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筸軍與陳渠珍的治軍思想

摘 要:湘西竿軍歷史悠久、清成、同年間鎮壓太平天國起義時。素柬在歷史上被視為“蠻人”的湘西人憑借軍功而進入統治集團的視野，這成為簞軍銘心刻骨的榮耀，也直接影響了湘西地方的政治文化傳統。民國時期，筸軍在湘西王陳渠珍手里再次達到了巔峰狀態，并在日后的抗日戰爭中體現出了超強的戰斗力。筸軍的再次崛起和陳渠珍的治軍思想不無關系。其治軍思想秉承宋明理學的理路，以“仁”治軍，以“軍人良心論”為中心創造了一套完備的治軍理論體系，值得我們現代軍事教育理論界加以更多的關注。

關鍵詞:筸軍;陳渠珍:治軍思想;軍人良心論

中圖分類號:G1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10)04-0040-04

一、湘西簞軍的歷史淵源及對當地民風的影響

簞軍的由來歷史久遠，湘西鳳凰原名鎮竿，自清朝康熙四十三年始就是湘西的政治、軍事、文化中心，這里常年擁有一只軍隊，名為“簞軍”，軍隊駐扎的目的原是為了平息苗漢沖突，保住南方苗疆的社會秩序安定。它實行的“屯田養勇”制造成了鳳凰“全民皆兵”的畸形社會形態。由于地處西南邊陲、處于國家政治軍事的邊緣地帶、所以簞軍并不被朝廷重視。直到清咸豐、同治年間鎮壓太平天國起義時簞軍勇赴前線、“紓解國難”、加入湘軍，才使其成為了鳳凰人的榮耀，

俗話說，無湘不成軍，無竿不成湘，在曾(國藩)、左(宗棠)、胡(林翼)、彭(玉麟)統帥的湘軍中，有一支由湘西鄉勇組成的筸軍加入，號稱“威虎營”，其中多“深山霧谷寒苦之民”，皆蠻悍驍勇。沈從文在其作品<一個傳奇的本事)中說到了筸軍:

(中國兵制中的“綠營”組織)最初為鎮壓苗族造反而設治，因此到咸、同之際，曾國藩組織的湘軍，“簞軍”就占了一定數目，選擇的對象必“五短身材、琵琶腿”，才善于挨餓耐寒、爬山越嶺跑長路…江南大營包圍太平軍的天京時，簞軍中有一群賣柴賣草亡命之徒，曾參與過沖鋒陷陣爬城之役，內中有四五人后來都因軍功作了“提督軍門”，且先后轉成“云貴總督”。

其中24歲被提掖為貴州總督的鳳凰人田興恕由割馬草的窮小子發跡，這無疑給鳳凰人形成了榜樣作用。最為重要的是這場戰爭讓素來在歷史上被視為“蠻人”的湘西人憑借軍功而第一次進入核心統治集團的視野，并受到廣泛的獎掖提拔，這就成為湘西簞軍銘心刻骨的榮耀，也直接影響了湘西地方的政治文化傳統，

因此清末民國時期，以鳳凰為中心的湘西地區的尚武傳統和黷武主義思想十分濃厚，當地有文化素養的年輕人往往以曾國藩為崇拜偶像。直到20世紀初，“當地的進步軍官曾經非常推崇明清兩代的偉大軍人學者王陽明、曾國藩，要人們效仿他們的功業”。

但隨著清王朝統治結束，筆軍也漸漸喪失了威名，軍隊在渙散閑懶中日趨消沉和墮落，直到號稱民國湘西王的陳渠珍主持湘西草軍，才使筸軍的面貌煥然一新。曾經電是湘西軍漢并做過陳渠珍身邊秘書的大作家沈從文這樣評價他的上司陳渠珍:“由于他那份稀奇精力，筸軍在湘西二十年來博取了最好的名譽，內部團結得如一片堅硬的鐵，一束不可分離的絲”。筸軍確實是在陳渠珍手里達到了有史以來的巔峰狀態，并在日后的抗日戰爭中體現出了超強的戰斗力。湘西簞軍的再次崛起和陳渠珍的治軍思想不無關系。

二、陳渠珍寫《軍人良心論》的背景

近代以來由于軍閥割據，黷武主義盛行，王陽明、曾國藩的軍事思想對于武人影響至深，連蔣介石都認同兵儒合流的思想，試圖把王陽明的“自我修養”觀念和現代官僚主義一軍事化國家結合起來。蔣介石還曾將曾國藩治軍語錄印發給黃埔軍校學員，讓學員閱讀學習。而民國時期湘西王陳渠珍能將自己多年的軍事經驗和軍事理想上升到理論的高度，形成了一套他自創的治軍思想體系。這種恢弘的理論結構體系比之蔣介石的軍事思想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可以看作是中國傳統軍事思想文化的最后絕響。

