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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琴表

2010-01-01 00:00:00朱日亮
清明 2010年4期

1

這條商業街上有個修表店,修表的師傅姓包,大家都叫他包師傅。

包師傅叫包蘭萍,這名字有一點女性化,也有那么一點風花雪月的意思。其實包蘭萍不年輕,已經六十過崗了,不過究竟過崗幾歲誰也不清楚,瞧他的面貌的確像六十旁邊,但有時候看他又不像那個年紀,比如他要是打扮起來,穿一件像樣的衣服,西服馬夾夾克衫什么的,或是他笑起來,形像很文藝,你看他不僅不像五十多,五十掛零,五十以里也說不定。所以關于包蘭萍的年紀,總是讓表店周圍的鄰居們爭吵不休,一吵吵了十多年,包蘭萍也跟著長了十多歲,但是吵的人還是六十里五十外吵個不休。每到這時候,包蘭萍就會說,莫吵莫吵,和諧社會,和諧社會。

每天上午九點,包蘭萍就會來他的修表店。他騎自行車,在車把上掛著一個小皮包,像文化人那樣留著三七開的小分頭,人雖古舊,樣子卻精干清爽。皮包里面是中午的飯盒,他中午不回家,偶爾晚上也不回,在表店住。他是那種瘦高體型的人,身子長腿也長,身手還很靈活,下車時一條腿支在地面,一條腿跨欄一樣從車座上一繞,就進了表店。脫衣服換衣服,一脫一換,屋子立刻飄起一陣淡淡的脂粉味,這說明包蘭萍不光愛干凈,香脂也是常常抹一點的,他用的是大寶。包蘭萍的修表店不大,夾在兩座樓之間的空當里,大概也就三米寬四米長那么一個地方,就這么一個地方,讓包蘭萍用洋鐵皮壓住屋頂,前后兩面同樣用洋鐵皮做墻壁,三弄兩弄,一個修表店就出來了。修表店的門臉比這要復雜,包蘭萍在門臉上開了一窗一門,門是塑鋼的,上面也挖出半平米見方的窗戶。這樣,門上的窗子外加一個真正的窗戶,包蘭萍的修表店就有了很好的采光,只要是晴天,你就看吧,修表店絕對是陽光燦爛的日子,包蘭萍本人也一樣一臉燦爛的陽光。這是一種情況,不過也有另一種情況,那就是包蘭萍的修表店遠遠的看去,好比豪門大院受氣的小丫頭倚在門縫哭鼻子。

實際上包蘭萍的修表店不在商業街的街面上,而是在街里面的一個胡同里,胡同叫扣眼胡同,誰都明白這意思是胡同小。商業街很大,商業街日日笙歌夜夜霓虹。扣眼胡同卻很小,大約二十幾米的樣子,短得像一截雞腸子,短得不夠派來一盞路燈,一點不像有什么內容和秘密的樣子。然而要是走進來,才發現小胡同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只這二十幾米,就開有一家過橋米線,一家服裝店,一家小酒館,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發廊。而且,扣眼胡同內走十多米,還有一個無名的小胡同,住著七八家住戶,每日一樣有煙有火。

一般到扣眼胡同來的,都是有目的而來,裁衣服,喝小酒,焗頭發或者吃米線,也有來修表的,但是這樣的人不多。

包蘭萍除了修表,偶爾也修鎖頭配鑰匙,但是很少修,因為在修表店的門臉上,沒寫修表之外的其他業務。包蘭萍修鎖頭配鑰匙,只修熟人的,生人的他一概不修,誰也不知道他為什么這么做,其實修表的活計一點也不多,而修鎖頭配鑰匙的卻不少。包蘭萍修表半輩子,他半輩子就是個個體戶,不過他這個個體戶從來也沒發達過,原來是這規模,現在還是這規模。這和扣眼胡同別的營生就不一樣了,別的營生有發達的,發達以后搬出了扣眼胡同,有窮得關張的,關張以后也搬出了扣眼胡同。只有修表店,總是那么不溫不火,天天有個包師傅。

包蘭萍的修表店雖小,但他收拾得很利索,修表的桌子椅子和工具只占了一小半的地方;另一半,有一臺長虹電視機,十二寸,朋友淘汰的,讓他搬到修表店消磨寂寞,電視機下面的小茶幾下,還藏著一個VCD,也是給他消磨寂寞的。屋子的空地上,讓他放一張人把長的沙發,當然不是什么好沙發,人造革的,但是很結實。中午吃過飯,包蘭萍要在沙發上瞇一覺,其他的時候,不是修表的客人坐,就是來修表店磨牙聊天的人坐。不管是誰,在表店都會發現一件怪事。

這個怪事,就是修表店掛著的那只石英鐘。

石英鐘在世面上不是什么新鮮玩藝,因此也就不算講究的東西。這只石英鐘從外表看和別的石英鐘沒什么兩樣,可是只要你留意,就會發現這一對秒針時針有腳卻不走路,而是始終停在八點那個地方,看著就像一對抱在一起的情侶——這是一個不會走的石英鐘,那顯示的日子永遠是22日。如果認真看,你會發現時針和秒針,果然是一男一女兩個裸體的西洋人。怪的是時針秒針不走路,聲音卻和走路一樣“咔咔咔咔”響,而且包蘭萍還把它掛在表店最顯眼的地方。有心細而又好事的人問包蘭萍,你那個石英鐘是怎么回事啊,大小針都不動,干嘛還咔咔響?包蘭萍頭不抬眼不睜地說,當擺設啊。心細的人又問,不走路又不打點,擺它有什么意思啊?包蘭萍還是頭不抬眼不睜,說,你們猜。

就有好多人猜開了,有說修表店嘛,拿它當廣告用了。也有說那是一只廢鐘的,包蘭萍修不好了。馬上就有人反駁說,不對,包蘭萍還有修不好的鐘表?浪琴表他都能修好呢,何況這玩藝?再說了,廢鐘怎么還咔咔響?就有有學問的接他的話說,那不一定,石英鐘跟機械表不一樣,是一槽爛的東西,甭說包蘭萍,諾貝爾來了也沒用。

這么猜那么猜,誰也沒讓包蘭萍點一下頭,只有一個人例外。

在修表店門前曬太陽的一對夫妻,就在扣眼胡同住,常常是女人推著輪椅上的男人,一條叫克林的小京巴狗圍著他們跑來跑去。男的看著像六十來歲,實際沒那么大,和女的比,男人可能因他得了中風,顯得憔悴一些,老相一些。女的比男的年輕,大概四十七八不到,從眉眼上,看得出以前好看過。她叫段慧珠,大家都叫她阿慧。那一天,在修表店門前消磨時間的人為了石英鐘吵來吵去時,阿慧遲疑著說:包師傅是想把時間留住吧?她的話聽得大家一怔,都一臉茫然地看包蘭萍,包蘭萍正好手里沒表可修,也聽到了,這一次包蘭萍沒讓大家猜下去,而是很文藝地一笑,好像默認了阿慧的說法。大家恍然大悟,怪不得老包總把時針和秒針停在“八”那兒,感情人家要當早晨七八點鐘的太陽!就都夸獎阿慧,還是阿慧腦子好使。

接著,大家就開始諷刺包蘭萍春心不死,把時間留住,哈,你是把根留住吧。包蘭萍還是一笑,也不分辯。

阿慧是工藝繡品廠的繡工。在工藝繡品廠工作了這么多年,阿慧每天面對花花綠綠,干著繡工的活,做的卻是藝術夢,然而這夢終于做到頭了。中風的是她的男人,以前是部隊上的一個志愿兵,開翻斗車的,一次出任務碰上山體滑坡,把他砸殘了,高位截癱,不久又中了風。丈夫出事以后,阿慧就不上班了,單位按政策給她開基本工資,她呢,天天推著立了二等功的男人出來溜彎,看包蘭萍這里熱鬧,也就把這里當成了據點。

除了這一對,經常來修表店吹牛磨牙的還有一個退休的劉老師,現在搬來和兒子一塊住;一個王干部,原來是工商局的一個什么什么,據說接受了一點別人的賄賂,讓紀檢委開下來了,老婆去世之后和女兒同住。這樣,再加上阿慧兩口子,修表店前就總是很熱鬧。修表店幾步之外就是商業街,他們卻很少去,和街上那些人比起來,他們好像差了一個節氣,永遠都是落伍者。天氣好,幾個人在修表店門前活動,不好了,就擠到修表店里面,包蘭萍陪他們說話磨牙。不過阿慧卻從不進修表店內,她總是在外面當他們的聽眾,瞧她那樣子,好像身在熱鬧之中,心卻在熱鬧之外,是寂寞嫦娥舒廣袖——劉老師這樣形容。不光劉老師,大家也都理解她,好端端一個女子,男人截癱又中風,放在誰身上也高興不起來。

包蘭萍的修表店雖小,他們磨牙的內容可不小,豈止不小,而是大得嚇人,上下五千年,縱橫十萬里,什么美國、中東、海峽兩岸,什么章子怡孫紅雷杰克遜,什么醬油陳醋花生米,什么地震海嘯NBA,沒有他們不議論的,而且說起來一點不客氣。除了這個,人到一定年紀,總好回憶往事,這幾個人也不例外,但是因為脾氣不一樣,回憶的方式和內容也不一樣。王干部總是在他當年過五關斬六將的事情上定格,說他十九歲就入了黨,當年在工商局如何如何,而且免不了添油加醋,就是他不添油加醋,劉老師也認為他添了油加了醋,特別是阿慧在場的時候。這還不算,讓劉老師最不服氣的是,不管王干部說什么,總是忘不了自己干部的身份,其實劉老師是正式教師,而且是教中學的,學校老師也是堂堂正正的國家干部;但是,只要說起來,王干部總會把劉老師的干部身份忘在腦后。劉老師因為工作性質和王干部不一樣,自然回憶的內容也不一樣,基本上和權力不沾邊,劉老師說最多的是他教出的學生。他常掛在嘴邊的是一個考上北大的學生,說是現在當了師范大學的校長。開始劉老師提他的學生,王干部好一陣發呆,后來就問劉老師的學生姓啥名誰,一副不相信的意思,劉老師說為了學生的形象他有必要保密,可是只要王干部開始過五關,劉老師就會打斷他,說他的學生這樣那樣,一臉驕傲。

三個男人中,只有包蘭萍說話比較少,好像他這個人一點經歷沒有一樣。這樣說,不是說包蘭萍不愛說話,恰恰相反,包蘭萍也是一個好說話的人,一個是他手中有活兒,另一個,他和那兩位不一樣,他比較愛說笑話,愛開玩笑,用劉老師的話是他很幽默,而王干部的評價則是一點正經沒有。其實王干部私底下的確有一點輕視包蘭萍,一個修表的,能有啥經歷和見識?放在以前,包蘭萍正是他手下的個體戶。

說話的不省事,聽話的心里可明白著呢,阿慧知道王干部和劉老師是好說點大話的那種人,也看出來,他們倆在包蘭萍面前多少有一點優越感,心里雖然有數,她卻是漠不關心的,只想自己的心事,看自己的熱鬧,想心事是實的,看熱鬧是虛的,是可看可不看的意思。

男人們有時候也會讓阿慧說點什么。碰上這時候,阿慧表示她沒什么可說,和他們比起來,自己還沒懂事呢。這的確是心里話,一個是人家年紀都比她大,過的橋比她走的路還多,她就該謙虛,另一個,她有一腦門子的鬧心事,哪里有心情跟他們閑磨牙?王干部聽她這樣說,假裝生氣地說道:就是就是,人家是年輕人嘛,咱們都是老不死了,人老了,就該死了,聽說滿清朝過六十歲就沒有口糧了。王干部這話不是搶白,有一點冷幽默的意思,也有一點弦外之音,言老未必就是真老,就是真老也沒老到那種程度。阿慧怎會聽不出來,她紅著臉說,不是不是,我年輕什么,我也老了呢。劉老師眼睛瞪起來,認真地說,你老什么,你一點也不老,才四十幾歲,正是好時候。低頭修表的包蘭萍插話說道,就是,這年紀正是出女人味的時候,一邊說一邊向那兩個擠擠眼睛。王干部好像沒聽懂,問道,什么味,狐臭哇?

