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劉蓉是晚清“中興名臣”之一。他對程朱理學非常推崇，且形成自己的治學風格和特點。既講“內圣之功”，又講“外王之道”。強調“又理之學”與“經世之學”相結合，帶有較強的事功色彩。他以學術為治術，在維護清王朝統治的軍政活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關鍵詞:劉蓉:學術思想;事功

中圖分類號:G1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10)04-0032-04

劉蓉是晚清理學名臣和湘系集團元老，世人卻知之甚少，其研究更是門庭冷落，少有問津。陸寶千分析說:“蓋其少時暗然自修，聲氣不廣。及其出而應世，活動于岷江、秦嶺之間，其地偏遠。不能為中原士大夫所知。雖其治戎蒞政，皆有所長，而后人知之者甚鮮。”，，怛劉蓉“激于義理，驅馳戎馬之場，重膺封疆之寄，為理學洗陋名，為書生振豪氣”的角色，使他在晚清政治史和思想文化史上具有突出的意義。本文著重介紹劉蓉的學術與事功，這不僅可以準確把握這個重要的歷史人物，而且對于了解晚清思想史的演進有一定的意義。

一

劉蓉，字孟容，號霞仙。湖南湘鄉人，少有才名，“博通經史，為文宏宕，有奇氣”pI。他早年與一般士子所走的人生道路不一樣。“不事科舉，……思一用其學術以興起教化，維持天下之敝，不樂貶道以求仕進”C

劉蓉信仰的學術是程朱理學。程朱理學強調道德原則對個人和社會的意義，注重內心和精神修養，是清王朝統治的重要精神支柱。受時代的激蕩、家學的影響和湖湘學風的熏陶，劉蓉堅定地確立了學宗程朱的學術立場。1848年夏間，劉蓉與友人郭嵩燾、陳懿叔、陳廣男等游南岳衡山，曾討論學術異同，治道醇雜。據(水窗春囈)載:“廣敷則宗仰新建……其自命曰‘吾為八子之學耳’，八子者，五子外增堯夫、象山、陽明也。嘗謂7L、孟為大圓圈。明道、陽明為小圓圈，留侯、鄴侯、狄梁公輩亦在圓圈中旋轉，元、明講學家皆方滯不足于用。”，’但劉蓉認為“濂、洛、關、閩實衍洙泗之傳，若子靜、伯安竊禪旨，亂儒宗，不當在五子列。”rQ意思是說，周敦頤、二程、張載、朱熹得到了孟子的真傳，而陸九淵、王陽明是“陽儒陰釋”，將他們列為孔孟之道的傳人，就亂了儒宗。他又在回復陳廣剪的信中說:“夫程朱卒不可議，議程朱者非妄則誕，愿吾子審思焉。其能深契7L孟之微旨，則于程朱其終合乎!”m程朱之道即是孔盂之道，非議程朱即是非議孔孟。由此觀之。劉蓉對程朱確實達到了虔誠信服的程度，

劉蓉如此推崇程朱理學，那么，程朱理學在劉蓉心目中究竟是什么樣的學問呢?劉蓉與好友彭竹溪曾討論過這一問題。彭竹溪認為:“古來談理學者，每遇事變之來，反多拘而鮮通，以為窮理而不征諸事者之過。”rsl應當說，彭氏的批評頗中肯綮。但劉蓉回答說:“善窮理者，未有不征諸事者也;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驗于今。言理而不征諸事，則所謂理者，特佛氏之妄談耳;論事而不根諸理，則所謂事者，亦管商之雜術也。其于事理之正，蓋兩失之無足取者。若夫摭拾群言，高譚名理。是則老生之陋習，言理而實未嘗窮理，拘而鮮通，固其宜也，亦何足為理學者病哉?”p牠提出“以事征理”、“以人征天”、“以今驗古”的觀點，認為那些“，臨事迂拘不通”的腐儒、迂儒并未體會到程朱理學的精髓。在他心目中，程朱理學是“本末兼賅，精粗備舉\"IlO]的學問。他突顯出理學“用”的作用，強調學問的實用性，從而開掘了儒學“外王”的功能。這在一定程度上糾正了宋明理學偏于“內圣”的傾向。

基于上述認識，劉蓉的學術思想呈現以下兩個特征:

其一、鮮明的”衛道”色彩。劉蓉維護程朱理學的立場十分堅定，就是在飽受批評和譏諷的情況下，仍毫無妥協的余地。郭昆燾多次責備劉蓉批評漢學，認為容易“召世俗之謗””，。陳廣剪也曾譏笑劉蓉“寄程朱矮檐，執方隅之見，以囿天下，其道已隘\"[121。但劉蓉并不接受他們的批評。錢基博評價劉蓉的“衛道”說:“特劉蓉以宋為學，以廉自詡。……生乎今之世，由今之道，真能以宋為學而心安理得，以廉自詡而不間人言，吾見亦罕矣。”叫錢氏的評價不無溢美之處，因為“以宋為學而心安理得”者大有人在，如唐鑒、倭仁等人。而從衛“道”之勇的角度來說，劉蓉足以與他們相提并論。唐文治說:“裘君之言曰:‘清季講宋學者，唐鏡海、倭艮峰二公治之尤勤，顧唐、倭之學以平湖、楊園為正宗，外此皆目為異說。然陸、張之學醇正有余，言及精微，已嫌不逮。唐、倭專宗之，而悉擯其余，則規模更形狹隘，是以其學卒不能大行于世。此近代學術可惜之事也。’韙哉言乎!蓋吳(廷棟)、劉(蓉)二家，亦唐、倭之支裔也，”叫從一個側面說明了劉蓉捍衛程朱理學的立場和作用。

其二、強烈的經世意識。劉蓉生活的時代正值清王朝內外交困、危機重重。他認為僅僅依靠道德教化已經不能解決封建國家所面臨的一切現實困難，要解決實際問題還要具備一系列務實的辦法和措施。所以，他反對儒學士人靜坐書齋，漠不關心時事，認為這樣會使得他們“但守心性理氣之辨，(太極)、(西銘)之說，以為的傳，所以只做得個閉門獨坐泥塑木雕的好人，一涉仕途，便成鑿枘。”Clq因此，講理學除了在身心修養上下工夫外，“經世要務，不可不盡心講求”，，真q劉蓉極力主張義理與經世相結合，倡導“義理經世”的學術觀念，非常注重對現實問題的關心和研究。他將“時事、利病、規畫、得失之故，莫不視為學問要切之事，”認為只有在處理實際事務中才能增強解決問題的才干，“一旦出應事務，如取諸懷，而應之不滯。”Ilq韋政通認為“在主觀上他雖宗仰程、朱之學，而在為學志趣上，實更接近主張‘明道以救世’的顧亭林。”rlQ也就是說，劉蓉對包括儒家思想在內的全部傳統文化的繼承，都不是為了單純的學術目的，而是為了回應時代的挑戰，為了經世致用的目的。

二

劉蓉是一位懷有明確學術抱負與追求的學者，既講“內圣之功”，又講“外王之道”，強調“義理之學”與“經世之學”相結合，帶有較強的事功色彩。郭嵩燾說劉蓉和曾國藩、羅澤南等人“皆能以學問道德發為事功”Clq。他以學術為治術，在維護清王朝的軍政活動中發揮出巨大的能效。

劉蓉的政治活動開始于1851年，第一件事是協助湘鄉縣令朱孫貽辦理團練。8月，太平軍圍攻長沙。湘鄉境內出現騷動，朱孫貽檄調劉蓉、羅澤南、王鑫等率團練鄉勇，防堵太平軍。劉蓉立即“邀集各鄉知舊，共相勸率，以為防護桑梓之謀”pq。但因母親去世，劉蓉對墨經從戎、悖禮違經之事深感愧疚，待太平軍撤圍長沙順流東下后，便回家守制去了。不久，他又在曾國藩出山一事上發揮了重要作用。1852年清廷任命曾國藩為團練大臣，但是曾國藩以丁母憂為由，不愿意出山。有的論者認為郭嵩燾在敦勸曾氏出山一事上起了“樞紐”作用。然而，郭嵩燾卻不愿大功獨攬。在{玉池老人自敘)中，他記道:“文正公始出，嵩燾實自其家敦勸就道，劉孟容繼至。”叫又據曾國藩(與劉蓉)信記載，他向劉蓉許諾:“為湘鄉之民，義不可不同心合力保護桑梓。擬于百日之后前赴縣門。……到局與諸君子商榷，以明同舟共濟之義。”四顯然，劉蓉在關鍵時刻也給曾氏當了參謀，出了點子。這后來成為劉蓉附祀曾國藩湖南專祠的重要依據。12月，曾國藩自湘鄉抵達長沙，著手組建湘軍。劉蓉便開始積極為曾國藩奔走。據(曾太傅挽歌百首)載:“幕府三年共短檠，一床風雨慰孤情。驚心夜半船頭角，吹作蒼涼出塞畝。”rall852年底到1855年5月，劉蓉留在曾國藩幕府中，給予曾氏很大幫助。龍盛運說，曾國藩是湘軍的奠基人，對湘軍的發展壯大起了主要的作用，但不只是曾國藩一人之力，還有劉蓉、羅澤南等一班人之力。這一批人“可以說是相互補充，缺一就不可能有后來那樣的局面，，pal。這是合符歷史實際的見解。

