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芋頭蹲在河邊藥材地里,曬剛從土里扒出來的老鴰頭。
精明跛著腿,跳舞一般地走過來,嘴唇像野地里的喇叭花,一張一合地吃著一棵大蔥,離老遠,就傳來一股蔥臭味。
芋頭舉著手瞇著眼,對著太陽看。芋頭不是看太陽,是看手掌上的老鴰頭。那幾個老鴰頭,白白的、嫩嫩的。透過手指的縫隙,還能看到天邊一道又直又長的白線,那是飛機在空中拉下的屎。
精明抓抓頭說,老鴰頭也叫半夏,這個你不知道吧?
芋頭丟了老鴰頭,根本不看精明,看滿地里綠綠的七七芽和苦苦丁。
精明搓搓手說,半夏跟天南星樣子差不多,這個你也不知道吧?
芋頭仍不看精明,看田野里跑過的兔子。
精明丟了一支煙給芋頭。
芋頭沒接那煙,任它在草地上滾,直滾到一窩羊屎中。芋頭在生精明的氣。精明那天在水溝里摸魚,跟芋頭的女人兔秧子開玩笑,趁機摸了兔秧子的奶子。芋頭那時就不高興了,尋思要找個機會,也去摸一下精明女人的奶子。
精明湊近芋頭說,上面來人了,正去你家看祖屋哩。
芋頭垂著眼皮,睡著了一樣地說,去啦?
精明加重語氣說,去啦去啦,村長去村辦廠找你家兔秧子拿鑰匙,兔秧子正往家里趕哩!
芋頭忽然醒了一般,一翻白眼罵道,這個熊女人,還反了她哩!
芋頭立即起身,抬腳踢飛了地上的幾個老鴰頭,三步并作兩步往家里趕。精明跛著腳,一顛一顛地在后面緊跟著。
芋頭家在村尾。一到家,見前院門前停了兩輛小車,村里人圍成一圈在看熱鬧。被村里人圍著的幾個人,不是穿西服的,就是戴眼鏡的,一看就有來頭,村長在旁邊陪著他們。芋頭女人兔秧子正從褲腰上解下鑰匙,往院門上的鎖孔里插呢。
芋頭老虎撲食一般躥過去,猛地奪了兔秧子手中的鑰匙,一腳將她踢倒在地,罵道,你長能耐了!敢隨便開門、隨便把生人往家里帶?!
兔秧子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看芋頭,又看看村長。
村長過來,拍拍芋頭的肩說,芋頭,你沒看見嗎?幾位領導要看看你家祖屋哩。
芋頭斷然喝道,有什么看頭?不給看不給看!
村長不高興地說,看看你家祖屋,還能看壞了?
芋頭說,就是不讓看!咋啦?我祖屋不讓看還犯法啦?
一個戴眼鏡的人過來,鄭重地對芋頭說,我們是市博物館的……
芋頭說,管你博物館不博物館的,省里還來人看過哩!你們來了左一撥右一撥,光知道看!鎮里、村里布置我的“一事一議”,你們怎么不給我免了?想看可以,免了我的“一事一議”!芋頭說著,伸開一張手來。
見芋頭伸手,戴眼鏡的人很尷尬,低著頭退到一邊。村長生氣地說,你這人,說你是見錢眼開還抬舉你了!
村長說話時,芋頭家的狗過來,在村長腳邊嗅來嗅去。村長一把從兜里掏出兩張錢來,送到芋頭臉前說,拿去,就沒見過你這樣的!
芋頭忽地打開村長的手說,你罵我沒見過錢呀?我只是要你們給我手續,立據為證,從今以后不收我的“一事一議”!
戴眼鏡的人望望芋頭說,我們不是縣長、鎮長,哪來這么大權力?
村長不滿地說,芋頭你看看,政府這幾年對莊稼人怎么樣?不但不要你交任何費用,還倒過來給你錢,每畝地都給你錢,開天辟地沒有的事,你還要怎樣?
