)往全國。原來，周揚他們送上一份“中央宣傳部關于公開放映和批判影片《北國江南》《早春二月》的請示報告”，提出兩部影片只在北京、上海等八個大城市放映和批判，最高領袖則批示:“不但在幾個大城市放映，而且應在幾十個至一百多個中等城市放映，使這些修正主義材料公之于眾?？赡懿恢贿@兩部影片，還有些別的，都需要批判?！?/p>

我看過《早春二月》，對它的印象較深，包括蕭澗秋和戀人在優(yōu)雅的外景里出現(xiàn)時，音樂背景是一段優(yōu)美的童聲合唱，曲調(diào)來自德沃夏克“自新大陸交響曲”第三樂章，大約是轉(zhuǎn)引美洲當?shù)氐囊皇酌裰{。其歌詞是李叔同先生重填的，“長城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離別時分的意境特別感人。兩個多星期以前，我和八十多位大學同窗，相約于相識三十周年的海濱聚會，大家唱的就是這首歌曲，用這首已有近百歲高齡的歌曲，作為我們對蒼茫人生的共同感嘆。人們都知道這首歌曲，知道它是1980年代電影《城南舊事》的插曲，但很少有人知道，1963年，它在《早春二月》里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

至于《北國江南》，我沒有看過，僅僅知道一些大概。它也是1963年拍攝的中國電影，寫的是北方一個叫黃土屯的農(nóng)村，“村民們在黨的領導下走上合作化道路，經(jīng)過艱苦奮斗興修水利，終于改變了靠天吃飯的貧瘠面貌”，呈現(xiàn)出一片勝似江南的美好景象。這部電影緊跟當時政治形勢，“創(chuàng)作”了一些莫須有的階級斗爭，存在著把階級斗爭擴大化和絕對化的缺陷。在那個把階級斗爭擴大化和絕對化的社會環(huán)境里，有了這個缺陷，它應該受到上面的獎勵而不是批判。至于它受到批判的原因，據(jù)說有兩種:一是以不好不壞的中間人物，代替了無產(chǎn)階級英雄形象;二是在表現(xiàn)一個雙目失明的婦女時，有一些人性和人道主義的關懷。

如果《早春二月》的編導，知道《北國江南》受批判的簡單原因，應該感到寬慰:都一樣被人批判，自己拍的還算是一部對得起個人良知，并且是有藝術成就感的電影。畢竟電影里蕭澗秋的形象還影響了當時很多年輕的城市男孩，他們“模仿蕭澗秋的扮相，圍一條長圍巾，梳一個20世紀30年代知識界流行的大背頭，手執(zhí)柔石的小說原著《二月》在河畔倘佯，口中念著蕭澗秋的臺詞:主義到了高妙的程度，還有什么用處呢?所以我沒有!有的人跑遍南京路、淮海路，為的就是覓一條他圍的豆綠色圍巾，不少百貨店看中商機，連夜把蕭式圍巾擺出，投放市場便被搶購一空。”

1963年，是中國文藝界不能平靜的年份，很多外界因素在起作用。像一場又一場的風暴刮過樹林，那些樹木渴望平靜，但它們靜不下來。

粗略搜索一下，把那一年文藝界遇到的事情記在下面:

1963年1月24日，中共上海市委第一書記柯慶施在上海文藝界春節(jié)茶話會上，打出“大寫社會主義斗爭生活”旗號，提出要“大寫十三年”(即1949年10月—1963年1月)。1963年2月，毛澤東在北京舉行的中央工作會議上提出“階級斗爭，一抓就靈”，督促各地注意抓階級斗爭和社會主義教育問題。

1963年3月29日，中共中央批轉(zhuǎn)文化部黨組《關于停演“鬼戲”的請示報告》。報告提出全國各地，不論城鄉(xiāng)，一律停止演出“鬼戲”。5月6日、7日，《文匯報》發(fā)表《“有鬼無害”論》，點名批判了孟超的劇本《李慧娘》和繁星(即廖沫沙)的《有鬼無害論》。從此，開始在報刊上對文藝學術界代表人物進行過火的批判。