劉蓉本來無意于仕途，后來為了保護桑梓，幫助好友曾國藩，才走上這條道路。其弟劉蕃在湖北蒲圻戰死后，劉蓉深受打擊，回到故里。無意復出。直到1860年，湘軍面臨的艱難局勢促使劉蓉再次進入宦途。1861年，劉蓉應川督駱秉章聘，離湘西行，先后超擢為四川布政使、陜西巡撫等職，逐漸步入他人生的最高峰。他在川陜的軍政活動主要如下:

其一、鎮壓了川陜地區農民義軍。人川后，駱秉章像信任左宗棠那樣信任劉蓉，由其主持軍事，正如郭嵩燾所說:“自蜀來信者，言大小之政，一決之諸葛公。”凹劉蓉整頓軍事。以湘軍規制，編練川人，大大提高了軍隊戰斗力。8月，他親率湘軍擊退藍大順軍，解綿州之圍，再敗藍大順軍于崇陵，軍威大振。劉蓉在川省的聲望大大提高，時人以“賽諸葛”真2q稱之。清廷賞給劉蓉三品頂戴。署四川布政使。王閭運稱:“蓉以附生敘五品銜從人蜀，秉章以知府奏薦，特有此命，自軍興以來，無有與比。”t-~1863年，劉蓉調集湘軍、川軍，收買土司武裝，將石達開部重重包圍。石達開被迫投降，劉蓉親往受縛。數日后，劉蓉將石達開處死，井違背諾言。大舉屠殺石部降眾數千人。石達開部敗亡后，四川境內的太平軍基本被肅清。清廷因四川已趨穩定，超擢劉蓉為陜西巡撫，令其率領湘軍，依靠四川的后勤支援，鎮壓陜西義軍，1864年初。劉蓉率領湘軍收復漢中，又遣軍攻克城固、洋縣等地，將陜南義軍基本肅清。6月，劉蓉聯合穆圖善、曹克忠軍擊敗太平軍蔡昌榮、梁成富部。太平軍鄭永和、王克昌率部萬余人投降。陜西全境肅清。10月，劉蓉命周達武、蕭慶高所部湘軍圍攻階州。次年5月，湘軍攻克階州。太平軍石、藍、李余部悉為劉蓉所剿滅。劉蓉鎮壓太平軍的同時又采取措施調和回漢矛盾，緩解各種沖突，很快穩定了陜西局勢。基于此，滿人、湖廣總督官文對劉蓉贊不絕口，在奏折中稱劉蓉“謀勇兼優，戰功卓著”1:xq。清廷也賞給劉蓉咸豐帝的御制詩文集疏以及“福”字一方以資獎勵，

其二、劾舉官吏、懲惡揚善。在整飭吏治方面，劉蓉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他曾說:“行政首在得人。安民必先察吏，吏治之得失，則生民之休戚、風俗之升降系焉。”，OI所以，他十分重視甄選官吏。對為官清廉、關心民瘼者拔擢重用。例如，1865年劉蓉向清廷保奏龔衡齡、孫毓林、郎鶴鳴等人，但經吏部議駁，未獲批準。次年正月。他仍奏請將龔衡齡等人照前議獎勵，清廷最終采納:保舉賢能之外。劉蓉對于那些貪贓枉法的官吏，則深惡痛絕，嚴懲不貸。他曾稱:“為整飭吏治，鼓舞人才起見，不敢以刻核博風厲之名，亦不敢以姑息沽寬厚之譽，”IDl為了紀綱法正，取信于民，劉蓉果斷地處罰了一批營私舞弊、貪贓枉法的官員。例如，1864年，劉蓉參劾署興安知府謝復榮粗鄙近利。不協輿情，請勒令休致;候補知州瞿樹鎬，險詐貪鄙，輿論沸騰，請先行革職;候補知縣朱璋苛派婪索，請革職查辦山l。次年，他將任勇妄為、搜括商民的新右營參將周思興參劾革職lnl，等等。據劉蓉本人稱，他在四川“嘗糾貪劣吏三十余員”133，，在陜西短短幾年內懲辦的庸劣不職之官吏又“多至三、四十員”pl。其整飭吏治的決心與力度不可謂不大。經過整頓，川陜地區的吏治在一定程度得到澄清，社會階級矛盾也得到緩和。