芋頭翻翻眼說,我感謝政府,這沒二話;可是我不感謝你!村里挖水塘、栽楊樹,甚至修條小路,你都收我“一事一議”,一年一百多元,你憑什么哩?
芋頭說完,便不再言語,忽地從兜里掏出一把大鎖來,重重地加在原來的鎖旁——原來芋頭早有防備,買了一把大鎖隨身帶著,專門對付上面來的領導呢。
精明在村長旁邊,看一眼芋頭,咂咂嘴說,你看你看,這就是你的不是哩。
精明又看一眼兔秧子,抓抓腦袋上的疤說,你看你看,這就是你家不通情理哩。
芋頭決然不再理會眾人,提著褲子去廁所。芋頭家的狗跟在后面,一搖一擺地晃著尾巴。
戴眼鏡的人搖搖頭,無奈地苦笑笑。村長氣得想一腳踢散芋頭家的屋子。
大家悻悻地離去了,只留下兔秧子一個人坐在地上發愣。
芋頭家的祖屋在后院,年久失修,又沒人住,快塌了。那祖屋,是芋頭爺爺的太祖爺留下的,那是淮河地區典型的清朝中期大戶人家居所,方圓幾百里只此一處了。祖屋很是氣派:從外面看,錯落有致的山墻高過屋頂,整齊細小的屋瓦密如鱗片,屋檐、屋角都很有特點;從里面看,內部結構別具一格,擺設也是古色古香。另外,屋前以青石作臺階,高低相宜;東西以楠木作回廊,古色古香。芋頭爺爺的太祖爺是清朝的武舉人,名聲曾響徹淮南、淮北。十年前,芋頭的父親臨終前那些日子,老是給芋頭和兔秧子講武舉人的故事。芋頭的父親說,族中十幾代沒出過一個有出息的人了,只有這武舉人給族人爭了光,你們是長房嫡傳子孫,就留著這老屋做個念想吧。芋頭嘴上不說,心里卻不贊同:一個破屋,看著都礙眼,還念想個什么?有誰還記得武舉人的模樣?
二
咚咚咚,樹上的咚咕鳥在唱。
嘣嘣嘣,芋頭家的磚頭在響。
芋頭家的磚頭聲,比咚咕鳥的叫聲要大得多。那聲音,就像打在村里人的肚腸子上,把村長引來了,把精明也引來了。
芋頭揮著镢頭,正在院子里對著墻角的幾塊青磚使勁砸。
村長咳一聲,疑惑地說,你干什么哩?
芋頭頭也不抬,悶悶地說,我砸墻根哩。
村長吐一口痰說,砸墻根干什么哩?
芋頭說,我砸祖屋哩!
村長嚇了一跳,一指芋頭的鼻子說,那是你家先人的屋哩,你是砸你先人哩!
芋頭說,我砸老屋怎么成了砸先人哩?先人的屋就不能砸呀?全村先人的屋不都砸光了,不就剩我一家了嗎?要說是砸先人也是你們帶的頭!
村長說,你家的不一樣,你家大名鼎鼎,是武舉人的屋子,你也舍得砸哩?
芋頭說,這是我自家的屋,我還沒這個權利?
精明看看村長,又看看那磚頭,抓抓腦袋上的疤,忽然笑了。
村長不滿地瞪一眼精明說,你個熊人,不花錢看熱鬧,還笑!
精明說,村長你看,他是砸那兩塊磚頭!不是砸祖屋哩!
村長細看看,恍然大悟地一拍腦袋說,嘖,你砸的還不就是兩塊磚頭么?你嚇我哩,你砸碎了當胡椒面吃吧!
村長說完,背著手,往村外走。村長要看看田里的麥苗去。
精明跟在村長后面,跛腿一顛一顛的,整個身子像一根鉚足了勁的彈簧。
村長一邊走著,一邊看路邊樹梢上的麻雀。看著看著,就覺得那麻雀已經蹦到自家油鍋里了。村長饞,好想吃油炸麻雀。但村長吃不成了,派出所不單收了所有氣槍,連彈弓都沒收了,不讓打麻雀了,說要保護。保護保護,怎么不把芋頭家的老屋也保護起來?
