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起吃飯吧?快下班的時候,我給小孟打電話。
六點,我們在大院門口集合。下午下了會兒雨,天還陰著,整個城市灰蒙蒙的,提前就黑下來。有個五六歲的小孩在吹泡泡,每次五彩繽紛的泡泡一吹出,她就用勁去追,一碰破了,她又追下一個。小女孩的鞋濕了,褲腳上都是泥,不知道她玩這個游戲多長時間了,還在興致勃勃地玩著,看她這個勁頭,媽媽不叫她肯定不會回去。
去哪兒吃呢?小孟滿臉微笑地問我。師院門口,吃大碗面。小孟撇了撇嘴,說,中午喝的酒還沒有過去,一點也不想吃。說完這句話,他像證明自己的話似地,打了個長長的酒嗝。一股酸腐的味道從他嘴里發(fā)出來。我心里不悅,小孟總是這樣。便皺了皺眉說,不餓就別去了?去,去,小孟一迭聲說。
路上到處都是水洼,小孟把褲腿塞進襪子里,小心地繞過這些水洼,但他的鞋還是不一會兒就弄臟了。操,這鬼天氣。這鞋今天剛買的。中午一個大款請我們單位人吃飯,吃完飯去專賣店里讓每人挑了一雙鞋。你看我這雙漂亮嗎?小孟抬起腳來讓我看。
我后悔今天請他出來吃飯。但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只有他和我是從一個縣城借調來的人,同病相憐。我望著遠處汽車屁股上一閃一閃的尾燈,對小孟抬起來的腳,幾乎看也沒看,說,不喜歡。小孟有些不高興,說,我一點也不餓。我說,那咱們回去吧?但兩人誰都沒有停下,還是繼續(xù)往前走。我盼望雨再下起來,馬上返回去??墒窃频厣㈤_了,涼風吹在人身上有些冷。
前面路上有個罐頭瓶子,小孟一腳挑起來像射門一樣踢出去。罐頭瓶子沒有像他想的那樣射出去,在腳上破了,里面流出些黏乎乎的黑色顏體,掉在小孟舉起來的腳上。操,小孟的心情糟透了,大罵起來。我心里有些過意不去,覺得這和我有關系。掏出一張衛(wèi)生紙,讓小孟擦一下。小孟邊擦邊亂罵,可是不知道到底罵誰;我也想罵,也不知道該罵誰。
到了師院門口的飯店,里面很熱鬧。像往常一樣,學生們不少。還有些民工,穿著皺巴巴的衣服,有的上面是泥,有的上面是油漆和涂料,大概因為今天下雨,他們提早收工了。
吧臺上坐著一個小孩,他前面是一個小魚缸,里面有兩條金魚,一個女人大概是他媽媽,忙著在吧臺后面招呼客人。
本來只準備出來吃個大碗面,但因為走了這么遠,小孟的鞋也弄臟了。我便打算點幾個菜。問小孟,你吃什么?小孟招呼服務員過來,問,你們吧臺上那兩條金魚紅燒了多少錢?我有些驚愕。服務員也有些驚訝,覺得小孟是開玩笑。她抿著嘴唇說,那兩條金魚不賣。小孟忽然發(fā)火了,我們來這兒就是上帝,你作不了主,快去問你們老板。服務員的笑容凝結了。她過去問吧臺上的女人。女人搖了搖頭,那個小孩卻哇哇大哭起來,憤怒地朝我們這邊看。服務員過來,說,金魚不賣,你們要是想吃別的,請點一下。小孟說,操。服務員的臉色有些不好看,我想她可能是師院的學生出來打工。
我說,他開玩笑,我來點。要了一盤毛豆,一個雞骨架,兩個兔頭,兩碗面。呵呵笑著說,有雞有兔,咱們今天吃得豐盛一點。小孟陰著臉不說話。菜上來時,小孟不吃。說不喜歡吃這些菜。我心里有些不高興,明明小孟是喜歡吃這些東西的。上次他請我,點的也是毛豆和兔頭,我今天還加了個雞骨架。而且雞骨架是這個飯店的招牌菜。我一個人默默吃著這些菜,心情很灰暗,后悔今天出來。
