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劫

陳興旺在這個名叫“洗來樂”的澡堂子里給人搓背已經有幾個年頭了，大家習慣叫他老陳。

老陳不是純正的搓澡工，說他不純正，是因為一年之中他有大半的時間用在種地上，用在去外地打工上，只有到了秋后，收了玉米種下麥子，老陳才會去“洗來樂”，才會裝模作樣地去給人搓背，這樣說，你就知道老陳的手藝處在一個什么樣的水平了。

老陳剛到“洗來樂”的時候，他沒有活干，當時的“洗來樂”還有另外一個搓澡工孫憨子。孫憨子是本街上的人，干的時間長了，積累了一定經驗，給別人搓背的時候，知道哪個地方要輕，什么地方要重，力度拿捏的準，更重要的一點，街不大，來洗澡的多是常客，人熟，有個好歹的，大家也體諒他。老陳不是當地人，沒有人認識老陳，如果人不是太多，活都是孫憨子一個人干，孫憨子忙不過來了，老陳才有下手的機會。當然，孫憨子是個厚道孩子，有時候他會讓幾個活給老陳干，這樣，老陳才有飯吃。

老陳的手藝不好，挨熊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有兩個人熊過他，一個是屠夫何六，何六胖，一身的膘，搓他的背，要費點力氣。另外一點，何六這個人脾氣不好，仗著手里有幾個小錢，動不動就罵娘，這不怪何六，小地方人都這樣，整天趴在小街上不出門，口袋里裝幾個鋼镚，走起路來嘩啦嘩啦地響，就以為自己是有錢人了。那天孫憨子不在，如果孫憨子在，孫憨子會給何六搓，孫憨子知道何六的脾氣，何六是個順毛驢，說幾句順耳的話，比如說何六會掙錢，日子過得暄呼，再比如給何六開開玩笑，問何六去賣燒餅的秦寡婦那里睡覺的事，一說到秦寡婦，何六就高興了，即便手底下的活干的差一些，何六也不計較，還痛痛快快地把錢掏給你，多好。但是，老陳怎么會了解何六的這些事呢，他就是聽說了這些事，他不知道何六的脾氣，也不敢貿然地開這樣的玩笑。應該說，老陳給何六搓背的態度是認真的，活也干得一絲不茍，邊邊角角的，都給何六找了一遍，尤其是何六的后背，像一個肉案子，老陳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來來回回地搓了幾趟子，按說，何六沒有什么話說了，何六那天老覺得缺少了什么似的，像是某一個角落忘了給他打掃，具體的地方何六說不清，何六躺在搓背案子上，對老陳說，胸膛子，這個地方好好給我搓一下。老陳就給何六搓，別看老陳干農活是一把好手，搓背他真不行，有力不會用，孫憨子給他說過，有些時候力要用在手掌上，有些時候是用在手指上的，老陳掌握不了這些技巧。只會用蠻力，怎么行呢。那天何六罵了老陳很難聽的一句話，老陳沒敢還嘴。

另外一個人是老白，就是農貿公司的經理白昌杰。在這條小街上，要說有錢，老白真算得上一個，小街上有個車站，老白壟斷了這個地方的農貿市場，自己收了貨，一火車一火車地往外拉，揣在他腰包里的錢沒有數。老白這個人不顯擺，不像街里的那些半拉子燒包，“洗來樂”洗不下他們，都到城里去洗了。城里的澡堂子內容豐富，有吸引力，老白不，終年在“洗來樂”泡，似乎泡不夠一樣，老白說他喜歡“洗來樂”是因為孫憨子搓背搓的好，孫憨子搓完了背，還會給客人捶捶，老白說，這孩子捶得舒服。這是老白的說法，街上人不這樣看，有知道內情的說老白之所以不去城里，不是他不喜歡女人，也不是他心疼錢，要說花錢，老白不是個摳門的人，什么樣的大錢他沒花過，還在乎用在女人身上的那幾個錢嗎。關鍵是老白脫掉了衣服不夠自信，老白一米六不能出頭的個子，人瘦，顯得小，還有其他配件，都是小號的，所以，老白把衣服脫掉了，人就羞答答的。