走到田埂上,精明已經繞到村長前面,看著村長笑。
精明抓抓腦袋上的疤說,村長,嘿嘿。
村長睨他一眼說,毛病!
精明又抓抓腦袋上的疤說,村長,嘿嘿,嘿嘿。
村長吼道,毛病毛病!有你這么“嘿嘿”的嗎?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叫村主任村主任,怎么就改不了口啊?
精明謙恭地說,大家都這么叫,我一個人改口哪行?還是叫“村長”順口哩。
村長哼一聲,對著地下的螞蟻窩撒起尿來。那尿柱,掃雷儀一般,掃得螞蟻們張皇失措。
精明彎腰摘了一把草葉,在手中揉搓著說,村長,向你打聽個事哩。
村長一門心思撒尿,舒服得下巴和大腿都在打顫。
精明跟屁蟲一樣地跟著村長,只為向村長核實一件事:聽說新西蘭的三爺爺要回來了。村長一邊撒尿一邊肯定地說,鎮長通知過我了,三爺爺肯定回來!
精明高興地撒了揉碎的草葉說,三爺爺要真回來,我先請你和他老人家喝酒!
村長將手上的一滴尿液彈向精明說,什么喝酒不喝酒的,你干脆請我操你女人算了。
精明跛著的腿一閃,躲過了那滴飛奔而來的尿液:看村長說的,村長女人比我家女人有味多了,我家女人哪里值得村長惦記?
村長哧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家女人有味哩?你腦袋伸進褲襠里聞過呀?
精明撒了手中的草葉,尷尬地笑笑說,村長你這人你這人!
村長說,我就知道你肚里一定裝了什么下水,說出來聽聽!
精明就附上村長耳朵,得意地說了自己精心想出的“計謀”。
村長一瞪眼,正色說,你這腦袋里真他媽有屎,怎么想出這么個餿主意來?你說著玩可以,來真的可不行!
三
肥豬在門前啃蘿卜,哧哧,哧哧,啃得專心致志。
芋頭忽然對老屋揮起了镢頭。
來了許多看熱鬧的人。那時候,芋頭家榆樹的嫩葉和榆錢正飄著清香味,直鉆人的鼻孔。有人摘了幾片嫩芽,說是回家做榆葉餅子吃。
兔秧子過來,怯怯地拉一下芋頭的胳膊說,還是別砸了,祖輩留下的呢。
芋頭一甩胳膊,去去去!
兔秧子說,這老屋說不定哪天就有用了。
芋頭一翻白眼,去去去!
兔秧子小心地撿起一塊磚說,芋頭啊,再砸,怕是要欺祖啊!
芋頭忽地踢了兔秧子一腳,生氣地喝道,再說我揍死你這熊女人!
芋頭和兔秧子說話時,家里的狗就在祖屋周圍轉來轉去地走,似乎舍不得那老屋。一只公雞過來啄食,那狗發泄般地一撲,嚇得公雞嘎嘎叫著,一下飛到屋頂上去了。
芋頭給看熱鬧的人丟了一圈煙,自己先點上火,瞇著眼吸一口煙說,看看,這屋要倒了,你不砸它,它自己也會倒哩。
眾人說,是哩。
芋頭吐一口煙說,里面沒人住,盡是老鼠,還有蛇,五尺長,進去半步都嚇死人。
眾人又說,是哩是哩。
芋頭就請大家幫忙砸屋。眾人都往后退,都知道這是一二百年的老宅,既然有蛇,就會有靈性;觸動了靈性,招禍,吃飯吃不安,睡覺睡不穩哩。
精明從人群里一顛一顛擠出來,跛腿跳舞一般地扭動著,對芋頭嘿嘿笑。芋頭扭過頭,鐵青著臉不看他。芋頭的氣,恐怕要等到摸了精明女人的奶子后才能消。
精明見芋頭不理自己,就轉臉對兔秧子笑。一邊笑,一邊看兔秧子的胸口。兔秧子的胸口鼓鼓的,像裝著兩只小兔,隨時都能躥出來。看著看著,就看得兔秧子臉紅了。兔秧子臉紅,不只因為精明摸魚時摸過她的奶子,還因為精明在背地里弄斷了兔秧子的褲帶,死饞饞地摸過她別的地方。當然,兔秧子沒讓他得逞“那種事”。
待芋頭轉過臉來,精明就把彈簧一樣的身子湊近芋頭,一顛一顛地抓了镢頭說,我幫你砸吧。
芋頭不相信地看看精明說,你?
