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終于夸了我一句,只一句:我娃乖的!口氣淡淡的,好像不是夸我,而是夸另外一個人。他夸我的時候,眼睛并沒有看我,而是朝著比天低一些,比地高一些的所在,因此,也可以理解為他在夸天,夸地,或什么都沒有夸,什么都夸了,或在夸一個虛擬的對象,也有可能那會兒他需要夸一個人,那個人又不在眼前,而他實在想夸人了,就把我順便夸了一下。
得到父親的夸,那可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我和父親一起生活過十六年,在我昏天黑地整天只關心奶頭在哪里的時光,他夸沒夸我,我實在記不起來。我這人記憶力挺好的,但,那是后來的事情,兩歲以前的事情,一樣都沒印象。在這段時間里,父親到底夸沒夸過我,從來也沒有人給我說起過,照我的推測,父親不太可能夸我。在我記事以后,他沒有夸過我,從來沒有,我是他的第五個兒子,他又不缺兒子,他缺的只是兒女們身上的衣服,肚中的食物。所以,他不煩我,已經算一個慈祥的父親了。當然,他也沒有充足的理由煩我,我又不是因為逃課才誤逃到他家來的。
父親這一夸我,立即改變了我在村里的形象。直到現在我都沒有搞明白,當時父親夸我時,跟前只有我和父親,在方圓一百米周圍,絕對沒有別人。他夸過我以后,就轉身回家了,我一高興就去玩了,在我奔向目標的路上,碰到了拾豬草返回的臘梅。她一手挽著一只裝滿青草的柳條筐,一手提著一把明光閃閃的鐮刀,在我經過她身邊時,她突然把鐮刀插進草筐,用那只剛才抓刀把的手,在我剛剃光不久的還相當新鮮的頭皮上摸了一把。在我詫然仰望她時,她剜了我一眼,又嫣然一笑說:這娃乖的!這是我絕對沒有想到的事情,得到她的夸,和得到父親的夸,對我來說,都是做夢也難以夢見的好事。可是,父親剛才夸我時,她并不在場啊。她是村里,還有鄰近許多村莊,都公認的漂亮女人。她從不夸人,連她的孩子都很少夸,人們都在夸她,她被夸習慣了,就不習慣夸人了。父親也是被人夸慣了的。被人夸慣了的人,大約都忘了在被人夸時,還應該適當地夸夸別人,哪怕只是應付一下。
父親夸我時,我一下子沒有適應過來,腦袋產生了眩暈。不過,這只是一霎。臘梅夸我時,我抬頭認真仰望了她一會兒,確定真的是她在夸我,而不是夸別人,真的是在夸而不是說反話時,我感到腦袋像被村長家那頭大騾子用那只老碗大的蹄子踢中了,嗡嗡,嗡嗡,響了好大一會兒。過了好多天,好多年,我在不斷追憶當時的情景后,才恍然驚覺,我的眩暈不是被騾子踢的,而是臘梅的手太柔軟了,她的手癢了我。本來我的癢癢在胳肢窩,頭皮上一點癢癢都沒有,為了證實我的判斷,后來我讓伙伴用雞毛,用一切癢人的東西癢我的頭皮,結果一點癢感都沒有。在眩暈時,我一直保持著對她仰望的姿勢,眼神從沒有離開過她的上半身。我不知道該怎樣報答她對我的夸,我就朝她淺淺一笑。我知道,那不算笑的,只是朝她咧了咧嘴。那一定很難看。人要像笑那樣笑,笑臉一定是好看的,笑得不像笑,那笑臉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我就那樣朝臘梅笑了笑。她也笑了,確實是朝我笑的,她要是笑起來,整個天,整個地,天上的飛禽,地上的牲口,都在笑。那是讓人震撼的笑。她把這樣的笑,笑給了我。
