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絮矩之道”及其價值意蘊

摘 要:“絮矩之道”作為儒家倫理的重要思想，歷來為中國傳統社會執政者所重視并成為維系人際關系和諧的基本道德法則，在社會政治經濟生活等領域獲得了持續的杜會認同。大力發掘和倡導“絮矩之道”的內涵及其價值，對于激發人們的主體能動性、積極承擔社會責任、維護人際關系、建設和諧社會，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

關鍵詞:儒家:絮矩之道;人際關系;價值

中圖分類號:B22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10)04-0120-04

“絮矩之道”是儒家的重要治國方法。<大學》“平天下在其治國”章專門記載了曾子關于“絮矩之道”的闡述。此后，又有多人曾對它進行了注釋，其中最著名的是宋代大儒朱熹。正是由于朱子對《大學》進行整理作注，才使《大學》及其中重要的治國方法“絮矩之道”得以彰顯并發揮應有的價值。

一、概念的提出與界定

《大學》是《札記》中的一篇，約成書于秦漢之際，司馬遷提出曾子說，后漢鄭玄、南宋朱熹皆承是說，因此曾子說為主流意見。《大學》著重闡述個人道德修養與社會治亂的關系，以“明明德”、“親民”、“止于至善”為修養目標。又提出實現天下大治的八個步驟，其中修身最為根本。“修身”是指做人、進行道德修養的方法與途徑，是儒家“內圣”的功夫:“齊家治國平天下”則是修身的結果與目的，為儒家“外王”的功夫。

如何治國平天下呢?《大學》認為，“所謂平天下在治國者，上老老而民與孝;上長長而民與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絮矩之道。”即是說平定天下在于治理好邦國，執政者尊敬老人，老百姓就會孝順父母;執政者尊重長輩。老百姓就會尊重兄長;執政者體恤救濟孤兒，老百姓就不會背離他。因此，品德高尚的執政者遵行“絮矩之道”。

若要做到“絮矩之道”，就必須遵循一定的標準、準繩。《大學》曰:“所惡于上，毋以使下;所惡于下，毋以事上;所惡于前，毋以先后;所惡于后，毋以從前;所惡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惡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謂絮矩之道。”就是說，厭惡處上位人對你的行為，就不要用這種行為去對待你的下屬;厭惡下屬對你的行為，就不要用這種行為去對待你的上司;厭惡前面的人對你的行為，就不要用這種行為去對待后面的人:厭惡后面的人對你的行為，就不要用這種行為對待前面的人:厭惡右邊的人對你的行為，就不要用這種行為對待左邊的人;厭惡左邊的人對你的行為，就不要用這種行為對待右邊的人。這就叫做“絮矩之道”。

這里的“絮矩之道”的“絮”指“度量”，用繩子計量圓筒形物體的粗細，引申為衡量;“矩”指畫直角或方形的工具，引申為法度、規則。《禮記正義》鄭玄注云:“絮，猶結也，挈也;矩，法也。君子有挈法之道，謂當執而行之，動作不失之。”呵L穎達疏云:“此經申明絮矩之義，上有不善之事加己惡之，則不可持此事使己下者;為之下不善事己，己惡之則不可以此事己之君上也。前謂在己之前，后謂在己之后，左右謂與己平敵，或在己右，或在己左，舉一隅余可知也。”

朱熹注云:“如不欲上之無禮于我，則必以此度下之心，而亦不敢以此無禮使之。不欲下之不忠于我，則必以此度上之心，而亦不敢以此不忠事之。至于前后左右，無不皆然。則身之所處，上下、四方、長短、廣狹，彼此如一，而無不方矣。彼同有是心而興起焉者，又豈有一夫之不獲哉?”這就是說，以父母之心待民，上下、前后、左右，有一方不喜歡，就不要再施于另一方。執政者若能以身作則，百姓就會跟著效法。

“絮矩之道”對于如何平治天下有著十分重要的指導意義。鄭玄云:“絮矩之道，善持其所有，以恕于人耳。治國之要盡于此。”朱子的評價是“所操者約，而所及者廣。此平天下之要道也。”，嘸代人許謙認為<大學)“平天下之道在絮矩之道”朱公遷則強調:“(大學)所言，其要在絮矩。”