精明已經揮起镢頭,干起來了。
誰也沒有想到,芋頭竟緩了臉色,遞了一支煙給精明,還替他點上火——芋頭心中那團因為“摸奶子”產生的怨氣,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精明一邊干活,一邊一口一口地吐著煙。芋頭砸屋的勁頭更大了。兩個人配合默契,半個晌午,就把那老屋放倒了。
待村長急急趕來,已經晚了,整個老屋成了一片廢墟。
村長氣急敗壞地揮著胳膊,指著精明怒吼道,你小子真缺德,什么事都做得出哩!
精明漲紅著臉,犯了錯誤的小學生一般,很尷尬,很羞愧,咧著嘴不好意思地笑。
村長又跳著腳,指著芋頭大罵道,你羞死先人了!你這是跟先人作對、跟政府作對哩!
芋頭一臉的得意,指指村長說,你以為我好欺負?你想帶人來看就帶人來看,你想不讓我砸就不讓我砸?你這是侵犯人權,你村長還講不講王法了?
村長氣得蹲在地上,抱著腦袋哼哼著,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芋頭猛踢開一塊磚頭,故意看一眼村長;再狠勁踢開一塊磚頭,又故意看一眼村長,然后哈哈大笑起來,眉眼間放射出無比暢快的滿足說,村長你以為你是大肚子狼?你一個村長就能斗得過我芋頭?這就是你不免除我“一事一議”的結果,這就是你不尊重我的結果!都什么時代了?你要好好學著尊重人哩!
芋頭可著勁地笑,笑得喘不過氣來,笑得彎了腰,一下一下地揉肚子。
村長忽地站起來,瞪著芋頭喝道,你敢砸屋,我就敢操你女人你信不信?我是代表村委會操哩,我怕誰!
芋頭止住笑,下意識地瞅瞅村長的褲襠。兔秧子低下頭,不覺就抓住了腰間的褲帶。
精明悄悄推一把兔秧子說,你以為村長不敢哩?還不快跑!
兔秧子猛然睡醒了一般,抓著褲帶,飛一般地跑了。
四
棗樹葉嗞嗞往大里長時,精明正將一大把一大把的票子一張一張點給芋頭。村里最聰明的人就是精明,而此時的精明忽然就變成了傻瓜。
芋頭滿臉都是笑,一邊接著票子,一邊緊張地看精明數點鈔票的手,生怕那手會縮回去。
精明把芋頭家老屋上的舊磚、舊瓦、舊木頭全買下了,四萬多塊錢呢!要不是親眼看見,村里人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這樣的事。那些破磚頭,就是論斤兩買賣,也值不了幾個錢。
芋頭將那錢揣進懷里,急急進屋收藏起來,害怕精明反悔。
精明一塊一塊把磚頭放在板車上,擺得很是整齊。精明家有拖拉機沒使用,怕拖拉機不穩當弄壞了磚頭,只使用板車。
芋頭從屋里出來,幫著精明收拾。芋頭巴不得精明一下就收拾干凈,永遠不再來他家。
芋頭將幾塊磚頭“嗵”地扔到板車上。精明心疼地過去,仔細檢查那幾塊磚頭。
芋頭說,你還把這破磚頭當成你女人哩?怕它破了身子不成?