我仰望臘梅,除了她的漂亮讓我不得不仰望外,還有一層原因是,她是大人,我是小孩。那時候,我要想看見任何一個大人的臉,都得采取仰望的姿勢。對于臘梅可不一樣,比她個頭高許多的男人都在仰望她。如此,我對她的仰望便有了雙重意思,一是不得不仰望她,一是別人都在仰望她,我不仰望,顯得我不懂事。其實,那天我對她的仰望,還有一層我從來沒有給人說起過的原因。在我仰望她時,我看見了她掩映在衣衫下的一只奶頭。正是三伏天,狗都熱得恨不得讓人把皮剝了,在我還必須仰望才可看見臘梅的歲月里,我們村的女人都還不懂得給自己可愛的胸脯搞點掩護,夏天的衣衫薄,再出一胸脯的熱汗,她又是一條胳膊在全力對付草筐,身子必須趔趄著,一只剛破殼小鳥似的活物,就那樣從衣衫下露出來,怯怯地,羞羞地,急切出世又惶恐迷惘的樣子。我得老實承認,我只看見了一只。我知道還有一只的,那一只被衣衫掩蓋了,我多想伸手像掏鳥窩那樣把它給掏出來,手都動了,我又忍住了。那時我對事物已經有了相當高明的判斷能力,我堅定地認為,看見的那一只和看不見的那一只差別不是很大。重要的是,人不可太貪,能看見一只,都算是有福的人了。
又遇見一個人,又遇見一個人,他們都無一例外地說:這娃乖的!人們夸我的理由與我父親,與臘梅相同,都與一只雛鳥有關。我家門前有一棵大楸樹,樹干讓啄木鳥鑿了一孔圓圓的洞,那天,一只還沒有翅膀的小啄木鳥不知怎么從樹洞跌落在地,兩只老啄木鳥急得紅脖子漲臉的,飛到樹上,落到地上,看得出來,它們一點辦法都想不出。它們用嘴可以把堅硬的樹干鑿出一個洞,卻沒有辦法把它們的孩子弄回窩里去。我早想掏那只鳥窩了,我掏過不少鳥窩,這只鳥窩之所以還沒有掏,是因為那段時間,我的興趣全放在了與馬蜂作戰上。人攻擊馬蜂,馬蜂就會毫不留情地還擊,你來我往,驚險刺激,不像掏鳥窩,鳥兒看見人在掏它們的窩,把它們費了好大勁才下出的蛋砸碎,把它們的孩子捉去喂貓,它們只有亂飛亂叫喚,就像大人打小孩,不公平,不刺激,沒意思。我立即找來一只破布鞋,口朝上用繩子捆在頭頂,將那只雛鳥裝進去,雙手攀著樹干,出了一身臭汗后,我看見了鳥窩,里面黑洞洞的,還有幾只呀呀亂叫的雛鳥。我想,人在黑暗的窯洞里是很不舒服的,而窯洞是多么地寬敞啊,樹洞這樣窄狹,里面是這樣的黑暗,鳥兒呆在里面,一定沒有在外面好玩。我就把那只雛鳥塞了進去。
我的這一舉動,不小心讓父親看見了,原以為他會揍我的,嫌我多管閑事,嫌我對破壞我家楸樹的鳥兒不但不記仇,還去救助它們的孩子。沒想到,父親卻夸了我,連臘梅都夸了我,村里許多人都夸了我。這娃乖的!他們就這樣夸我。本來,我是要決心毀壞這只啄木鳥窩的,只是時間問題,人們這一夸我,我倒不好意思了。從此,我再也沒有掏過鳥窩,不是不想掏,不是沒有理由掏,主要是感覺不好意思。這件本來不值得夸的事情被夸了,很長時間里,我簡直有些無所適從,我懷疑,他們夸錯了,本來是要夸我做的另外一件事的,卻夸了這件事,本來要夸另外一個人的,卻夸了我。