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南方來

什么都是從南方過來的。

這次金融危機，先是看到報紙上說南方一些小廠子倒閉，颶風一樣馬上就到了眼前。 開始沒完沒了地開會，講如何應對金融危機。人事凍結的通知就是這個時候來的，沒有人傳達，但幾乎是第二天，全市機關的人們都知道了人事凍結。

小孟也是第二天知道人事凍結的，這些天，一直學習金融危機，寫些怎樣提振信心的文字。那天，他一到單位，感覺氣氛就不對，盡管同事們在講三天后降溫，如何讓孩子吃藥，市委的樓怎么停工了，和以前沒有不一樣。但小孟覺得很不對勁。他沒在意，繼續寫提振信心。中午時，一個同事神秘地對他講，人事凍結了。小孟抬起頭，腦袋悶悶的。人事凍結了。那人又說了一遍。小孟看看左右，辦公室就他們兩個人。他翻開日歷，用筆圈了一下。

人事凍結!

冬天、春天、到夏天，金融危機像馬路上的一塊“狗皮膏藥”，粘住一動也不動。人事凍結的消息卻不停變來變去，有的說動了，有的說不涉及的部門原來就沒凍，有的說八月份解凍。沒有人去解釋，人們都在揣摩。認真地開會，學習金融危機。

小孟不停地學習，寫提振信心。據說這是個新詞，以前都是鼓舞士氣、振奮人心之類的詞。

如果說冬天是開著飛機轟隆隆來的，那么夏天像一個光屁股女人。先是滿大街的黑絲襪，接著天很亮很亮。太陽像一個窺視狂，每天早早地就睜大眼睛，月亮上來也不歇。女人們的胳膊、肩膀、背、肚臍、大腿、腳丫等能露的都露出來了，滿大街變成白晃晃的。

小孟七點半從借宿的地方出來，早上有些涼風和晨練的老人，到八點到單位的時候，就開始熱起來。整個上午，人們一個勁地喊熱，和寒冷的經濟形勢形成強烈的反差。中午時，太陽變成一個個亮晶晶的碎片。領導們用手遮著額頭，鉆進小車，一群一群的小車魚一樣游出大院，飯店門口越來越熱鬧。科長們自己開著風塵仆仆的二手車，搖搖晃晃也出去找飯局。像雨后一樣，街上多了些蘑菇，是怕曬的女人們。公交車很擠，都是學生。小孟走進陽光，像中彈一樣搖晃了一下，越走影子越小，最后像自己踩著自己走。下午兩點半，小孟又出來，街上靜悄悄的，陽光像冬天的大風把人們掃蕩得一干二凈。小孟擦擦額頭的汗，像走在薄冰上，走了老半天，總懷疑自己看錯時間了，好像在午夜的街頭，很安靜很安靜。下午六點半，又從單位出來，街上已經很熱鬧了，擺夜市的出來，一對一對的人在散步，到處都是摁汽車喇叭的聲音，影子變得越來越長，幾乎要超過小孟了，天還不黑。

小孟總在想，如何提振信心。

早上起來，風很大，玻璃外面嗚嗚響，像冬天到了。出門的時候，天很暗，小孟沒有猶豫，走出去。風一下從褲腿灌進來。天越來越暗，半路上，雨下起來。到大院的時候，聽見警報器在響。一大群人站在雨中，圍著一輛小車，有的用腳踢小車輪胎，有的用書打汽車蓋子，還有些用手拍。他們有點癲狂，不斷重復著這樣的動作，小車受傷似地不停發出鳴叫。車身上濺滿了泥，車玻璃上寫著王八蛋，雨把字沖掉，馬上有人上去再補上。人們跺腳、拍手，憤怒地咒罵，也高興地大笑。雨把他們的頭發和衣服打濕，每個人都水淋淋的。

小孟在樓門口被警衛攔住，問，干什么的?

上班。小孟望著濕淋淋的自己，知道警衛把他當成上訪的了。

他苦笑一聲說，某某辦公室的。

電話?