阿慧聽到包蘭萍的話,心里有一點高興,也有一點不高興,什么女人味男人味的,怎么扯到這個上頭了?現在她才發現,年紀大的男人也是男人,以前她是完全把他們忽略了。

劉老師卻利用這個機會貶低王干部,什么狐臭,低級下流,你沒文化,清朝也不像你說的那樣,乾隆皇帝還宴請過一百個八十歲的老人呢,清史說那叫百叟宴。王干部爭辯說,你才沒文化呢。兩個就又吵起來。他們吵,包蘭萍修表,一動一靜,風景這邊獨好。

推丈夫回家那會兒,阿慧暗笑,這地方有一點變態,一把年紀了,還像年輕人一樣爭強好勝,她跟他們扯不起。

阿慧的確有煩心事——男人殘掉是一件,男人身殘脾氣大是另外一件。對于阿慧來說,這第二件比第一件事還要鬧心。人殘不可怕,可是丈夫身殘腦不殘,沒錢脾氣大,嗚嗚嗚的,對她總是這不滿意那不滿意,橫挑鼻子豎挑眼,還比不上那條小京巴克林。每天晚上,丈夫都把克林摟在懷里,不摟睡不著覺,一見她又吹胡子又瞪眼的,還是部隊上的脾氣。除了這個第一和第二,還有個第三,因為上不得臺面,也就算不上第三。自從丈夫癱下來,他只是個名義上的丈夫了,阿慧卻是健康的,健康卻缺少健康的內容,這就讓阿慧有一點不痛快,然而心里有苦卻又說不出,她怕丈夫生氣,怕他一生氣病更嚴重,所以那個第三基本被她省略了。然而女人就是這樣,心里郁悶,臉上就不新鮮,怎么樣好看的女人,心情不好也不行。

2

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表店內外這三個男人也是一臺戲,而且這樣的大戲天天上演,他們的觀眾卻只有一個,那就是阿慧。輪椅上的男人,也就是阿慧的丈夫只能算半個,因為他只會聽不會說——阿慧說自己丈夫會聽——她雖然發誓不來了,卻還是天天推著丈夫來。在這個扣眼胡同,你就真的沒地方可去,雖然幾步之外就是商業街,但那種地方沒他們的份。而且,她不來,癱瘓丈夫不干,克林也不干,克林不干,丈夫更不干。來是來,此后說話卻有一點謹慎,原先還沒覺得,現在她看出來了,扣眼胡同就是個小社會,劉老師說的好,有三個人在,生活就有政治。阿慧不懂政治,也不想懂,她心里只有她的生活,政治與她無關。

阿慧不知道,對于修表店內外這三個男人,她每一次出現都正合時宜,三個男人對阿慧這個唯一的聽眾和觀眾忠心耿耿,她不是他們的衣食父母,卻讓他們的演出經久不衰。

如果阿慧不在,他們——主要是王干部和劉老師——議論最多的不是國家大事,恰恰是阿慧,她在場他們反而不敢。議論往往從阿慧男人的病情開始,充滿同情心的,與人為善的,甚至是建設性的,當面他們不議論,也不忍心議論——本來人家就夠倒霉了,說來截癱男人還是個功臣呢,在部隊上執行任務時被砸癱的。他們說中風這種病也有治好了的,說看著這幾天她男人氣色好像見強一些,說只要用藥對路,鍛煉對頭,恢復也不是沒有可能。有時他們感覺病人不大好,好像又重了;有時候他們也討論阿慧男人能不能聽懂他們說話——其中的一個必說能聽懂,另一個肯定要反著他的意思說。他們的討論總是這樣,今天你推翻他的結論,明天他又會推翻你的看法,到了后天,說不定誰又把自己的看法否定了。不過他們這樣的磨牙也還是有規律的,往往說到一半,他們就會說到男人的事情上,那就是,現在阿慧的男人到底還有沒有性欲。

他們說到這兒,包蘭萍就會插上一句,那還討論什么?你們又不是沒在那個時候過過。

劉老師和王干部幾乎是異口同聲,那不一樣,阿慧男人是個病人,而且又是截癱和中風。他們這樣說,看起來是否定包蘭萍,實際上完全是一種不打自招,就是說他們承認像阿慧男人這個年紀,有那種事。此后的話就有些放肆,不管阿慧男人有沒有能力,肯定比不得健康男人,結論是,阿慧在這方面很可憐,才四十幾歲,女人這年紀最厲害。

又議論阿慧的身體。說她不光長得好,體型也好,看著一點不像四十幾歲,而像二十幾歲的小姑娘。劉老師總結說,身材好,神情憂郁,是林黛玉型的,要是打扮打扮就更好了,天可憐鑒,小段是沒心情啊。王干部則更具體更尖銳一些,乳房和屁股要是再大一些最好了,比那些明星也不差什么,又強調說,女人體形越好那方面越強,阿慧這種細溜溜的體型那方面肯定很厲害。

最不像話的是開始分配角色,推測如果這個世界又只有他們三個,阿慧會和誰好起來。最后,王干部和劉老師的結論是,阿慧對他們好像平分秋色,看不出她對誰特殊一些。王干部遺憾道,真是,這么長時間了,怎么就看不出來呢,她倒底對誰好一些,或者就是印象好一些?大家議論著,原以為包蘭萍手中有表修著,只出耳朵沒有出嘴的份,想不到又是包蘭萍把話接過來,說道,我知道她對誰好。一句話把劉老師和王干部說得緊張起來,齊聲問道,她對誰好?包蘭萍說,對自己的男人好唄。王干部說,廢話。劉老師則惆悵地嘆了一口氣,說,人家是居委會樹立的五好家庭呢,得過市里的獎狀。王干部總算抓住機會,諷刺兼報復地對劉老師說,干嗎你,想當第三者啊?劉老師紅著臉說,別別別,我可沒那個資格,不過那么一說罷了。

議論過后,男人們也懺悔,這樣背后拿阿慧當黃段子,有點乘人之危的意思。三個人一致表示以后再不這樣了,但沒過幾天,故事照樣上演,而且還會找到理由,女人是紅花,男人是綠葉,沒有男人,這朵花開不開也沒什么意思,甚至會說,沒有男人,這朵花是花也不是花,是花也開不了。劉老師甚至杞人憂天地說,小段兩口子這種事社會上多了去了,中國人口又這么多,真該想個辦法。

有一次,阿慧又推著男人出來曬太陽,那一次王干部和劉老師還沒到,把丈夫安置妥帖之后,她隔著窗戶對包蘭萍說道,凈聽他們瞎吹了,你就讓他們欺負你?

包蘭萍說,沒覺得啊,人家都比我有本事,除了修表,我沒別的本事。阿慧說,姓王的原來在工商局是干啥的?包蘭萍回答說,不清楚,反正是個干部,不然怎么叫他王干部呢。阿慧說,干部有什么了不起,干部就欺負人啊?包蘭萍說,欺負就欺負吧,有人不欺負我就行。一句話把阿慧說得臉紅起來,看包蘭萍眼睛上扣著放大鏡在修一只懷表,阿慧一時竟不知如何對答,場面上就有一些尷尬。過了一會兒,還是包蘭萍說道,一條街的商場春季大甩賣呢,都喊著跳樓價,一大半是女人的衣服。阿慧心想,東一句西一句的,說得一點沒有來由,大甩賣跟我有什么關系?淡淡說道,大甩賣?一條商業街都是騙人的,就騙著你把身上的錢掏出來。包蘭萍怔了一下,說,也是。阿慧說過之后卻笑了,大甩賣怎么能和她沒關系呢?知道包蘭萍是說給她聽的,她卻把他一通搶白。

這一天,王干部和劉老師來得稍晚些,幾個人吹過一氣之后,包蘭萍突然說,我這輩子沒福發財,說起來也不是沒機會,而是有機會讓我放過去了。王干部說道,什么意思啊?怎么突然這么說話?包蘭萍說,聽你們說自己的事我好生羨慕,不過我明白就是有機會發達,我也沒那個福氣。劉老師問道,你把什么機會放過去了?說來我們聽聽。包蘭萍說,那是六二年,你們知道化肥廠吧,那是蘇聯人幫著建的,六二年蘇聯專家差不多都撤走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化肥廠還留下一個專家,后來,我才知道他喜歡上了一個中國姑娘,所以就拖了一段日子。那一天,他突然來到表店,那是一個很像樣的小伙子,大高個,藍眼珠,他拿出一塊表讓我修。我把表接過來一看,吃了一驚,是一塊浪琴!

浪琴表?王干部和劉老師對視了一眼,開始他們倆都沒認真聽,現在聽進去了不說,劉老師為了聽得清楚還調整了坐姿。包蘭萍又道,可不是,一塊浪琴表,不是太新,表蒙子有一點磨損,浪琴你們知道吧?那可是最好的表,我們修表的叫它看家狗呢。阿慧疑惑地問,看家狗?包蘭萍說,經久耐用,永不磨損,最忠實也是最踏實的意思,就像你家那只小京巴。我問蘇聯小伙子表有什么毛病,小伙子說,快了兩秒鐘。我說那不算毛病,快幾秒有好處。小伙子說對他來講是毛病,說時間對他來說比得上他的生命,說他馬上就要回蘇聯了,這塊表是心愛的中國姑娘送他的,是愛情的見證,從今天開始,他要讓它一分一秒也不差。

我把表打開一看,瓤子里面金光閃閃,把我的眼睛都晃花了。

鉆石。王干部猜道,看到包蘭萍贊許地向他點頭,竟有些得意,他已經完全進入故事之中了。你們猜有多少顆鉆石?包蘭萍制造出一個大懸念,問另外三人。

十六顆。

二十四顆。

阿慧不猜,眼睛卻瞪得老大,包蘭萍也不逼她,心里說,這女人像一個小女孩,瞧她那眼睛。那一刻,他覺得很愜意。

足足三十六顆!包蘭萍終于說出答案。

噢——王干部和劉老師同時呼出了一口氣,王干部沉不住氣地問,這就是你的機會么?包蘭萍不理他,繼續講下去說,我告訴那個蘇聯小伙子這塊表不像有什么毛病,不過我以前沒修過這么好的表,讓他明天來取。那一天,我在表店干了半宿,我把表拆開,果然是一塊好表,從里到外都非常精致,我把表的零件在汽油中泡了半宿。這塊浪琴沒有什么毛病,我打開表的后殼,明白它還一次沒洗過油呢——這種表打開幾次都是有記錄的。第二天早晨三點,我把表擦好,認真裝起來,戴在手腕上,一眼不眨地守著這塊浪琴,等著蘇聯小伙子來取。可是我等啊等,等到天黑小伙子也沒來。后來,我知道小伙子來不了了,他接到命令,坐半夜的火車回蘇聯了。

這么說,這塊表在你這?又是王干部問道。不等包蘭萍回答,他又表態說,在瑞士表里,浪琴是三大名牌呢,現在,這種老東西時髦啊。劉老師瞪了一下眼睛,示意王干部聽包蘭萍講下去。

包蘭萍卻不講了。連阿慧也忍不住,眼睛閃閃發光,和他們一起催促包蘭萍講表的下落,阿慧娘家有個表弟搞收藏,所以她越發敏感起來,以前表弟窮得叮當響,幾件舊東西讓表弟換了一個檔次。包蘭萍說道,什么下落?我不早說了么,我這人沒有發財的福分,我把浪琴表交給區上了。王干部問道,那區上呢?包蘭萍說,那我怎么知道?