1963年7月25日中共中央轉(zhuǎn)發(fā)陜西省委宣傳部《關于陜西地區(qū)思想戰(zhàn)線上階級斗爭形勢和我們的意見的報告》。中央指出:“當前國內(nèi)嚴重的尖銳的階級斗爭，在思想戰(zhàn)線上，在教育、理論、科學、文藝、報紙、刊物、廣播、出版、衛(wèi)生、體育等方面，都有很值得注意的表現(xiàn)。”

1963年9月14日，中國音樂家協(xié)會向全國推薦8首革命歌曲:《全世界無產(chǎn)者聯(lián)合起來》、《高舉革命大旗》、《學習雷鋒好榜樣》、《聽話要聽黨的話》、《人人歌唱好八連》、《一條大道在眼前》、《社員都是向陽花》、《唱支山歌給黨聽》。

1963年11月，毛澤東兩次對文化部和《戲劇報》進行了批評。指出，一個時期，《戲劇報》盡宣傳牛鬼蛇神。文化部不管文化，封建的、帝王將相的、才子佳人的東西很多，文化部不管。文化工作方面，特別是戲曲，大量的是封建落后的東西，社會主義的東西很少。文化部是管文化的，應當注意這方面的問題。要好好檢查一下，認真改正。如果不改，文化部就要改名字，改為帝王將相、才子佳人部，或外國死人部。

1963年12月12日，毛澤東在中央宣傳部的一個內(nèi)部刊物上針對文藝界寫了一個不符合實際的批語，說:文藝界的“問題不少，人數(shù)很多，社會主義改造在許多部門中，至今收效甚微。許多部門至今還是‘死人’統(tǒng)治著?！庇终f:“許多共產(chǎn)黨人熱心提倡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的藝術，卻不熱心提倡社會主義的藝術，豈非咄咄怪事?！彪S后，根據(jù)這個批語，中華全國文學藝術界聯(lián)合會及其所屬各協(xié)會開始整風。

和平演變有多么可怕

我在寫作《自傳與公傳》時，花費了很多力氣，用來挑選合適的敘述語言。別人的寫作，一般會選擇故事發(fā)生年代的語言風格，那很容易拉近作品與發(fā)生年代的距離。但我不能這樣做，也不會這樣做。

我先前敘述的1950年代，現(xiàn)在敘述的1960年代，還有將要敘述的1970年代，中國的官方和民間，語言里充滿了矯飾的空洞、違心的欺騙、仇恨的狂妄、暴力的喧囂。它們扼殺了文學、新聞、人際交流以及社會的道德良知。我是從那種語言里面逃出來的，越獄一般逃了出來。我不愿意使用它們。它們會使我感覺遲鈍，大腦缺氧，胃酸過多，膽汁回流。

我變得語言遲鈍，很少對人描述我的這樣一種感覺，那就是，20世紀中國的語言，遭遇了1910年代、1950年代的兩次暴力革命，經(jīng)歷了1930年代、1980年代的兩次和平演變，現(xiàn)在和平演變?nèi)栽谶M行。記得有一次參加省級規(guī)模的散文研討會，我談起這個話題剛剛幾分鐘，就惹怒了一位年紀與我相仿的文學理論家。當我的講話被那種暴力語言打斷時，我才歉疚地想到，如果我繼續(xù)講下去，還會傷害和他一樣的人，他們是憎恨和暴力語言喂養(yǎng)大的，至今還在用那種語言寫作，用那種語言養(yǎng)家糊口。

我說到的那個詞組，和平演變，現(xiàn)在很少有人用了。在1960年代，那可是個相當重要的概念。1963年的春夏之交，中國的最高領袖在一份經(jīng)驗材料的批語中說，三大革命運動(階級斗爭、生產(chǎn)斗爭和科學實驗)是避免修正主義的確實保證。如果放松階級斗爭，那就不要很多時間，少則幾年、十幾年，多則幾十年，就不可避免地要出現(xiàn)全國性的反革命復辟，馬列主義的黨就一定會變成修正主義的黨，變成法西斯黨，整個中國就要改變顏色了。