其實，從(大學)最后一章中的文本可以看出，在曾子提出“絮矩之道”命題后，他用大量的事例來闡釋絮矩之道。矩，不僅是畫直角或方形用的尺子，引申為規則，更是指要用儒家的仁義道德原則作為標準。絮，不僅是指用繩子來量圓筒粗細，更包含了如何來測量、如何具體調節的問題。進一步將其運用在具體的治國平天下中，就是如何處理好君民關系、德財關系、用人標準、義利問題等方面。為此，曾子提出“道得眾則得國;失眾則失國，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外本內末，爭民施奪。是故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貨悖而人者，亦悖而出。”統治者有德，是保有土地和獲取財產的根本。若統治者輕德重財，與民爭財貨，就會導致“財聚則民散”的結果。曾子認為，德和財的關系關乎國家的存亡，關乎民心的向背，不過這里曾子過分擴大了道德的社會功能。在曾子看來，君主是實現治國平天下的主體，是實現治國平天下的推動者。他認為，統治者的個人道德修養對全社會來說具有示范作用，它會給全社會及庶民百姓帶來十分重要的影響。曾子還以遠古時代的堯舜及夏商末年的暴君桀紂來說明這一道理，“堯舜帥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帥天下以暴，而民從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

二、“絮矩之道”的思想內涵

(一)上行下效的示范功能

儒家主張以個人的人格修養來影響別人，并進而影響社會，通過改變社會中的每一個人來改變整個社會。孔子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Clq當時魯國盜賊猖獗。上卿季康子意欲多殺以止奸，孔子不同意刑殺，認為上若為善，則民亦化之。人君的作風好比風，老百姓的作風好比草。風向哪邊吹，草便向哪邊倒。朱熹注云:“為政者民所視效，何以殺為?欲善，則民善矣。0Iu吼子又說:“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f，4，治國者用道德來治理國家，老百姓就會像群星繞北斗一樣，緊密地團結在他的周圍。此外，孔子強調:“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lq就是說，執政者給百姓作出榜樣、模范，使之效法的重要意義。孔子又說:“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llq就是說，政就是正道。你帶頭走正道。誰敢不走正道呢?“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1，，在上位的人本身正派，就是不發命令，百姓也會遵照去做;若他本身不正派，雖然發布強制性命令，(百姓)也不會服從。“茍正其身矣，于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l’q如果國君能端正自身，對于治理國家有什么困難呢?如果不端正自身，又怎么能端正別人呢?這就是強調君主治國必須正身以教人，身教重于言教。起表率作用至關重要。

正因為如此，曾子在<大學)中創造性提出了“上老老，而民與孝;上長長，而民與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絮矩之道”的命題，強調品德高尚的執政者遵行度量準則的尺度率先垂范作用的必要性。在上位者以身作則，率民以孝悌忠信，則自然人心歸化。當年文王以西歧小國而德服天下，就是這個道理。否則就會貽天下辱甚至亡國。這一思想為孟子所謂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于掌”11q的思想所承接。曾子進一步指出:“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義者也，未有好義其事不終者也，未有府庫財非其財者也。”叫沒有在上位的人喜愛仁德，而在下位的人卻不喜愛忠義的;沒有喜愛忠義而做事卻半途而廢的:沒有不把國庫里的財物當成自己的財物給予保護的。

(二)推己及人的傳遞功能

治國平天下是曾子提出的最高政治理想目標。而要實現這一理想目標，就必須做到絮矩之道。“所惡于上，毋以使下:……所惡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謂絮矩之道。”這涵蓋和發展了孔子的“推己及人”思想。曾子告誡執政者，作為君王應該注重自我道德修養，注重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時刻關注民眾的現實狀況;而百姓同樣要關注君王的體諒之心，用正當的方式約束規范自己。如果君王及百姓都能以儒家所要求的道德規范來約束調整自己，做到上下有序、等級有差，整個社會就會進入和諧的發展狀態，治國平天下的理想就會實現。因此。(大學》又說:“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朱熹解釋說:“言能絮矩而以民心為己心，則是愛民如子，而民愛之如父母矣。”