三個聽眾一副遺憾的表情。

過后阿慧看劉老師和王干部不在場,問包蘭萍,那天你講的浪琴表,是真的嗎?阿慧這樣單獨地問他,問得包蘭萍很高興。他回答她說,有真的也有假的。阿慧說,這叫什么話?包蘭萍說,這個世界本來就有真有假么,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也真不了。阿慧看他又油滑起來,報復也是挑逗他說,原來你老人家是在說故事啊?包蘭萍早看出她的意圖,氣鼓鼓的應她,說,小段,你以后不要這樣說話,我不是什么老人家。

阿慧緊張起來,你真生氣啦?看見包蘭萍眼中的促狹,忍不住笑起來。小小的表店充滿她的笑聲,氣氛松快不少。包蘭萍又道,其實那只浪琴表還在我手里。阿慧吃驚地問,還在你手里?包蘭萍說,區上擔心那個蘇聯小伙子回中國要他的浪琴表,擔心他還來表店找,所以又把那塊表給了我。阿慧說,表里真有鉆石嗎?什么時候讓我也見識一下你那浪琴表。

包蘭萍吹了一下口哨,說,那得你一個人來,你敢來嗎?阿慧說,有什么不敢,我還能偷了去呀?心想姓包的總是這樣話里有話,不過她一點沒生他的氣,她沒想到他還會吹口哨。

那一天晚上阿慧做了一個夢,夢中包蘭萍那只浪琴表戴到了她的手腕上,金光閃閃的,然而包蘭萍只讓她戴著玩一會兒就要了回去。浪琴表摘下來,她的夢也醒了,這一醒就再也睡不著。阿慧心想,怎么做了這么個夢?從床上摸下來,翻到女兒的小百科辭典,找到了浪琴那一條,辭典上說,浪琴,瑞士名表,以走時準確、經久耐用、表形精美而聞名。

3

幾個人再在表店聚齊時,劉或王就會說,看人家這手腕子,戴過浪琴!這當然是小幽默,也有一點譏諷的意圖,如果阿慧在旁邊,聽了這話,就會和包蘭萍對視一下,或者不約而同地現出笑意,這當然是一種意會。阿慧明白,王干部心里仍有一點看不起包蘭萍,他還是有一點優越感,他是話里有話,有一點諷刺打擊的意思,心里替包蘭萍不公。

王干部卻憑他們兩人這一笑,感覺阿慧對修表匠更偏袒一些,覺得很不可思議,難道就因一只浪琴表的故事,天平就偏向包蘭萍了?當然了,也只是一種感覺,拿不出真憑實據的。可是,此后他就留了心,果然有一天,讓他找到了證據。

克林是只小母狗,不名貴,是雜種,被人遺棄的。阿慧每次把丈夫推出來曬太陽,順便也就把狗遛了。這只小京巴很懂事,膽子也很小,不跑也不鬧,像一個白白的小絨線球,小京巴是男人的伴,也是女人的伴。可是最近這些日子,克林卻淘氣起來,只要阿慧把它領出去,轉眼間就不見了,阿慧不得不這找那找。

這一晚,阿慧哭喪著臉跑到修表店,恰好包蘭萍沒回家。正看一盤碟子,世面上說的那種毛片,聽到敲門,他從沙發上爬起來一看是阿慧,問她,有什么事嗎?阿慧說,克林丟了,她找了一晚上,經過表店,看里面亮著燈,實在沒辦法,求包蘭萍幫她找找,天黑了,她自己再不敢在外面跑。

兩人在扣眼胡同找了小半宿,終于把克林找到了,這家伙像一個小雪團趴在人家的窗下,樣子像在聽房。阿慧奇怪地說,可憐巴巴的,它怎么跑這來啦?包蘭萍擺擺手,示意她不要說話,凝神聽了一會兒,問她說,這家也養寵物狗了吧?阿慧說,養了,也是一只京巴。包蘭萍說,啊,明白了。

回來的路上,包蘭萍差點跌進一口廢棄的臟水井,腿上磕出了血。阿慧歉意地說,瞧,還把你摔傷了。包蘭萍說,這叫什么摔傷,你以為我是紙糊的?說著,撩開長腿走在頭里,阿慧不得不小跑的跟著,一邊跑一邊想,這家伙,年輕人也不抵他呢。

說話工夫到了修表店,店里的燈還亮著,電視定格著一個毛片的畫面,包蘭萍偷眼看阿慧,后者像沒留意,臉卻紅著,心里止不住緊張起來。阿慧看著包蘭萍的腿,說,我給你包一下吧?包蘭萍說,不用不用,貼一塊邦迪就好。找了一塊自己貼上,順手關掉電視。貼畢,包蘭萍指著阿慧懷里的克林說,這小家伙到你操心的時候了。阿慧不明白,問他,你說誰啊,什么到我操心的時候了?包蘭萍說,不明白呀,不明白就不告訴你了。阿慧急起來,說道,你看你,總說半截子話,讓人家上不上下不下的。包蘭萍笑笑,回答說,那家的巴兒狗是公的吧?阿慧說是。包蘭萍說,這就對了。阿慧問他,什么對了?包蘭萍指著她懷里的京巴,說:該給它找對象了,克林到發情期了。阿慧沒想到包蘭萍說出的是這樣一番話,窘迫地想,這個家伙,說話總是圈套圈,直說不就得了,掩飾著窘迫說:它還是個小不點呢。包蘭萍說,小不點也不是小事,這可是生態平衡,大事呢。也許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反正聽得阿慧更加不自然,換了話題,拍著狗腦門說,不懂事的東西,害得我們找你半宿。包蘭萍話接得更快,說,那你可冤枉克林了,不是人家不懂事。阿慧聽出包蘭萍的弦外之音,在心里搶白他說話不依不饒,臉板起來,心中卻很感謝他幫她找狗。溜一眼包蘭萍,發現他人雖瘦,卻干瘦而挺拔,他正笑著看她。

其實包蘭萍的笑很虛,他想,壞了,她一定發現他看毛片,自己話也說得有些過頭,心里懊惱。阿慧當然看到了那個畫面,這種東西看的人多了去了,她倒不是很在意,六十來歲還有人看這個,說明包蘭萍還沒老到那種地步。

第二天阿慧推丈夫出來,大家吃了一驚!別看男人們的眼睛帶看不看,其實都是一把鉤子,而且面對女人又特別銳利。這女人換了一套行頭——像內衣不是內衣那種,一身淺綠,上面是坎袖,下了腰,露出白白的膀子,下面看著寬松,其實也是直筒褲,顯出她的苗條和豐腴。人配衣,衣也配人,看著就像嫩嫩的樹葉,表店內外幾個人呆住了。她呢,只有她自己知道,眼睛向包蘭萍那邊找著,仿佛無意,其實是有意的,她在尋找他的贊許,但是包蘭萍卻沒有,像沒看見她換衣服一樣,埋頭修表。阿慧失望而又委屈——這一身衣服,她在昨夜就找出來,而且連夜熨了,就為的第二天穿它!阿慧的心情是一個模特面對評委的那樣一種心情,包蘭萍就是最重要的評委,對于她來說,表店門前是她展示的唯一舞臺,可是,包蘭萍卻連頭也沒抬。所以委屈,因為她這樣做,有一點感謝他的意思,感謝他夜黑幫她找狗,他卻沒有接受她的感謝。

她不知道,包蘭萍是以為昨晚自己說話過了頭,因此不敢看她。直到劉老師憋不住地贊美阿慧說,小段今天好漂亮啊!包蘭萍才借機看她一眼,只一眼,就讓阿慧接住了,她看出他眼中一亮,心里一下子高興了。一高興,就提起找克林的事情來,說昨夜要不是包蘭萍幫她找,克林說不定讓誰撿了去。

王干部十分驚愕,什么什么,果然啊,他們已經到一起找狗的地步了,還昨夜?情緒就有些不振作。所以那一天阿慧推著男人一走,王干部立馬諷刺包蘭萍勾引阿慧,兩人找狗時一定像年輕人那樣拉了手,說黑燈瞎火的找什么狗,說你看小段嘴唇多么紅!劉老師補充說,幾步之外必有芳草,想不到小小的扣眼胡同,一樣暗流涌動啊。包蘭萍說,胡扯什么,表店里有活兒,家里那口子見天打麻將。這樣的分辯當然沒有力量,也不得要領,但他說的是實話。包蘭萍的妻子討厭他身上的大寶味,她酷愛的是打麻將,家里設了一個麻將局,屋子見天煙熏火燎燈火通明,所以他不愿意回去。

4

找狗的事情再也沒發生過,浪琴表也再沒人提起,王干部和劉老師漸漸也就忘記這兩件事,而且看阿慧和包蘭萍和平常也沒什么兩樣,還是一個修表一個當大伙的聽眾,也就把心放下一些。只是,阿慧和修表店的距離越來越近,有時候,她干脆就把輪椅停在修表店門前,忽閃著兩只大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聽他們磨牙。

阿慧不在的時候,王干部分析道,小段,那可是五好家庭呢。言下之意是說阿慧是居委會樹立的典型。潛臺詞是五好家庭的成員不會做出什么過格之事,包蘭萍明白王干部強調的是后者。

王干部這樣的目標明確,包蘭萍心里當然明白,他在挑釁,是暗示他對阿慧有心思,也是打預防針的意思。他和劉老師這么團結一致,把他當假想敵,包蘭萍一點不生氣,反而有些高興,就好像幾個人一起比跑,他現在已經領先了,雖然這樣的領先不見得有什么意義,他還是高興。

這一天,包蘭萍來表店感覺有一點異樣,劉和王都在,阿慧雖然來了,卻沒推她丈夫出來!剛要張口問她,王干部卻搶先說話了,他說,老包啊,小段今天有事求你了。包蘭萍說,什么事求我呀?看阿慧,欲言又止的樣子,暗想她自己又不是不會說,你們多什么嘴呢?劉老師說,小段啊,趕緊說吧。阿慧說,算了算了,不用了。王干部解人危難地說,行,你不說,我替你說,是這樣,小段碰上個急事,要用五百塊錢。我呢,碰巧手頭沒有,劉老師是在女兒家,也不方便,我們就想到你。兩個人期待地看著包蘭萍。

包蘭萍想了一下,說,行,我這就回家取去。說著,就騎自行車。

王干部說,你店里沒有啊?包蘭萍說,店里只有百十塊錢,是找零用的。阿慧說,那就不用了吧。包蘭萍說,一家人干嘛說兩家話?說完車子已騎遠了。王干部心里酸著,卻拍著手說,就是就是,一家人還說什么兩家話?小段,你別著急,包蘭萍沒有,我回去給你掂掇。阿慧明白王干部話中的意思,心里嗔怪包蘭萍說話不注意,給人家留話柄,又一想,誰知道他是有意還是無意?王干部也真是,專揀人家的話柄說,不過這一次,她沒翻臉。

原來阿慧有個女兒在師范讀一年級,師范學校暑期要去泰山旅游,女兒知道家里困難不想去,小女孩有情緒怎能瞞住自己的母親?何況她也并不堅定,三問兩問,就給阿慧問出來了。小姑娘裝出一副笑模樣,阿慧卻抱著女兒哭了。原來阿慧在家里并不掌握財權,她男人的工資卡在丈夫前妻女兒手里,這個女兒早就出嫁了。

眼看包蘭萍騎沒了影,王干部心里后悔道,既然是借錢,自己回去取也不是不行。王干部覺得他和劉老師事情做得沒有份量,一不小心讓姓包的把機會奪走了。他把心里的想法暗示給劉老師,劉老師眼睛看定阿慧,說,你想的太多了,只要有這個心思就行,小段沒那么物質。阿慧暗想,你們就是嘴好,不物質我怎么活,喝西北風啊?心里已經看輕了那兩個,雖然也擔心包蘭萍不一定能取來錢,一桿天平不由得向包蘭萍偏過去了。

包蘭萍汗淋淋取了五百塊錢回來,劉老師和王干部早回家了。阿慧低頭不看包蘭萍,輕聲說,包師傅,這錢我一星期后就還你。包蘭萍說,不著急。

阿慧說話算話,不到一個星期就把五百塊錢還給了包蘭萍。包蘭萍接錢在手時說,我真的不著急。阿慧心里一動,說,那可不行,你也是靠手藝吃飯養家,現在修表又不景氣。

包蘭萍日子的確也不寬裕。修表店不景氣,包蘭萍的妻子年輕時當過一段居委會的主任,張家李家的,積極得要命,生了一個女兒以后,響應號召,年紀輕輕就結扎了,好像她把女兒生出來就算完成任務了。扎一結,包蘭萍也就從她心里消失了。后來主任不當,打上了麻將,只要上了麻將桌,天塌下來也不管。包蘭萍卻對那玩藝一點興趣沒有,實在鬧得受不住了,包蘭萍就會跑到修表店住一宿,他覺得獨自一個想心思也比在家里好。

借錢的事情發生以后,王干部覺得阿慧有點和以前不一樣,那就是待他和劉老師比以前客氣了,以前叫他包師傅,現在不是你你就是他他的,王干部覺得這樣的不客氣很說明什么。有一次,王干部對劉老師說,我說,知識分子,咱們這“四人幫”現在可不是“四人幫”了。劉老師說,什么意思?王干部向表店擠擠眼睛,說,這你還看不出來?現在人家和修表的熱著呢,咱倆是舅舅不疼姥姥不愛了。劉老師說,我怎沒看出來?不就是借五百塊錢嘛,又不是給,再說,感情這玩藝,不能用金錢衡量。不能說你幫我了,我就對你有感情,那叫實用主義。王干部說不過劉老師,心里總還是有點別扭,回到家里就有些胃痛。

王干部并沒有看走眼,因為這樣一件事,對包蘭萍,阿慧覺得自己有了一點和其他兩位不一樣的心思,她覺得姓包的比那兩個男人踏實,比那兩位靠得住。這年頭借錢的事對誰都是考驗,那兩個沒經受住她的考驗,包蘭萍經受住了。阿慧想,實用主義怎么啦?女人就要實用主義。