又過了兩個月，進入了炎熱的夏季，樹上的綠葉遮蔽了蟬聲?！度嗣袢請蟆泛汀都t旗》雜志編輯部發(fā)表文章《關于赫魯曉夫的假共產(chǎn)主義及其在世界歷史上的教訓》，其中又有最高領袖的一段話:帝國主義的預言家們把和平演變的希望，寄托在中國黨的第三代或者第四代身上。我們一定要使帝國主義的這種預言徹底破產(chǎn)。

后來我才知道，所謂的帝國主義，是沿用很早以前的概念，起碼是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以前的概念。在那場帶給人類巨大災難的戰(zhàn)爭中，挑起戰(zhàn)爭的是德國、日本等法西斯國家，叫做社會主義國家的蘇聯(lián)左右搖擺，有時候站在法西斯一邊，有時候站在反法西斯一邊。而所謂的一些老牌帝國主義國家(他們曾經(jīng)于19世紀在世界擴張，并且侵略過中國)，則站在全世界人民一邊，保衛(wèi)著人類的和平幸福。我是作家，不是歷史學家和政治學者，我說二戰(zhàn)以后已經(jīng)沒有帝國主義國家了，恐怕不會有人相信。

紅色革命的風暴在亞洲翻騰，像烈火，像霞光，像鮮血。二戰(zhàn)以后沒有多久，紅色政權在幅員遼闊、人口眾多的中國建立，還要把紅色風暴刮到全世界，用革命戰(zhàn)爭推翻所有的資本主義制度(中國最高領袖豪邁地說，“我們的目的就是要使資本主義絕種，要使它在地球上絕種，變成歷史的東西”)。如果紅色革命能夠勝利，起碼也要把整個人類帶入一兩百年的殘酷戰(zhàn)爭，代價巨大。僅僅在朝鮮進行的一個局部實驗，就有上百萬人死去，更多的人傷殘。如果不是因為斯大林去世盡快結(jié)束了那場災難，還會有更多的生命被殘酷剝奪。我想說的是:和人類的流血犧牲相比，和人類的平安幸福相比，朝鮮半島的誰勝誰負，真的那樣重要?不同的社會制度，為什么不能和平相處?

讓我們換一個視點。從詞語的角度看來，暴力革命的反義詞是和平演變。這是所謂帝國主義的戰(zhàn)略，即運用經(jīng)濟、文化等非武力手段，通過與社會主義國家的交往、合作，輸出西方世界的價值觀，通過影響那些國家民眾的思維，促進那些國家向他們的反面和平轉(zhuǎn)型。比如在1963年，法國總統(tǒng)戴高樂談到社會主義國家時指出:“這種演變已經(jīng)有某些跡象了。一切都取決于這個集團內(nèi)部正在發(fā)生和將要發(fā)生的事情;取決于贊成人民自由、平等和博愛的精神是否會戰(zhàn)勝只認識暴政、野心和統(tǒng)治的精神。”英國有一位國防大臣似乎補充了戴高樂的看法，他說:“西方必須忠于自己的價值觀念。有沖突而沒有合作，這是列寧主義的傳統(tǒng)。我們自己的傳統(tǒng)應該是通過強大有力的對話、以和平的手段解決潛在的沖突?！?/p>

更早一些的1949年，中國的紅色政權誕生前夕，美國的那一任國務卿艾奇遜樂觀地相信，中國從蘇聯(lián)學到的社會制度將會改變:“中國悠久的文明和她的民主個人主義終于會再顯身手，中國終于會擺脫外國的羈絆。對于中國目前和將來一切朝著這個目標的發(fā)展，我認為都應當?shù)玫轿覀兊墓膭睢！?/p>

到了1953年，朝鮮戰(zhàn)爭結(jié)束以后，美國總統(tǒng)艾森豪威爾開始大力向社會主義國家發(fā)動和平攻勢。幾年以后，當時的國務卿杜勒斯在一次演說時，明確提出了和平演變社會主義的六項政策，還在另一次演說里，將中國和平演變的希望寄托在中國的第三代或第四代身上。