精明皺著眉說,你歇著去,我一個人弄。
芋頭說,你幫我砸屋,我就不能幫你裝車?
精明堅決地說,我誰都不要幫,我一個人弄回去!你要弄壞了磚頭,你得按我給的價錢雙倍賠償!
這一說,芋頭就不敢動了。
精明跛著腿,一板車一板車地往家里拉舊磚瓦、舊木頭,累得衣服都濕透了。
后來,那些舊磚瓦、舊木頭就碼放到了村頭精明家屋邊,整整齊齊的。
精明請村長來家里喝酒。
村長苦著臉,喝不下去。村長說,三爺爺下個月就要回來了。
精明給村長斟酒說,回來好啊。
村長皺著眉說,三爺爺說死前一定要看看那祖屋哩。
精明遞上茶說,是哩。
村長一瞪眼說,祖屋沒了,看什么看哩?
精明遞上煙說,是哩是哩。
村長又說,三爺爺還要看那棵老桑樹,有嗎?
精明遞上牙簽說,是哩是哩是哩。
村長一瞪眼說,什么“是哩是哩”?那老桑樹,一百多年哩,去年讓芋頭這狗日的砍了打家具了!
精明說,那是,芋頭的家具不錯哩。
村長說,三爺爺回來,我沒法交待呢。
精明說,那是那是。
村長就嘆氣。
精明說,喝酒就喝酒,不提這鳥事!
兩個人就一杯一杯地喝,一瓶酒很快底朝天了,就又來了一瓶。
精明附在村長的耳邊說了一通什么,說得村長漸漸高興起來,晃著酒瓶說,精明你真陰險!哈哈!
精明噴著酒氣說,陰險陰險!哈哈哈哈!
村長說,虧得你原先的那個餿主意沒用,要用了,就沒這茬了!
村長說的是前些日子在田埂上撒尿時精明出的主意。那主意是讓村里花錢從城里雇個小姐來,讓小姐勾引芋頭,由村長親自帶領村民捉奸,然后強迫芋頭將祖屋獻給村里。如果芋頭不同意,就把芋頭扭送鎮派出所逮捕法辦——賣淫嫖娼可不是小事,看他芋頭敢不同意!當然,那主意當場就被村長否決了,還被村長罵成“腦袋里有屎”。
現在,兩個人就哈哈哈哈地笑了老半天,為精明想出的新主意而高興。后來村長就歪歪扭扭地回村部睡覺去了。
精明沒睡覺,趁著酒性,去了鎮上,把建筑站的工程隊拉來了。
工程隊在精明家屋邊廢棄多年的宅基地上,又是測量又是放樣,動起手來,打了地基,給精明家砌墻造屋。
墻砌到一半,村里人就看出來:精明用芋頭家的舊磚瓦給自家蓋房子呢。
村里人不明白:這精明,干什么哩?
芋頭也不明白:這精明,神經病哩。
只有村長很沉著,仿佛不知道村里這件稀罕事。
房子半個月就蓋起來了。村里人圍成圈子看稀罕,芋頭也來看。這房子,與芋頭家原來的房子一模一樣,連墻腳的豁口都一樣:只是芋頭家原來的房子破敗,精明新蓋的房子整齊。
眾人搖頭說,好是好,可怎么也是舊磚瓦。
芋頭鄙夷地說,好是好,怎么也是我家不要的剩貨。
大家說了,也就走了。芋頭也走了。
村長沒走,村長在剛砌好的房子四周轉著圈子看。
村長轉了一圈,叫道,好!
村長又轉了一圈,叫道,好,好!
精明拉了村長的衣袖說,再看看這里。
村長就跟著精明過去,到房子后的草垛邊。村長驚奇地張大了眼睛說,咦,哪來的桑樹?