小孟報了一串數字，警衛放他進去。

小孟站在過道的鏡子前，看見自己的頭發緊緊貼在頭上，渾身上下濕淋淋的，褲管上都是泥。怎樣看都不像個機關干部。他笑了一下，跑上樓。

中午，雨停了。院子里都是水。小車一輛輛船一樣泛著水花離開院子。小孟站在臺階前，看了半天，也不知道那些上訪的人拍的是哪輛車。他又等了會兒，院子里水還是很多。他把鞋脫下來拎手里，挽起褲腿，走進水里。水有些涼，但不刺骨。小孟想，還是夏天好，給窮人活路。

出了大院，在人行道上小孟把鞋穿上，腳沒有干，一走路吧唧吧唧的，小孟覺得很難受，想快些回到家，甩掉這雙鞋。

路上買了一塊錢的饅頭。自從決定省錢之后，小孟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缺錢。以前總覺得自己是公務員，有種優越感。但越來越覺得公務員的好是指某些單位或某些人，自己錢總不夠花。尤其借調到市里，更不夠了，每個星期回家的路費、飯錢、手機費、領導同事朋友婚喪嫁娶等人情往來、孩子上學，再加上買書、會友和該死的房貸，哪一樣都省不下。自己是從農村出來的，什么基礎都沒有，又半路借調出來，只好從基本的吃、穿、住、行上省。

中央撥出四萬億元人民幣投資，擴大內需。有關專家說，經濟形勢已經企穩回升。但每個星期一小孟從縣里來市里時，大巴車上人少得可憐。經常一起趕早車的一個鐵路工人說，現在火車皮都空下了，沒人運貨。市里收破爛的也少了，據說破爛賣不了，以前收下沒有及時出手的，都賠錢了。可是市里一位牙齒黃黃的局長開會說，經濟危機和咱們沒有多大關系，主要是南方。小孟真想狠狠扇他一記耳光。

人事凍結的消息一直閃爍不定。小孟覺得自己在打持久戰。每天都在寫提振信心，可小孟不知道自己的信心如何提振。

晚上，是小孟最快樂的時候，假如不加班。他喜歡把自己關在屋子里，不拉燈，發呆。然后去上網，看片或聊天。小孟有一個網友，是南方L省的。她不常上來，上來也是閃閃爍爍。但就是這點閃閃爍爍，給了小孟莫大的樂趣。通常，他發完呆，就打開QQ，邊看片，邊等網友。每次，QQ上噔噔的敲門聲一響，他就縮小屏幕，看看網友是不是上來了。

他們聊很久了，都沒有見過對方。但小孟很想她，常常想象她的樣子，回味她的語言。小孟覺得自己的人生假如還有理想的話，就是見見這個女人。

金融危機一直在變化，單位上除了小孟這些弄提振信心材料的人，其他人都很閑。小孟知道他們的閑是有基礎的，有的靠父親，有的靠丈夫，有的靠城市，有的靠年齡，有的靠身體，有的靠病。小孟不羨慕他們，想自己哪一天能真正調過來，心安理得地去寫提振信心多好。

單位上的人們經常一起吃飯。小孟的變化是從一次吃麻辣鴨頭開始的。那是一個非常偏僻的飯店，在一家單位的后院。小孟根本想不通飯店開在這種地方怎么會掙錢。但他第一次吃過之后，覺得老板不掙錢都沒有理由。他根本沒有必要把飯店開在繁華地段，多花稅錢、房租。

小孟吃過之后，第二天又去了一次，自己去的，花二十元錢買了五只鴨頭。二十元錢可以買八十個饅頭，夠小孟吃十幾天，但他就是想吃這種鴨頭。吃之前，有不順心的事情或其他什么荒唐的想法，吃了第一口，又麻又辣又香的感覺馬上控制了你，然后你還想吃第二口、第三口，越吃越想吃，越吃越興奮。吃完一只還想吃第二只、第三只……邊吃嘴里邊咝咝吸著涼氣，馬上開始吃下一只。小孟發現進了這個飯店的人都像傻了似的，人人手里捧一只鴨頭，滿臉紅暈，眼睛放光。最后一個個手捧肚子，嘴里吸著涼氣，離開飯店。