包蘭萍也是一樣,好像對阿慧也有一點和以前不一樣,他當然知道,這樣的不一樣也是藏著自己的一點私心,至少在阿慧面前,他不想讓王干部和劉老師把自己比下去,除此之外還有沒有什么,連他自己也想不明白,是又糊涂又明白,最終還是不明白,比如,為什么怕被他倆比下去?比下去能怎么樣,比不下去又能怎么樣?這樣的提問他是找不到答案的,找不到,也不敢找。

5

阿慧幾天沒來,她不來,劉老師和王干部吹牛和磨牙就沒那么積極。看包蘭萍,沒變化,還是一樣修他的表。劉和王交換了一下眼色,意思是這家伙倒沉得住氣。

過后包蘭萍才知道是阿慧家走火了。原來那個不會說話的丈夫玩打火機,把自己身下的褥子燒著了,那一會阿慧去超市買東西,等她回來,屋子里的人早就嗆個半死了。這些天阿慧是在醫院護理丈夫。

阿慧是抱著克林來修表店的,這一天輪到她歇班,丈夫前妻的女兒替她。

一進修表店,她就對包蘭萍說,包蘭萍,又有事求你了。包蘭萍正把飯盒放到電爐上煮粥,回答她說,什么求不求的,你說你說。阿慧拍拍克林說,還是這個小東西,這幾天鬧得更厲害了。包蘭萍掃了一眼克林,明白這小家伙還沒過發情期,就說,胡同里那一家不是有個公的嗎?阿慧說,人家是名犬。包蘭萍“啊”了一聲,說,那可有點麻煩了。阿慧說,癱子鬧我,克林也鬧我,人和狗都不安分,我沒法活了。包蘭萍說,狗鬧有原因,人鬧什么?阿慧說,你看他不會說話,就會擰勁。包蘭萍也不再深問,輕描淡寫地說,看你把他侍候得多干凈。阿慧說,你說的是人還是狗哇?包蘭萍說,我說你那口子。阿慧說,不侍候好了,哪天他一蹬腿,我們娘倆靠誰去?包蘭萍吃了一驚,問她,你們還有孩子?阿慧說,十五了,在幼師念書,借你那五百塊錢,就是給孩子旅游用的。又極端地說,狗鬧人也鬧,我是怕他死又盼他死,今天他女兒替我一夜。包蘭萍驚詫道,他女兒?你們不是——阿慧說,他和他前妻的女兒。說著,臉又暗起來,嘆道,他那個女兒比他爸還較勁。包蘭萍明白阿慧這個五好家庭也有波瀾,而且明白阿慧是續弦,有點招惹她說下去地問道,怎么較勁?阿慧說,成天嘮叨克林可憐,嘮叨她爸可憐,非逼著我給克林找個公的,我去哪找啊,現在配個狗要花不少錢呢,逼吧,再逼我就死。

包蘭萍想,現在狗市上什么樣的巴兒狗沒有?很多狗都是專門的種狗呢。知道阿慧是舍不得花錢,過著這樣的日子壓力肯定大,這個女人快要崩潰了。就說,這么著吧,明天我帶你去趟郊區。阿慧說,去郊區干什么?旋即明白了,說,幾點?包蘭萍說,早點去,就在修表店集合吧。

第二天包蘭萍來到修表店,阿慧早就等在那了,又換了一身衣服,看著像個回門的小媳婦。包蘭萍說,喲,換衣服啦?阿慧臉紅了一下,口是心非地說,一身臭球味,就怕克林受不了。包蘭萍問,克林呢?阿慧把一只蒙著花布的籃子揚了一下,說,在這兒呢。包蘭萍說,嗬,住上標準間了,這樣,我先送你去汽車站,然后我在終點站等你。阿慧想,這家伙總這樣話里有話,誰不知道賓館標準間可以住一個也可以住兩個?回答說,你呢。包蘭萍拍著自行車,說,我騎它。阿慧啐了一口。

出了扣眼胡同,包蘭萍撩開一條長腿跨上車,對阿慧說,上來吧。阿慧說,那可不行,我重得要死。包蘭萍說,沒問題。阿慧說,那我可上來啦,便摟著包蘭萍的腰上了車后座。包蘭萍說,坐穩啦,我要開車嘍,腿上略一用勁,自行車就竄出去了,惹得克林瘋咬了一路。阿慧暗想,這家伙身體真好,守著一個癱子,才知道有一個好身體多重要。

因怕交警,包蘭萍專揀小胡同走。路上很多人來來往往,沒有誰留意他倆,好像這一切天經地義,阿慧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路上,她問包蘭萍,哎,還讓不讓我看你的寶貝浪琴表了?包蘭萍說,讓,等你有工夫一定請你看。阿慧說,我現在就有工夫。包蘭萍說,這不是在路上嗎?真要看啊,我聽你的,是去看表還是——阿慧推了他一下,搶白他說,討厭,都到汽車站了,凈說廢話。

那一天,狗主人在家,狗卻不在。狗的主人是包蘭萍的朋友,修表認識的,也是一個半大老頭,在郊區給兒子看房子,還有一個中年女人和他同居著。朋友告訴包蘭萍,巴兒狗讓兒子抱去打點滴了,說巴兒狗這一陣子有點感冒。包蘭萍問,幾時能回來。朋友說,狗醫院現在是狗滿為患呢,一點小毛病都去打點滴,怕要一上午。又說,不忙,你們等一會兒,中午在家吃飯,一院子新鮮菜呢。中年女人又端水果又泡茶。包蘭萍明白自己的朋友就是因這個女人跑到郊區來的,因他的兒子和兒媳容不下這個女人。他有些急躁,下午阿慧還要去醫院呢。阿慧卻不著急,扭著腰肢到院子里看花,朋友種了一院子的細粉蓮,紅的紫的粉的,開得輕佻而又火爆。朋友看著花叢中的阿慧,笑笑,低聲問包蘭萍,挺年輕啊,新處的吧?包蘭萍想要分辯,阿慧摘了一朵細粉蓮跑過來,喊著,包蘭萍,你聞聞,這花香得要命。包蘭萍吃了一驚,心想,阿慧一向叫他包師傅,怎么突然叫他包蘭萍了?

差不多過了十二點,朋友的兒子和媳婦騎著摩托車回來了。朋友指點著克林,介紹說,這是個小母狗。之后才介紹包蘭萍,介紹到阿慧卻卡殼了,其實是有意卡殼,意思讓包蘭萍自己介紹。包蘭萍有些尷尬,溜一眼阿慧,沒見出不高興,還是那副嬌憨的模樣,朋友的兒媳婦一看就明白了,一眼一眼掃著克林,看那樣子十分的不樂意,放槍一樣地說,這一陣子花花正感冒呢。阿慧看了一眼花花,花花穿紅戴綠,抬著小腦袋,矜持得像個王子,心一下子提起來,朋友和包蘭萍向年輕的媳婦賠著笑臉,點著克林腦門,說,這個家伙鬧情緒鬧半個月了。說著,把克林從籃子里放出來。那個花花見了克林,叫了一聲,從朋友兒媳懷里跳下來,直奔克林而去,兩只小巴兒狗轉著圈子玩起來。

包蘭萍討好地說,你瞧,兩只小家伙一見鐘情呢。朋友的兒媳卻有一點不甘心,攆著花花要抱它起來,花花十分固執,追著克林不放,追上了,就跟在克林屁股后面嗅著。突然,花花騎到克林身上,所有的人其實都有精神準備,還是止不住吃了一驚,看克林,竟然老老實實讓花花騎著,溫順得像個小女人。朋友哈哈笑,朋友的兒媳也忍不住格格笑起來。包蘭萍偷眼看阿慧,后者臉羞得像一匹紅緞子。

回去的路上,包蘭萍說,這一段路,還是我帶你吧,不然怕趕不上車了。阿慧說,硌得腰疼,在包蘭萍身邊慢慢走著,不上車。包蘭萍只好下來,陪她一起走。鄉間土路兩側,是綠得逼人的馬鈴薯,更遠處,看不出是什么作物,也是滿眼的綠,和綠接壤的一塊云天,被燒得又紫又紅。包蘭萍想,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什么晚霞吧,好看是好看,卻有那么一點虛假。這樣走了一氣,阿慧突然說,我去院子里看花,你朋友跟你說什么?包蘭萍吃了一驚,原來她還是聽到了,回答說,一句閑話。阿慧說,什么閑話?包蘭萍說,他說你年輕。阿慧說,還說什么了。包蘭萍說,沒了。阿慧站下,說,包蘭萍。包蘭萍說,怎么不走了?阿慧說,你告訴我,他問你什么了?你不說我不走。包蘭萍沉吟一下說,他問你——他問你是不是我處的對象。阿慧眼睛瞪著包蘭萍,說,誰是你的對象,我有什么資格處對象?我家里還有一個癱子呢。說著,把身體別過去,背對著包蘭萍。包蘭萍有些不知所措,停了一刻,說,小段,你生氣啦?阿慧說,生氣,我生的哪門子氣?笑話。天色不知不覺暗得模糊,兩人的心情也有些模糊。

包蘭萍說,小段,咱倆趕緊回去吧,你看,克林冷得打哆嗦了。說罷,把衣服脫下來罩住克林。阿慧心里恨自己失態,見他把衣服給了克林,又恨他麻木不仁,說,回去,回哪去?嘴上硬氣著,還是坐上了包蘭萍的車子。和來時不同,回去的路上,阿慧把臉緊緊貼著包蘭萍的后背,一句話沒說,心里卻一直在說話。這一陣子,丈夫總是跟她犯魔怔,好的時候拉著她的手流眼淚,不好的時候唔唔唔的跟她瞪眼睛。她能聽懂他的意思,他是因對她愛莫能助發急,他罵她夠狠罵自己也夠狠。她從不和他分辯,她拿他的話當笑話聽,把他的話當做生活的調料。丈夫現在是病人也是混人,和這樣一個混人你能分辯什么,什么也說不明白呢。然而丈夫這樣的狠話對她卻是一種提醒。坐在包蘭萍的車后,她突然想起丈夫罵她的話,她擰了自己一把,段慧珠,你是段慧珠么?

終于趕上最后一班的公交車,包蘭萍把阿慧送上車,就騎車往回返。這一陣他才有些放松了,馬上他就覺得后背冷颼颼的,這讓他想起阿慧貼著自己的那一塊溫熱。

天已經完全黑了,燈光從一扇扇窗戶中射出來,越發顯出扣眼胡同的幽暗和模糊。包蘭萍回到表店。門前有一個細溜溜的黑影子,走近了,竟然是阿慧靠著門,懷里抱著那只籃子。

你怎么沒回家?雖然這么問,包蘭萍并不吃驚。阿慧說,我要看你的浪琴表。包蘭萍說,我哪敢把表放在這里,值錢不值錢,總是個念想,我放家里了。阿慧冷笑一聲,說,瞧你嚇的,不知道你一天沒吃飯啊,我下午買的,誰像你,只顧狗不顧人。說著從籃子里拿出油紙包著的肉餅和一袋榨菜。包蘭萍說,喲,我和克林一樣待遇了,還真忘記肚子了,那我就不客氣了。拿起來就吃,吃了一氣,忽然想起來,讓著阿慧說,看我,一個人過慣了,忘了你,你也吃吧,還熱著呢。然而他沒聽到回答,而是聽到一陣飲泣,是阿慧在哭。包蘭萍驚慌起來,想勸她,又不知怎么勸,只說了一句“小段”,再說不出別的。阿慧說,別碰我。包蘭萍不知所措地說,我沒碰你呀?阿慧突然叫起來,說,就碰了,就碰了。一邊說,一邊就撲到包蘭萍懷里,用她的小拳頭打他,包蘭萍任由她打,張著兩只油手,想抱又不敢抱,終于還是做了個抱的姿勢。

然而只一刻,阿慧卻推開包蘭萍。包蘭萍也恐懼起來,怎么這么孟浪?聽得阿慧說,包蘭萍,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包蘭萍說,怎么會,我怎么會看不起你,就怕你看不起我呢?她說,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包蘭萍說,你怎么說起這話?阿慧說,你裝什么糊涂?包蘭萍說,我沒裝糊涂啊。阿慧一張臉冷起來,突然說,你不讓我看浪琴表嗎,你的浪琴表呢?包蘭萍說,怎么又想起了浪琴表?阿慧說道,長見識。包蘭萍糊涂著說,想看還不容易?如果不是那個老毛子,我就把那塊浪琴表送給你。阿慧說,老毛子還能記得這塊表?說不定他已經死了呢。包蘭萍說,別詛咒人家。阿慧說,就詛咒就詛咒。包蘭萍聽出阿慧話雖說得激烈說得沒道理,人卻是高興的。

