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毛澤東詩詞的霸蠻風格

摘要：霸蠻是湖南人的主要性格特征之一，它在毛澤東身上的表現尤為充分。毛澤東的霸蠻性格在其詩詞創作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跡，這主要可以從霸王氣概、騾子脾氣、石頭節操和辣椒性情四個方面來分析。

關鍵詞：毛澤東詩詞；霸蠻風格；霸王氣概；騾子脾氣；石頭節操；辣椒性情

中圖分類號：A4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10)01-0066-04

“霸蠻”一詞出自湘方言。湖南人經常用到的這個詞。湖南人的許多性格特質，像“剛毅果敢、堅韌不拔”，“不怕鬼、不信邪”，“打脫牙齒和血吞”，等等，都可用“霸蠻”來概括。湖南人“霸蠻”有著久遠的歷史。早在先秦時期，北方人就常稱楚人為“荊蠻”。楚人也自認為“蠻。據《史記，楚世家》記載，熊渠、熊通這兩位楚君都曾說過：“我，蠻夷也”。正因為“霸蠻”，所以楚莊王才會問周室九鼎有多重，楚南公才敢說“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屈原才具有“雖九死其猶未悔”的韌性。也正因為“霸蠻”，所以。當我們翻開湖南歷史時，映入眼簾的才滿是沖突、暴亂與戰爭。近代以來，曾國藩以一介儒生，領兵出征。屢敗屢戰；左宗棠抬著棺材進新疆，誓死不向沙俄低頭：蔡鍔率兩千子弟兵與十萬袁軍死戰；譚嗣同、禹之謨、焦達峰、黃興、楊毓麟等立志革命、前赴后繼，湖南人固有的霸蠻性格在他們那里得到了進一步的發揚光大，產生了深遠的社會影響。

毛澤東青少年時代一直生活在湘潭、湘鄉、長沙等湖湘文化的核心地區，十分景仰曾國藩、譚嗣同近代湖湘人物。“霸蠻”性格在他身上得到了充分的表現，而且這種性格在其詩詞創作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跡。使得他的詩詞作品呈現出了獨特的霸蠻風格。

一、霸王氣概

湖南人大都心憂天下，敢為人先，無論是做人還是做事往往都具有一種舍我其誰、睥睨四海、橫掃千軍的霸氣。從“舉世皆濁我獨清，世人皆醉我獨醒”的士大夫屈原到“為四萬萬人爭人格”而戰的蔡鍔。再到“誰敢橫刀立馬，惟我彭大將軍”的彭德懷，其性情氣度無不如此。岳麓書院大門及柱臺上的對聯：“惟楚有才，于斯為盛”和“吾道南來，原是濂溪一脈；大江東去，無非湘水余波”，恐怕也只有霸氣縱橫的湖南才子才敢書寫。毛澤東志存高遠，以改造中國與世界為己任。他說：“天下者我們的天下，國家者我們的國家，社會者我們的社會。我們不說。誰說?我們不干，誰干?”在他眼里，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不過是紙老虎罷了。他堅信人民的力量能壓倒一切敵人，而決不被敵人所屈服。他豪邁地指出：“同敵人斗爭，敵人就歸我們管了：同自然斗爭，自然就歸我們管了。”由此出發。毛澤東身上總充盈著一種令人敬畏的霸氣。他也曾自認自己身上有些虎氣。虎是森林之王，毛澤東所說的虎氣也正是我們這里所討論的霸氣。