旁邊的民工和學生們似乎都很開心,他們大聲說笑著,有一個民工,樣子長得有些像某個偉人,大概是個小領頭的,舉手投足之間隱隱有種領導風采。我想他們很快樂,他們的生活是實實在在的,他們的理想也是看得著、摸得見的,他們通過自己的行動,實踐著自己的理想。像今天這種天氣,他們早收工,大概也是一種快樂。那些學生,還不諳世事,不懂得世事的艱難,或在夢想之中。我有些羨慕他們。
我把屬于自己的那一份吃完,沒有和小孟說話,招呼上面。
今天的顧客太多了,不斷有人進來,沒有位置的在旁邊等著,一有空位就坐下。每個人進來,都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氣味和一陣冷風 。
面很快就上來了,端面的人兩只大手一手端著一碗,面太滿了,兩根大拇指分別伸進兩只碗里。我有些反胃,但什么也沒有說,我想這就是我現(xiàn)在的生活。想起上大學那會兒,也經常在外面吃飯,一次吃面,對面坐著兩個女生,一個吃著吃著忽然不吃了,等我們吃完,結了賬,一轉身,那個女的又呼嚕呼嚕吃起來。和我一起的同學說,她吃出了個蒼蠅,害怕我們看見她還吃,等我們走了才接著吃。
沒想到一直沒吭聲的小孟忽然說話了,你把手伸進碗里了!那個端面的人仿佛沒聽見似的,進了廚房,又端出兩碗來,還是剛才那樣,放在另一張桌子上。兩個手指還是伸進碗里。你把手指伸進碗里了!小孟這次大聲說。幾乎整個屋子的人都能聽到他的話,但屋子里還是亂糟糟的,沒有人在意他的話。端面的人臉上明顯露出不快。嘟噥了一句,撤了。
沒有人因為小孟的聲音而停止吃飯,也沒有人過來換我們桌子上的面。我恍惚覺得似乎小孟的要求有些過分了。但是小孟并沒有吃桌子上的面,我也等著,不知道會怎樣。那個人又端面出來的時候,小孟大聲喊,你把手指伸進面里去了!所有的人都仰起頭來吃驚地看我們。端面的人似乎火氣比我們還大,大聲說,撤了他們的。女服務員把我們桌子上的面端進廚房,那個端面的人挑釁似地又馬上端出來,放另外一張桌子上。我們等著給我們再上面。但端面的人一次次出來,把面放在別人桌子上,能看到的都是把手指伸進碗里。
我拉了小孟一把說,咱們走吧,換個地方。小孟使勁說,不,他們這是飯店。我們鄰座一對情侶竊竊私語,男孩正在給女孩削一只蘋果,他們朝這邊瞟了一眼,男孩說,有錢人誰來這兒吃飯,講究個啥?一團火從我胸中躥起。小孟臉色發(fā)青。等端面的人再一次出來時,小孟忽然站起來,奪過那個男孩手中的水果刀說,手伸進碗里了還要,吃蘋果講究個啥,削個屁皮。女孩撲進男孩懷里,尖叫了一聲。男孩身子在發(fā)抖。飯店里一下亂了,我想今天真不該出來。
小孟不再理會那兩個人,沖向端面的人說,我剁了你的手指,讓它再伸進碗里!我趕忙去追他。小孟的一只手已經搭在端面的人頭上。端面的人狠狠地說,你來這個地方吃飯還想享受上帝一樣的服務,有種你捅呀!說完,他把一碗面扣在小孟頭上,還抓住碗底擰了幾下。小孟忽然哇啦哇啦哭了,像小孩一樣。手中的水果刀掉在了地上。我憤怒極了,搶上前,撿起地上的刀,插進端面的那個人的胸脯。他的衣服很結實,也可能是皮膚很硬,我用了很大的勁兒??匆娝檬治嬖趥谏?,他的手指關節(jié)粗大,大拇指下邊一段明顯發(fā)白發(fā)胖。
他用平靜而虛弱的聲音說,這下可以歇歇了。
聽到他的話,我意識到我真的捅人了。我像溺水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岸,想這下真能好好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