6

發生這樣的事,對于包蘭萍來說,好像有了一點秘密,這一點秘密讓他覺得很甜蜜,是甜蜜而恐懼。在自己漫長的婚姻之中,他從來沒有過什么秘密,他一直在和妻子的關系中掙扎。包蘭萍很早就想結束他的婚姻,但他結束不了,她堅決不離婚,發誓要拖他一輩子,僅有的一個女兒也堅定地站在母親的立場上,視包蘭萍為仇敵。

那一晚,他感覺阿慧有一點掙扎,他也在掙扎,如果拖下去,他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他是渴望生活有一點變化的,但他害怕。包蘭萍差不多是獨身了一輩子,其實結婚沒幾天他就和女人分居了。他沒有多少對付女人的經驗,女人在他心中有一點神秘,還有一點不可理喻,他是想也想不到會和阿慧發生這樣的關系,也說不清這是一種什么樣的關系。每天阿慧推著男人出來,包蘭萍幾乎不敢看癱子,他覺得特別不好意思,好像拿了他的東西。

讓他十分驚奇的同樣是阿慧,比之以前她差不多成了另外一個人,話多,人也活潑了。特別是她的眼睛十分明亮,甚至毫無遮攔,有的時候,她竟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包蘭萍讓阿慧盯得心驚肉跳,然而一旦她不看他,或是她和劉老師王干部們說話,或者和她的丈夫說話,他又感到很難過。

劉老師和王干部也發現了阿慧的變化。劉老師說,小段你這一陣子氣色特別好。王干部更加直接,他說,可不是,小段更漂亮了,像談戀愛一樣。阿慧給丈夫掩了一下衣服,伶牙俐齒地回應,就是談戀愛了。

私下里,劉老師分析道,說不定小段的男人身體見好了——王干部第一次呼應劉老師,說,有道理,女人靠男人滋潤呢。話說過,心中忽然襲來一陣郁悶,果真是阿慧的丈夫嗎,會不會是別的誰啊?

阿慧的丈夫確有一點好轉,因這些日子,阿慧對他更加精心,床上床下的,有時候甚至唱著歌。阿慧自己也感覺情緒好起來,她情緒好,丈夫情緒也好起來了,就好比是良性循環,丈夫身體也好起來。

王干部沉吟著說,是不是外面有相好了?劉老師有些不高興,反問他,誰啊,不會是你吧?王干部說,怎會輪到我?我看沒準是老包,你瞧小段看包蘭萍的眼睛。包蘭萍說,開什么玩笑?劉老師說,還不是因你長得有味道?老王你說老包有沒有一點像那個藍天野?王干部說,哪個藍天野?劉老師說,嗨,北京人藝那個話劇演員嘛,哎,你別說,老包長得還真有一點文藝。包蘭萍頭也不抬,眼睛看著一只表,說,你們說是我,那就是我。

劉老師和王干部又把包蘭萍放到一邊,對前一個話題大發議論。王干部說,這種事什么時候都有,“文革”管得那么厲害,這樣的事也不比現在少,生活作風問題嘛,有生活,就會有生活作風問題。劉老師理性地說,不能輕易下結論,道德問題也有新解,與時俱進嘛。

然而此后有幾天,包蘭萍卻沒來。

這一天阿慧推著丈夫剛到修表店門前,發現劉老師和王干部在那里咬耳朵,像怕阿慧聽到,可是一句半句的還是讓阿慧聽到了——他們說的是,隔壁兩個發廊女昨天在修表店里坐了很晚。王干部義憤填膺地說,看不出來這小子還會這一手。劉老師說,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兩人不是憑空杜撰,事情是早晨掃街的傳出來的,她還在修表店送出的垃圾里撿到一盒避孕套。

阿慧半信半疑。扣眼胡同這幾個發廊女,那是誰都知道的,她們干的是半明半暗的事情。包蘭萍和發廊女,而且是兩個,怎么可能呢?轉而想起以前劉和王說過,包蘭萍看著精瘦精瘦的,這種人身體好著呢,比年輕人也不差,一戰二,完全是可能的。而且包蘭萍看著就像獨身一人,這么長時間,從來沒見他家里有人來過。包蘭萍年紀雖不是很小,也不是很老,男人真的很難說。王干部說,前些日子,有一個七十幾歲的老翁還被派出所抓了現行呢。

修表店關了好幾天,誰也不知道包蘭萍干什么去了,這樣在修表店門前聚齊的就只有他們幾個。劉老師眼睛看著阿慧,跟王干部推測說,是不是讓派出所找去了?王干部說,不會吧?出了那種事至多罰罰款了事,還能關起來?他又不是機關干部,不會不會。王干部這么說有些叵測,他暗示包蘭萍和發廊女一定有事。

阿慧怎會不明白,心里恨道,活該,就該讓派出所管管。轉念一想,跟你有什么關系啊,你操的哪門子心?推著丈夫回去,半路上癱子卻不想回,阿慧不耐煩地喝道,要死啊?郁悶了一路。從郊區回來,包蘭萍在阿慧心中已然又升了一格,丈夫和包蘭萍一個實一個虛漸漸進入她的生活,實的那個虛得靠不住,虛的那個卻虛出幾分實在。然而虛就是虛,姓包的終于露出了馬腳!

接連幾天,阿慧總是第一個推著丈夫和克林來表店,表店還是上著門板和窗板。一天,兩天,三天,門上還是掛著一只小鎖頭,那只小鎖頭已讓她看熟了,是那種將軍不下馬的小鎖頭。阿慧心想,人一定是讓派出所找去了,讓他們找了去,那就是真事了。阿慧想聽聽王干部和劉老師還知道些什么,那兩位卻避而不談了,好像事情嚴重得不能隨便議論。阿慧覺得表店前的氣氛很壓抑,她覺得心慌意亂。

不用他們議論,包蘭萍來了。包蘭萍還是騎著他的自行車,車上掛著一個小皮包,還是長腿一支就下了車。阿慧想,就是這兩條鷺鷥長腿!轉過身子不看他。然而包蘭萍來了以后,謎底解開了,原來他去醫院查血糖了,查血糖要連著查幾天,幾個醫生還要幾個加號幾個加號的這樣那樣分析,看包蘭萍那樣子,好像他的店沒留過什么發廊女,這幾天的猜測全是子虛烏有。王干部甚至有一點失落。

但是阿慧的疑惑又出來了,比如,他為什么突然查起了血糖,包蘭萍說的是真的假的啊。然而這樣的話她問不出來,劉和王話中的意思表明他們也不知道。包蘭萍家離扣眼胡同遠著呢,甚至不在一個區。

好多天阿慧沒跟包蘭萍說一句話,她甚至看也不看他。

這一天,中午劉老師和王干部回家吃飯了,阿慧匆匆跑到修表店,冷著臉對包蘭萍說,晚上你別走,我有話跟你說。

晚上,包蘭萍在電爐上弄了一點吃的,吃的時候卻感不到一點滋味。他不安,膽怯,也有一點盼望,肚子里裝滿復雜的心思。阿慧這樣冷著臉子,一定是有話要對自己說,而且一定是重要的話。包蘭萍斷定兩人之間的關系要劃一個句號了,包蘭萍想這樣也好,長痛不如短痛,這種關系讓他負擔很重,包蘭萍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和阿慧分手的準備,雖然這種準備讓他很不高興,讓他很悲觀,過日子不是這樣的過法,該是怎樣的過法呢?手也沒牽過,何談分手?他沒找到一點答案,只有阿慧是他的答案。

說不定是因為浪琴表呢,不會是疑心他舍不得吧?包蘭萍閃過這樣的念頭,這個念頭讓他輕松一些,他更愿意往表上想。

差不多小半夜,阿慧仍是沒來,扣眼胡同的買賣打烊的打烊,熄燈的熄燈,胡同成了一個昏暗的小胡同。包蘭萍卻波瀾起伏,他感慨著也是安慰自己地想,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沒有人哭哭鬧鬧,這個世界就安靜了,就死了。阿慧這時候不來就別來了,夜這么深,不安全,她的丈夫也離不開她。

女人還是來了。一看那細溜溜的影子他就知道是阿慧。

包蘭萍只開了桌子上的一只臺燈,而且擰到最小,屋子一下子暗得不能再暗。阿慧說,怕什么?你又沒做賊。包蘭萍笑笑,息事寧人地說,你不是有話跟我說么。阿慧沉默了一刻,看也不看包蘭萍,問他,是要問你話,包蘭萍,你給我說實話,發廊那兩個小姑娘真在表店呆了一夜?包蘭萍說,你聽誰說的?阿慧說,別問誰說的,有沒有這事吧,她們來還是沒來?口氣雖然沒大變化,包蘭萍卻從幾個問號中聽出語氣,聽出聲討的意思,這一發現讓他高興又不高興,高興的是她問的不是浪琴表,不高興是扣眼胡同竟然生出這樣要命的閑話,而且阿慧竟然相信這樣的閑話。包蘭萍說,來是來了。他想幽默一下,想留一點懸念給她,也有點賭氣,然而話說過之后,好半天沒聽到阿慧回答,心里奇怪,抬眼看過去,阿慧靠在門上兩手掩著臉。包蘭萍暗想,壞了,她當真了,罵自己這種半截子話說的不是時機。他說,什么呀,那兩個發廊女吵起來,動了手也出了血,上我這里來找邦迪。

阿慧把手拿開,說,真的?

包蘭萍說,這有什么假?她們是小孩子,我又不是小孩子。阿慧說,誰知道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你還要讓我看那塊浪琴表呢,你還看毛片呢。包蘭萍無法應答,暗想她還是看到了,心里埋怨自己孟浪。阿慧臉色緩過來,她說,包蘭萍,我有一句話要告訴你,以后不許你跟我撒謊。包蘭萍說,我什么時候和你撒過謊?話說得硬,心里卻發虛,他是有小鞋在她手里捏著呢,就是那塊浪琴表,那是他的一塊心病。現在,他是說實話不行,說假話也不行,說實話是撒謊,說假話更是撒謊,他找不到出路。

阿慧說,你怎不早告訴我,他們說發廊女在表店呆了一夜。包蘭萍說,你也沒問我呀?阿慧帶點哭腔地說,我是誰呀我問你?包蘭萍說,可是,你還不是問了我么?話說過之后,包蘭萍有一點后悔,心想,人家這么問還不是心里有你,想著說些什么話找補一下卻又想不出來。果然,阿慧說,說話從來就不讓份,你還是男人呢,就這樣不依不饒啊?眼淚大顆大顆流下來。包蘭萍想還是讓她找到理由了,回答她說,他們就愛嚼舌頭,聽他們的呢,他們背后也沒少講你。他這么說有一點轉移話題的意思,阿慧果然順著這樣的思路來了,她問道,都說什么了?包蘭萍說,都是下流話。阿慧說,什么下流話?包蘭萍說,還用說么?阿慧說,用說。包蘭萍說,算了,狗嘴里能吐出象牙來呀?心想自己竟然也說起閑話了。

阿慧說,又是半截子話,人家讓你說嘛。包蘭萍提著的心放下了一點,說道,說就說,他們都說你體形好。阿慧說,他們?你也說了吧?包蘭萍說,是,我也說了。阿慧說,怎么說的?包蘭萍說,說你體形好,說女人體形好那方面就強。阿慧怔住了,她萬萬沒想到他們說的是這種混賬話,想生氣又生不起來,竟不知怎么回答。包蘭萍看著阿慧,心想壞了,這種話怎能告訴她?其實阿慧也不是十分生氣,想了一下,止不住臉紅起來。包蘭萍看出形勢不像他想的那樣,心已放下大半,壯著膽子解釋說,也是說你身體好的意思。阿慧說,好有什么用?好還躲著我呢。包蘭萍暗想又來了,說,我怎么躲著你了?阿慧說,你三四天沒來表店。包蘭萍說,這個呀,不是告訴你去醫院查血糖了么?阿慧搶白說,你告訴誰了?你是告訴他們了。包蘭萍說,告訴他們不就是告訴你了么?他們都在表店,我又不能單獨告訴你,你還想讓他們嚼舌頭啊?

