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沿著逶迤南行的小巷,到頭,左拐一下,就該是陶紅母親家的院落了。沈永峰走在青石板路面的小巷里時,大部分時間里,他腦海里浮現的竟是陶紅的前夫錢華。錢華和陶紅離婚前,常常來找沈永峰喝酒、打牌。錢華有一次居然對沈永峰說:你辛辛苦苦賺到的錢,每一元里真正屬于你的可能只有五毛啊。見沈永峰臉露疑惑的神色,錢華就又說:一離婚,財產不是分一半給老婆了嗎?沈永峰恍然。
看來,錢華早就有了離婚這一歹念啊。快到小巷南頭時,沈永峰這么想。隨即,他抬起右手按了按左胸口的西服口袋,用牛皮紙信封裝著的一萬元錢把西服口袋撐得鼓鼓的。沈永峰在心里對自己說:這兩萬元錢里有一萬是屬于他老婆唐秀春的啊,今天卻被他一起拿來準備送人了。
黃昏時的小巷有點暗。一走到小巷的南盡頭,卻頓時有豁然開朗的感覺。呈現在小巷南盡頭的是一個開闊的場地,場地正中有兩棵相依偎的粗大的枝葉婆娑的銀杏樹,這場地被當地人稱為“銀杏廣場”。沈永峰穿過這“銀杏廣場”,一步跨進了“銀杏廣場”東側陶紅家的院落。
暮春時節,白天比以前長了好多,快晚上七點了,天光還把陶紅母親家的院落照得亮亮的。陶紅的母親坐在院落里,在一張竹匾前裹粽子,竹匾里是白米、稻草梗、粽葉和被醬汁浸染得紅彤彤的小碎肉。小鎮開發旅游后,鎮上的居民幾乎家家每天要燒幾鍋粽子和扎肉,并不是燒給自己吃,而是擺到街沿去賣。小鎮其實也就是一條一公里長的明清時期遺留下來的小街,當地政府花些小錢,請那些電視臺、報社的記者一炒,就引來了游人如織。返家時喜歡帶點當地土特產回去的游人們看到小鎮上滿街的粽子和扎肉,就把這粽子和扎肉當作小鎮的土特產買了,引得小鎮上那些下崗的阿姨和退休的老人在睡夢中發出了笑聲。當地有的官員看到小鎮開發旅游后,那些下崗阿姨和退休老人先得了好處,有點急,就打算成立公司,專門開發扎肉系列,有一種扎肉的名稱也想好了,叫“減肥肉”,重點客戶瞄準那些肥胖者。
沈永峰跨進院門時,陶紅媽立刻把銜在嘴里的稻草梗一吐,說陶紅正在屋里洗澡,要他先在院子里坐。
“陶紅很快會洗好的,”陶紅媽又說,“等你你不來,陶紅就說先洗澡了,你來的話,讓我先招呼你?!?/p>
沈永峰記得上一次見到陶紅媽還是在陶紅和錢華結婚時。要不是陶紅和錢華離婚,他這輩子恐怕再也見不到陶紅媽了。陶紅與錢華離婚后,陶紅就住到她媽那兒。陶紅爸死得早,陶紅媽孤獨慣了,所以陶紅重新住回來后,她媽起先還有點不習慣。有一次半夜,她媽推開陶紅的房間,傴僂著腰站在了她的床前,她驚得從床上直了起來。她媽連忙說,我還以為是那死鬼在隔壁打鼾,又不肯和我睡一起了,想把他叫過來。啊,真是老糊涂了。
一層薄暮與頭發濕漉漉的陶紅同時出現在院落里。陶紅一臉歉疚,招呼沈永峰進屋,陶紅媽也捧著竹匾進了屋內。
八仙桌邊,沈永峰的目光落在陶紅臉上。陶紅是扁平型的臉,乍見之下,相貌極其平常,不過整個人看上去倒很素凈。由于剛洗過澡,臉上白里泛出紅暈,為她平添了幾分成熟女人的嬌艷。不過,沈永峰看著陶紅時,目光里并沒有男人打量女人時所慣常有的鉤狀焰苗。他只想著該如何盡早地自自然然地向陶紅說出此行的目的。和陶紅約定見面時,沈永峰沒說有什么事,陶紅也沒有問什么,只是當沈永峰把見面的地點約在小鎮上的一家酒店時,陶紅才回答說晚飯就免了,她叫沈永峰晚飯后直接到她家里好了。由此,沈永峰察覺到陶紅對他來訪的目的心里該是有些底的。
沈永峰正在著手建一個占地300畝的蔬菜種苗基地。沈永峰的企業主要經營蔬菜種苗的銷售,蔬菜種苗利薄,主要靠量,可即使靠量,沿海發達地區的農業企業要靠農產品的銷售來壯大自身也是癡人說夢,農業企業大多靠的是“三農”政策的扶持。沿海發達地區每個區縣用在農業企業上的政府扶持資金每年都有幾個億,有本事的農業企業會大把大把地搞到政府扶持資金。有的企業拿到扶持資金后干脆悄悄地停止了農產品的生產和銷售。負責農業企業項目評估和政府扶持資金劃轉的部門就是陶紅所在的區農委。說起來,陶紅也只是項目評估組的一個普通成員,但沈永峰又隱隱約約聽說,陶紅與評估組常務副組長、農委副主任吳湯明的關系不一般,不一般到什么程度,傳說沒有作進一步的闡明。
陶紅見沈永峰目光瞥瞥她媽,臉上又隱隱現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就要她媽回房間休息。見女兒要支走她,老人有點不快,但想到自己摻和在兩位年輕人中間,可能真的要妨礙他們的好事,就站了起來,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并隨手關上了房門。
“資金上的事,還望老同學能幫忙通融?!崩先艘蛔哌M房間,沈永峰就急切地說,并從西服的胸袋里掏出了那個鼓鼓的信封,把那信封放在了桌上,推到了陶紅的面前。經商幾年后,沈永峰不知怎地,辦有些事時已變得越來越直接,缺乏必要的過渡和鋪墊。
陶紅的臉色立刻變了。本來,經過一段時間,她臉上的紅暈已經褪去,但現在她那白皙的臉上重又騰上了片片紅暈。
“你這什么意思,沈永峰?你以為我是什么人?再說我也只是項目評估組的一個普通成員,怕幫不上你什么忙?!碧占t說。
“也不是給你的,”沈永峰尷尬地用手搔搔頭皮,“你給我通融時總要花費一點吧?”