這一夸,導致我在鳥那里,純粹成了一個寬容得失去原則的人。很多次,鳥兒把它們的糞便拋撒在我的身上,我都沒有掏它們的窩。給我身上拋撒糞便的鳥兒有鴿子、烏鴉、麻雀、黃鸝、喜鵲、燕子,當然,也少不了啄木鳥。遇到這種情況,我只是舉頭看一眼,認出是哪種鳥里的哪只鳥在跟我搗亂,我把它們撒在我身上的糞便稍作清理,這就行了。我掏它們任何一只鳥的窩,都是手到擒來的事情,可我還是扭頭走了,一次次扭頭走了。臘梅說,誰是有福的人,鳥兒才會把糞便撒在誰的身上。大人都這樣說。大人說的話,我一般不信。臘梅是大人,可她說的話,我從心底里信。我不是希求鳥糞給我帶來什么福分,關鍵是,話是臘梅說的。這么漂亮的女人肯跟你說話,你還不信她說的話,你這人做事太過分了。
那時候,我每天都希望有人夸我,無論誰夸都行,只要夸的是我。可是,我得到的都是白眼和批評,還有挨揍。當然,揍我的只有我的父親,別人不揍我,只給我白眼和批評。我努力去做好事,只要是別人能看見的地方和時間,我都在尋找好事去做。我看見我家那只公雞爬上了我家母雞的后背,嘴掐著母雞的脖子,母雞呱呱亂叫,公雞嘎嘎亂叫,這不是欺負母雞嘛,我三腳并作兩步沖上前去,將公雞趕開。在做這些事情時,我注意觀察父親的態度,我想我一定能得到夸的,結果,卻換來父親的一聲斷喝。他不是吼做了壞事的公雞,而是沖著做了好事的我。我看見鄰居家的公牛爬上了他家母牛的脊背,母牛看似很不情愿,在院子奔跑了好幾圈,無處可逃,被壓在公牛身下的母牛哞哞叫著,四只蹄子把堅硬的院子都踩爛了,我害怕出啥事,順手撈起一根扁擔,不顧危險,英勇地沖上去,將公牛一頓痛揍。我仄起耳朵,聽鄰居夸我,聽到的卻是一聲相當惡毒地咒罵。他沒有夸我,還罵了我,還把這事當做一件壞事告訴了我的父親。我的父親向來是以處事公道贏得鄉鄰尊重的,可是,在對待他兒子的事情上,他比有些不講理的鄉鄰還不講理。鄰居只是罵了我幾句,父親罵了我,還要揍我,不是我反應敏捷,腿腳靈便,一下子竄出很遠,挨揍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我還做過很多類似的事情,目的就是為了讓人夸我,結果幾乎無一例外,不是挨罵,就是挨揍。被人夸過一次后,我覺得被人夸的滋味也不過如此,從此,我不再有意去做讓人夸的事情,我認為,大人夸人都是沒有原則的,該夸的不夸,不該夸的都在夸。這很不利于培養一個人正確的是非觀念。那個叫臘梅的女人,別的人亂夸人,是因為他們長得不漂亮,不漂亮的人沒有是非觀念,做事說話沒有原則,都是可以理解的。你和別人不一樣,說什么話,做什么事,首先要想到自己是一個漂亮人,尤其是漂亮女人。當然,臘梅夸的是我,我擔心的是她像夸我那樣亂夸別人。我的人生就這樣被輕易改變了,在剩余的鄉村生涯里,我既不做讓人夸的事情,也不做挨罵挨揍的事情,天不亮就奔跑著去五里外的學校,日當正午,又跑回來,匆匆扒拉幾口粗糙的飯,又往學校跑,太陽落山,又奔跑回家。一同上學的所有伙伴,這樣跑了幾年,都不再跑了,他們回家后,割草,打柴,放牛放羊,還有端馬蜂窩,掏鳥窩。他們都成了有用的人。父親看著眼饞,也不想讓我再在這條看不見終點的山路上亂跑了。臘梅聽說后,剜了他一眼,什么話都沒說。山路上又有了我奔跑的身影。我一直在奔跑,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早上,太陽沒有出山,人也沒有上路,山路上就我一個人,晚上,太陽下山了,人也回家了,山路上還是我一個人。我覺得這樣挺好的,寂寞而又孤傲。