老陳不認識老白，自然不知道老白是個什么背景。澡堂子是個絕妙的去處，都光著身子，就沒有了高低貴賤之分，老陳人實在，不管是誰，他都認認真真地干活，給老白搓背也不例外，哪怕老白是個種地人，老陳的活都一樣干。老陳錯就錯在實在上，來這里洗澡的，都想把自己收拾干凈了，免不了想讓搓背的人盡心盡力;但是老白，你確實要區別對待，老白細皮嫩肉的，哪里吃得住老陳的手掌，老陳在老白的背上只過了一個來回，老白哎呀了，老白沒有罵老陳，示意老陳住手，停一停，在這方面，老白就顯示出修為來了，老白是個天天出門在外的人，張嘴罵一個搓背的，會讓人對老白不齒，老白問老陳以前干過什么，老陳說，種地。老白說，別的沒有干過?老陳說，沒有。老白又問，你沒有殺過狗嗎。老陳不知道老白是什么意思，老陳說沒有，見過。老白哦了一聲，老白說，我以為你今天是要把我活剝了呢。老白的話，老陳明白了。老陳說，手重了吧。老白應了一個字，是。老陳就說，那個何六，每次搓背都要我用力。老白不再說話，心里有了一點氣，老白怎么能跟何六比呢，何六身上的肉，一刀扎下去都捅不到骨頭，老白行嗎，老白的胸脯搓板似的，吃不住力的，老白算是受了罪了。

洗完了澡，老白問老陳多少錢。老陳說兩塊。老白說何六呢，何六搓背給你多少錢。老陳不懂得老白是什么意思，老陳說，都是兩塊。老白問，你這個費是怎么收的，什么標準，是論人呢，還是按面積計算。如果老陳能夠幽默一點，對老白說面積不太好算。這個事就會一笑而過，老陳不知道幽默，老陳說都是按人收的。老白說，你說你種過地，如果我收你的莊稼，玉米給你八毛錢一斤，黃豆也給你八毛錢一斤，你愿不愿意。老陳說，那不行，黃豆貴，至少要一塊六。老白說，都是按斤給錢，你知道黃豆貴，不憨啊。老白掏兩塊錢給老陳，走了。誰都知道老白計較的不是錢，是老陳的活干的不好。

老陳沒有女人，有個閨女在城里上高中。這話是王二毛說的，王二毛說的不對，老陳要是沒有女人，怎么會有閨女呢。早些年，老陳是有過女人的，說這個話應該是很早了，應該追溯到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老陳三十歲了，還一個人過日子，是人販子胡四讓他成了家，胡四在外地帶了個女人來家，問老陳要不要，只要給胡四五千塊錢，女人就是老陳的了。老陳說不要，老陳說不要說得堅決，老陳知道，胡四經年在外邊做女人生意，女人和胡四聯合起來騙錢，就是俗話說的放鷹，老陳要是把錢給了胡四，日子還沒有過，女人跑了怎么辦，你去找胡四嗎，胡四根本不認賬，這樣的事附近村莊都有過例子，最后雞飛蛋打，什么都沒有撈著，白花錢不說，惹人家笑話。老陳對胡四說，我不買女人，買女人犯法。胡四笑，胡四說，陳興旺，你說的真對，花錢買女人是犯法，但是，沒有女人，你要是在女人身上有了想法，去和女人睡覺，那個錯誤也不小，不是幾千塊錢能解決的。胡四會說，胡四把有女人的好處，絕妙之處，說給老陳聽，說到細節，說到具體的地方，老陳動心了，真的，胡四說的有道理，沒有女人，日子不好過，尤其是夜里，難熬，整夜整夜地睡不著，那個難熬的勁，別說花五千，就是花一萬也想給他解決了。老陳架不住胡四勸，把錢給了胡四，把女人留了下來。這個事在誰看來都是個當，那個名叫二秀的女人不可能跟老陳過日子，早早晚晚地，二秀會跑了，老陳一定會人財兩空的，要說老陳得到了什么，那就是老陳活到了三十歲，知道了女人是什么滋味，他還能得到什么呢。一個村子的人都等著看老陳的笑話。

