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代自然人性論概觀

摘要：出于拯救民族危機。使中國富強的目的，中畫近代思想家吸納西方近代先進思想，對中國傳統人性論進行了批判和改造。形成了近代具有中西合璧理論色彩的自然人性論。中國近代自然人性論具有自己獨特的思想內容。在中國近代發展史上具有巨大的思想啟蒙作用。

關鍵詞：中國近代，自然人性論。思想基礎，理論精髓，歷史貢獻

中圖分類號：G11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10)01-0189-03

中國自然人性論最早發端于戰國時期的告子。告子曰“生之謂性”。即人性就是人與生俱來的生理本能，是無善無不善的。宋代事功學派繼承與發展了先秦自然人性論，自然人性論又一次勃興。明清的王夫之、顧炎武等啟蒙思想家也都在不同程度上傳承自然主義人性論，堅持人性是與生俱來的“自然之質”，肯定人的自然情欲和個體利益的合理性，為中國近代自然人性論的興起和發展奠定了理論基礎。

伴隨西方列強的入侵，大量現代西方思潮涌入中國，近代思想家們在合理批判和繼承傳統人性論的同時，融匯了西方哲學的價值內核，從而形成了近代具有中西合璧理論色彩的自然人性論。中國近代自然人性論發端于地主階級改革派代表人物龔自珍，在資產階級維新革命時期達到了高潮，其代表人物主要有康有為、譚嗣同、梁啟超、嚴復等。

一、中國近代自然人性論的思想基礎

中國近代自然人性論形成的思想背景是十分復雜的，或多或少地受到中國傳統人性論、西方功利主義、佛教理論和進化論等多元化思想的影響。

第一、中國傳統人性論。中國近代思想家努力從傳統的德性人性論中尋找積極因素。達到他們托古改制的目的，其“貌孔心夷”的思想旨趣是路人智知的。康有為根據孔子“性相近說”提出了人性是自由平等的，曰：“出于禽獸之外，凡為人者必相近也。夫相近，則平等之謂。”他又從孟子的性善論中為“博愛”的普適性尋找理論根據，認為人人都有孟子所說的“不忍人之心”。譚嗣同認為人性是以太派生的，以太有仁之功能，“性一以太之用，以太有相成相愛之能力，故曰性善也。由此可見，中國近代思想家賦予傳統的仁、不忍人之心以全新的階級特征和時代內涵，作為他們倡導人性自由平等、改革圖強的思想論據。

第二、近代西方功利主義思想。鴉片戰爭之后，隨著資本主義勢力的入侵，西方功利主義思想都被譯介到中國，一些進步的知識分子開始接受并利用這些先進思想，對中國傳統文化進行創造性的會通和改革。以配合當時的政治經濟改革。西方功利主義思想為中國近代資產階級宣傳平等自由、抨擊封建制度提供了理論依據。成為他們建立人性思想的重要源泉。近代思想家關于人性有私、人有去苦求樂的本性、人已公私關系兼顧等觀點顯然受到西方功利學說的啟發。

第三、佛教思想。佛學在近代再創輝煌，其主要原因是近代思想家試圖用宗教發起信心，以佛學的外物為虛幻來凈化道德，鼓吹大無畏的革命犧牲精神。近代自然人性論因此或深或淺地打上了佛學的烙印。無善無不善的命題形式上酷似一句佛學禪語，內涵上則更像佛學的中諦觀。龔自珍直言，他的人性論曾經依據佛學作過“削剔”處理。他崇信天臺宗后，認為眾生無善不善的本性，與佛的心性“自性清凈心”可以“園通”。康有為認為人類應該建立一個人人平等自由的“仁壽極樂善慧無邊”的“大同之世”，為此必須破除造成人間苦難的“九界”。這種理想世界的追求也有著強烈佛教色彩。

笫四、進化論。康有為、梁啟超、嚴復等資產階級維新派代表成為中國第一批崇仰進化論的思想家。他們以進化論為理論武器，抨擊傳統思想。主倡變革維新，并極力按照生物進化的理論原則來界定人性的內容。康有為宣稱平等自由是天賦定理，是人類進化的結果。“人人交相親愛，此為人類之公理，而進化之至平乎!”梁啟超強調群體進化論。認為人生而有利己心和愛他心，二者緊密相關。“善能利己者。必先利其群。而后己之利亦從而進焉”。嚴復翻譯《天演論》，積極宣傳進化哲學，認為苦樂就是善惡的標準。社會由苦向樂進化，人性由惡向善轉化。