“拿回去吧。”陶紅說著把那信封重新推到了沈永峰的面前。
有一剎那,沈永峰還以為陶紅是嫌少。確實,相較于可能爭取到的扶持資金,這信封里的一萬元只能算是九牛一毛?!罢J我同學,你就把這錢拿回去。”陶紅又說。
見陶紅扁平的臉上有幾分決然,沈永峰用一只遲遲疑疑的手把那信封重新裝回了自己的口袋。
沈永峰臉上失落和沮喪的神情沒有逃過陶紅的眼睛。陶紅斟酌著字眼說:
“不知能不能有用,我候機會在領導面前給你說說?!?/p>
有亮光在沈永峰的雙眼里閃爍了一下,他又想掏出那信封,陶紅卻再次制住了沈永峰,并笑起來:
“你還不如把這錢送到青龍寺去,在青龍老爺面前許個愿,倒可能比送給我有效呢?!?/p>
沈永峰的腦中就冒出香煙繚繞著的青龍老爺那張臉,那張臉因為承載著太多人的希望,看上去真是既威嚴又可親。
二
回到家,老婆唐秀春還沒有回來,沈永峰給她打電話,她說因為明天有一堂市級公開課,區教師進修學院的教研員就約了她到進修學院一起備課,還要過一些時間才能回來。他又給區文化館的戴作家打電話,戴作家告訴他要到晚上九點多一點才有空。戴作家在市級報刊上發過幾篇豆腐干文章,就在他所在的郊區小城有點小名氣了。現在沒空,怕是在輔導哪位文學女青年寫文章呢。如今文學青年少了,要是在以前,戴作家這號人恐怕很難安排得出時間會見同性。沈永峰是想問戴作家要那篇項目自我評估報告。一星期前,沈永峰找到戴作家,要他幫忙寫那篇必須上繳給項目評估組的評估報告,想不到戴作家一口回絕。沈永峰就把戴作家拉到文化館大門前的一棵老樹下,左手始終沒有放棄戴作家那只枯槁的右手,自己的右手則探進口袋,把一只預先放了錢的信封使勁往戴作家的手里一塞。戴作家立刻問幾時交那評估報告,想到這必須送繳農業企業項目評估組的報告已經被他拖了幾天,沈永峰就說越快越好。戴作家就說總該先去考察一下吧,這樣寫出來才有根有據??疾炝艘惶?,聰明的戴作家就對陪在他左右的沈永峰說,我現在總算明白了有的演員為什么戲不多演技也不怎么樣,卻掙錢很多,原來他們靠的并不是片酬,他們靠的是出名后的廣告代言或剪彩什么的啊,你的基地也是一個道理,僅僅是一個為了跳到別處而搭的平臺啊,繁育蔬菜種苗能掙幾個錢?沈永峰說,我算是好的了,只是盼著那項目的扶持資金,有的人拿到了農業用地后卻建造酒樓,還美其名曰“農家樂”。
離九點還有一些時間,沈永峰就蜷縮在沙發里看電視。一時看不進,腦子里盡想著方才的與陶紅見面時的情景。看來,陶紅是有幫他這顆心的,去見她之前,沈永峰心里可是一點底也沒有,現在他總算明白了,陶紅學生時代對他萌生的那份情誼還沒有徹底泯滅。讀初中時,學校禮堂放電影,陶紅約過他幾次,他沒有去,他那時成績好,人又長得可以,就根本沒有把臉扁扁的、鼻子塌塌的陶紅放在眼里。想起以前自己對陶紅的那份不經心,而現在卻去尋求她的幫助,沈永峰心里就生起一份歉意。沈永峰拿起了沙發上的手機,不由得開始寫短信。
“在干什么?”這是沈永峰發給陶紅的第一條信息。
“靠在床頭看電視呢。”陶紅回。
“幾個人靠在床頭?”剛發出這條短信,沈永峰就有點后悔了,現在是在尋求陶紅幫助的非常時期,玩笑切不可開過頭。
“就一個人呀。你在干什么?幾個人在一起?”陶紅又很快回了。
發覺陶紅沒生氣,短信也變長了,沈永峰興致更高了。
“在想你。一個人。”遲疑了一下,沈永峰的大拇指還是撳向手機上的發送鍵。
沈永峰在想陶紅,這倒是事實,雖然這種想主要是圍繞沈永峰自己的那個基地來展開的,這種想并不是男人想女人的那種想,但你能說這種想不叫想嗎?
這時手機突然發出了一陣持續的響聲,沈永峰接聽。
“我事情辦完啦,你過來吧,我在我家小區的大門口?!贝髯骷以谑謾C里說。
沈永峰連忙穿上外套,三步并作兩步地往樓下走。
果然,戴作家候在他家小區的大門口。戴作家把寫好的文稿塞在一只大大的牛皮紙信封里,遞給沈永峰,說:“自我評估報告。”
道一聲辛苦,沈永峰就拉著戴作家的手往身旁的別克車里鉆。戴作家忙問又怎么啦。
“唱一會兒歌去?!鄙蛴婪逭f。
兩人就驅車往北,到了城郊結合部的一家名叫“花中花”的歌廳。穿過由迎賓小姐組成的脂粉香郁的人廊,兩人走進了一個小包間。
戴作家的才能看來都集中在寫文章上了,唱出的歌就像騷驢在叫,引得他身邊陪唱的高個姑娘咯咯直笑。戴作家也很快意識到了自己歌聲的差強人意,就放下話筒,開始邊喝酒邊和高個姑娘高談闊論。姑娘又一陣咯咯笑,并把一張小臉盡可能地湊近戴作家的臉,那殷紅的小嘴在戴作家的眼鏡片前左右晃,戴作家不再說話了,他的嘴巴派上了別的用場,啃在了姑娘的臉上。
這期間,沈永峰的老婆正在拼命打沈永峰的手機,但是一直不接。沈永峰出門時,因為要穿外套,匆忙中竟把手機忘在了沙發上。唐秀春給沈永峰打電話是想叫他到教師進修學院門口去接她,她電瓶車沒電了,她也可以自己叫輛出租車回家的,可她有時候就是想不通,想省那十幾元出租費。駕車過來不是同樣要費油錢嗎?沈永峰有一次這么問她。她回答,丈夫不應該接妻子嗎?妻子被丈夫接的那種感覺是錢能衡量的嗎?沈永峰覺得,做教師的翻來覆去都能說,反正在家里,他是永遠說不過唐秀春的。
離開歌廳前,沈永峰從包里掏錢。當他欲把錢遞給兩位陪唱姑娘時,戴作家竟然扯著他的胳膊,試圖阻止他付錢。
“怎么,還要付錢給她們?”戴作家壓低聲喝問。
沈永峰沒理這茬,仍給那兩位姑娘每人派了兩百元。
走出歌廳門口時,戴作家還在憤憤地饒舌:“是她們要求陪我們的嘛!什么都是她們主動,我看該她們付我們錢才對!”