是的，胡四把二秀丟給老陳，就是想套老陳的錢，那個時候，販賣人口的生意不好做了，政府打擊的力度越來越大。逮住了，不是罰錢就能解決問題的，弄不好要蹲監獄，胡四有幾個同伙已經進去了，胡四之所以能逍遙法外，是胡四不貪，一張口就是上萬的，如果女人跑了，花錢的人家哪能饒了你，肯定會去告的，時間長了，總會出問題。胡四不，三千五千的要，而且胡四這個人還有一條好處，胡四會把好的方面和不好的方面都說出來，用胡四的話說，把丑話說到前頭。比如胡四就給老陳說，女人交給你了，能不能養得住，那要看你的本事。胡四話里有話地給老陳開著玩笑，胡四說，給她吃的喝的，這都是表面的，要想把她的心收起來，最重要的一點，是你不僅要硬得起來，更要硬的下去。這樣的話老陳還沒有體會，還不懂，老陳理解的硬，就是對女人嚴一些，老陳不會打女人，老陳不明就里地對胡四說，我不打女人，打女人不好。所以說，一個人沒有生活體驗，對事物的理解是不一樣的。

二秀沒走，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更出乎意料的是，二秀給老陳生個閨女，這才是笑話，二秀跟老陳才半年多一點，孩子就生出來了，說明什么，說明老陳不是這個閨女的親爹。村里人這個笑啊，都說老陳這個錢花得值，買個大的，饒了小的，閑言碎語老陳聽了不少，村里人就這個熊樣，你沒有女人，他們笑話你，說你沒有本事，連個女人都找不到。你花錢買個女人了，他們還笑話你，說花錢買的，養不住，早晚都會跑的。誰知道二秀爭氣，不跑，跟老陳過起了日子。結果呢，村里人仍然可以抓住笑柄，怪不得二秀不跑呢，這是要給丫頭找個爹，找一個人養孩子，不錯，好事讓別的男人做了，出力的活交給老陳。

如果不是胡四出了事，二秀會給老陳生第二個孩子，生第三個孩子，胡四出事了，讓派出所給逮住了，逮住了胡四，必然會牽扯出二秀來。解救二秀那天不僅來了公安，電視臺的人也來了，當時二秀和老陳都在家，老陳在給二秀說打工的事，現在二秀又懷孕了，都三個月了，這對老陳來說很重要，二秀這次懷上的是老陳自己的孩子，老陳一想到這些，做夢都咧開嘴笑。是的，生活中自從有了二秀，老陳干活越來越有勁，這個時候麥子種下去了，到過年還有很長的時間，老陳要出遠門，去南方，南方工資高，干一天可以掙二十多呢，二秀生下妞妞的時候，老陳去干過，四個月的時間，老陳掙了兩千好幾，這是老陳夾在褲襠里的現金，老陳高興，二秀更是高興，兩個人的高興不僅表現在語言上，笑容里，還表現在晚上，兩個人睡覺的時候，對老陳和二秀來說，什么是幸福生活，這就是幸福生活。老陳和二秀沒有想到，他們的幸福生活就要結束了。

對二秀懷孕這個情況，公安一定不了解，如果了解到這個事，公安不會搞這么大的動作，公安到了老陳家，先控制住老陳。在這方面，公安有的是經驗，控制住了，男人不再有反抗的可能了，才給你說明情況，才告訴老陳，你這個女人是胡四拐賣給你的，這是事實，老陳辯駁不了的。所以，公安要做的事，就是把二秀送回原籍，當時的場面不亂，甚至是有條不紊的進行，老陳呆若木雞，二秀茫然不知所措，等公安把二秀往車里拉的時候，老陳和二秀好像才知道，他們要分開了，二秀這是要走了，老陳喊二秀的名字，二秀喊老陳的名字，還有他們的孩子妞妞，妞妞哭，喊媽，撕心裂肺的，讓一旁的婦女都在掉眼淚。