阿慧說,怕什么?咱倆有什么事怕他們嚼舌頭?終于憋不住,噴出一聲笑,這是這一晚她在表店的第一聲笑,包蘭萍終于等到了這一聲笑,他也陪著她笑,聽到她問道,哎,你的浪琴表呢,拿來了吧?讓我看一看。包蘭萍心想,果然來了,然而現在他的心里已經有了一點底,他看出阿慧不再生氣,形勢很好,氣氛也很好,壯著膽子說,有什么看頭,別看了,再說也沒帶來。現在,包蘭萍懸著的一顆心完全放下了,心思放下,他感受到和這個女人在一起的愉悅,這樣的愉悅漲滿了他的身體,就好像此前身上的血凝住了,現在又歡快地流起來。阿慧說,就能吹牛,你說話不算話。包蘭萍只是笑,他知道不必回答她。果然,阿慧說,你是吹牛吧,是不是,是不是?話說得像個小女孩,她的樣子也像極了小女孩。

包蘭萍說,是怎么樣,不是又怎么樣?阿慧說,是就罰你。包蘭萍說,怎么罰。阿慧說,體罰。包蘭萍明知故問說,體罰是怎么個罰法?阿慧垂下眼睛,輕輕呻吟了一聲。

兩人并排坐在人造革沙發上,就像一對泥塑。他不動,她也不動,心里卻都在動,是激動,也是格斗,十分的匹配,十分的忘我,激動著,也在壓抑著。他們就那樣坐了一會兒,阿慧終于站起來。包蘭萍知道她要走,問阿慧,他現在還跟你鬧嗎?阿慧明白他問的是丈夫,回答說,不鬧了,人不鬧,狗也不鬧,大的不鬧,小的也不鬧,這一陣子,他對我比以前反倒好了。包蘭萍問,一定是你對他更好了,那你怎么還氣咻咻的?阿慧說,你說對了,我氣的是你,是你氣我。包蘭萍問她,小的是誰?

阿慧捂著嘴笑起來,說,還能是誰?克林唄,你真是笨死了。

7

阿慧丈夫脾氣果然好多了,而且看著竟比以前胖了不少,扣眼胡同仍像以前一樣,每天段慧珠仍然推著男人出來曬太陽,劉老師和王干部仍像以前一樣聚在修表店門前。

阿慧男人病情見好,包蘭萍心里很安慰,以前他是有一點不安的,他最盼阿慧過太平日子,她太平,他也太平,大家就都太平,這樣的日子多么好,包蘭萍暗自感嘆。

在劉老師和王干部眼里,阿慧的變化更大。他們幾乎是十分驚奇,這小段怎么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你看她每天精神抖擻的,像個漂亮的戰地女護士,話雖沒說出來,心里早把結論做出來了,這女子一定是發了財,要不就是中了什么彩票。

然而這一天早晨,阿慧突然就跑到了修表店,包蘭萍給她開了門。一進屋,阿慧就說,我想毒死他。包蘭萍吃驚地看著她,一時跟不上她的情緒,問道,毒死誰?我聽不懂你的話。阿慧說,我不想跟他過下去了,不過了。包蘭萍問她,出什么事了?坐下慢慢說。阿慧說,什么事也沒出,就是不想跟他過了。包蘭萍不語。阿慧說,日子沒讓你過你不知道。我每天面對的就是一具死尸,除了骨頭一點肉沒有,唔唔唔的,活又不活,死又不死,我是堅決不和他過了,不是我死就是他死。包蘭萍說,那怎么行?阿慧說,有什么不行?不想過就是不想過。包蘭萍說,他怎么辦?阿慧說,讓他死,毒死他,然后全家都死,耗子藥安眠藥我早就準備好了,不行還有煤氣。包蘭萍說,你說的是什么話,阿慧你冷靜點。阿慧冷笑一聲,說,冷靜?一邊看熱鬧當然冷靜,不過,就是不過了,人活一回,我阿慧就該這樣嗎?包蘭萍說,他不容易。阿慧尖刻地說,害怕了?包蘭萍你不要害怕,不和他過我照樣照顧他,跟你沒關系。包蘭萍說,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照顧他和不在一起不一樣,那是兩碼事。阿慧說,怎么不一樣,有什么不一樣?包蘭萍沉著頭不答她的話。阿慧一步一退,說,啊,我明白了,你是害怕了,我知道你早就害怕了。阿慧話這么說出來,氣憤也跟著提升一級,之前她并沒有想更多,氣也都在丈夫身上,話一說出,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塊表,氣也就轉嫁到包蘭萍身上,此后,浪琴表成了她打擊揭露他的武器,而且越說越生氣,她就想跟他宣泄。

然而她這樣的話讓包蘭萍也真的動了氣,但他還是壓著嗓子,說道,阿慧,你不要胡說。阿慧更高分貝地喊起來,胡說?是我胡說還是你胡說,還浪琴表呢。包蘭萍暗想,不就是一塊沒影的浪琴表么?你終于現原形了。他壓抑著自己再不說一句話。

包蘭萍又是好一陣子沒來修表店。他不來,劉老師和王干部就像沒這個人一樣,也不議論他。阿慧也一樣不聞不問。但和劉老師王干部不一樣,阿慧每天都早早地推著丈夫出來,而且早早就在修表店對面占好了位置,雖然有一段距離,卻是一個可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距離。就這么幾天,阿慧瘦了,甚至有一點脫相。劉老師和王干部看出她的變化,劉老師說,小段你怎么瘦了?有什么心事啦?王干部也夸張地說,小段你不是要去當模特吧?阿慧板著臉,不回答。身邊的男人唔唔唔的,不知要干什么,阿慧狠狠地頓了下輪椅,說道,好好的,又添哪門子亂?

阿慧恨死了包蘭萍,恨他不接她的招,恨他不聲不響就溜掉了,恨得誓不兩立。她一點也不后悔,雖然她知道那一天完全是因為自己,跟包蘭萍一點關系沒有,因為不順心,她拿包蘭萍出氣,她是發了瘋了,事情的起因是那一天丈夫從床上跌下來,他是為了克林。那一天他摟著克林睡得迷迷糊糊,想不到從來都很聽話的克林拉了一泡屎在他的床上,身子一涼,他就亂喊起來。克林添亂也還罷了,丈夫也跟著添亂。一向讓她侍候得干干凈凈的丈夫,掙扎著想幫她拾掇,又躲著那泡屎,這一躲一滾就和克林一起滾下了床,跌得直翻白眼。人翻白眼,狗也翻白眼,滾下來的丈夫把克林砸昏了。

就那么一會兒,家里鬧翻了天。

然而更加可惡的是那個包蘭萍,還能怎么樣,不就是拿你出出氣么?還男人呢,我還沒提浪琴表呢,這就是他媽男人。

阿慧心里的確有那只浪琴表,就像包蘭萍的影子總在她眼前晃動一樣。表弟說過,浪琴表里面是有鉆石的,阿慧一輩子也沒見過鉆石,她喜歡鉆石。包蘭萍可是答應過她,要把那塊表送給她。然而到現在他也沒送她,不光是沒送,她連浪琴表的影子也沒見到。

包蘭萍不僅不來,修表店也突然停業了。發現修表店停業的是劉老師。劉老師和王干部天天在修表店門前晃當,包蘭萍不來修表店,他們也照樣在扣眼胡同晃當。不在扣眼胡同,你讓他們上哪去?和王干部相比,劉老師比較細致,有一天,劉老師隔著修表店的門板擠著眼睛向里看,這一看,讓他止不住喊起來,包蘭萍這不是把表店搬走了嗎?劉老師這一喊,人們就都把眼睛擠扁了看修表店。果然,修表店里空空蕩蕩,除了那張人造革沙發,一樣東西也沒有,包蘭萍果真把店搬走了。

阿慧扶著丈夫的輪椅,她沒有走過去,然而劉老師那一聲喊叫她聽得清清楚楚,她的身體一下子軟了。

王干部說,唱了這么多天空城計,咱們還不知道呢,這小子什么意思,不是找對象了吧?劉老師說,有這個可能,可是找對象就不開店了嗎?說不定是因為扣眼胡同生意不景氣呢。王干部說,什么景氣什么不景氣,現在哪有什么景氣的買賣讓你做?小段你猜猜,包蘭萍干什么去了?阿慧不答劉老師,也不答王干部,她把克林放到男人懷里,推著輪椅回家了。

劉老師狐疑道,小段今天怎么也這么怪?話也懶得說了。

包蘭萍一周沒來,一個月沒來,修表店的門板已經結起了蜘蛛網,幾根脫網的蛛絲像女人的長發一樣隨風飄蕩。然而奇怪的是包蘭萍沒把空屋子招租,商業街可是寸土寸金,即或是這不起眼的修表店。劉老師和王干部也不到修表店門前來了,原因在阿慧,因她不來,劉王二人也沒有興致,他們把戰場挪到了發廊門前。發廊比修表店來來去去的人多得多,也熱鬧,而且人也年輕,時不時就有頭發染得五顏六色的時髦男女從發廊走出來。劉老師和王干部先前還不好意思,覺得一把年紀,沒有資格湊熱鬧,和發廊保持一定距離,后來漸漸也就把情緒理順了,我在樓上觀風景有什么不可以?情緒一理順,對發廊的事情了解的就更多,議論的內容也就越發多起來。

王干部向發廊呶著嘴示意說,這個世界就是不缺男歡女愛,你看看她們,真興隆啊。劉老師領會他的意圖,反駁說,不至于吧?不過就是瘋張一些,年輕人嘛,想得出也做得出。王干部終于抓住劉老師的把柄,得意地說,想的比做的還要命,你怕是沒少想吧?兩人斜眼看著發廊,議論得比先前還激烈。

修表店卻成了孤家寡人,幾米見方的地面,三五天工夫竟有些破敗。

8

自從修表店歇業,包蘭萍沒睡過好覺。這個阿慧有些可怕,好幾天包蘭萍總是忘不了老鼠藥。老鼠藥包蘭萍當然知道,那東西藥鼠也藥人,那東西劇毒,阿慧真是瘋了。激烈的阿慧讓他想起聊齋里的那些女子。想不到阿慧竟是這么極端的一個女人,她是讓丈夫拖狠了,還是因為他包蘭萍?包蘭萍這樣那樣想了幾天也沒找到答案。包蘭萍也有一點生氣,這個阿慧憑什么總是對他挑三挑四,就憑他和她那一點秘密?然而有一天,包蘭萍忽然想起了浪琴表,說不定阿慧是為了那塊表呢,他可是答應她卻沒兌現。一個丈夫不會說話,一個會說話的說話不算話,她一定是為了這個生他的氣。

沒有人知道,其實包蘭萍根本沒有浪琴表。浪琴表他修過,而且不止一次,比浪琴更名貴的表他也修過,比方歐米茄,西鐵城什么的。浪琴表的故事是他編出來的,那一天不知為什么他就編出了那么一段故事,像說書一樣,而且越編越像。

但是他沒有浪琴表,包蘭萍現在真是為難死了。他可是答應過她,然而卻連這么一個小小的承諾也沒兌現,怪不著她生氣。想來想去,包蘭萍覺得是自己的不是。然而他沒有什么浪琴表,如果他有,他知道自己會把表送給阿慧,至少會讓她看一下,但是他沒有,他只有那么一個故事。

在家里呆不住,包蘭萍就騎著自行車在城里亂跑。一輛車子一個人,他跑遍了城里的犄角旮旯,也跑遍了大大小小的修表店。他是沒有目標也沒有目的的,他的內心十分空曠,眼前的所有他都視而不見。走進修表店完全是出于習慣,然而城市很大,修表店卻沒有幾家。也難怪,現在哪里還用得到那么多的修表店?手表本來就是耐用的玩藝,現在電子表便宜得要命,又便宜又耐用,修表店差不多成老古董,成文物了。從第一家修表店出來,包蘭萍想好了,他要收購一只浪琴表,新的收不起,如果碰上舊的,他也要把買下來,憑他的手藝,什么舊表也能讓它變成新表。然而他跑了幾天,沒見一家修表店有那種老款的浪琴表。

本城的修表店跑了個遍,沒有,包蘭萍就接著跑舊物商店,還是沒有。不光沒有,表店的主人態度十分惡劣,差不多像對待乞丐一樣。還有一家更不像話了,翻著眼睛,防賊一樣地看著他,好像他不是賊,也是一個騙子。