原來草垛邊新栽了一棵粗粗的桑樹,還多了一叢紫穗槐。
精明得意地說,桑樹是從他二姨鄰居家買來的,紫穗槐是從東村禿子家買來的,總共只花了五百塊錢。
村長笑笑說,你真行!這桑樹能活嗎?
精明說,包活,我帶了一大坨泥,半間屋大呢,樹根一點沒傷到。
村長滿眼都是高興。
五
三爺爺是由鎮長陪著坐車回來的。那時候,村頭的山羊正咩咩叫著吃草。
三爺爺一到家,村里就熱鬧起來了。三爺爺六十年前就去了新西蘭,說是在那里研究什么“毛利文化”。三爺爺在村里已沒有了直系親屬,大家都是同宗,按輩分,村長、芋頭、精明這一輩的人都得叫他三爺爺。村里人都趕到村部來看望三爺爺,和他一起說,一起笑。說了一會,村長就把大家趕走了,說是怕三爺爺累著。芋頭在村部外面探頭探腦,想進來,村長一見,忙讓村里的治安員過去,支走了芋頭,說三爺爺要閉目養神了,誰都不能打擾。
芋頭一走,三爺爺就由鎮長和村長陪著,直奔精明家。
一看到精明家的“老屋”,離老遠,三爺爺就激動地叫道,是它,是它,就是它!屋山、屋頂、屋耳、飛檐,都是老樣子!
精明畢恭畢敬地帶著笑,引著三爺爺看老屋。三爺爺進了屋,眼神熱切地看著,摸摸屋柱,摸摸后墻,又將臉貼在青磚上,感慨道,沒變,沒變,一點沒變啊!
三爺爺又到屋后,一見到那棵桑樹,不禁抱住樹干,眼里流下兩行老淚。
三爺爺對精明和村長說,知道嗎?我小時候最愛爬這樹了,每年都要摘好多桑葚吃呢。
這一晚,三爺爺執意要在精明家的老屋里住一夜。村長和精明就陪他住了。終究是年歲大了,大家只陪著說了不多的話,不到十點,三爺爺就睡了。
第二天早晨離開村里時,三爺爺拉著精明的手久久不放。三爺爺說,難得家族里有你這樣的子孫,拜托你了,一定要保護好老屋啊!
精明點頭說,是!我記住三爺爺的話!
三爺爺讓隨行的小伙子把沉沉的一只皮包交給精明。
三爺爺說,這是二十萬塊錢,送給你。你保護老屋有功,列祖列宗也會感謝你,以后就用它給老屋補個磚、換個瓦,也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吧。
三爺爺的話,讓精明和村長都有些發愣。
待三爺爺的車拐過村外大柳樹,消失在田野盡頭時,精明便拉開包,見里面果然是捆得整整齊齊的錢,數一下,是二十扎。
精明的眼睛立即綠得發亮。
村長的眼睛也綠得發亮。
精明說,這是我的?
村長說,也有我的份哩!沒有我和村委會幫忙,你能得到這二十萬塊錢?
精明眉飛色舞地啐一口說,有你什么屌事?我得用它打理老屋哩!
村長笑道,沒有我的,還不興我眼熱呀?
精明也嘿嘿笑道,眼熱就眼熱吧!
因為過度興奮,精明腦袋上的疤便一抖一抖的,整個身子也讓那不安分的跛腿弄得一躥一躥的,活像一只鉚足了勁的彈簧,隨時都能蹦到半空里。
精明和村長的綠眼睛會傳染,只半晌工夫,村里人的眼睛全都發綠、發亮了,有人向精明道喜,有人夸精明聰明,也有人鬧著要精明請客。
尤其是芋頭,眼睛比沾了露水的綠草葉還綠。綠著綠著,芋頭的眼睛里就長滿了仇恨。芋頭找到了精明。
芋頭叉著腰說,這磚瓦我不賣了,你給我扒了送回去!