1961年就任美國總統(tǒng)的肯尼迪認為，解決美國同中國這樣的巨大政治分歧問題，目前僅有的方式是“和平的歷史演變過程”。他明確提出，要“通過援助、貿(mào)易、旅游、新聞事業(yè)、學生和教師的交流，以及我們的資金和技術”，來具體實現(xiàn)和平演變的戰(zhàn)略目標。

沒有看到更多的資料以前，我無法對倡導暴力革命的一方與倡導和平演變的一方，做出合理的比較和分析。但我覺得，比他們說得更準確更精彩更實際的，是一位早已去世的英國小說家奧威爾，《動物莊園》和《1984》的作者。他的一生短暫，只有46年，好像他唯一的使命，是被上天派來寫這兩部小說，用寓言和預言警示人類大眾，讓一種涼颼颼的感覺在他們的脊背上升起，然后，渾身的毛孔都在收縮。我讀他這兩部小說，就是這樣的感覺。

據(jù)說他屬于社會思想的左翼陣營，但是從個人品質(zhì)出發(fā)，又痛恨更加左翼的極權社會。那一部小說寫于1948年，寫的是人們在未來極權社會中的生活狀態(tài)，寫好以后他已經(jīng)很累了，再也找不到合適的書名，于是把寫作的年份顛倒一下，叫做《1984》。

在他的小說里，極權國家的統(tǒng)治者，總是夸大被舊勢力復辟和被外界敵人顛覆的威脅，因此對內(nèi)部實行越來越嚴厲的統(tǒng)治，包括清洗越來越多的“敵人”。但實際上它們強調(diào)的這種威脅，可能算不上真正的危險。我讀他的《1984》時，意外地讀到他對這類國家如何消亡的設想。他真是富有想象力，覺得“統(tǒng)治集團只有在四種情況下才會喪失權力:或者是被外部力量所征服;或者是統(tǒng)治無能，群眾起來造反;或者是讓一個強大而不滿的中等人集團出現(xiàn);或者是自己喪失了統(tǒng)治的信心和意志?！?/p>

然后他分析說，第一種危險在現(xiàn)實生活中確已消失，它們不可征服;第二種危險也僅僅是理論上的危險，群眾從來不會自動起來造反，只要不給他們比較的標淮，他們從來不會意識到自己受壓迫;第三種危險也可以避免，他們不會讓一個強大的中產(chǎn)階級形成;只有第四種情況才會出現(xiàn)，到最后恰恰是他們自己放棄了自己的信念。讀到這里我相當驚訝，嘴都合不上了。蘇聯(lián)解體是這本書出版四十多年以后的事情，都被這聰明絕頂?shù)募一镎f準了!

咳，小說的影響力畢竟很大。當1957年反右運動開始時，詩人陳夢家發(fā)出一聲嘆息:1984年這么早就來了。但小說的影響力也畢竟有限，很難影響到西方和東方有決策權的政要。假如他們讀過并且相信奧威爾的作品，知道無論推行還是防止和平演變，行為和效果之間有著很大的差距，他們還會這樣做嗎?

這部小說，影響到我對語言的判斷和使用。我在這篇文字的開始，說到了語言的暴力革命，可能是受了奧威爾的啟發(fā)。在《1984》里，他冷峻地指出權力與語言如何勾結(jié)致使人喪失領地——丟失了記憶與未來。他描述了極權社會怎樣通過控制話語權進一步控制知識、控制真理、控制現(xiàn)在——強令推行一種新的語言，“不僅是提供一種表達世界觀和思想習慣的合適的手段，而且也是為了使得所有其他思想方式不可能再存在?！彼衣读艘粋€特殊的事實，語言墮落以后，成為掩蓋真實的幕布，粉飾現(xiàn)實的工具，蠱惑民心的藝術。

海德格爾說“語言是存在的家。人以語言之家為家。思考的人們與創(chuàng)作的人們是這個家的看家人”。因此，奧威爾的另一個意義在于，在一個語言墮落的時代，作家必須保持自己的獨立性，在抵抗暴力和承擔苦難的意義上做一個長久的抗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