二、近代自然人性論的理論精髓

近代自然人性論思想家從時代需要出發，對儒家道德人性論進行了批判，力圖沖破德性人性論對人性的禁錮，積極為資本主義在中國發展提供理論依據，以滿足他們自由平等的強烈需求。其理論精髓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性無善無不善。近代自然人性論思想家沒有循著傳統人性論的思路。把人追求物質享樂、自私利己的自然生存本能歸結為惡，也沒有把利他愛群的社會屬性歸結為善。他們超越善惡的偏狹，對人性的全部內容采取了順其自然的豁達態度，普遍認為人性就是人與生俱來的“生之質”，是人的自然屬性，無所謂善惡。

地主階級改革家、思想家龔自珍首次提出無善無不善的人性論命題，日“龔氏之言性也，則宗無善無不善而已矣”。其反對封建專制提倡個性自由作理論的驗證。這種人性觀點歷史邏輯地影響了鴉片戰爭后人性思想的走向，開拓了人性覺醒和思想啟蒙的新境界，后世康有為、譚嗣同、嚴復等近代思想家都受其思想影響。康有為認為人生而有食色之性、喜怒哀樂之情，這是人的自然本質，無所謂善惡的，曰“性者，生之質也，未有善惡。”譚嗣同提出人性是“生而自然”的現象，無善惡之分。所謂善惡都是“皆人之為也”。嚴復則公開聲明，“性無善元惡同意。”他說赫胥黎嘗云：“天有理而無善。此與周子所謂誠無為。陸子所稱無善無惡同意。”章太炎斷言：“生物本性，無善無惡。”

第二、善惡皆后起。近代自然人性論思想家否認善惡為先天的命中注定。認為人的本性或人性的本然狀態沒有善惡之別，人的一切行為的善惡都歸為后天的創造和作為，都取決于后天的生活環境和教育習學行為，這種人性的善惡空白的主張閃耀著新興資產階級人性覺醒的光芒，起到了為資產階級實行變法革新制造輿論的歷史作用。

龔自珍曰“善惡皆后起者也。”人性的善惡是后天形成的。康有為認為人性善或惡是受后天社會環境熏染的結果，“習于正則正，習于邪則邪”。梁啟超繼承老師康有為“習與性成”的觀點，“習之于受生之前，幾于性矣。若乃出胎之后，然后復有家庭之習、社會之習。”他把性的內涵形成歸之于天賦：把性之價值、特質的形成歸之于環境的影響。譚嗣同認為，人的飲食男女之欲，喜怒哀樂之情，都是出自于自然，無惡可言。所謂惡，只是“其不循善之條理而名之”者，是“用善者之過也。”嚴復認為。人生來只有無善無惡的本性，善與惡都是“人為之偽”，“人為”即是后天生活和環境教育中人的習學行為。

第三、人性有私。人性自私的觀點由先秦法家提出后，在秦漢漫長的君主專制社會里，在價值層面上始終是被否定的，直到明代李贊公開為人的自私本性辯護。近代思想家繼承明清早期啟蒙思想的人性觀，認為自私利己是人的本能，追求物質的享樂和欲望的滿足，是人求生存的基本需要和必要手段。在其鼓動下，人們才能為了更好地利己而產生“變相的愛己心”(梁啟超語)，去愛他人、群體、社會，做出利人之舉，才能為國家的生存和富強勇于奉獻和犧牲。在救亡圖存的近代，這種切身利益的鼓動宣傳可能比空洞說教更有說服力，更能推動資產階級的維新變革，有利于自由平等博愛和個性解放思想的傳播。

龔自珍曰“懷私者，古人之情也”。人只能先公后私、公私并舉、公私互舉，唯獨不能大公無私。康有為認為，“人生而有欲，天之性也”。人的各種欲望需求是出于人的自然天性。梁啟超進一步說人生而有利已之心，“為我也，利己也，私也，中國古義以為惡德也，是果惡德乎?曰：惡，是何言也!天下之道德法律未有不自利己而立者也。”嚴復認為功利主義有益于社會的進化，主張“開明自營”，積私以為公，明兩利為利，獨利為不利，提倡合理的利己主義。

第四、求樂免苦是人的本性。近代自然人性論思想家依據進化論和西方功利主義，宣稱人由動物演變而來，也以“求樂免苦”為生存旨趣。一切活動首先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感性物質需要，追求快樂逃避痛苦是人的本性，故人道以苦樂為究竟。而非以善惡為鵠的，苦樂是判斷善惡的標準。這種求樂免苦的人性觀點反映了中國新興資產階級要求擺脫封建束縛，獲得人權自由和個性解放的愿望，有力地推動了中國近代資產階級的道德革命和民主啟蒙運動。