唐秀春先于沈永峰到家,沈永峰進屋后,看到唐秀春正披著一件羊毛衫靠在床頭,閉著眼睛。這是一副經常有的家庭圖景,因為要等沈永峰,唐秀春往往一時睡不著,就邊等邊靠在床頭閉目養神。
“你在哪里?”沈永峰爬到了唐秀春的身邊,她這么問。問的時候,竟然沒有把閉著的眼睛睜開,這讓沈永峰感覺到事情有點不妙。
“我,我在陪幾個客戶喝咖啡。”沈永峰說。
“又在瞎說了!”唐秀春依舊閉著眼睛。
“咖啡怎么會散出酒精的氣味?”唐秀春猛地睜開眼睛,同時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沈永峰的手機扔到了沈永峰面前的被子上。
“你解釋一下,里面的信息?!碧菩愦杭庵ひ粽f。
沈永峰的腦袋嗡地一下脹大了。片刻之后,他開始搜腸刮肚,想找出能把那些發給陶紅的短信盡可能解釋清楚的詞句。
可是那些詞句好像是些捉迷藏的高手,沈永峰不知道它們躲在了哪里。
“你啞啦?你說呀!”唐秀春高叫。
沈永峰立刻意識到左鄰右舍都聽到了唐秀春的那聲高叫。
“你輕點。”沈永峰說。
樓頂上傳來凳腳在地板上移動的聲音,樓底下也傳來男子的一聲清咳。沈永峰知道發出清咳聲的男子是住在他們樓下的那名客車司機。平時走進走出,客車司機夫婦經常與沈永峰夫婦碰面,客車司機夫婦總是用很羨慕的目光望著沈永峰夫婦。兩對夫婦一站定,客車司機會立刻很殷勤地掏出口袋里的紅雙喜香煙,沈永峰會推開他的手,遞一支中華煙給客車司機。司機的老婆這時也往往會在一邊不失時機地說,你們一個教師一個公司老總,好啊,現在教師的職業最吃香了,比老師更好的職業就是自己開公司做老總,你們家都占了!但是,擁有好職業的家庭和沒有好職業的家庭又有什么區別呢?沈永峰發現每到晚飯后的黃昏,這幢樓里的夫婦幾乎都要手挽手地出去散步,可是一個小時后返家時,往往有好些夫婦的手不再挽著,夫婦倆會前后相隔三米,無聲地一前一后拐進樓道口。和沈永峰夫婦一樣,總有無數瑣碎的爭論發生在所有的夫婦間。
唐秀春側過身,用手推搡沈永峰,并要他不要睡這張床了。
沈永峰盡量使自己身體的重心往下沉。他想,他現在怎么能離開這張床呢?假如他真的睡到客廳里的沙發上,事情會向更加不妙的方向發展的。他不能離開這床,他沒有做出什么對不起唐秀春的實質性事情,這一點也不允許他離開這床。
推搡了好一陣,唐秀春力疲了,就終于放棄了推搡。沈永峰也頓時感受到了一陣疲憊,不僅是身體的,更是心理的。
三
和陶紅通了電話后,沈永峰心里懸著的一塊石頭落了下來。看來發現他與陶紅之間的那些短信后,唐秀春只和沈永峰吵鬧,并沒有給陶紅打電話,更沒有去找她。
在電話里,沈永峰再次向陶紅確認了一下區農委副主任吳湯明是否能如約出席今天的會。沈永峰公司今天要召開種苗新品推介暨經銷商表彰會。在陶紅那里得到肯定的答復后,沈永峰陰暗了好一陣的心情突然明朗了許多。那個會議也算是沈永峰近期謀劃的一件大事,能通過陶紅請到吳湯明前來出席,他的會議不管將開得如何,已經宣告成功了大半。
在沈永峰的翹首期盼中,下午近三點,吳湯明在陶紅的引領下邁進了會場。沈永峰謙恭地請求吳湯明向在座的經銷商講幾句。
大家以熱烈的掌聲回應了吳湯明的講話。然后,一位經銷商開始介紹他那片區域的種苗銷售情況。也就在這時,沈永峰對著會場門口的臉上,所有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老婆正要跨進門口,向會場內走來。
幾乎來不及多想什么,沈永峰就站起了身,向門口走去。由于走得慌亂,他的大腿帶下了小圓桌上的一只茶杯。“哐”的一聲玻璃破碎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
沈永峰使勁地拽住唐秀春的胳膊往門外走。
“放開我,我要去問問那個騷貨!”
“告訴你,我跟她根本沒事?!?/p>
“沒那事,怎么會想人家?做過了那事,才會想人家!”
沈永峰從來沒有用過那么大的力氣來拖拽唐秀春。他把唐秀春拖到了賓館停車場的后墻處。
“你給我回去,聽見沒有?”沈永峰說。
“不回去,我要去問那騷貨!”
唐秀春的話簡直是叫嚷出來的,沈永峰用右手去封唐秀春的嘴,唐秀春頭一別,想讓過沈永峰的右手,沈永峰干脆用右手的虎口一下子掐住了唐秀春的嘴巴。
“有什么事家里不能講清楚,偏要到工作場所來!”
沈永峰一放下右手,唐秀春就一個趔趄,身體斜靠在了磚墻上,腦袋也蔫蔫的,像很快要耷拉到左側的肩膀上。沈永峰看自己右手的虎口,上面竟然有血跡和牙印,剛才由于情緒激動,居然沒意識到那兒被唐秀春咬了,也沒感覺到疼。
沈永峰看到唐秀春整個人似乎都已經發軟,知道今天的事也就到此結束了,不過他還是對彎彎地靠在墻上的唐秀春說了一句:
“早點回去吧!”
一個人重新往會場走時,沈永峰也感到了渾身發軟,疲乏感緊緊攫住了他的全身。沈永峰想到了某種小動物,它在向敵方射出毒汁的同時,也吐出了自己最珍貴的生命汁液,自己離一命嗚呼的時間也不遠了。
一走到吳湯明和陶紅身邊,沈永峰就說:
“在蘇州寄讀的兒子發高燒,家里人偏要叫我去,我哪里走得開。打了個電話,叫我一個親戚代我去了。”
這時,會議已經進入了抽獎環節,堆放在會議室一角的獎品一件一件地被中獎人歡歡喜喜地拿走,與此同時,在工作人員的精心設計下,今天最大的兩個獎分別落在了吳湯明和陶紅身上。當吳湯明得知他與陶紅各抽中了一臺進口筆記本電腦時,他臉上的表情明顯怔了怔,隨即,他在陶紅耳邊唧噥了一下,就站起了身子,再次向會場里的人發表講話。他表示他和陶紅將把那兩臺筆記本電腦贈送給去年種苗銷售量排名前兩位的經銷商。
四
雖然還只有八點多一點,可沈永峰打開家門時,屋內黑咕隆咚的。一萬元錢沒有順利送出,兩臺筆記本電腦又被拒收,沈永峰在雙腿邁進家門時,心情是黯淡的。家里的靜謐又讓沈永峰的心緊了一下。開燈后,沈永峰發現唐秀春已經早早地睡了,他這才舒了一口氣。不過,他還是盡量小心地不讓自己發出聲響,草草地洗漱一下,就悄悄地走進房間,在唐秀春的身邊躺下。
在沈永峰躺下的同時,唐秀春翻動了一下身子,把后背留給了沈永峰。因為白天張羅會議,唐秀春又和他吵了一架,沈永峰的腦袋一挨上枕頭,疲憊和倦意就迅速攫住了他的全身,他躺下片刻,腦子就迷迷糊糊了。
這時,唐秀春卻一下子在床上坐了起來,由于動作過于迅猛,兩人身下的床板在發出“咯吱”一聲脆響的同時,又猛烈地搖晃了一下,把沈永峰從迷糊的狀態中驚醒過來。
感覺到唐秀春的手在向他的臉上伸來時,沈永峰本能地伸手去擋,邊擋邊直起上身,但唐秀春的指甲還是在沈永峰的頸窩處劃拉了一下,沈永峰也感覺到了頸窩處的一陣麻辣。唐秀春的另一只手又向沈永峰的臉上伸來。決不能讓她在自己臉上留下痕跡。這念頭像一道電光一樣在沈永峰的腦中閃過。沈永峰的右手抓住了唐秀春的另一只手,可那只偏移了方向的手順勢一把抓住了沈永峰的頭發。沈永峰的右手就不敢發力了,發力的話,這力只會通過唐秀春的手傳送到自己的頭皮上。
沈永峰的身子向唐秀春倒去,他想用自己的體重壓住唐秀春,使她的雙手發不出力。他也只能依靠自己的體重了。他壓住了唐秀春的左肩膀后,她的左手基本上不能對他的臉部構成威脅了,只是在他的腰背上狠命地摳。唐秀春的右手仍攥著沈永峰的頭發,而同時,沈永峰的右手則攥著唐秀春的右手腕。雙方都在呼哧呼哧地喘氣。
這樣僵持了一陣后,沈永峰很尷尬地發覺自己的小腹部有點發燙。而唐秀春在喘息時,那起伏的胸部讓沈永峰所感覺到的那份柔軟,漸漸地使沈永峰不再使勁地讓身子往下壓,沒有了壓力的唐秀春也似乎忘了從沈永峰的身下掙脫開去,只是右手還攥著沈永峰的頭發。
沈永峰撐在床褥上的左手移到了自己的身下,他想撫摩自己的發燙的腹部,好像這種撫摩能使自己的腹部冷卻下來似的。他的左手沒有聽從他的指揮,伸到了唐秀春的腹部,并且撫摩起來,又很快從她的腹部移到了下方的三角地帶。唐秀春攥著沈永峰頭發的右手松開了。幾乎同時,沈永峰躬起上身,扒下了唐秀春的小褲衩。
因為前段時間工作忙,這幾天又吵,兩人已經好長時間沒做夫妻事,所以,這一次兩人的動作都有點激烈,喘息聲也比往常大。
沈永峰從唐秀春身上一下來,唐秀春就一聲不吭地起床,進衛生間去擦洗。
唐秀春一聲不吭地回到床上后,在黑暗中開口:
“你和陶紅也是這么做的嗎?”