充滿霸氣的毛澤東所寫的山，離天只有三尺三，“天欲墮，賴以拄其間”；(《十六字令三首》)所寫的水，“自浪滔天”；(《浪淘沙-北戴河》)所寫的雞，一聲高唱，“萬怪煙消云落”。(《念奴嬌·井岡山》)他習慣于運用“百”、“千”、“萬”等大級別的數字來塑造超越一切、壓倒一切的抒情主體。如“橫掃千軍如卷席”、(《漁家傲·反第二次大圍剿》)“玉宇澄清萬里埃”、(《七律·和郭洙若同志》)“百萬雄師渡大江”等。(《七律·人民解放軍占領南京》)這樣的主體可以倚天抽寶劍，把昆侖山裁為三截；(《念奴嬌·昆侖》)“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可以揮舞萬丈長纓去把鯤鵬縛。(《蝶戀花·從汀州到長沙》)他總是比別人站得更高，看得更遠，毫無例外也總是對敵斗爭的勝利者。在他的面前，再了不起的古人，也要被踩在腳下：“名世于今五百年，諸公碌碌皆余子”：(《七古，送縱宇一郎東行》)再囂張的對手也不值一提：“螞蟻緣槐夸大國，蚍蜉撼樹談何易”；(《滿江紅·和郭沫若同志》)再雄偉的對象，也會變得渺小：“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礴走泥丸”；(《七律·長征》)再漫長的時間也會變得短暫：從蠻荒時代到文明社會“只幾個石頭磨過，小兒時節”。(《賀新郎·讀史》)即便是小小的青蛙，到了毛澤東筆下，也顯得威風八面：“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做聲”。(《詠蛙》)魯迅在讀了《西江月·井岡山》等詞作之后，認為毛澤東有“山大王”的氣概。《沁園春·雪》在1945年重慶談判期間流傳開來后，也曾有不少人提出該詩帝王氣象濃郁，暴露了毛澤東想當英明霸主的心愿。

二、騾子脾氣

騾子是馬與驢的雜交的產物，形體似馬，叫聲似驢，天生一幅倔脾氣。拉車拉磨時越是拉不動，越要使勁拉。湖南人的脾氣就與此近似，無論是做人還是做事都往往是一條筋，不調和，只要看準了目標，就會不計成敗利害一往無前，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不撞南墻不回頭，撞了南墻也不回頭。章士釗說：“湖南人有特性，特性者為何?曰：好持其理之所自信，而行其心之所安；勢之順逆，人之毀譽，不遑顧也。”所以，自清末以來湖南人往往被譽為“湖南騾子”，湖南人也常以“湖南騾子”自稱。“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屢敗屢戰”；“若道中華國果亡，除非湖南人盡死”：“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等，所有這些出自湖南人之口的名言也正是其騾子脾氣的具體體現。

毛澤東曾說：“湖南人素來有點倔強性、反抗性和破壞性。”并提出人民的邏輯就是“斗爭。失敗，再斗爭。再失敗，再斗爭，直至勝利”。他有一句著名的口頭禪：“老子不信邪”。因為不信邪，他說：“您老虎屁股真是摸不得嗎?偏要摸!因為不信邪，他堅信“人定勝天”，并輕易地就相信了“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的現代神話：因為不信邪，他十分贊許愚公移山精神，熱情地鼓勵人們：“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他曾經說過：“河出潼關，因有太華抵抗，而水力益增其奔猛；風回三峽，因有巫山為隔，而風力益增其怒號。”由此出發，他身上似乎總帶有一種“偏要對著干”的心理態勢。對手越強大。他心情越興奮；事情越艱難，他越要堅持到底。史沫特萊說：“他象騾子樣倔強，有一種鋼鐵般的自傲和堅毅貫穿他的性格。”

1911年，毛澤東離開韶山去長沙求學。臨行前，他在日本政治活動家西鄉隆盛詩作的基礎上略加改寫。留下了四句詩呈給父親：“孩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由此可見他為了理想奮戰到底。不勝不歸的性格特征。“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憶秦娥·婁山關》)“不到長城非好漢，屈指行程二萬”；(《清平樂·六盤山》)“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七律·到韶山》)“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等，(《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這些著名的詩句都形象地展現了毛澤東的這種性格特征。在毛澤東的審美觀念中，“戰地黃花分外香”，(《采桑子·重陽》)自然條件越嚴酷，階級敵人越強大，戰斗形勢越嚴峻，他筆下的抒情主體越是能享受到戰斗的激情與勝利的歡樂，越是豪情滿懷，信心百倍。閱讀“梅花歡喜漫天雪，凍死蒼蠅未足奇”、(《七律·冬云》)“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卜算子·詠梅》)“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西江月·井岡山》)“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閑庭勝步”(《水調歌頭，游泳》)等詩句，都能使我們非常真切地感受到這一點。