其三、注重教育，講究“正學”。劉蓉認為“吏治之敝”的根源在于“學術之不正”，所以“敦士行、明學術”叫二者為當務之急。也就是說，整飭吏治，要由振興程朱理學，培養吏才人手。而培養之道，一是注重教育，興學校、書院，1863年劉蓉看到“關中兵燹，士鮮知學”，延聘名士黃彭年主講關中書院，并“撥給叛產六十七頃作書院經費”。黃彭年增添經籍，嚴定課程，“學者漸盛”，造就人才甚多。劉蓉又督促陜西學使鐘茬山整飭學政，激勵士習，“諸生中或有學識夙裕，英雋不群之才，并乞備文，咨送省城書院。以資鼓勵而作廣育之途”。其次是講究正學。劉蓉曾對湖北巡撫胡林翼說:“今誠舉有道德、通經術者為之師長，略仿安定先生湖學教授之法，分經義、治事各齋以處之。公亦不時躬往勸率，去月課、季考之陋規，而惟以成德達材為務，遠則十年，近或三、五歲，楚材日興，抑可漸收作人養士之報矣。”胡瑗是宋代理學的先驅，世稱“安定先生”。他創立分齋教學制度，其目的在于提倡實學，培養通經、治事的有用人才。這種新型的教學制度，在中國教育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劉蓉提出胡瑗的分齋教學法，實際上是主張以理學為指導，培養經世致用之才。當然，在連年戰亂的歷史背景下，這兩點自然很難著手，但也并非完全不可實行。在短暫的政治生涯中，劉蓉是朝著這個理想去努力的。

其四、體恤民情、關注民生。劉蓉自幼熟讀儒家典籍，繼承了傳統的“民本”精神，大力推崇“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治國安邦之道。他指出“天子所與共天下者民”，國家的治亂興衰取決于民心的向背，民不安，天下則不能治，要保住江山社稷，就要贏得民眾的擁戴D9)。那么如何贏得民心呢?在劉蓉看來，為政者要“知民”、“安民”、“養民”。以重民為務，這才是“國家培植根本之長計也”10I。他為政十分注意順從民意，體恤民情，并且采取一系列安民、惠民的政策和措施。王定安稱:“蓉在陜，承兵燹凋敝之余，專意撫綏，不復募帶勇營。”剛劉蓉在民生方面的政策主要有賑恤、調節水利、舉辦屯墾等。他在陜西賑恤主要是指賑濟兵災。賑恤的措施主要有兩條:第一條是賑濟，即發放救濟糧讓老百姓度過饑荒。劉蓉率軍克復漢南后，立即設立撫恤善后總局，“遴派廉干官紳專司其事。鄉村場市，亦設分局。務先籌辦米石，設法賑給窮民。日施薄粥，暫延殘喘”Iol。為了防止在施賑過程出現弊端，劉蓉又制定<撫恤章程)，對施賑的方法、步驟加以規定，第二條是蠲免，即免去受災地區老百姓的錢糧和差役，有時則僅是減去一部分。劉蓉先后多次向清廷奏請蠲緩賦稅，1865年4月，他奏請將咸寧、長安等二十九州島島廳縣的民欠概行豁免。，‘，S月，再次奏請將咸寧、長安等二十廳州縣民欠全部竭免。IOI此外，他還組織人員將龍洞渠等水利工程修復，并設立營田總局，委任風那道黃輔辰訪查叛產、絕產。準備屯田墾荒。這對當時陜西農業生產的恢復，政局的安定。都起了一定的積極作用。

綜上所述，劉蓉的學術和事功成就可觀。曾國荃評價說:“臥龍定蜀，召虎興周，道德勛名原舊貫。黃馬遄飛，青騾續逝，文章經濟更何人。”曾紀澤評曰:“丈人泉石優游，憂國憂民，九原猶有愴傷事。先子云霄晤語，論文論道，萬古更無離別時。”pq在肯定其學術的同時，更加推崇其事功。劉蓉推崇程朱理學，實際是把它當作一種思想武器，將人們束縛在“道統”的繩索上，以此維護清朝的長治久安。理學已挽救不了封建統治的敗亡，歷史已作出了回答。但劉蓉重視學問，以學術為治術，有益于政俗民心，從某種意義上說，今天仍值得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