可惜因為他的地方化和邊緣化，由于他在共產黨的意識形態中是被統戰的土匪軍閥，在國民黨那邊又一直受到蔣介石中央政府的猜忌和壓制，所以他在軍事理論上的貢獻為學者所忽視。但筆者透過歷史塵埃了解他的軍事思想后，覺得他雄心勃勃，頗有以自己的一套思想體系囊括宇宙萬物的氣魄。

1930—1934年這一段時期。在陳渠珍的統治下，湘西社會政治比較穩定，他于是大搞軍隊建設。每年舉行一次軍事檢閱。開辦“經武學?！迸囵B軍事骨干，還設立“國術訓練所”，聘請曾打敗了俄國大力士的無數大師朱國福來當副所長(所長當然是他自己了)。在部隊里大練功夫，發揚湘西人崇尚武術、武德的精神。不僅如此，陳渠珍不但重視對士兵身體和技能的訓練，也重視對他們思想的教育。雖然他的士兵多半是土匪出身，但他卻一心想讓他們明白怎樣以作為一個軍人為榮，怎樣做一個合格的軍人。

同一時期他和湘西地方宿儒瞿方書、滕敬侯、易雕鰲等組織了一個“輔仁學社“，后來又改名“大同學社”，經常在一起談經說道，用古代哲理探討大同政治，對宇宙人生政治各個方面做深層次探索，這體現了他作為傳統知識分子的本色。學社中由瞿方書講佛學，易雕鰲講<易經)，滕敬侯寫(宇宙演進論)、(社會演進論》、(地球演進論》等雜文。這一切對于他的軍事思想體系的形成無疑有著重要影響。他在此期間，撰寫了《軍人良心論》一書，成為當時湘西簞軍進行部隊思想教育的讀本。

從30年代全國的文化現狀來說，儒家精神規范早已崩潰，西方現代思潮和革命思潮正在知識分子中間熱烈討論，形成風氣。但作為一個深受傳統文化熏陶的軍人，陳渠珍卻堅守理學傳統，毫不以新思潮新思想為意，頂多也就是中體西用的拿來主義，他的思想傾向具有典型的傳統士人色彩和封建保守性，他以王陽明和曾國藩那樣的立德、立功、立言的圣人功業為自己的人生理想，以湖湘文化中經世致用的理學精神為自己的信念支撐，強調個人的道德踐履。事實上他也文武兼備。有很好的文學才華，他所寫的反映自己西藏經歷的傳記<久野塵夢》文學歷史價值都極高，

處于湘西一隅的陳渠珍在這個歷史轉型時期卻還津津樂道于他回到湘西之前清末康梁一代改良主義知識分子所提倡的進化宇宙論。所謂進化宇宙論就是接受西方科學，但將科學拿來作為儒家一道家思想理論形成的自然界基礎，從宇宙本源一直推演到儒道為根本的哲學立場，以科學來證明傳統儒道哲學的合理性。應該說陳渠珍思想上是相當保守滯后的，不僅如此，陳渠珍“良心論”的哲學立場是宋明理學一派的，他自稱“循著宋明理學派之恒蹊，以天事演繹人事”，屬于“天人合一”哲學，因“慨人欲之橫流，念兵禍之未已”，故“爰著此篇，餉吾袍澤，亦相率相勉于善而已”。

他在《軍人良心論》的序言中寫到:“自歐化東來，新潮高漲，國故舊說，一切唾棄。一般自命為知識階級的人，高唱甚么‘分析批判’，這一分析批判出來，便把‘孝悌忠信’諸德根本推翻……臥’對新知識階級所提倡的學說他十分不以為然。在他看來，傳統文化思想才是挽救世道人心的根本，而西方根本沒有什么高深的思想。這大概也是受到他曾經聘請來湘西搞鄉村自治的哲學大師梁漱溟的影響。總之，在《軍人良心論》中所體現的陳渠珍的軍事思想是西方進化宇宙論和中國傳統儒釋道文化的雜糅物，體系十分完備精細，考慮到了由外而內作為軍人完成其修養的各階段要求和具體標準，值得我國的現代軍事教育學界加以更多的關注。