唯一感到遺憾的是,與臘梅同住一村,只有在周末和假期偶爾能看見她的人影兒,遠遠地看一眼,一月,半年,一年,遠遠地看一眼,近距離看她,跟她說話,只能是深藏于內心的奢望,我連人們關于她的風言風語都沒聽到過多少。自從她嫁到村里后,談論她,從來都是村里的熱門話題,村里所有的兩口子都因為她吵過嘴打過架,吵過,打過,又說她,說著說著,又吵,又打。這些情況我一概都不知道,全村就我一個人被蒙在鼓里,直到我出門遠行前夕,才知道了大概。臘梅做了幾樣拿手的飯菜,支開丈夫和孩子,她要單獨給我送行。兩人邊吃邊聊,我已經十六歲了,臘梅不再避諱什么,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哭著說著,笑著說著,無論哭笑,我卻在她的眉宇間看見的都是喜興,還有得意。她說,村里那些女人都不動腦子想想,我臘梅是什么樣的人,跟她們的男人能有什么事情!我相信臘梅說的是實話,她的丈夫腿腳不便,她的父母貪圖豐厚的彩禮,把她賣了。她的眼里沒有她的丈夫,也沒有村里所有的男人,這樣,她便不屬于村里任何一個男人,而村里任何一個男人都對她懷有希望,都樂于受她支配。當我離開她家,看見她的丈夫在漸趨黯淡的夕照中,可憐兮兮地蜷縮于大門外一棵大樹下一口接一口噴老旱煙時,我忽然明白了,給我送行,只是一個堂皇的由頭,其實,臘梅是要給安頓一些她認為對我是再也重要不過的事情的。飯間,她在認真地剜了我一眼,又嫣然一笑后,相當莊嚴地對我說,娃娃,你就要長大了,一轉眼就到了找媳婦的年齡,男人娶媳婦是為了養娃娃過日子的,不是為了看的,千萬不要找漂亮媳婦,攤上一個漂亮媳婦,你一輩子都得偷著哭,偷著笑,吃不香,睡不著,看見所有的男人都像是要勾引自己媳婦的野嫖客。聽她這樣說,我突然笑了,她一愣,問我笑什么,我忙掩飾說我沒笑。她那樣莊嚴地給我說心里話,我卻笑,怎么說,都是一種辜負行為。我想起了,她家的孩子與伙伴打嘴仗,幾乎所有的孩子張口就是:野嫖客踏下的種!日子久了,有時候,她和丈夫也這樣罵自家的孩子。
多年以后,我回家看望老父親,鄉鄰們還老愛說我當年的事情,他們的記憶力真好,一樁樁,一件件,摞在一起,居然還有琳瑯滿目的景象。他們說這些事情時,口風中已經沒了當年那種咬牙切齒。他們都是當笑話說的,說著說著,便不由得贊嘆道:三歲看小,七歲看老,真是跟別的娃娃不一樣,那個精靈古怪!我聽出來了,這是夸我。我不明白,同樣一件事情,擱在同樣一個人身上,由同樣一張嘴說出來,為什么評價會完全相反呢。臘梅已抱上孫子了,她逗著懷里的孫子,指著我,像當年說話前必須要有的那樣,嫣然一笑說:快快長大,長成你叔叔那樣的。如今,在她的漂亮面前,在她的嫣然一笑面前,我已經可以穩住神了。當年,當我一腳踏進城市,看見第一個女人時,我就認定,臘梅只能算是一個不丑的女人。