此外，朱熹認為從“人心之所同”出發，不以己強加于人。是“絮矩之道”的關鍵所在。后來，他在回答門人的提問時進一步闡述了這一道理:“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知人之所惡者不異乎己，則不敢以己所惡者施之于人，使吾之身一處乎此。則上下四方，物我之際，各得其分，不相侵越，而各就其中。校其所占之地，則其廣狹長短，又皆平均如一。截然方正，而無有余不足之處。是則所謂絮矩者也，”pI

(三)發揮主體的能動功能

在如何具體運用“絮矩之道”時，曾子日:“所惡于上。毋以使下卜…所惡于左，毋以交于右。”朱熹認為“絮矩之道”將人際關系概括為“三折說”Ln，，即“他人(上、左、前)<一一，自我(主體)《一一，他人(下、右、后)”，提出在處理人際關系過程中，自我(主體)起著重要的作用。他說:“所謂絮矩者，如以諸侯言之，上有天子，下有大夫。天子擾我，使我不得行其孝弟，我亦當家此，不可有以擾其大夫，使大夫不得行其孝弟。”真n，若要達到人際和諧，就要發揮主體自我的能動功能，主動以仁義道德之“矩”來規避非仁義之行為，從而達到人人皆能遵守“絮矩之道”，進而獲得人際關系以至社會的和諧暢順，

此外，若要運用好“絮矩之道”，作為國君應做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就是說執政者要積極有為，想百姓之所想，急百姓之所急，才能成為百姓的父母官。因此，“有國者不可以不慎，辟則為天下僇矣。”嗽治國家的人不可不謹慎，稍有偏頗，就會被天下人推翻。進一步曾子主張“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生產財富也有正確的途徑:生產的人多，消費的人少;生產的人勤奮，消費的人節省。這樣，財富便會經常充足。仁愛的人仗義疏財以修養自身的德行，不仁的人不惜以生命為代價去斂錢發財。又說“見賢而不能舉，舉而不能先，命也;見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遠，過也。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是謂拂人之性，災必逮夫身。”哨德的人愛憎分明，發現賢才而不能主動選拔，選拔了而不能積極的重用，這是輕慢;發現惡人而不能主動罷免，罷免了而又不能把他驅逐得遠遠的，這是過錯。若喜歡眾人所厭惡的，厭惡眾人所喜歡的，這是違背人的本性，災難必定要落到自己身上。

(四)道德上平等的平等功能

曾子提出的“所惡于上，毋以使下卜…所惡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謂絮矩之道。”這意味著一個人不僅應避免將自己不想接受的言行強加于他人，還應該輔助其他后進者不斷完善自己，它既體現了孔子倡導的愛人助人的仁愛精神，同時又充分展現出曾子對于異己者的人格尊重。不要將自己厭惡的行為運用于他人，因為他人是有獨立的人格和意志的。如果將自己不喜歡的行為或方式強加于他人，就會觸犯他人的意志，破壞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的道德(平等)原則。

梁啟超在(先秦政治思想史》中指出，“所謂絮矩者，純以平等對待的關系而始成立，故政治決無片面的權利義務。”此外，還“須人人共絮此矩，各絮此矩，故政治乃天下人之政治，非一人之政治。”而且“相互間各承認此矩之神圣焉不可”。這里他認為作為治國之方的“絮矩之道”應該要求主體間首先是平等對待的關系，最起碼在道德上要做到平等，并且人人都應該積極參與其中，同時大家(包括君主)都尊重“矩”的神圣性。這當然與梁啟超所處的時代相聯系的，不過也折射出“絮矩之道”的豐富內涵。

三、“絮矩之道”的價值意蘊

“絮矩之道”歷來為中國傳統社會執政者所重視并成為維系人際關系和諧的基本道德法則，在中國傳統社會政治經濟生活等領域獲得了持續的社會認同。因此，發掘和倡導絮矩之道的價值意蘊，對于當前維護人際關系、建設和諧社會，無疑具有深遠的意義。