沈永峰囁嚅著嘴唇,想回答,卻又一時語塞。
好在唐秀春好像也疲乏了,或者一番運動已經基本平復了她的心緒,沒有聽到沈永峰的回答,她也不再追問,又過一陣,她竟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但是,沈永峰卻睡不著了。你和陶紅也是這么做的嗎?唐秀春的這句問話盤亙在他的腦海中。他聽著另一個被洞里發出的鼾聲,瞪大了雙眼望著黑暗中影影綽綽的天花板。
假如與陶紅做這事,又是怎樣的一番情景呢?沈永峰想,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天花板,仿佛那天花板會放映出那情景似的。慢慢地,那天花板上果真出現了一個情景:兩個小人兒躺在傍晚時分的柴草褥子上,看天上被夕陽染紅的云朵慢慢移動。那兩個小人兒是剛念小學的沈永鋒和陶紅。沈永峰記得他小時候的家離陶紅的家不遠。那一次放學,他們是兩個人一起回的家,路過一個附近村民堆放柴草的場地時,沈永峰和陶紅被柴草場上的鳥叫聲吸引,放下書包,兩人一起逐著鳥叫聲在幾個柴草堆之間轉悠,但他們始終只聽得見鳥叫聲,卻看不見鳥。后來,他們累了,就坐了下來,接著又干脆在柴草褥子上躺了下來。沈永峰躺在陶紅身旁時,腦子里浮現出他爸爸躺在他媽媽身邊時的情景,就學他爸的樣,側過身,把一只胳膊擱在陶紅的胸上。擱了一陣,他覺得身體有點不舒服了,就重新把胳膊從陶紅的胸上移開,翻過身。兩人都仰面朝天看著天上被夕陽染紅的云朵慢慢地移動。天快黑了的時候,兩人才想到回家。第二天上學后,沈永峰直朝陶紅的肚皮那兒瞅,想看看她的肚皮大了沒有。
和陶紅躺鄉下柴草褥子的事已經被遺忘了幾十年。但是,就在這么一個夜晚,這件事竟重新浮現在了沈永峰的腦海中,這讓沈永峰感到驚奇。他問自己:這是怎么啦?他回答不出自己的問話,又開始想陶紅這時候該在干什么。陶紅現在是不是一個人在房間里靠著床頭看書?
要不,陶紅現在和她的頂頭上司吳湯明在一起,就像傳說中的一樣?這樣一想,他心里立刻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他想,我真冤,我與陶紅其實一點事情也沒有的,竟被老婆唐秀春攪得如此天翻地覆。而恐怕與陶紅真有那么一回事的吳湯明,可能倒把那日子過得特別順暢、舒心。就在他和唐秀春做那事時,吳湯明和陶紅說不定也正在做那種事,這么一想,沈永峰心里對吳湯明有了一絲嫉恨的感覺。
五
沈永峰從陶紅前夫錢華那里得知,陶紅兒子錢小奇生病住院了。他打電話給錢華,問錢小奇住在哪一間病房,他想去看望一下。錢華就在電話里說,正巧,我下午還要去區里開會,你這個伯伯就來醫院陪他一會吧。
錢華和陶紅離婚后,由于錢華的父母不在本地,錢華就又當爹又當媽的,有時挺忙。
“陶紅不可以陪他嗎?”沈永峰說。
“單位派她出差去了外地,正在往回趕的路上。一兩個小時后,她就會來頂你的班?!?/p>
一聽能和陶紅在醫院里見上一面,沈永峰的情緒就高漲起來,買了些水果后,立刻驅車往醫院趕。
錢小奇正在病房里掛點滴,小臉顯得很蒼白,很乖巧地叫了沈永峰一聲伯伯。沈永峰還沒有把屁股下的凳子坐熱,錢華就走了。
沈永峰握了握孩子的小手,感覺很燙。錢小奇比他兒子晚出生,今年十歲,和沈永峰是熟悉的,所以他爸走后,他仍然安靜地躺著,一會兒看著沈永峰,一會兒又看著身體右上方的那只正滴答滴答往下滴液的瓶子。病房內共有四張床位,兩張空著,靠南窗那張床位上躺著一位老年病人,好像睡著了。
沒過多久,錢小奇也睡著了。沈永峰看看輸液瓶里還有半瓶多液體,離叫護士換瓶的時間還遠著,就也想打一會兒瞌睡。他把身下的凳子往墻邊移了移,背靠著墻,閉上了眼睛。
一閉上眼睛,他就開始想那扶持資金的事,又想到了由此引發的老婆對他的誤會。蒙蒙目龍目龍中,他覺得陶紅笑嘻嘻地來了,走近他,近得只要他一俯身,就可以擁住她。他對陶紅說,唐秀春搞得我很不好過,在她的腦子里,我們什么事都做了啊。我們干脆就真做了吧?否則我不是比竇娥還冤嗎?
陶紅真的來了,沈永峰也一下子從一個粉紅色的淺夢中醒了過來。好像有感應似的,那孩子也醒了。
就在錢小奇醒來的同時,一張臉出現在了病房門上的小窗框里。那是唐秀春的臉。
“媽?!卞X小奇掀動有點干裂的嘴唇,烏黑的眸子定定地望著陶紅。陶紅在病床前俯下身,眼睛有點潮濕,雙手捧住了孩子蒼白的臉。
陶紅重新直起腰,對沈永峰表示了自己對前夫的不滿:“你說錢華還算人嗎?自己走了,卻叫你陪?!?/p>
“不能怪他,有個重要的會,他必須去的?!?/p>
陶紅不語。
“其實,我跟這孩子也是十分親的?!辈恢趺椿厥?,在說這話時,沈永峰想起了那次睡柴草褥子后的第二天,沈永峰悄悄看陶紅肚皮的情景。
陶紅在孩子病床邊的一只白色骨牌凳上坐下,說:“你也忙,就回吧?!?/p>
“今天我也沒事,再待一會兒吧?!?/p>
“你跟錢華是好朋友,可你們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誰是天上,誰又是地下?”