那一天包蘭萍信馬由韁地騎著車子,不知不覺就騎到了郊外,不知不覺就騎到了102國道上,102國道往南往北都通向另外的城市。包蘭萍是向南騎的,南邊那座城市叫浦田。在浦田的一條馬路上,包蘭萍一下子就看到一家修表店,也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屋子,可憐巴巴的讓兩側的大樓擠壓著,像個受氣的小丫頭。

包蘭萍一眼就看到了那塊浪琴表,那塊表擺在修表店柜臺里面,和一些廉價待修的電子表機械表堆放在一起,表是舊的,表蒙子臟得要命,但畢竟是浪琴,包蘭萍心跳了。這一次他接受了以前的教訓,不動聲色地讓店主把那塊表拿給他看,隨口問道,還能走嗎這表?店主頭也不抬地說,怎不能走,修好了就能走,沒看他,也沒看那塊表。包蘭萍心里有了一點底,知道店主沒把這塊表當回事,不過這表讓他心生疑惑,他拿起表搖了搖,這么輕,沒瓤子吧?這一次修表師傅抬起頭,警惕地看著他,修表師傅看出他是個行家,說,你什么意思?包蘭萍說,我就愿意收這些舊東西,沒有事情拿著玩。修表師傅啊一聲,說,收藏啊,你給什么價?包蘭萍說,你這表是個空殼子。修表師傅說,是空殼子,那可是浪琴呢。包蘭萍明白這個修表師傅要拿他一把了。心里怨自己沉不住氣,又一想,沒辦法,孬貨碰上買主了,故意輕描淡寫地說,給你二十塊。修表師傅仍然頭也不抬地說,哥哥,我這忙著呢,您要是沒事情,隔壁是茶館,二十塊錢買壺茶去喝吧。包蘭萍暗想這人是狠下心要宰他一刀了,又還了個價,說,五十。修表師傅說,哥哥您請,我就不陪你了。包蘭萍有心把表放下轉身就走,他也的確那么做了,表放下,心卻放不下。他胡亂地在外面轉了會兒,那一會兒他是既高興又不高興,高興的是終于讓他碰上了一塊浪琴表,不高興的也是碰上了這塊浪琴表,因他知道,今天他是撞到槍口上了,他包蘭萍死定了,從走進這家修表店,甚或更早他就死定了。很快,雙腳不聽使喚一樣又把他帶回修表店。修表店的那個同行早把這一切看在眼中,胸有成竹并不搭理他。那只浪琴的殼子還放在柜臺上,孤零零地像一枚沒價值的半舊錢幣。包蘭萍又把表拿起來,這一次他更加認真地看著這塊空殼子的浪琴表,表的蒙子雖然很臟,卻沒有什么硬傷,里面的表盤很干凈,時針和秒針仍然很挺刮。

他咬咬牙,很大聲地說,這樣師傅,我給你一倍的價錢。

修表師傅說,二百。

包蘭萍頭一下子大了起來。

表終于讓包蘭萍買回來了,連著幾天,包蘭萍把自己關在屋子里。他要讓這塊表成為一塊真正的表,要讓這塊表精致漂亮,要讓這塊表像別的表一樣,準確地記憶時光。但是說說容易,做起來卻難,包蘭萍算是個心靈手巧的人,各種各樣的表修了不下千千萬萬,然而這一次不同,這一次是無中生有。包蘭萍把所有的表件攤到桌子上,這些表件裝一只表對他不算難事,裝幾只也不算難事,但是把表件統一放到殼子里,還要讓表走時準確卻是千難萬難。包蘭萍不是不知道,浪琴表的表件也是有編碼的,同樣是浪琴,表件卻各不相同。

包蘭萍失敗了。

怎么弄也就這水平了,包蘭萍想想之后還是給阿慧打了電話。包蘭萍說,阿慧,你不是要看那塊浪琴表嗎?你什么時候看,我給你拿過來。電話里克林在叫,包蘭萍聽阿慧說,你在哪呢?包蘭萍說,我在人民醫院門前。阿慧啪一下放下電話。

阿慧來了,見到那塊浪琴,她沒有想像的那么興奮,她說,我得馬上回去,癱子還沒吃飯呢。包蘭萍說,你不是要看表嗎,我拿來了,你戴上看看。

阿慧麻木地把表戴到手腕,心里卻在察看包蘭萍,她以為這一陣子包蘭萍在和她慪氣,慪得她心痛,想不到他卻把表送來了,是她多心,還是他沒心沒肺?只那一會兒,她忽然想,慪氣也比不會說話的好呢,嘔氣也是和人慪氣。她說,送我啦?包蘭萍說,送你了。

那塊表沒幾天就不走了,阿慧找不到包蘭萍,心里害怕這么好的東西讓她弄出毛病,就找到另一家修表店。師傅把表打開,放大鏡只在眼上扣了一會兒,就抬起頭來說,修不了。阿慧驚奇地問道,為什么?修表師傅說,讓我按什么價收你修理費呢?按正常價目,你這表是浪琴表,按浪琴收,你這表瓤子不是浪琴。阿慧越發糊涂了,不知說什么好。修表師傅說,我多說幾句,浪琴表,表盤和表瓤都是有編號的,你這塊表,表盤是浪琴,里面的瓤子不是浪琴。阿慧有氣無力地又問,那里面是什么呀?修表師傅說,什么件都有,說句不好聽的,是雜種,知道電腦吧,電腦有品牌機,也有組裝的,這塊表就是組裝的。

阿慧糊里糊涂走出修表店,也不是糊涂,是既清醒又糊涂,回家的一路她都在咬牙:包蘭萍就和這個假的浪琴一樣,他是個騙子,他騙了她,以后再不理他。

9

王干部突然去世了,如果不是因為王干部去世,包蘭萍不會碰到劉老師。王干部死于突發心臟病。誰也想不到他那么好的身體竟然藏著那么可怕的病,扣眼胡同很為王干部惋惜了一陣,都說好端端的一個人,說走就走了。

劉老師在王干部死后去了一次醫院,女兒建議他全面檢查一下身體,劉老師先前不介意,說自己好好的,干嗎花那個錢。女兒說了幾次終于把他說動了。一路檢查下來,劉老師的各項指標都很好,醫生們說他有一個比年輕人還要健康的心臟。劉老師在醫院檢查身體那一天碰上了包蘭萍,后者又去醫院測血糖。劉老師驚訝地看著包蘭萍,說,包蘭萍你怎么瘦了?告訴包蘭萍王干部去世了。包蘭萍先還不相信,明白劉老師不會開這樣的玩笑,沉默了好一陣。劉老師說,人哪,身體里都藏著一個定時炸彈,有早炸的,也有晚炸的,運氣好說不定會碰上個啞彈。包蘭萍說是是是,感嘆劉老師看事情越發有水平了,不愧當過教師。劉老師又說,老王這個人就是心思太重了,你看他又說又笑的,其實他有一肚子心事,心事弄大了,就把肚子里的炸彈引爆了。包蘭萍問道,老王不是挺好的嗎,怎么一肚子心事了?劉老師說,還不是紀檢委給他的那個結論,他就是因為那個什么破結論耿耿于懷呢。包蘭萍說,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劉老師說,可不是,老包啊,修表店不干啦?包蘭萍說,不想干了。劉老師說,你那么好的手藝不干多可惜,老包你不知道,扣眼胡同因為沒你的修表店,就是一片荒草地,老王沒了,小段也不去,就剩我一個人唱單出頭,對了,小段也變樣了,人瘦脫了相,你們怎么說瘦都瘦了呢,你倆不是唱雙簧吧?包蘭萍說,唱什么雙簧?劉老師搖著包蘭萍的手,說,哈哈,說笑話呢,老包哇,你多保重吧。包蘭萍說,你也要保重劉老師。

王干部的確受到一點打擊,這里面有一個小插曲。表店歇業那一段,王干部有一天對阿慧說,他認識一個老中醫,專門治偏癱的,要帶阿慧去見那個老中醫。王干部是突發奇想,卻又為此思考了很久,輾轉多日終于還是決定了。那一天王干部特意換了一身衣服,鞋子也打理得干干凈凈,就像一個在崗的干部一樣,心情搞得很激動。想不到阿慧竟然認識那個老中醫,表示她帶丈夫看過幾次,她不想去了。王干部漲紅著一張臉,堅持讓她去,說遠是遠一點,午間可以在外面吃一點。阿慧張著大眼睛看著王干部,她有些奇怪,她說,感謝王干部這番好意,家里的癱子一刻也離不開她。王干部很失望,這個打擊雖不是很大,但終歸是個打擊,沒有人知道這個秘密,此后沒幾天,王干部突然就過世了。前一天,他把偏方給了劉老師,讓他捎給阿慧,他說,頂用不頂用,是個心意,小段不容易。

劉老師慢悠悠走開,他的一句話卻讓包蘭萍記住了。劉老師說人的身體里都藏著一顆定時炸彈,他包蘭萍身上有沒有,小段呢?說不定她的身體也有那么一顆炸彈,包蘭萍想起避孕套的事,那一盒避孕套的確是他的,是和垃圾一起讓他掃出去的。和阿慧從郊區回來以后,他偷偷買了一盒避孕套藏著,他是有一點企圖的,他甚至做過一兩次那樣的夢。

阿慧再一次看到包蘭萍是在人民醫院。王干部的事她不光聽說了,也看到了。出殯那一天,她推著癱子曬太陽,扣眼胡同站著很多人,劉老師告訴她王干部過世了,把那個偏方給了她,阿慧吃了一驚,眼睛潮起來。后來她看到了王干部,那是王干部的照片,讓他的女兒捧著上了車,他們是去和王干部做最后的告別。阿慧想,剛剛還活蹦亂跳的,一忽兒就沒了,論身體,王干部可是比丈夫結實得多。

阿慧和包蘭萍是在收費處見到的。包蘭萍排在阿慧前面交費,人民醫院里患者很多,她一點也沒想到前面是包蘭萍。阿慧是給丈夫開藥來的,也給自己開一點藥,這一陣子她時不時就胃痛,因為胃痛,食欲也不好,她是把丈夫放到家里,自己來的醫院。因為惦記家里的丈夫,所以不待前面的包蘭萍交完費,她就把一只手伸到了收費窗口,那是一只細細的骨感的手。就是這樣一只細手,引得包蘭萍回過身子看她。

他驚奇地瞪大了眼睛。

她比他更加驚奇。

然而他們像不認識一樣仍是一句話沒說。包蘭萍退了一步,把身位讓給了她,他這么做,惹得窗門里面的收費員喊起來,包蘭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地僵在了那里。后來,還是她看著他交了費。然而就這么一看,她的眼睛里涌出了眼淚,他怎么瘦得這么厲害呀,她甚至看到了他脖子上面細細的脖筋。原來包蘭萍不是這樣,原來他雖瘦卻十分結實,這一次,他幾乎是瘦骨嶙峋,像一棵老樹,他的眼睛像樹洞一樣縮進眼窩,眉骨因此高高地凸出來。

包蘭萍繳過費轉身,阿慧已經不見了。

包蘭萍來醫院查血糖,而且這一次果然查出來四個加號。再測一次,測出四個加號,不用看醫生,他自己也可以斷定他是糖尿病了,對此他并不吃驚。包蘭萍知道,他血糖增高,就是這么幾天的事,這些日子他突然覺得頭暈,渾身沒有力氣,尿頻尿多,總是有饑餓感,就這么,他猶猶豫豫到醫院測了血糖,對于這個結果他是有一點心理準備的。讓他驚奇的是阿慧,阿慧完全變了樣子,他差一點就認不出她來。她是那樣的憔悴,樣子就像得了什么重病,一點也不像一個四十幾歲的女人。包蘭萍神情恍惚地出了醫院,一路走一路想,阿慧得了什么病呢,如果不是她,難道是她男人病重了?他明白阿慧不想見他,她也不該見他,他是個騙子,他用一個假貨兌現了自己的承諾。

人民醫院門前人來人往,喧鬧得像市場。走著的包蘭萍聽到有人喊他,聲音很小,很壓抑,像掙扎著喊出來的。包蘭萍站住,慢慢抬起眼睛,隔著幾步路,阿慧看著他。包蘭萍一點沒有吃驚,然而,前一天的化驗單卻從他的手中掉了下來。包蘭萍彎下身體去揀,兩只手碰到一起,化驗單被阿慧搶到了,她只看一眼,尖聲說,你得了糖尿病?包蘭萍遲疑著說,還不一定呢,醫生讓我再做兩次測試。阿慧說,怎么不是,已經四個加號了。