三、石頭節操

湖南人流血不流淚。“打脫牙齒和血吞”。堅忍執著，吃苦耐勞，擅長“扎硬寨，打死仗”，具有無比頑強的意志力。錢基博說：“吾湘之人，厭聲華而耐艱苦，數千年古風未改。惟其厭聲華，故樸；唯其耐艱苦，故強。”容閎認為，“湘人素勇敢，能耐勞苦。實為良好軍人資格。”林語堂提出，湖南人“以勇武和堅韌聞名”。由于這些性格特質與石頭堅韌耐磨、沉靜不移的品質非常近似，因而湖南人往往被譽為“石頭”。

毛澤東與石頭有著別樣的淵源：他的乳名是石三伢子，1923年國共合作時，他曾用過毛石山的化名，而且他的意志也一直像石頭般堅強。他曾說：“意志也者，固人生事業之先驅也。”他還曾引曾國藩的話說：“咬得菜根，百事可做”，所謂“咬得菜根”。也就是能吃大苦、耐大勞，具有頑強堅毅的品質。基于此，毛澤東在湖南第一師范求學時，一年四季都洗冷水浴，并有意吃剩飯，饅飯，冷飯，還進行過日光浴、雨浴、風浴等，以此來磨練自己。他曾多次強調為人做事要有“五不怕”精神：一不怕撤職，二不怕開除黨籍，三不怕老婆離婚，四不怕坐牢，五不怕殺頭。基辛格說：“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一個人像他具有如此高度集中的不加掩飾的意志力。”俐尼克松在《領袖們》一書中提出：“毛澤東的領導才能來自于他堅強的意志。”傳記作家特里爾在總結毛澤東的一生時也說，毛澤東的偉大就在于不屈不撓，在于他的精神銳氣以不可抵御之勢注入到了世界意識之中。

毛澤東超人的意志力在其詩詞創作中也得到了很好的體現。他筆下的抒情主體“不怕壓，不怕迫。不怕刀，不怕戟。不怕鬼，不怕魅。不怕帝，不怕賊。”(《雜言詩，八連頌》)無論經受過多少挫折與磨難，也總是精神煥發、斗志昂揚：“更喜岷山千里雪，三軍過后盡開顏”；(《七律，長征》)“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卜算子·詠梅》)無論眼前的困難有多大，挑戰有多殘酷，他始終都充滿了必勝的信念：“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七律·長征》)“獨有英雄驅虎豹，更無豪杰怕熊羆”。(《七律，冬云》)無論世界風云如何變換，國內政局如何復雜，他始終保持著從容的心態：“暮色蒼茫看勁松。亂云飛渡仍從容”；(《七絕·為李進同志題所攝廬山仙人洞照》)“冷眼向洋看世界，熱風吹雨灑江天”。(《七律·登廬山》)他堅信“無限風光在險峰”，(《七絕·為李進同志題所攝廬山仙人洞照》)喜愛與向往激烈壯美的戰斗場景：“喚起工農千百萬，同心于，不周山下紅旗亂”；(《漁家傲·反第一次大圍剿》)留戀經過戰火洗禮的景致：“當年鏖戰急。彈洞前村壁。裝點此關山，今朝更好看”。(《菩薩蠻·大柏地》)他有意磨練自己的意志與毅力：“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沁園春，長沙》)在他眼里，大自然的一切應該和人一樣，應該能經受各種嚴酷的考驗。因而他說：“一年一度秋風勁，不是春光。勝似春光，遼闊江天萬里霜。”(《采桑子·重陽》)

四、辣椒性情

湖南人特別愛吃辣椒，在湖南有“無辣不成宴”的說法。愛吃辣椒的湖南人愛說：“人死卵朝天，不死變神仙”；還愛說：“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其性情也以辣而聞名：激烈火暴、好勇好勝、敢想敢做、敢愛敢恨、痛快淋漓，往往一下子就把話說到了底。把事情做到了位。通過宋祖英的《辣妹子》和何紀光的《辣椒歌》，我們可以真切地體驗到湖南人這種獨特的文化性格。粟戡時說：“湘人性素好動，尤饒俠氣，平時毫無異人之處，一遇壓抑，則圖反抗，每以生命為孤注。”[鯽特里爾指出：“其他地方的中國人不得不提防湖南人的暴烈和固執”。施拉姆也說：“湖南人喜吃辣椒。以個性強悍并有政治才能而著稱”。