小孟沒有想到吃鴨頭可以給人如此快感。空虛無聊寂寞之中的他抵制不住這種誘惑。從那之后，小孟的生活中多了一項事情，吃鴨頭。但那個鴨頭店離他很遠，小孟希望在近處就可以找到鴨頭，什么時候想吃就買一個。一注意，小孟發現這個城市賣鴨頭的還真不少。他為了找到最好吃的，每天一下班就去大街小巷尋找鴨頭店，一家一家品嘗，他害怕把最好的漏下。一個月過后，小孟走遍了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他發覺還是第一次去的那個鴨頭店的鴨頭最好。在此期間，他為了嘗鴨頭，經常很晚才回去。打開QQ，一般L省網友已經下去。有段時間，每天給他留言，問他怎么總不上來?小孟覺得回答吃鴨頭有些開玩笑，便裝作沒看見。

確定了這兒的鴨頭最好吃之后，小孟放心地只去這兒買鴨頭。每次去的人都很多，有時他去了，人家已經賣完了。吃不上，越想吃，嘴里唾液不由上來，可是他又不想遷就，去吃別處的鴨頭，只好回味鴨頭的香味，越回味，越覺得連這么個小要求自己都滿足不了自己，對生活就更感到絕望。絕望之中的小孟，總是上網找他的L省網友。由絕望，衍生出許多想法，膽子也大起來，說些下流的話題。女網友不大拒絕，他膽子越來越大。后來他們開始在語言里互相撫摸對方、做愛。小孟總是很大方地邀請網友，來我們這兒玩吧，來了請你吃鴨頭。

小孟覺得吃鴨頭可以刺激食欲、促進消費，進而拉動內需。甚至吃鴨頭和做愛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做愛年齡越大身體越受不了，再喜歡，一星期也做不了幾次，鴨頭卻可以天天吃、頓頓吃。小孟由此想到蝴蝶效應。提振信心，應該讓全市人民吃鴨頭，在全市開200家連鎖店，促進5000人就業。發展鴨頭特色經濟，申請非物質世界文化遺產，以鴨頭作為城市市徽，打造一流品牌。最終目標發展到全市人民做鴨頭，在全國、全球建立連鎖店，超過麥當勞，成為全球快餐第一。

小孟寫了這么多年材料，第一次發覺自己這么天才。有了這個想法，他仔細思索，竟然發覺賣鴨頭應該從養鴨子開始，養鴨子應該有水域、有糧食，所以得發展種植業和養殖業，為了保證鴨頭綠色，還得好好保護環境，最后還要保證屠宰、冷藏等加工業跟上，產業鏈這樣才能做大、做強、做活。

小孟認真搜集資料、查找數據、調查研究，寫出洋洋灑灑的一篇大文章。抽空給了領導。領導翻了幾頁，拍著桌子喊，胡扯!小孟從領導辦公室出來，懷才不遇的感覺涌上心頭，覺得調也調不過來，又這樣不被人重視，不如賣鴨頭去。于是班也不想上了，直接去了鴨頭店，說，我想做鴨頭。可是對方笑呵呵地拒絕了。小孟軟磨硬泡，對方就是不說出自己的鴨頭是怎樣炮制的。小孟非常想得到這個秘方，覺得上班一點意思也沒有了。小孟說，你不說，以后你的鴨頭一做出來，我就全買下。好啊!那人笑呵呵地說，今天的剛出來。然后讓服務員端出滿滿四大盆鴨頭。

小孟打了車，排半天隊，去銀行取出自己全部的積蓄。花三千二百元，買了八百只鴨頭。買下之后，沒辦法拿，沒地方放，只好又打了車，讓司機和他一起去賣。

司機說，你這算包車，一天二百元。

小孟同意。

他們一起去小區，人們大多上班去了，有幾個老頭老太太過來，看見是賣鴨頭，問也不問就走了。去菜市場、十字路、商場門口，很少有人問起。小孟降到三元一只，一只也沒有賣掉。還和城管發生一次爭執，收他們的管理費。小孟說出自己是機關的，有個家伙去他們那兒領過資料，面熟面熟的，才放了他們。