“不跟你開玩笑,永峰。人說商人重利輕離別,我看,這話用在你身上就不貼切?!?/p>
兩人就坐著講話。門外站著的那人腿有點酸了,可還堅持著她的窺探。病房內,錢小奇又閉上眼睛。
有一陣,沈永峰和陶紅竟一時無話,那靠南窗病床上老年病人的鼾聲就變得異常響亮起來。
看到沈永峰朝陶紅移近了一下身子,本想離開病房門口的唐秀春再一次凝聚起自己朝向病房內的目光??缮蛴婪逯皇浅占t移近了一點點,兩人間還是離了一米多的距離。
唐秀春身后的走廊里,不時有零星的人走過,用狐疑的目光看看她。她則不時把目光從門的窗框上轉移開,假裝一副正在找人的樣子。
病房內,錢小奇已經進入睡眠狀態,鼻尖上沁出了幾顆晶瑩的汗珠。沈永峰側臉看著那些汗珠,突然想起不久前錢華對他說過的一件事。錢華積了幾天的衣服沒有洗,那天下班回家,看到還用不來洗衣機的兒子竟在一只腳桶里吭哧吭哧地幫他搓洗衣服。從那以后,錢華開始當天衣服當天洗。
“聽錢華說,他在外再晚也不用擔心兒子的?!鄙蛴婪彘_口,“晚上八點時,錢小奇自己會從熱水瓶里倒了水,洗臉洗腳,然后上床睡覺?!?/p>
錢華還說,兒子決不會在半夜時分給他打電話去,像以前的陶紅一樣尖著嗓子責問他什么時候回。但這話,沈永峰沒有在陶紅面前說。
唐秀春的腰腿酸麻得厲害,她心底猛地產生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那就是希望沈永峰趕快靠近陶紅,伸出手臂抱住陶紅,仿佛這就是她今天一路跟蹤沈永峰到這里來的目的。
有人在神情忡怔的唐秀春身邊推開病房的門。唐秀春驚慌地跳開去,快速地走離病房。
進病房的是靠南窗病床上老年病人的家屬,是個中年婦女,把一網兜東西往床頭柜旁一放,轉臉朝沈永峰和陶紅笑笑,說:“你們的孩子生啥病?”
沈永峰和陶紅相互望著,似乎都在等對方開口回答。最后,還是陶紅回答:“就是發寒熱。”
“哦,”中年婦女又說,“現在的孩子金貴,看病要夫婦兩人都陪著。”
沈永峰雙目笑意盈盈地看著陶紅,陶紅把臉轉到別處。這時,沈永峰的手機響了,是公司的員工打來的,要他回去處理事情。
六
唐秀春下班回家時,見沈永峰已經回家,就放下包,轉身要出去買菜。唐秀春雖然常和沈永峰有紛爭,但平時只要沈永峰在家里吃晚飯,她就會認認真真地做一頓豐盛的晚餐。
唐秀春其實也有唐秀春的好處,沈永峰想。他的目光從唐秀春的背影上收回,落在了客廳里的吧臺上,吧臺的茶色玻璃柜里放著幾瓶白酒。這吧臺茶色玻璃柜的下方,還有一個可以上鎖的小抽屜。那天,從陶紅那里回來后,沈永峰就把那沒有送出的一萬元錢用舊報紙裹了,扔在了這抽屜里。這抽屜平時一直不上鎖,即使放了一萬元錢后,沈永峰也沒有上鎖。此刻,沈永峰明知道那一萬元錢肯定還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里,卻還是忍不住想拉開抽屜去檢查一下。
報紙裹著的一萬元錢確實仍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里。沈永峰用手掂了掂那錢,想到了陶紅曾要他把這錢送到青龍寺去,在青龍老爺面前許個愿的事。沈永峰在把錢重新扔回原處的同時,就心生一個念頭:哪天真到青龍老爺面前去許個愿。
推上抽屜的木門,沈永峰的目光落在了唐秀春放在客廳沙發上的紅色坤包上。那坤包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突然地,沈永峰有一陣沖動,他隨手拿起那包,拉開拉鏈。包里也沒有什么,有幾張唐秀春購買文具用品的發票,還有就是她的小靈通,唐秀春一直不用手機,說用小靈通輻射小且可以省錢。
沈永峰拿起了那只小靈通,同時腦子里想起那次他忘了手機,被唐秀春看到短信的事。他也打開小靈通。他以前從來沒有打開過唐秀春的小靈通,這一次,牽引他打開小靈通的并不是心里對唐秀春的懷疑,而是那一次他忘記手機被唐秀春看到短信的事。他現在打開唐秀春的小靈通好像是為了找到一份平衡,或者說是報復唐秀春那一次對他手機的窺視。
隨著沈永峰拇指的撳動,他的呼吸竟然有點急促。
“明天下午有空嗎?”這是發件箱里的內容。收件人是早已存儲了的一個人名,叫徐子剛。沈永峰不認得這人,也沒聽唐秀春說起過。
“到哪里?還是老地方嗎?”這是收件箱里的內容。
“對,下午一點,我等你?!?/p>
“我們換個地方吧,達來茶莊我覺得有點嘈雜?!?/p>
“不要換了,那里的包間不是很清凈嗎?”
沈永峰留意到短信是今天寫的,那么,唐秀春和徐子剛見面的時間是在明天了,明天也正好是唐秀春的休息日,星期六。
沈永峰把小靈通重新放回了包里。待唐秀春買了菜回家時,沈永峰也只字不提小靈通的事。但在唐秀春面前不動聲色,不等于他沈永峰對這事就此放任自流。第二天下午,他見唐秀春果然出門了。稍停片刻后,沈永峰也出門了。
小鎮上的達來茶莊是一個蘇州人開的,沈永峰以前也去過。在一家商店買了一副墨鏡后,沈永峰就駕車慢悠悠地向小鎮駛去。
一點半左右,沈永峰跨進了達來茶莊的門。服務小姐問他喝茶嗎,他回答說找人。在茶莊的大廳里巡視一遭后,服務小姐就領著他在茶莊僅有的幾個包間里找了一下,也沒看到唐秀春。對服務小姐說一聲對不起后,沈永峰就走出了茶莊。在外面,他打電話給一位在工商局注冊大廳工作的朋友,叫他查一下全區到底有幾個達來茶莊。半小時后,朋友回電,說就一個,就是小鎮上蘇州人開的那一個。在小鎮上又轉悠了半個多小時,大約快到下午三點時,沈永峰再一次跨進了達來茶莊。在最后一個包間,一個老頭抱著一位長頭發女性,看那女性的側面,沈永峰差點以為是唐秀春,湊近一看,不是?;琶ν顺鰰r,被那女性用白眼剜了一下,那老頭倒友好地向他笑笑,似乎想挽留他再多待一會兒。
周末的小鎮,人好像比往常多了一些。沈永峰腦子里茫茫然的,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要干什么,走到哪里去。在走近停車場時,沈永峰拐了一個彎,踅入一條濃陰密布的街巷。沒走幾步,他看到了右手向的那家名為“景苑”的小賓館。他記得自己去年夏天好像在那里住過一晚,就不由自主走到了賓館的大堂。服務員問他要住宿嗎。他遲疑了一下,問多少錢一個晚上。
“三百六?!狈諉T說。
“打折呢?”他問。
“八折,二百五。”服務員的微笑很清純。
看著這種十六七歲女孩特有的清純微笑,沈永峰為自己的信口開河而有點不好意思,想轉身走,又很快萌生了一個念頭,就掏出了錢。不就是二百五嗎?就權當亂停車時的一張罰單吧,何況還有一個可供休息的地方。
進了房門,沈永峰就靠到了床上,并掏出了手機。
“我們在景苑賓館打牌,三缺一,你過來人就齊了。來吧,在2017房?!?/p>
是給小鎮上的陶紅打的電話。半個多小時后,陶紅來了,見房內只有沈永峰一個人靠在床頭,臉色立刻變樣。
“另外的人呢?你這是什么意思,沈永峰?”陶紅依在門框上問。
“他們,他們……”沈永峰結結巴巴。
陶紅轉身就走,沈永峰也連忙起身,向陶紅追去。
兩人走到了街巷里。
“我正好在這里辦事,辦好事后只想在那里休息一下的。也不想和你怎么的,只想假如你有空,就邀你來聊聊天?!鄙蛴婪逑蛱占t解釋。
“找這種地方聊天?”
“這種地方就不能聊天啦?你看到一張床就那么怕?”
“好好,我不怕。我要回家了,你也回去繼續休息吧?!?/p>
“既然碰到了,我們還是聊聊吧,換個地方,到達來茶莊?”