毛澤東有一句名言：“不吃辣椒不革命”。他特別愛吃辣椒，缺少辣椒，便食不甘味、食欲不振。在漫長的革命生涯中，他留下了許多與辣椒有關的佳話：延安大生產運動的時候，他親自種植了一塊辣椒地；蘇聯代表訪華時，他把辣椒作為禮物送給斯大林。等等。毛澤東的性格也以辣而著名。他主張維護個性的獨立與人格的尊嚴。在他看來，“凡有壓抑個人違背個性者，罪莫大焉。”也認為，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所以，他對任何事情都不持中立或消極態度，而是立場堅定，旗幟鮮明。他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原則，堅信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壓迫愈深，反抗愈烈；蓄之既久，其發必速。他性格上最大的特點就是“挑戰，迎接挑戰”。在他眼里，存在就是斗爭，與天斗其樂無窮。與地斗其樂無窮，與人斗其樂無窮。他從不掩飾自己好斗的個性，曾直截了當地對外賓說：“誰說中國人愛好和平，那是瞎說。事實上，中國人很好斗，我也是其中的一個。”

毛澤東的詩詞創作總散發著嗆人的辣味。他筆下的抒情主人公敢說：“丈夫何事足縈懷，要將宇宙看秭米”；(《七古·送縱宇一郎東行》)敢想：“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字澄清萬里埃”；(《七律·和郭沫若同志》)敢干：“秋收時節暮云愁，霹靂一聲暴動”；(《西江月·秋收起義》)敢愛：“要似昆侖崩絕壁，又恰像臺風掃寰宇”；(《賀新郎》)敢恨：“萬木霜天紅爛漫，天兵怒氣沖霄漢”；(《漁家傲，反第一次大圍剿》)敢悲：“國際悲歌歌一曲，狂飆為我從天落”；(《蝶戀花·從汀州到長沙》)敢喜：“忽報人間曾伏虎，淚飛頓作傾盆雨”；(《蝶戀花，答李淑一》)敢于罵粗話：“不須放屁。試看天地翻覆”。(《念奴嬌，鳥兒問答》)即便是以嬌柔優美著稱的對象，到了他的筆下，往往也充滿戰斗的激情。具有壓倒一切的力量。他所寫的婦女“不愛紅裝愛武裝”，(《七絕·為女民兵題照》)具有非同一般的氣魄與勇氣，隨時都能“奮起為雄”。(《四言詩-題<中國婦女>出版》)他稱頌女作家：“纖筆一支誰與似，三千毛瑟精兵”；(《臨江仙·給丁玲同志》)他給妻子的題詞是“無限風光在險峰”。(《七絕·為李進同志題所攝廬山仙人洞照》)他筆下的風、云、水、花等自然之物也總是勁道十足，具有極強的戰斗性：比如：“枯木朽株齊努力”；(《漁家傲·反第二次大圍剿》)“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憶秦娥·婁山關》)“四海翻騰云水怒，五洲震蕩分風雷激”，(《滿江紅，和郭沫若同志》)等等。從總體上看，毛澤東呈現給我們的大都是戰斗的詩篇。閱讀這些詩篇總能使人激情澎湃、斗志昂揚。

臺灣政論家、作家李敖在《毛澤東的精神就是民族復興的光輝道路》一文中指出：“毛澤東精神就是一種強烈的自信、自尊、自主、自立、自強的精神，就是一個人、一個民族要活得頂天立地的精神。它是從唐代以來中華民族久失了的浩然之氣和天行健、自強不息的精神，是1840年以來中華民族面對保國、保種、保教的三重危機的挑戰而激應出的勇敢的應戰精神，它就是我們的民族精神。”我們認為，李敖在這里所贊頌的毛澤東精神，從本質上看也就是霸蠻精神。了解與把握這種精神，有助于我們深入理解毛澤東詩詞的獨特價值：挖掘與弘揚這種精神對于我國現階段的精神文明建設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