精明說,你想違約,絕對不成。
芋頭說,那二十萬塊錢該是我的,你全部還給我。
精明家的狗忽然出來,對著芋頭咆哮著撲過去。芋頭躲閃著,跌到樹邊的小溝里。精明哈哈大笑。
精明去地里干活,芋頭跟過去說,把磚瓦還給我。
精明不說話,只笑,嘿嘿。
精明去井邊打水,芋頭跟過來說,你把房子還給我。
精明又笑,嘿嘿,嘿嘿。
后來精明見到芋頭,不待芋頭開口,先就笑,嘿嘿,嘿嘿,嘿嘿……直笑得芋頭頭皮發麻。芋頭的氣沒處撒,只好回家打老婆,直打得兔秧子往床底下躲。
老屋那邊越來越好看了。精明砌了院子,還修了鐵柵欄,建了入口、出口,又在村頭豎起了大招牌:“觀賞清代民居由此向前”。屋里面,精明請木匠精心打了幾件仿古家具,乍一看,還真像那么回事;就連屋外那桑樹,精明也在樹杈上吊了一個硬紙片,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了“古樹,樹齡300年”幾個字。
上級再來人看老屋,村長一點也不煩心了:觀賞老屋十塊錢一票,一個子不少,從沒人討價還價。那票,是精明用新買的電腦打印出來的。來人都自覺地到精明的售票口買票,再從精明老婆把守的入口進去,又從精明妹妹把守的出口出來。來的人除了上面的,更多的是到洪澤湖濕地旅游的人,他們看濕地、看觀鳥園、看新四軍師部舊址;他們聽說這里有古代民居,就繞了一段路,興致勃勃地也過來看了。于是,一段時間以后,差不多每天都有人來觀賞老屋了。老屋的名聲便越來越大,來的人也漸漸多起來。縣里又來人進行了一番考證,那武舉人便確定為古代文化名人。
村長沒事來精明家轉悠。村長背著手說,精明你發了。
精明拍拍凳子讓村長坐,說,哪能哩。
村長摸摸精明的電腦說,精明你真硬氣了。
精明遞上煙說,哪能哩哪能哩。
村長嘆口氣道,你都吃上這煙了,十塊錢一包哩。
精明得意地說,我這煙,還是從鎮上買的,村里買不到哩。
村長說,村里買不到?
精明說,買不到買不到。來看老屋的外地人也都買不到的:吃的喝的,要啥沒啥。
精明說著說著就笑,村長也笑。村長笑著,就掏出手機,給鎮上的弟弟打了個電話。村長說,給我找工商辦個執照,我要賣煙、賣酒!
村長的弟弟在鎮政府做事。村長的煙酒店很快就開辦起來了。
來看老屋的外地人多了,要吃飯,要喝茶,要休息,不知什么時候起,就有人開起了飯店,還開起了茶水店、燒烤店、百貨店、小旅館;后來,又有人家陸續蓋起了兩層、三層的樓房……
六
村長和精明成了一對好朋友,沒事就聚在精明家一起喝酒。
精明邊喝酒邊告訴村長,祖屋這里忙不過來,想在村里招個員工。
村長開玩笑說,你別是想招個女的吧?
精明得意道,廢話,男的誰招?你看哪個老板不配個漂亮的女秘書?
酒香味引來了芋頭。芋頭進來,抓過村長的酒杯,一口喝了說,村長我要告你哩。
村長瞇著眼,疑惑地看看芋頭說,我有什么可告的?
芋頭又抓起精明的酒杯,再一口喝了說,精明我還要告你哩。
精明不相信地噓了一聲說,咱倆一個村頭一個村尾地住著,你告我什么哩?