多少年過去,與村里同齡的女人相比,臘梅還是一個漂亮女人,與城市的同齡女人相比,她還可以算是一個不丑的女人。臘梅就這樣漂亮地不丑地在村里的風言風語中徜徉了大半輩子。突然,她剜了我一眼,幾十年來,村里哪個男人讓她剜這么一眼,好多年都會失魂落魄的。她拿眼睛剜人是有不可動搖的原則的,不是見誰就剜誰的,不是誰想讓她剜她就剜的,被她剜過的都是村里能干的男人。就這樣,她剜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有話要給我說的,在說話前,她還要嫣然一笑的。果然,她朝我嫣然一笑,說:這娃,從小就和別的娃娃不一樣!我看見她的胸脯那里,像有一只振翅欲飛的鳥兒,卻沒有飛起來。然后,她的臉突然紅了,我的臉忍不住也有些熱。她的話,在場的人里面,她當然是懂得的,因為話是她說的,剩下的,恐怕只有我懂得了。
乖覺的麻雀
每個早晨,我與太陽一同醒來。每個早晨我做的第一件事,幾乎都是點燃一支香煙,推開窗戶看看露臺。此時,陽光正好也來到露臺上,薄薄的一層,恍惚的,醉眼惺忪的,憂傷的,怯生生的,羞答答的那種光暈。
與太陽一同醒來的還有麻雀。在我推開窗戶時,露臺上差不多都有幾只麻雀。我不知道它們從哪里來,也不知道,今天的這幾只,是不是昨天的那幾只,我更不知道,它們來露臺上干什么。露臺上空空蕩蕩,沒有一株花草植物為它們提供蟲子的孳生地,更無米粒之類的食物供它們享用。在流傳久遠的概念中,麻雀與吵鬧有關,讀小學瘋玩時,就會聽到老師的吆喝:麻雀窩里戳了一扁擔,嘁嘁喳喳個什么!學生便像麻雀一樣,一哄而散了。上課鈴響了,教室里,老師在抑揚頓挫講課,學生在咿咿呀呀讀書,此時,麻雀像大豐收的果實綴滿了院子那棵大榆樹的枝枝杈杈,它們也不甘寂寞,教室里的聲音有多大,它們的聲音一定比教室里的聲音大,教室里的聲音繁復了,它們也不分點的吵嚷。老師的聲音高得不能再高了,就聲嘶力竭一喝:出去把麻雀趕開!好動的男生早等這一聲號令了,腰身一縮,一縱,就聽院子里一片麻雀的驚叫驚飛聲。
在老家生活時,并不是隨自家的公雞開始一天的生活的,雞叫頭遍,還是黎明前的黑暗時分,這時睡得正香,“四大香”中之一香,便是:黎明的瞌睡。雞叫四遍,天麻麻亮,如果不是農忙季節,還要在炕上賴一會。能賴得住的緣由,大約是公雞打鳴時,這一聲離下一聲,有著很長的間隔。這間隔足夠做一個短短的、淺淺的夢了。真正把人從炕上轟起來的是麻雀。一夜沒見了,大家互相見面,要互致問候,要討論對生活的感受,要安排一天的活動事宜。又是經了一夜的養精蓄銳,麻雀的叫聲便格外嘹亮,格外稠密,它們在門前的樹上叫,在門檻邊叫,在屋頂叫,有時還鉆進天窗,在屋里飛來飛去叫,所有的叫聲傳進屋里,好似趴在人的耳門上叫。再濃重的睡意,再慵懶的身體,都會讓這樣的叫聲轟出被窩的。