康有為根據邊沁的理論，提出求樂免苦是人的本性，“故普天之下，有生之徒，皆以求樂免苦而已，無他道矣。”“求樂免苦”是人類社會發展的總動力，人類正是在其動機支配和驅使下不斷地為滿足自己的欲求、改善自己的處境而奮斗追求，從而推動了社會的進步。梁啟超反對“窒欲主義”，提倡利己主義，認為“人既生而有求樂求利之性質，則雖極力克之窒之，終不可得避”，只有利已才能在優勝劣汰的競爭中取勝，“蕓蕓萬類，其能利己者必優而勝，其不能利己者必劣而敗，此實有生之公例矣”。嚴復也充分肯定人性“背苦向樂”的特點，認為人道以苦樂為根本，人性的自然傾向是避苦趨樂，“夫背苦而向樂，人情之大常也；好善而惡惡，人性所同具也。”

三、近代自然人性論的歷史貢獻

第一、植根于現實存在思考人性。所謂人性。是關于人的存在及其本質本性的一種認識，反映了人對自身的覺悟。中國傳統人性論居主流地位的是抽象的德性人性論，把德性作為人的本性，把人視作道德人和一種價值符號，否定人的感性存在及感性本質的積極意義，因而對人的物質利益和欲求采取消極壓抑態度。人的自然性始終屈從于德性，受到德性的壓抑，并被視為德性實現與完善的障礙。

近代思想家對傳統德性人性論進行了深刻地批判，把人的本質歸結為人的感性的自然存在，人不再是價值符號，而是現實的活生生的人。他們擺脫了性善性惡與義理氣質之間的糾纏摒棄傳統人性論的思辨性和本體論，對人性的審視從宇宙本體的倫理精神轉向人的現實存在。發現了人的自然屬性和個人的獨立自主。把傳統德性主義人性論改造為自然人性論，人性論的思想內容和價值比德性主義人性論具有更多的現實性。當然，也應該看到，近代自然人性論所肯定的人只是一種自然的人，沒有看到人的社會本質。認識到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因此，近代人性論終究是一種抽象的、唯心主義的人性論，但在當時起著巨大的思想啟蒙作用，具有鮮明的反封建的戰斗性。

第二、建立功利的倫理道德價值取向。為變革社會政治現實服務，資產階級思想家對中國傳統倫理思想進行改造，并賦予其嶄新的內容。其人性思想表現出強烈的功利色彩。他們從人的感性需要是人性的本質內容中引伸出利益原則，把人的現實利益規定為道德價值的本原和人類道德行為最基本的原則。善惡不再是人性的終極追求，只是對人類道德行為的價值評價，評價道德行為善惡的依據也并非宇宙本體絕對至善的道義倫理精神。而是取決于它是滿足人們的利益抑或有損于人們的利益。這種利益原則的確定。為近代中國資本主義商品生產提供了廣闊的發展空間。

同時，他們肯定人的欲望和追求幸福生活的正當性、合理性，賦予人追求物質利益的道德意義，提倡人應享受人世的快樂幸福。這是對封建倫理綱常和道義觀的否定，對近代中國安于貧弱的守舊習慣勢力的有力沖擊。實現了近代人性論從道義論向功利論的轉變，這種功利的人性思想成為中國近代功利主義政治哲學的邏輯起點，正是這種堅忍不拔的功利性求索精神推動中國近代社會從“師夷長技以制夷”、“中體西用”，到戊戌變法，再到辛亥民主革命的歷史演進，乃至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形成和發展。

第三、實現由人性向個性和國性的現代轉型。近代自然人性論倡導者創造性地提出了“個性”概念，突出人性的個性特征，強調個性的獨立與自主，從而使個人跳出宗法家庭而直接參與社會生活。成為獨立的主體。龔自珍強調“民我性不齊，是智愚、強弱、美丑之始”。梁啟超視個性自由為人的第一天性，認為“國民樹立的根本義，在發展個性”。個性概念的建構適應了個性解放的時代需要，利于把人從舊的道德模式中解脫出來，實現了人性由群體向個體、從德性覺悟向個性覺悟、從德性完善向自我完善的認識轉變。

在此基礎上，近代自然人性論思想家引伸出了“國性”的概念。他們認為人有人性，物有物性，國亦有國性。國性是一個民族的根本特征、共同質性，植根于民族最深沉的意識之中。是該民族所創造的文明長期熏陶積淀的結果。梁啟超把國性視為立國的根本，“國于天地，必有與立，國之所以與立者何?吾無以名之。名之日國性。”嚴復更指出，國性的喪失就等于亡國，成為他國他族的附庸。“大凡一國存立，必以其國性為基”“但使國性長存，則隨被他種之制服，其國其天下尚非真亡。”個性和國性概念的提出是中國近代反對列強侵略、爭取民族獨立的時代產物，有力推動了中華民族的民主獨立運動。它是近代思想家在人的本質認識上的一次質的飛躍，促進中國倫理思想由古代單純探討人性到近現代關注國民素質的現代化轉型，極大地促進了獨立自主的主體精神和國民意識的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