芋頭說,你們造假,祖屋造假。
大家吃著,喝著,連芋頭家的狗和貓都過來了,趴在桌子底下啃骨頭。
精明對芋頭說,你看看你,連胡子也不知道刮一下。
村長也對芋頭說,你看看你,連個像樣點的衣服也沒有。
精明從兜里抓出一把錢,放到芋頭的酒杯邊說,拿去開個茶水店吧。
村長說,我看還是開個飯店,來錢快。
芋頭一把推開錢說,你們小看我了,這錢我不要。我地都撂荒了,藥材也不種了,我就是要集中精力告你們,我要堅持真理,把假造的老屋告垮了,我要恢復真相、重建老屋。
村長咬著花生米說,那你告吧。
精明剝著小龍蝦說,告吧告吧。
芋頭狠勁嚼著精明家的肉說,我明天就去告。你精明除了霸占我家老屋,還摸我老婆奶子哩,這也算一樁。
精明笑了,我摸了嗎?
芋頭說,摸了,肯定摸了!
兩只山羊在溝邊打架的時候,芋頭果然就提了個黑皮包,上路了。
太陽偏西時,鎮上給村長來了電話。村長就坐了村里新買的舊吉普車去了鎮上。
鎮政府院子里的梧桐樹葉一扇一扇的,在風中叭叭響。芋頭正跟鎮長評理呢。
芋頭拍著心口說,老屋是我家的,村長和精明明明是造假。
鎮長指指芋頭對村長說,領回去領回去!
村長就領回了芋頭。
芋頭又去了縣里。芋頭對縣上的人說,村長和精明造假,還弄得跟真的一樣哩。
縣上的人訓斥芋頭說,你這人怎么胡說八道?老屋如果是假的,那天上的太陽也是假的吧?縣里有個清朝民居,大家應該覺得光榮、好好保護宣傳才是!
村長只好又去縣里領人。
再后來,村長去領人就不是去政府了,而是去派出所了。
那天,精明扯了一件褂子披著,追到村口對村長說,我跟你一起去吧。
到派出所,見芋頭胡子很亂,衣服很臟,一副邋遢的樣子,眼睛卻很有神。
精明痛惜地說,你這是何苦哩?
村長氣惱地說,你不是找罪受嗎?
芋頭不理村長和精明,不住聲地對警察說,記住,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里。
警察問村長,這人,是不是有神經病哩?
芋頭辯解說,我沒有神經病,是村長和精明有神經病!明明是他們搞欺騙,還有人信,你要信你也是神經病哩!
警察生氣了,不耐煩地對村長一揮手說,這人顛倒黑白,活脫脫一個二百五,領走領走!
芋頭坐在地上不走,精明和村長拉也拉不動,警察沒奈何,只好讓幾個人把芋頭架上警車,送他們回村。芋頭緊緊抓住椅背,一副不愿任人宰割的樣子。
派出所和警車成了一只機靈的老貓,剛到村頭,便撅起屁股,拉屎一般將芋頭從車門里硬擠下來,村長和精明迅即跳下來,拖住了芋頭。警車則一溜煙掉頭開跑了。
七
芋頭被警車強送回村時,天已經快黑了。
芋頭堅決不讓精明和村長送他,獨自回家。路上遇到幾個村鄰,芋頭看也不看他們。
開“胡記羊湯館”的鄰居搭訕說,芋頭,在家種藥材不好嗎?
芋頭不理,昂起了頭。
開“農家院”小旅館的鄰居招呼說,芋頭,你真想扒了精明家的老屋斷大家財路呀?
芋頭回身吐了口唾沫,頭昂得更高了。
芋頭進了門,見女人兔秧子在燈下收拾衣服,用褂子捆成一個包袱。
芋頭瞪著眼問她干什么。兔秧子說,從你把祖屋砸了,我就睡不著覺了。
芋頭揚起巴掌說,女人不打就犯賤哩!幾巴掌下去你就能睡著覺了!
兔秧子一閃身說,我離了祖屋不行,我去精明家做事,以后睡那老屋里不回來了!
芋頭憤怒地跳起腳來,順手撿起一根棍子,向兔秧子掄過去。
兔秧子一躥,躲過棍子,抓起包袱,迅即消失在暮色中。
芋頭想追,卻遠遠地看見精明家的老屋門前亮著燈。那燈光很輝煌,精明站在燈光里,似乎正迎著兔秧子笑,笑得曖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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