而露臺上的麻雀,如果不是看見,聽卻是聽不見的。它們在一無所有的光滑的防水層上跳躍、追逐、嬉戲,好像有無盡的食物,無盡的樂趣,讓它們興味無窮,但它們卻是保持著高度的沉默的。沉默著跳躍,沉默著追逐,沉默著嬉戲。我猜想,它們一定自信自己的腳是踩不出什么宏大的聲響,要不,它們也會躡手躡腳的。麻雀們早知道窗玻璃的后面,有一雙眼睛在看它們,它們也全不在意,既無對露臺主人放任它們的感恩,也無不打招呼占用人家地盤的惶恐,它們也許在想:沒有干擾你的生活,憑什么要趕走我們?從陽光蒙朧,到陽光燦爛時,麻雀們仿佛接到了什么神秘的指令,無聲地飛向別處了。此時,我走出去,想為它們清理現場,然而,陽光燦爛中的露臺像原來那樣干凈,麻雀們并沒有留下任何活動過的遺跡。
以吵鬧為天性的麻雀,為何如此乖覺?它們為何如此講究公共衛生?難道因了吵鬧、隨地大小便,它們遭受過人的驅逐、打擊,還是在城里生活久了,懂得了寄人籬下的眉高眼低?我家離黃河邊很近,我經常去河邊散步。河邊公園漫長寬闊,水草豐茂,各種鳥兒,包括麻雀,覓食、嬉戲、棲息于期間,但所有的鳥兒在開展所有的活動時,都悄無聲息。是什么改變了或摧毀了鳥兒的天性?起先,我為光臨我家露臺上麻雀的乖覺感動,隨后,我為麻雀的乖覺悲哀。后來,看見乖覺的不僅是麻雀這一種鳥兒,我不再感動,只有悲哀。為鳥悲哀,為我悲哀,因為,在許多事情上,我與鳥兒一樣,本該依照自己的天性大聲說話時,我往往乖覺地選擇了沉默。而且,沉默漸漸地成為習慣。
兩雙草鞋
我有一雙草鞋,已經保存十年了,從來沒有穿過,連在腳上試一試都沒有過。本來有兩雙的,一個學生來看我,也很喜歡,我就慷慨奉送了。我不知道她還留著這雙草鞋沒有,如果沒留著,如何處理了,如果留著,又給了怎樣一個待遇?我留下的這雙草鞋應該是獲得了極高的禮遇的,平民百姓家的禮遇再高也高不到哪去,以充分尊重罷了。
二樓的樓梯口,有一點空間,我辟為博古架,上面羅列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其中有一尊來自山西關林的關公銅像,通體金黃,坐下的赤兔馬,馬上的人,手中的青龍偃月刀,都是金黃的。我把草鞋掛在大刀的偃月部位。赤兔馬再快,關老爺也不能老在馬背上,也得走路是不是?旁邊是一架飛機模型,如今穿行于天空的那種民航客機。飛機雖然在天上,最初的功能還是為了讓人走路快一點,不怎么先進的飛機,比最快的馬都要快,先進的飛機比最快的馬不知會快到什么地步。草鞋也與走路有關,雖不能使走路的速度快多少,卻可以擴腳,還可以助人走很遠很艱難的路,比如紅軍長征,許多戰士都是穿著草鞋的。又因為草鞋的材質豐富而廉價,也可以給處在困頓的人就地解決可供繼續前行的鞋子。
那是一個秋天,去重慶公干,整日大雨小雨毛毛雨交替著下,七天里,沒見過重慶的天是什么樣子。要離開時,想著三峽大壩即將蓄水,從此后,將再也見不到三峽的原樣了,便決定自費順水而下到宜昌,再轉道北上回家。在瓢潑大雨中,從朝天門碼頭上船,一路都是大雨,霧鎖兩岸山峰,雨打川江流水,白天黑夜,我絕大部分時間都在甲板上,看天,看山,看雨,看水,冥想巴山夜雨,還有巫山云雨,還有兩岸猿聲啼不住。在大雨中去白帝城,去豐都,去張飛廟,去一切該去和可以去的地方。到了巫山,天忽然晴了,然后,轉乘小船去大寧河,來到那座著名的大寧河橋下。抬頭仰望凌空飛架的橋梁,想想不用多長時間,這座舉世聞名的橋就要消失,就像一個驚世美人到了遲暮秋風的光景,不由得不讓人嘆惜。