三、陳渠珍治軍思想的內容及其特點

作者非常重視軍人的思想道德問題，認為“禍亂無止，原于良心梏亡”，因此軍人要講良心。而這個“良心”雖為天所賦、人所固有，但究其本原、加以闡發則可以作為軍人身心修養的準則。

《軍人良心論》的結構分為上、中、下三大部分，以一問一答的方式進行闡發，結構如下:

上篇言知識，主要講如何格物致知:

中篇言心性，主要講如何正心誠意;

下篇言行為，主要講如何修齊治平。

除了《軍人良心論》外，還另外附有闡釋《軍人良心論)的學理淵源和哲學依據的副篇(軍人良心論概論》，體系十分完備。

《概論》從宇宙本體論開始，說明沖和之氣為宇宙唯一本體。然后是宇宙法則論，認為易經的變易、不易、簡易三義是宇宙能夠生生不已的根本法則。第三是性理論，由沖和之氣椎演出人的“心、性、意、情、志”，并且認為人性為善，因此能與萬物交融，達到天人合一。接下來是倫理說，進入到良心論的核心以及最終目的一一對于“中道”的追求。這才有(軍人良心論》中對于軍人“三綱”、”十目”、“七十二條”的具體要求，然而都是以“中”字為一切治軍倫理標準的共同總和。

考慮到兵士的文化程度低，陳渠珍在(良心論》后還附有歷代名將的故事及對他們事跡進行解說的案語，以此作為軍人效仿學習的楷模，并且是以淺白的白話文寫出來，可謂化抽象為具體，深入淺出。足見作者的一片苦心。

這是一個非常完備的傳統軍事思想教育體系，它依附于宋明理學修身齊家治平的路數，又不拘泥于一說，雜糅進佛家、道家、(易經》的各路思想。比如他所言的“中道”將孔子的“仁”、孟子的“仁義”、子思的“誠”、荀子的“禮”，老莊的“自然”、佛家的“慈悲”、甚至西方基督教的“博愛”、希臘先賢的“至善”全都收納進來，總之是一網打盡。地道的拿來主義。卻也能自圓其說，自成一格。

如果拿曾國藩的治軍思想的理路與之進行比較，會發現陳渠珍的軍事思想的路子和曾國藩如出一轍，都是以理學思想為核心。都可以從中找到湖湘文化的底子，具有推崇理學、注重經世致用、主張躬行實踐的文化特色。陳渠珍曾發表演講說:“從來武力不足恃。秦始皇武功蓋世，不二世而亡，楚項羽百戰百勝，亦自刎而死。故兵法有云:‘不戰而屈人之兵，上之上者也”’。因此他主張治軍也好，治民也好。主要在于教化，以仁、禮等倫理道德來教化治軍和教化百姓。所謂“目前必須偃武修文，與民休息，漸民以仁，摩民以誼，節民以禮C，，J，’。而禮和仁正是理學思想的核心，因此他的治軍思想的核心與曾國藩相通，都是以“仁”治軍。

但時代也在陳渠珍的軍事思想上留下獨特的印記。曾國藩的軍事思想主要以“忠”為最高價值目標、以“勇”為基本道德品質、以“仁”為內在道德標準從而有效地控制部隊、以“禮”為外在行為規范，依從宋明理學的路子，強調外禮內仁，以道德的凝聚力達到對于軍隊有效控制的目的。而陳渠珍強調的是軍人的良心，這個良心來自于性善說所言的側隱之心，但主要是強調軍人的道德自律性，主張軍人發揮自身的主體性。這和陳渠珍面對亂世民生艱難的憂患意識以及受到西方思潮的一定影響是分不開的。其良心論的進步性主要體現在:

一、以傳統家族倫理文化來教化士兵，具有親和力和凝聚力:

如果完全以陳渠珍那一套玄奧的軍事哲學理論來教化湘西地方上缺乏文化素養的軍人(還有相當一部分是對漢文化非常陌生的苗人士兵)，肯定難以收到效果。因此良心論中有大量傳統家族文化的內容，其中“孝悌忠信”尤其是中國傳統家族倫理文化的精髓，來自社會底層、曾以務農為生的軍人們容易理解和接受，加上在長官個人人格的影響下，便容易形成部隊的親和力和凝聚力。陳渠珍要求士兵逐條背誦良心論，實行獎勵學習的辦法，能背多少條就發給獎金若干，因此士兵對這些內容十分熟悉和親切。

二、強調發揮軍人的主體性，提升丫軍人的尊嚴感和榮譽意識:

在《軍人良心論》中。我們可以感到陳渠珍對于民國的軍閥武人只顧個人權力爭斗、貽害百姓是十分不滿的。他雖被稱為“湘西土皇帝”，和那些只顧自身利益窮兵黷武的軍閥還是有很大區別。他說:“有良心的人拿槍才是軍人。沒有良心的人拿槍便是土匪”，“因為軍人存心是處處求人民的利益，不顧自己犧牲的。土匪存心是處處求自己利益，不顧別人痛苦的””，。即以有無良心作為是否是“匪”的標準，這就給了那些想改過自新的土匪以正名的機會。這是非常具有號召力的論調。要知道，民國時期陳渠珍治下的湘西地方軍隊的實力，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對土匪武裝的收編。土匪被收編后，要能夠完全為部隊效勞而不是動不動就反水，必須要有一個思想上的轉變過程，有一種對他們的精神凝聚力，而在陳渠珍這種唯心論下，土匪便有了為自己正名，重新獲得合法化的社會地位(軍人)的機會。最重要的是，當一個土匪成為一個有良心的軍人時，他也就首先成為丁一個人，一個有良知的人，也就獲得了在社會立身的價值和尊嚴，這是人“活著”與“存在”之間的巨大區別——這大概是陳渠珍苦心孤詣地寫〈軍人良心論》的真正目的所在，只是他自己沒有那么明確地意識到而已。這應該說也是二十世紀初期時代思潮在陳渠珍思想上留下的痕跡，

因此湘西軍人在長此以往的思想教育中漸漸形成了極強的榮譽感。在沈從文的成名作《邊城)中，翠翠的父親是一名軍人，卻不愿與戀人私奔，而寧愿為榮譽和尊嚴自殺，導致翠翠母親生下翠翠后也追隨他做了一對亡命鴛鴦。這種梁祝似的悲劇并非僅僅是傳奇。它從側面反映了一個現實，就是湘西地方軍人具有強烈的榮譽感和尊嚴感。而這種湘西軍人精神的培育和陳渠珍的軍事思想教育有很大關系。他的“軍人良心論”對于湘西人精神的浸潤、對地方民風的影響都是十分深遠的。

由太平天國時期簞軍的榮耀開始，到陳渠珍治下的民國湘軍，湘西軍人形成了自己特有的精神文化，這一軍人精神的核心就是榮譽感和尊嚴感，以及湘西軍人之間的互助精神。后來走向抗日前線的一 A師，更加證明陳渠珍的軍人良心教育在這些沒有走出過大山的湘西軍人中產生了很明顯的效果，

1936年抗日戰爭爆發。新編第三十四師被改編為陸軍一二八師，由顧家齊任師長，二月開出湘西，離開了陳渠珍，踏上了抗日的征程。當國家面臨威脅，民族處于存亡之際時，這些質樸的鄉下人帶著渾身的鄉土味走在了抵抗侵略軍的最前沿，毫不吝惜自己的生命。給了敵人以最堅定的還擊，留下了許多驚天地泣鬼神的故事。1937年-7月7日，“蘆溝橋事件”點燃了中日戰火，舉國抗戰的序幕拉開。日寇曾口出狂言:“一個月攻陷上海，三個月滅亡中國”。然而在中國軍人鐵一般的意志面前，他們的美夢化為了泡影，而國民黨陸軍一 二八師血戰嘉善一戰成了抗日戰爭中的一座豐碑。

第一二八師的士兵們武器裝備極差，不僅沒有重型武器，他們的步槍、輕重機槍以及“八二”迫擊炮均由湘西鳳凰縣的小兵工廠手工制造。然而他們幾乎創造了一個戰場上的神話，以這樣的裝備抵擋了日軍日夜不斷的瘋狂進攻，堅守了七天七夜陣地，為中國軍隊贏得了防守的時間。

嘉善戰役中作戰的一二八師官兵，大部分都是來自湘西的苗、回、土家和漢族人，而且大部分是由土匪武裝改編而成。毫無疑問，老師長陳渠珍對這支湘西簞軍的苦心培育是有作用的。他的治軍思想在抗日戰場上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

因此雖然陳渠珍治軍的目的不過是為了割據一方，他的軍隊也具有濃厚的封建性和反動性。但他對于治軍的一套完備的理論體系卻值得我們現代軍事理論家加以更多的關注，可以說他是傳統治軍思想的一個集大成者，當然，以封建軍閥的方式來實現自己的軍事韜略無疑是時代的悲劇和歷史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