包蘭萍建議去醫院毗鄰的茶樓坐坐,又有點擔心地問,家里沒人看著吧?阿慧說,我女兒放假了。然而她撒了謊,女兒沒有放假,她的心情很不好,家里又亂套了。

茶樓里面有幾個老人,他們有的在喝茶,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已經睡著了。有一個老人很驚奇地看著走進茶樓的他們,低聲向身邊的伙計說著什么,他的伙計打著瞌睡,沒有回應他。

阿慧示意坐得離老人們遠一些,包蘭萍聽話地坐下來。

包蘭萍問她,我倆喝點什么茶?她像沒聽到一樣地自言自語,怎么得了糖尿病呢?包蘭萍說,年紀大,什么事都會有,王干部不就是?糖尿病也不是什么大病,一時半會死不了的。阿慧譴責地看著他,制止他說下去。包蘭萍說,你瘦了。阿慧不語。兩個人就那樣說一會兒又沉默一會兒。好半天,阿慧問他,你怎么知道排在你后面的是我?他答,你說呢?她說,人家讓你說呢。包蘭萍說,我認出了你的手。阿慧一怔,把雙手藏到桌下,嗚咽起來。那一刻,她發現她一點也不恨他,她想,人真是脆弱啊。

包蘭萍等了她一刻,輕聲問道,家里的那個還好吧?阿慧明白他說的“那個”是指家里的丈夫,低頭說,不好。又抬眼直視著包蘭萍,說,好得了嗎?話也不說,就把表店搬走了。她突然提起表店的事,已經離開剛才的話題了,而且看起來有一點不講理,然而包蘭萍還是明白她的意思了,心里止不住一熱。見他不回答,阿慧又接著說下去,還帶著一點不依不饒,我問你,你為什么把修表店搬走了?包蘭萍還是不答話,暗想表的事終于還是提起來了。阿慧說,你不說我替你說,我知道,你是害怕,你是怕我,你討厭我。包蘭萍說,不是,是怕,也不是怕,但不是討厭你。她盯著他問,你這叫什么話?我聽不懂。包蘭萍說,怕,是怕你想不開,怕你走極端,不怕也是真不怕。她問,怎么個真不怕?包蘭萍說,有什么怕的?我不像你,有女兒,還有他,你們是正經一家人,過日子就是過人呢。阿慧脫口而出,他算什么人?包蘭萍說,小段,話不該這么說,他是你丈夫,是你女兒的父親。

阿慧把頭沉下去,慢慢說,包蘭萍你知道嗎?你不來,癱子比以前更嚴重了。包蘭萍說,為什么,這是什么道理?阿慧說,沒道理,我是一點道理沒有,可是,你也不想想,成天面對一個癱子,不能動,唔唔唔的,話也沒處說,我哪有好心情啊?包蘭萍你知道我為什么鬧你?包蘭萍說,不知道。阿慧說,裝糊涂。包蘭萍不打自招地說,先前我在修表店,我們不是天天看見?阿慧說,那不一樣。包蘭萍后悔這句話說得多余——的確是不一樣,看不見人,有的只是一個念想,時間長了,那種念想會讓人發瘋。

阿慧說,是我不對,你別生我的氣好嗎?包蘭萍說,我怎么敢生你的氣?阿慧說,你看,還是生氣了吧,好了好了,你還真生氣呀,你還比我大呢。包蘭萍說,我沒生氣。阿慧說,包蘭萍,求你一個事行嗎?包蘭萍說,怎么不行,就怕我沒能耐,做不了什么事。阿慧說,包蘭萍,你把表店搬回來吧。包蘭萍說,我不想干了。阿慧說,還是搬回來吧,你又不會別的手藝。又說,包蘭萍你放心,我不會再去找你了,我說話算話。

包蘭萍沉默,他知道他是真的沒有話可說。

兩人都不說話,茶樓突然安靜的出奇。對面的那個老人仍然迷離著眼睛看他們,那是研究什么的眼睛,樣子有一點挑逗,好像發現了什么秘密。

還是阿慧打破沉寂,她說,哎包蘭萍,克林懷孕了,胖得快走不動路了。包蘭萍說,是嗎?那可要小心點,小狗跟人一樣,這時候很虛弱。阿慧站起來,說,可不是,癱子很喜歡克林,待它像親女兒一樣。

話說得很有分寸,很局外,他一下子有了她要分手的感覺,也隨著她站起來。

10

包蘭萍把修表的家什搬回了扣眼胡同,然后,一個人關在表店歸置那些家什。東西并不多,卻是越歸置越多。所以關上門板,他是不想驚動扣眼胡同的住戶,包蘭萍天生就是這樣一個性格,包蘭萍就是包蘭萍,還是那個修表匠。

扣眼胡同仍然是扣眼胡同。包蘭萍搬回來,劉老師也把戰場撤回修表店,劉老師還帶過來一個退下來的李老師,有他們在,扣眼胡同仍是一個小世界。

這一天落起秋雨。因為活兒干得猛,包蘭萍有些累,他歪在人造革沙發上,有一點落寞地看著窗外,天晚了,扣眼胡同的燈光在綿密的雨絲中顯得蒙朧,像一幅水彩畫。包蘭萍想,你包蘭萍是不是畫中之人呢?想罷又笑,一個修表的,竟想起這么文藝的問題,真是笑死人。這時,他看見一個人打著一把雨傘走過來,因為傘檐壓得很低,他只看見半個身體。只這半個身體卻讓他心跳了。

那個人說,搬回來啦?包蘭萍說,搬回來了。包蘭萍說,進來坐坐吧。她說,不了。

然而話說過她仍沒走,就那樣打著雨傘站在門外。包蘭萍說,就這樣澆著啊?那人說,侍候他睡了,我到超市買點東西,超市關門了,看見表店有燈光,就過來看一眼。包蘭萍心說,干嗎找這樣的理由?話當然沒有說出來,只是笑笑。那人說,這個給你。包蘭萍說,什么?那人說,讓你拿就拿著。包蘭萍不接,說,你自己送進來吧,把身子讓開,一只手去接傘。

那人拒絕了,瞪了他一眼,自己快步閃進來。包蘭萍把門關好,問道,冷了吧。那人說,不冷。包蘭萍說,我把電爐子點上。那人說不用。包蘭萍說,還是點上吧,前天去醫院看到劉老師了,他說這一陣子你很少出來。那人問,劉老師怎么說的?包蘭萍說,他說,扣眼胡同連阿慧影子也看不到了,老包走了,老王沒了,小段也不來了,阿慧,你真的總也不出來?

阿慧說,怎么沒出來,這不就出來了嗎?出來也是碰巧出來的。包蘭萍,反正我也進這屋子來了,索性就和你說會兒話。包蘭萍說,坐下吧。阿慧說,包蘭萍,我只問你一句話,當初我求你把修表店搬回來你不搬,這次你怎么又搬回來了?包蘭萍說,過日子唄,我沒別的能耐,想吃飯,就得修表。阿慧說,修表店在別處也不是干不了,干嗎又回扣眼胡同?包蘭萍說,人熟,方便。阿慧說,這么一個小胡同,你有那么多熟人?我再問你,前一段,你為什么關了修表店?包蘭萍說,我給你講講表的故事吧,也不是,是我的故事。阿慧說,我不聽。她說的是心里話,她一點不想聽什么表的故事,她覺得那與她無關。包蘭萍說,阿慧,我跟你說實話,我真的沒有什么浪琴表,我是吹牛。阿慧說,你又編瞎話了。包蘭萍說,不是編瞎話。在你面前,我不愿意讓劉老師和王干部比下去,就編了那個瞎話。阿慧說,我早看出你是吹牛了,六十年代,你才十幾歲,包蘭萍說,開始你就沒相信?阿慧嘴硬地說,開始我就不相信。這一次阿慧說了謊,這一陣她才覺得浪琴表的事情不靠譜,有一天她在心里算了一下,發現六十年代,包蘭萍不過十來歲。算出端倪,準備找機會狠狠揭露包蘭萍,想不到隔幾天又忘記得死死的。

包蘭萍說,但我講的故事是真的,不過不是發生在我身上,那個修表的師傅是我父親,他把浪琴表交到區上了,我說的都是實話。阿慧說,看看,讓我猜著了吧?包蘭萍說,你真猜著了,他們干部干部的,我心里不服氣,就講了那個浪琴表的故事,你既知道,為什么不揭穿我?阿慧說,你說呢?包蘭萍說,你是給我留面子吧?阿慧說,才不是,是給你一個膽子,省得你前邊怕狼,后面又怕虎。包蘭萍問,誰是狼,誰是虎,劉老師和王干部啊?阿慧說,虛偽。包蘭萍說,不管怎么說我都要謝謝你,阿慧,謝謝你。阿慧說,瞧你,像演話劇的,謝什么,你怎么謝我?包蘭萍一陣激動,心跳著問,你讓我怎么謝?

阿慧像想起什么,捂著嘴吃吃笑,說,方才那些狠話是我嚇唬你呢。阿慧話雖這樣說,心里卻知道自己沒說假話,她不止一次有過這樣的想法,她發過狠,發過幾次,就來一次痛快的,要不他死,要不一家都死,然而最后卻是誰也沒死成。

包蘭萍問,你為什么要嚇唬我?阿慧低下頭,說,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不想嚇唬別人,就想嚇唬你。包蘭萍說,那就嚇唬吧,我也該嚇唬。阿慧說,你也別派自己的不是,我做的事,我想的事,和你有什么關系,憑什么就該嚇唬你?我是發昏了。包蘭萍說,怎么沒有關系?阿慧說,啥關系?包蘭萍被逼問得卡住了,他的確說不清他們是什么關系。阿慧嘆了一口氣,說,有關系就有關系吧,有關系也是壞人的關系。說著話,眼圈紅起來。

包蘭萍問她說,看你,又哭了,我得罪你了吧?她說,你沒得罪我,我哭我沒出息。包蘭萍說,胡說,你這是派不是給自己呢,要說沒出息,我更沒出息,我都六十了。她看著他不太光滑的脖子,有一種撫摸的沖動,忍著卻沒有動,想想,捂著嘴笑了。包蘭萍問她,你怎么又笑了?阿慧說,我想起劉老師了。包蘭萍說,劉老師?阿慧說,他給了我一個偏方。包蘭萍說,劉老師,再不說話。后來,阿慧輕輕說:包蘭萍,以后我不會來找你了,但是我有個條件。包蘭萍問,什么條件?阿慧說,答應我,再不要這樣搬來搬去了。

包蘭萍說,不搬了。

阿慧指著窗外說,你看今天天氣多好。包蘭萍看了看天,薄云遮住半個月亮,云像輕紗,輕紗中另一半月亮并不真切,模糊著一個輪廓,他回答她說,那要看心情,心情好天氣就好。阿慧說,就你會說話,別人都是傻子。包蘭萍說,本來么,你看,今天有一點假晴天,月亮都快看不見了。阿慧說,這不又出來了么?你不要總這樣說實話行不?說點假話比你這樣說實話更好。包蘭萍說,我不會說假話。阿慧說,我今天就讓你說句假話給我聽。包蘭萍說,可是我不會說假話呀?阿慧說,假表會做,假話不會說?包蘭萍說,真的不會說。阿慧說,你若搬回來,不是我逼的吧?包蘭萍說,當然不是。阿慧說,我猜也是。包蘭萍說,我真是搞不清該怎么說了,我說的是真話,因是讓你逼著說,就顯得假了。阿慧說,你愿意就搬,不愿意就不搬,人逼回來,心也逼不回來。

阿慧盯著包蘭萍,慢慢地說,包蘭萍,我就回去了,家里的那個要換尿布了,克林還沒喂,你把飯吃了吧。包蘭萍的心思還在剛才那句話上,一時轉不過彎來,他不解地看著阿慧。阿慧卻不看他,把一只包著毛巾的飯盒從塑料袋中拿出來,說,皮蛋炒飯,你趁熱吃吧,你早該吃晚飯了,就算吃一次夜飯吧。包蘭萍打開飯盒,說,我就愛吃皮蛋炒飯,你不是上超市嗎,怎還帶著飯盒?阿慧瞪他一下,說,又說這樣的混賬話,挖苦別人你得什么好處?告訴你,你年紀不小了,得知道保養自己,糖尿病就在保養,以后少吃米飯,包蘭萍,你不知道健康有多好。包蘭萍說,說的是,現在條件好了,營養不良的反倒多了,我比以前好多了,你沒發現嗎?阿慧看著他說,沒發現。包蘭萍說,你該有感覺的,我現在一頓能吃兩碗米飯。

阿慧點著他,說,信你的,還說有浪琴表呢,你就會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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