陡峭的河岸上,有一些做小生意的人,看裝束,都是當地的山民,在向游人兜售他們的山貨。一個小女孩,就像我女兒那樣大的一個小女孩,面前擺了一溜草鞋,眼神怯怯地,羞羞地,在向每一個游人張望。她不說話,地上的草鞋說了她該說的話。四目相對時,她朝我羞澀一笑。我走到她跟前說:草鞋是你的嗎?她朝我笑笑。我說:你這草鞋賣嗎?她朝我笑笑。我說:你怎么不去上學?她低下頭,不說話。我說你讀到幾年級了,她說:三年級。我故意說:考試成績差,留級了?這下她急了,漲紅了臉說:才不是呢,我一直是班上前幾名。我說:是不是沒有學費?她忙點點頭。我說:學費掙夠了,還去上學嗎?她猶豫了片刻,還是堅定地點點頭。我說:草鞋多少錢一雙?她說:一雙3塊,兩雙5塊。我故意說:一雙3塊,兩雙不是6塊嘛。她說:買的多,兩雙優惠一塊。我說:假如同一個人要買兩雙鞋,是分兩次買的,一雙多少錢?她顯然沒有遇到過此類問題,她以為我是閑著沒事尋開心的,但仍然平和地朝我笑笑。我摸出3元錢,遞給她,她說:叔叔,你自己挑吧?我說:你幫我挑,你挑的肯定是最好的。她看看我的腳,挑了一雙,雙手遞給我。我順手掛在脖子上。又摸出3元錢,讓她再給我挑一雙。這次,她挑的更仔細了,她知道我買草鞋不是給自己穿的,便不管尺碼大小,挑了一雙造型漂亮的草鞋,雙手遞給我。
我把兩雙草鞋都掛在脖子上,像舊時代那些犯了風化案的婦女,胸前的草鞋晃蕩著,走向在河邊吃當地小吃選購山貨的人群。許多都是同船乘客,在三天的旅程中,在船上都說過或多或少的話,雖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哪里人氏,做何生意,但彼此都面熟,我想,能夠遠路閑逛的人,幾塊閑錢還是愿意破費的。我把掛在胸前的草鞋晃蕩開來,朝他們喊:草鞋,草鞋,紅軍長征穿過的草鞋!他們都笑,然后,過來看我的草鞋。看一看,一些人就有些喜愛的意思了。我指給他們賣鞋的地方,他們蜂擁而去,一會兒,小姑娘面前一雙草鞋都沒有了。
到了返程時間,登上小船,我忽然看見那個賣草鞋的小女孩站在高處,風吹頭發亂,向漸行漸遠的小船張望。我朝她招招手,她顯然正在尋找那些買了她草鞋的人,也立即朝我們招手,胸前掛著草鞋的人,都一齊朝她招手,遠遠地,可以看見她模糊但仍然燦爛的笑臉。一路上,買了草鞋的人都把草鞋掛在脖子上,男女老少,哪怕是穿著時尚的大姑娘,也毫不避諱,一路互相打趣,一船的笑鬧聲,一路的清風拂水聲。一個當時要買,又覺得草鞋土氣買上也無用的人,看見我有兩雙鞋,請我讓他一雙,我說:你從我手里買走的草鞋,只是草鞋,我買不是為了穿,你買肯定也不是為了穿,可是,在我手里,就不僅僅是草鞋了,在你手里,真的一點用都沒有。
兩雙草鞋隨我旅行數千里一同回家,我給了它們我能給予的最高禮遇。當初決定買兩雙草鞋的時候,心里就預期要把一雙送給懂得草鞋價值的人。如今,一雙送人了,留下的一雙將永遠掛在家中顯眼的地方,草鞋會讓我時時聯想到走路,要走路,就免不了遭遇困頓,走出困頓,就需要鞋,哪怕是土氣的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