陶紅搖搖頭,看著沈永峰臉上有點執拗的表情,又有點不忍,就說:“我們就邊走邊聊吧?!?/p>
說話間,兩人來到了一座青石拱橋下。這就是因為坍塌而在去年夏天引起全市轟動的泰安橋。兩人跨上了這座建于明代的拱橋,看著拱橋一側的石壁里斜探出身子的一棵小石榴樹,沈永峰說:“這橋去年坍塌時,正巧有一男一女走在上面?!?/p>
看陶紅表情,沈永峰覺得她對這話題有點興趣。
“那男的追那女的已經追了好長時間。當那男的在泰安橋頂上再次向那女的發出愛的信息時,橋就轟的一下倒下了。”
陶紅靜靜聽著,沒有插嘴。
“所以,好多人都說,泰安橋是被那男人沉甸甸的愛所壓垮的?!鄙蛴婪逭f。
“我怎么沒有聽到這一說?你倒像是個出色的說書先生了。”陶紅說。
剛說罷,她又拉住沈永峰的衣角,說:“快跑,這修好的橋今天又要被壓坍了?!?/p>
隨即,她咯咯咯笑起來。
走下橋后,陶紅暗暗想,沈永峰就這點好,并不像別的商人那樣總是在商言商,他總能談些別的,而且是陶紅要聽的話題。所以,當沈永峰邀請她走進路邊的一家小酒店時,陶紅沒再猶豫。時間確實也不早了,該是小鎮上的人吃晚飯的時候了。
沈永峰叫服務員開了一瓶紅酒,在沈永峰的鼓動下,陶紅也開始喝酒。
“小時候我們有一次放學回家,在柴草褥子上躺到天黑,還記得嗎?”沈永峰問。
陶紅一喝就很快上臉,臉紅紅地看著沈永峰,說忘了,你講講看。
沈永峰就又像個說書先生,把那天的情景添了油、加了醋,向陶紅描摹一番。
走出小酒店,沈永峰說:“去哪里喝口茶吧?”
陶紅點點頭。
“就到景苑賓館吧?我已付了錢的,不去也是浪費?!?/p>
陶紅有點遲疑,但沈永峰的腳步已經朝景苑賓館的方向邁動,陶紅就慢慢地尾隨了他。
房間里的袋裝茶不好,沈永峰就在賓館一角的小賣部里買了一袋小包裝的新上市的碧螺春。進房間后,沈永峰先沒有泡茶,打開了酒柜,又倒了兩杯紅酒。
“哪能再喝?”已身體軟軟的陶紅用手擋紅酒杯,“我快醉了,你還是泡茶吧?!?/p>
沈永峰就泡了那碧螺春,殷勤地端到陶紅面前,同時借著一分醉意,坐到了沙發的扶手上。坐了一陣,見陶紅無語,沈永峰就讓左手臂環繞住了陶紅的肩膀。
這天夜里,在陶紅臨走前的半小時,沈永峰撫著陶紅的后背,說:“外面傳說的,你和吳湯明的事,是真的嗎?”
“我與吳湯明是很好,但沒有外面人想象中的那回事?!?/p>
陶紅又沉吟片刻,說:“你放心,你的事我會盡力?!?/p>
七
唐秀春先進房間,靠在床頭開始看電視。沈永峰在平時則習慣于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但今天,他在唐秀春進房間不久后,也進了房間,在唐秀春右側斜躺下身子,把頭擱在床頭,和她一起看電視。
電視里正在播一出連續劇,此時,男女主人公正走進一個咖啡店。
“你近期沒有和什么男性朋友相約著一道去喝點什么吧?”沈永峰轉臉問唐秀春,問時的臉部表情是平和的,甚至是親切的。
唐秀春滿臉狐疑地看著沈永峰,少頃,說:“沒有啊。有誰會約我?”
沈永峰壓住心里的沖動,仍舊使自己的表情與語氣顯得平和,甚至親切。他想,有的事只能“點一下”,不能逼,一逼,真會把老婆逼到別的男人那兒去啊。他說:“難道沒有和一個姓徐的男人在上周六一起碰頭過?”
唐秀春的臉色立刻紅了,說:“誰在你面前嚼舌頭?是我約的人家,中山律師事務所的徐子剛律師,我以前的同學。約人家還不是為了我弟媳婦討那羊毛衫加工費的事!你以為我怎么啦?”
原來她弟媳婦一年前為他人加工羊毛衫,可至今還拿不到那兩萬多元的加工費。
“我沒以為什么,我只是隨口問問。”沈永峰用手碰碰唐秀春,像是表示一份歉意。
聽沈永峰這么說,唐秀春剛剛高上去的聲音又低了下來:“本來我們要到小鎮的達來茶樓去的,后來又換地方,到上島咖啡店去了,是誰在哪里看到我們了?”
“算了算了,別人也沒有什么意思的,知道你們在談事,只是隨口在我面前不經意地提起?!鄙蛴婪逭f。他嘴上是這么說,心里卻在想,平時外出或回家,常要叫我送或接,這次卻為什么不叫我接送,何況事先竟也只字未提,既然是為了弟媳婦的事,那就應該堂堂正正提起一聲,不該這么遮遮掩掩的呀。沈永峰的心里終究有了一份令他不舒服的遐想。但因了他和陶紅那份經歷,他又十分清楚地知道,不能把那不舒服表現出來。
沈永峰的手機響起來,他接聽的時候,唐秀春像是也在諦聽。是陶紅給沈永峰打來的,要他出去。唐秀春當然沒有聽出陶紅的聲音。
沈永峰告訴唐秀春,一位跟公司有業務往來的老總有請。說罷,他就出了家門。
陶紅在景苑賓館的2017房等他。她依舊坐在上次坐過的那套奶黃色皮沙發上。今晚,她穿著一件天藍色的寶姿連衣裙,嘴唇上涂了粉色的唇膏。因為只開著一盞壁燈,黯淡的光線里,陶紅的雙眼就顯得亮晶晶的。
陶紅已經在沙發前的蝸形腳茶幾上斟了兩杯紅酒。沈永峰在她身邊一坐下,她就端起了紅酒杯,要與沈永峰干,一雙眼睛愈發晶亮。
兩人都覺得咽下的不是酒,而是火。然后輪到沈永峰把紅酒杯拿到陶紅的面前。
“我要醉了啊?!碧占t終于這樣說了一句,卻不推辭,接了那酒杯,又一次與沈永峰碰。
這一次,陶紅被酒嗆了一下,咳起來。沈永峰連忙放下手中的空酒杯,雙手在陶紅的后背上敲起來。待陶紅不再咳,他就用左手臂環繞住陶紅的肩膀,右手則握住了陶紅左手,臉也俯向陶紅頭部的一側,充分感受著陶紅發脂的馨香。
陶紅的左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沈永峰的右手就也感受著陶紅腹部的柔軟和溫熱。一陣過后,沈永峰的右手不再握陶紅的左手,開始在陶紅的腹部摩挲。當沈永峰在把陶紅往床上抱的時候,心里想的是要把整個過程盡量延緩一下。在床上,他讓陶紅躺在自己左側,然后把自己的右腿擱在陶紅的身上,右手則在陶紅涼滑的肌膚上游走,那右手最后接近了陶紅的下身,越過紅色短褲寬寬的松緊帶,去撫摩陶紅下身那毛乎乎的濕地。沈永峰之所以沒有立刻褪下那條短褲,只是因為他喜歡眼睛看不見、只用手摸的那種感覺。這可能與他小時候有過一段捉魚摸蟹的經歷有關。
當沈永峰終于要褪去陶紅的短褲時,陶紅抬起了上身,左手肘支撐著印著荷花的床褥子。
“有一件事情我想告訴你一聲?!碧占t說。
沈永峰的手停在了陶紅短褲的上方。
像是遲疑了一下,陶紅又開口:
“評估組開過會了,你的公司拿不到今年的扶持資金。是我否了的。”
陶紅覺得沈永峰像是聽不懂她的話似的,就又重復了一遍剛才的話。然后,她看到沈永峰的臉上很快又浮上了在她說話以前就有的那份迷醉的神情。陶紅覺得她的話就如一粒輕飄的沙子,落在湖面時只是激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然而,當沈永峰的手重新開始動作時,陶紅卻感覺到自己剛才的那番話仿佛給沈永峰的手注入了激情,他的手變得那樣的果敢與迅猛。一瞬后,陶紅覺得沈永峰整個人也變得那樣的蠻猛。他在她的身上運動時,她分明覺得他是在下著死勁撞擊她。這種蠻狠的撞擊讓她跌進了歡樂的海洋。她的眼睛里,淚如雨下。
他們沒有在景苑賓館里過夜。兩人無聲地在床上躺了一陣后,就走出了賓館。小鎮的夜色就像黑亮的河水一樣,浸漫在他們的身周,使他們感受著一份清涼和爽滑。而真正的河水在景苑賓館不遠處的一座古老石拱橋下發出潺潺的流動聲。
小鎮的夜是寧靜的,游人們都已離去。沈永峰和陶紅的身影在小巷里顯得十分寂寥,他們在青石板上的足音也在狹長的小巷里有著一份清冷的意味。
兩人在陶紅母親家旁邊的銀杏廣場邊站定。陶紅像是想要與沈永峰握握手,見沈永峰一動不動,就扯扯他低垂著的手。
“你回吧?!碧占t說。
見沈永峰站定著不語,她又說:
“你不高興了?怪我了?”