中午時，司機說，伙計，你這些東西得趕緊處理，要不天這么熱，到晚上就都壞了。小孟說，知道，咱們先吃吧。他遞給司機一只。司機疑惑地接過，咬了一口，小孟熟悉的表情出現了，他瞇著眼睛，嘴里咝咝吸著涼氣，又咬了一口，又一口，臉上放出紅光來。吃完一只，小孟又遞給他一只。直到司機再吃不動了，才說，操，世界上還有這么好吃的東西!我給老婆孩子弄幾只。小孟說，這么多，也賣不了，你隨便拿，以后給做個廣告。司機找了個塑料袋，滿滿裝了一袋子。小孟說，再拿點。司機鼻子聞聞說，我幫你去我們那邊賣去吧。

司機把車停在一個巷子口，一會兒出來一群人，三只、五只買下，然后過一會兒又出來，說，他媽的，世界上真還有比豬肉、羊肉好吃的東西，再買點。

半下午的時候，小孟的鴨頭賣完了，他點了點錢，只有兩千多元。司機要把他送回去，小孟說，想自己走走。司機說，我的車里都香噴噴的了。

從那天開始，小孟買了炊具，在借住的屋子里自己做鴨頭，可是他怎樣努力，也做不出那種又麻又辣又香，讓人飄飄欲仙充滿快感的鴨頭。他想自己像個煉丹師一樣，或許有一天可以做出比這更好的鴨頭，可是那一天是哪一天，他根本不知道。

他終于泄氣了，又去找鴨頭店老板，那個家伙還是笑嘻嘻的，就是不告訴他鴨頭怎樣做。

小孟去單位，找第一次領他出來吃鴨頭的同事。好長時間沒去單位了，小孟上來有點不習慣。他的桌椅還空著，干干凈凈的，桌子上他走之前打開的那本書還在，上面有他鉛筆畫的痕跡。小孟眼眶有點濕潤。那個同事幫小孟找了領他出去吃鴨頭的朋友。他們一直問到鴨頭店老板的老鄉。老鄉說，老板是在L省一家鴨頭店學到手藝的，聽說花了不少錢。

一說L省，小孟眼睛亮了。他想到自己的網友。怎么自己就沒有想到去南方學習呢?南方是水鄉，鴨子多，鴨頭也一定做得好，說不準還能找到比這更好吃的鴨頭呢。

回去，小孟和網友聯系，說自己要去L省了。網友說，來吧。小孟開玩笑也帶期望地問，去了三陪嗎?對方回答，五陪。小孟開心極了，說，我明天就去。來吧!

第二天，小孟坐上去L省的火車，一路上給網友發短信。到了已是第二天下午。一下車，他給網友打電話。對方問，你真的來了?嗯。我以為你開玩笑呢!然后沉默了半天，說，我媽病了，正在醫院陪侍，不能去見你。小孟急了，問，醫院在哪兒?我也過去探望探望你媽。你別過來，我老公也在呢。說完對方掛了電話。

再打已關機。

小孟找了一家旅店住下，打聽哪里有賣鴨頭的。服務員愣了一下，仔細想了半天，搖搖頭，又幫他問了幾個其他服務員，誰也不知道。

小孟放好行李去街上，沒有看到一家賣鴨頭的。路過一家醫院門口他停下來，不知道網友說的醫院是不是這家，希望能碰上她，可是一想見都沒見過，碰上也不認識。打電話，還是關機。但每次一看到醫院，他就不由自主停下來。

一直沒有看到賣鴨頭的，回旅館的時候，他不認識路了。打了輛車，路上問司機，你們這兒哪里賣鴨頭?司機想了想，回答說，真不知道，這兒人們只吃鴨子，不吃鴨頭。

回去后，在一家小飯店吃飯。小孟點了個鴨頭，服務員說，先生，對不起，沒有。小孟問，哪里有賣的呢?服務員搖搖頭。小孟自言自語道，我只想吃鴨頭。左邊桌子上的一個人聽到了，說，吃鴨頭得去湖北，武漢到處都是賣鴨頭的。右邊馬上一個人接著說，鴨頭還是湖南的好，長沙的鴨頭好極了!

小孟打電話給網友，還是關機。小孟想，明天是去湖北呢，還是去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