(一)由于“絮矩之道”注重“上行下效”，就要求上位的人(領導)通過自己的正面示范作用來影響他人，領導人帶頭行善事、做好事，下面的老百姓也就會跟著行善事、做好事。簡而言之，就是說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在上位的人做到率先垂范，以身作則，老百姓就會積極仿效這種行為，就會收到“潤物細無聲”的效果。試想，如果人人講道德、家家講文明，則整個社會必然和諧穩定，國家自然會得到良好的治理。正如孟子所說:“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

同樣，上司嚴明，下級就會守紀自律。作為管理者，要想機構和團隊高績效，需要良好管理運作:除了作為“硬件”的管理制度和流程之外，對下屬成員行為和態度有重要深刻影響的就是上司自身的修養和行為的示范效應。“上司濫用權力，亂開惡例，會給部屬帶來很不良的示范。上司應該以身作則，率先尊重制度，盡量減少例外，絕對不開惡例。”

(二)“絮矩之道”注重推己及人的傳遞功能，有利于人際和諧，人際和諧的關鍵是確立一個合理的能夠得到普遍認同的行為原則。根據“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原則，在現代社會中雖然每個人的價值標準是不一樣的，但在“以對方為重”的前提下，從自己的角度出發來揣度他人的感受則未為不可。只要是合法、合情、合理，對于他人來說也應該是可以接受的。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由于存在競爭中事實上的不平等性，一小部分人只顧自己的利益，不講職業道德，不考慮他人的損失，坑蒙拐騙，假冒偽劣，完全違背了“推己及人”的“絮矩之道”。更有甚者為了一部分人或個別地區的利益而不擇手段，完全不顧及他人和弱勢群體的權利和利益。如，國內一些大城市將對居民的身體健康有重大危害的重度污染的企業，遷徙到二線城市，等等。對那些背離和諧社會建設的社會現象，除了通過法律的外部約束外。另一種有效的方法便是進行社會教化，用“幫矩之道”進行職業道德和社會公德等方面教育，逐步培養人們一種利他精神，推己及人精神。進一步，若人人都將自己的“小愛”由己推人，由近推遠，不斷擴展，成為一個由個人之愛為中心向外發散放射的同心圓，并與他人之同心圓交疊，那么就可以形成穩定和諧的社會秩序。

(三)“絮矩之道”注重發揮主體的能動功能，要求我們培養社會成員的社會責任和基本社會義務，有效維持社會的有序和穩定。在社會生活中，我們可以充分發揮“三折說”中的“自我”的主體能動作用。通過能動主體“自我”的內在責任意識，用“絮矩”之方逐步去改變生活中的“不平”。然后不斷的作用于他人，為社會的“平”貢獻力量。如，社會上的許多慈善機構和人士對國家教育和社會慈善事業的大量捐助就是實踐“絮矩之道”的典范。此外，當出現諸如地震、暴雪、干旱等大的自然災害時，我們能主動承擔起對社會、集體和他人的道德責任、推己及人，那么良好的人際關系和社會的和諧穩定將成為現實。

另外，對于管理者和職場人士來說，發揮“絮矩之道”的主體能動功能，一個重要的方面就是將負面的影響在“我這里終結，不再傳播給他人”。因為“人類是有情緒傳染的社會心理學現象，而高修為的專業人士和有領導力的高EO者將管理自我情緒，把遇到的或接收到的不良負面的情緒信號，就此終結。而不會再傳染或宣泄給同事、下屬乃至家人。”

(四)“絮矩之道”注重道德上平等，要求我們在處理人際關系時要做到自尊、尊人。把自我與眾人同等看待，承認了人與自我相同的心理欲求，切實做到“換位思考”，這樣才能創造一個和諧的人際氛圍，促進社會的安定團結。

我們知道，在現代的組織管理中，管理者和被管理者都是人，彼此需要被尊重、被了解和被同情。雖然組織成員各自扮演著不同的角色，但是只有注重道德上的平等，彼此互信互諒，才能奠定互助合作的良好基礎、增強組織力量，有效的完成既定目標。由此可見，充分發掘和倡導“絮矩之道”的內涵及其價值，具有深遠的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