沈永峰一下子握住了陶紅涼涼的手。我哪會怪你呢!你人都給我了!你身上還有別的東西比你本人還重要么?沈永峰心里這么想著,卻沒有說出口,只是更使勁地捏了捏陶紅的手,然后轉了個身,向來路走去。
在送陶紅時,仿佛受小巷里的那份寧靜感染,沈永峰內心變得異樣寧靜和寂寥。他不想開口,甚至不愿想什么,只想沉浸在那份寧靜和寂寥中。現在,他在小巷里往回走,他仍不愿想什么,只想多享受一下內心里的那份寧靜和寂寥,所以,他沒有走向停車場,去發動自己的車,卻走回到了景苑賓館邊,一拐彎,走到了那座古老石拱橋西側的石埠上。黑亮的河水輕輕拍打著石埠,一排泊在對岸的烏篷小船在微微晃動。沈永峰在石埠的一個石階上坐下,轉了轉臉,看到石拱橋橋頂上有兩名女子走過,月光勾勒出了她們妖嬈的身體曲線。一陣風吹來,把兩名女子濃烈的脂粉氣息送到了沈永峰的鼻前。
一雙手輕柔地放在沈永峰的肩頭。沈永峰轉臉,聞到了陶紅身上的淡雅氣息。
“我跟蹤過來的呢。我看你肯定是不高興了?!?/p>
陶紅說著,也在石埠上蹲下身子,把自己的下巴擱在了沈永峰的肩頭。
石拱橋上的兩名妖嬈女子已經不見了。沈永峰舉起右手,放在了陶紅的手背上。
“哪能呢。我是一個想靠出賣自己肉體做事的男人嗎?”沈永峰說。一瞬后,沈永峰的手背上一涼,陶紅的淚滴滴在了他的手背上。他連忙從石埠上站起了身,擁住陶紅的身子,說:“天氣有點涼,你早點回吧。”
沈永峰內心里的那份寧靜和寂寥此刻已經消失了。他也想早點回家。
陶紅聽話地點點頭。
八
沈永峰又去醫院看望了一次錢小奇。到醫院時,沈永峰看到靠南窗那張床位上的老年病人已經出院了。整個病房里就錢小奇一個人,他已經從床上爬起,坐到了臨近南窗的那張空床上,出神地望著窗外,沈永峰走到他身邊,他還沒有發覺。
沈永峰也在那張空床上坐下:“在想什么呢?”
錢小奇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我們語文教師說,使勁想一件事,”錢小奇說,“如果能做到天天想,時時想,這事八成能成。你是不是也這么認為呢,永峰叔叔?”
沈永峰愣了愣,說:“那么你剛才在想什么呢?”
“我有幾天沒有去上課了,我在想自己的數學成績呢,在想數學成績終于超過了80分?!?/p>
沈永峰舉手撫撫錢小奇的頭:“傻孩子,你應該想想自己的病啊,希望自己的身體早點好?!?/p>
按理說,一般的傷寒也就打幾針、吃幾次藥就能痊愈,嚴重的,最多住兩三天的醫院??慑X小奇卻在醫院里住了快一周了,醫生還不讓他出院。錢華曾告訴沈永峰,他的爺爺以前得的是血液里的毛病,發了幾個月的寒熱,死了。錢華的話讓沈永峰十分驚懼。好在醫生很快驗出,錢小奇的血液一切正常。
沈永峰給錢小奇剝了一只橘子,然后靜靜地看他吃。沈永峰記得陶紅每天傍晚時分也要到醫院里來看看錢小奇的。在陶紅來之前,沈永峰就從醫院告退了。
回去的路上,不知為什么,沈永峰腦子里盡想著自己正在蘇州一家寄宿學校讀書的兒子。天熱了,也該給他添幾件夏衣了,去年的幾件可能又小了,不知唐秀春給他買了沒有。這么想著,他還未到公司,就給唐秀春打電話。唐秀春的小靈通里傳出了一串語音提示:該用戶不在服務區內,請稍后再撥。又給她辦公室撥電話,回話說不在,問待會兒會在嗎,說基本不會來了,下午她沒課了。打到家里,也根本沒人。
到公司,沈永峰又用座機往唐秀春的小靈通上撥,依舊是讓他“稍后再撥”。他有點恨那小靈通的開發商,也恨唐秀春到現在還不拋棄這“便宜沒好貨”的東西。有幾次,沈永峰想給唐秀春買個手機,可唐秀春說不要,自己平常也沒有什么大事要急著處理的,讓這小靈通訊號不行好了。
沈永峰朝中山律師事務所打電話,問徐子剛律師在嗎,回答說不在。沈永峰聽到這聲“不在”,心莫名地往下沉了沉。又問徐律師什么時候回來,對方不太友好地反問他:你是他什么人。
沈永峰擱下電話,走出公司。他開著車到了上島咖啡店,逐個包房看了,沒看到他想象中的情景。到了小鎮上的達來茶室,沈永峰也沒有看到什么。又轉了幾個茶樓咖啡店,都沒有看到什么。
有點疲憊的沈永峰再次用手機往唐秀春的小靈通上撥,仍然是“不在服務區內”的語音提示。沈永峰直接把車開到了中山律師事務所,上樓去要了徐子剛的手機號碼??纱胪鞘謾C上打時,他猶豫了。他突然想到了錢小奇的話:如果一直想一件事,這事八成能成。這么一想,他就不愿意讓自己的思緒糾纏在徐子剛和唐秀春身上了??梢魂囘^后,他又想,如果真是這樣,那他一直想著自己的公司能得到政府的扶持資金,可最終怎么沒有得到呢?
傍晚,唐秀春推門進屋,看到沈永峰瞧自己的目光有點異樣,忙問:“怎么啦?你下午找過我?”
一剎那,沈永峰打消了心里想問唐秀春下午哪兒去了的念頭,他感覺到即使問了,他能得到的答案一定是事實嗎?
“我下午去了兒子那里,正好校辦廠的人去蘇州辦事,我搭了他們的車?!?/p>
沈永峰心里一驚,心想哪有這么巧的事,我下午在想著兒子,她也在想著兒子,并去了一次蘇州。
“你給他買了夏天穿的衣服了嗎?”沈永峰問。
“這倒沒有。這個星期天去辦?!碧菩愦赫f,說罷,進了廚房間。
沈永峰也跟進廚房間,望著唐秀春被一路風塵撲打得紅紅的臉龐,把圍兜遞給她。
九
爬上十幾個青石臺階后,錢小奇顯得氣喘吁吁,小臉也變得蒼白好多。在青龍寺大堂的一只轉角仿紫檀條桌前,沈永峰接過一名年輕和尚遞上的心形卡片。他把其中的一張卡片遞到錢小奇的面前,錢小奇卻愣怔著,忘了接。沈永峰就有點后悔叫剛出院的錢小奇一起來青龍寺了。
錢小奇的氣喘稍稍平復后,就目光專注地看著年輕和尚袈裟上綴著的一些魚鱗狀的飾片,這些飾片也與魚鱗一樣閃閃發光,當年輕和尚舉起自己的手臂時,他看上去真像是一條擺動起鰭來開始游動的魚。但和尚的手臂畢竟不是魚的鰭,和尚的雙手在接過沈永峰遞過去的一萬元錢時,表現出了魚鰭絕對沒有的迅速。
年輕和尚接過錢后,就繼三張巴掌大的心形卡片后,又給了沈永峰三炷青龍寺里最大的香。這種香要三千多元一炷,和尚要找沈永鋒零頭,沈永峰擺擺手,示意算了。
沈永峰再一次把一張心形卡片遞到錢小奇面前,這一次,錢小奇接了。沈永峰問過和尚,和尚告訴他,香可以代燒,可心形卡片上的心愿要自己寫,不過是可以過幾天后拿來貼到寺廟里的心愿墻上的。在聽和尚說話的同時,沈永峰心里想,陶紅會在卡片上寫什么心愿呢?三張心形卡片中的一張是沈永峰為陶紅準備的。
沈永峰和錢小奇走到了青龍寺大堂的一個側室里,兩人分頭在心形卡片上寫下自己的心愿??ㄆ羌t色的兩張硬紙片,折疊在一起,寫心愿時,掀開一張紙片,寫好后,再合上。所以,如果不想讓別人看自己寫的心愿,別人一般是窺視不到的。
沈永峰和錢小奇再一次在青龍寺的大堂里站定,龍面人身的青龍老爺在他們的頭頂上方威嚴地看著他們。沈永峰感覺到了身邊錢小奇細微而又急促的呼吸,他用眼睛的余光瞥一眼錢小奇,看到他蒼白的額頭上沁出了密密的汗珠。
這孩子心里在害怕青龍老爺呢,沈永峰想。沈永峰記得自己小時候就聽大人說,青龍老爺在這個地方比縣長還要好呢。有一年這地方發大水,縣長帶著家眷逃之夭夭,老百姓就到青龍寺里去燒香磕頭,幾炷香一燒幾個頭一磕,青龍老爺就把水給退了。自此,生不了兒子的,生了暗疾的,甚至貪污后怕敗露的,都愿意到青龍寺去燒上一炷。在沈永峰的記憶里,除去文革期間,這寺好像一直是香火旺盛的。
沈永峰向前邁上一步,把手中的三炷香插在了青龍老爺面前的翹頭長香案上。當三炷香上冒出青灰色的裊裊香氣時,沈永峰就在心里真誠地希望青龍老爺能讓錢小奇真正“心想事成”,這同時,他開始猜度錢小奇在卡片上寫下了什么心愿,身體早點好?學習更上一層樓?還是父母有一天能夠復婚?錢小奇的心愿卡和他自己的心愿卡已經被釘在了寺內那堵漢白玉的“心愿墻”上了。在大堂邊的那個側室里寫好“心愿”,沈永峰和錢小奇就穿過大堂后門,來到了“心愿墻”前,漢白玉的“心愿墻”上已經掛滿了“心愿”。墻前,一叢湘妃竹在微風的吹拂下微微晃動。沈永峰在墻上找了空當,把自己的心形卡片撳在了墻上,然后,他想把錢小奇的心形卡片也撳上去,可錢小奇卻想自己撳。錢小奇踮起腳,一臉虔誠地在“心愿墻”的下沿撳上自己的卡片。
翹頭長香案的兩側,各站著兩名中年和尚,合著雙掌,低頭絮絮念著一些聽不甚清的話語,這話語顯然是送給沈永峰和錢小奇的祝禱。因為有了這些像蜜蜂一樣嗡嗡的祝禱聲,錢小奇臉上對青龍老爺所呈現出的疑懼神色慢慢消退了,到香案上的三炷香完全燃盡后,他已經平靜了的臉上竟然呈現出現了很祥和的神情。
兩人走出青龍寺時,天色已是臨近傍晚。青龍寺寺門外的一條水溝邊,鐵線蓮纏著的榛樹上,有歸巢的小鳥在發出悅耳的鳴聲。錢小奇仰臉,臉上滿是歡娛的神情。
把錢小奇送到家后,沈永峰走在了通向陶紅母親家的那條小巷里。小巷里有零星的游人和沈永峰擦肩而過,那些到小鎮來尋古的游人頂著從屋檐上掛下來的殘陽,帶著疲憊的身體和充盈的內心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幾乎與他上一次前往陶紅母親家時一樣,在小巷的南頭,沈永峰抬起右手按了按自己左胸口的口袋。上一次,他的口袋里裝的是錢,而這一次,他的口袋里裝著的卻是從青龍寺里拿來的一張心形卡片。最初,沈永峰沒有想到要給陶紅也捎去一張的,只是當他得知一萬元錢夠買三套卡片、三炷香時,他立刻決定也讓陶紅許個愿。
陶紅媽仍舊在院落里裹粽子。陶紅不在家。她媽告訴沈永峰,說是被一個中年男子叫去吃晚飯了。
沈永峰就從西服口袋里掏出那心形的卡片,遞給陶紅媽。在遞這卡片的時候,沈永峰突然發覺自己竟然忘了在青龍寺內許的愿,他使勁想了想,也想不起來自己在卡片上寫下了什么。
重新走在小巷里時,沈永峰撥通了陶紅的手機。
陶紅的身邊好像很嘈雜,沈永峰“喂喂”了好幾聲,才聽到陶紅含糊的聲音。少頃,陶紅像是走離了那片嘈雜地,她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
“我也想給你打個電話呢。”陶紅說,“扶持資金明天就到你公司的賬上。我那天夜里是在騙你呢。今年區農委就下撥兩筆扶持資金,一筆就是給你公司的……你怎么不吱聲呢:以為我又在騙你,還是由于激動?”
“我沒有認為你騙我。我從來不會認為你是騙我的,包括上次在床上?!鄙蛴婪逭f。
當然,剛才沈永峰不吱聲也不是由于激動,不知為什么,就像上一次當他聽說他將得不到扶持資金而內心沒有一點懊惱一樣,這一次當他聽說巨大的扶持資金明天就要到他公司的賬上了,內心卻同樣沒有出現本該有的驚喜。
陶紅還在手機里絮絮而語,由于很久得不到回應,陶紅就在手機里“喂喂喂”地連喚了幾聲。然后,她的耳邊傳來了一位女子輕微的普通話,那女子像是在要求沈永峰做什么。
陶紅的心抽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