二秀掙扎，但是，她再怎么掙扎，她也掙脫不了公安有力的臂膀，兩個公安架起二秀，塞進汽車的后座上，呼地一聲開跑了。

有電視機就是好，關于公安解救二秀的新聞當天晚上就播報了，還有畫面，讓村里人疑惑的是，二秀和老陳分手的那個令人動容的場面沒有看到，電視里是記者和二秀的一問一答。

記者:二秀，你認識胡四嗎。

二秀:認識。

記者:胡四轉賣你幾次。

二秀:三次。

記者:你恨人販子，恨胡四和你現在的男人嗎。

二秀不說話。

記者:你貴州家里還有孩子，你想孩子嗎。

二秀掉下眼淚，使勁抿抿嘴角說，想。

記者:你已經被成功解救出來了，現在你最想說的是什么。二秀茫然，不知道說什么好，鏡頭在這里切換了一下，再拉回來，然后是二秀對著鏡頭說，感謝政府。

老陳的短暫婚史在二秀簡單的四個字里結束了。但是，老陳的生活沒有結束，他還有女兒，女兒妞妞是老陳的全部，老陳知道，他這一輩子想再找個女人已經不可能了。老陳種二畝地，一年的收入，去掉吃的，沒有穿的，最重要的，他要養妞妞，妞妞要吃，要去上學。當然，像老陳這個歲數，打工是可以掙來錢的，有二秀在的時候，老陳就去打工，二秀不在了，讓政府給送回老家去了，老陳還怎么去打工。這些年，老陳又當爹又當娘的，把妞妞養大，要說妞妞，是個爭氣的孩子，妞妞考上了城里的高中，妞妞上的那個高中，每年都有很多學生考上大學，用妞妞老師的話說，上了那個高中，等于一只腳踏進了大學的門檻，老陳高興。妞妞上高中，住在學校里，過個十天半月的，老陳就去給妞妞送生活費，老陳每次到學校，都打心眼里替妞妞高興，學校是個好地方，那么大的一塊操場，孩子在操場里打球，跑步，還有坐在一旁看書的。妞妞上課的地方，是樓，很漂亮的樓，妞妞和城里的孩子一樣，坐在教室里，老陳到了學校，不去教室里找妞妞，老陳穿的不好，雖然衣服上沒有補丁，卻很舊，很不合體，老陳會在學校的操場旁邊等，等不到，才會找個學生替自己去喊妞妞。妞妞從來不嫌老陳土氣，妞妞會對身邊的同學說，這是我爸。老陳聽了，心里暖呼呼的。妞妞知道爸沒有錢，日子過得節省，青春期的丫頭，一張臉黃蠟臘的，老陳問妞妞，是不是吃不飽，妞妞說，不是，學校食堂里有肉呢，想吃啥就買啥。老陳走了，妞妞會把錢小心翼翼地折疊起來，爸掙錢不容易，妞妞知道。

老陳在“洗來樂”三年了，要說三年的時間，老陳的手藝沒有長進，是不可能的，剛來的時候，老陳每天只能掙十塊二十塊的，除掉自己吃飯，能留給妞妞的錢不多，現在不一樣了，現在老陳一天多的時候可以掙到三十了，原來一個月給妞妞送一百五十塊錢，有時候不夠還要從老板王二毛這里借一點湊數。前天老陳給妞妞送了三百。妞妞笑，說爸發財了嗎。老陳也笑，老陳說，妞，你在學校要吃飽，爸能掙夠你吃飯的。妞說，爸，我吃得飽，我要是不吃飽，我能考六百多分嗎。老陳喜歡聽妞說說關于學習的事，盡管妞每次說到模擬考試，老陳都要問，模擬是干什么的。妞就給老陳解釋什么是模擬。老陳哦了一聲說，模擬考試不算數啊，那你的六百多分不是白考了。妞說，爸，現在模擬和到時候進考場差別不大，現在能考六百多，到時候也不會差多少。老陳不懂，但是，聽妞的口氣，只要考到六百多分，就不瓤了，就是相當地好了。

老陳知道陳妞考上大學，是學校的老師說的，老師來洗澡，對老陳說，你家的陳妞來家報喜了嗎。老陳對高考的事一無所知，老陳問老師，報什么喜。老師說，你家陳妞考到上海了，她沒有給你說!老陳聽了，人一下子傻了，問老師，你說什么，你說俺家的妞妞考到上海了，她考到上海怎么不給我說呢。老師就對老陳說，這還能有假，學校都發榜好多天了，你家陳妞的名字排在前面呢。老陳不給人搓背了，他生妞妞的氣，你個丫頭，這么大的喜事你咋不吭一聲呢，你到了上海，爸為你高興啊，爸這個樣子，還能去攀拉你，跟著你去上海不成，爸不去，只要你去了，爸就高興。為這個事老陳去了城里，去找妞妞，老陳到學校沒有找到妞妞，老陳找了妞妞的老師，找了妞妞的同學，最后，老陳找到“紅磨坊”，“紅磨坊”是一家酒店，妞妞在里面做服務員。妞妞見到老陳，喊了一聲爸，妞妞的臉上看不到一點考到了上海的喜色。老陳說，妞，你考到上海了。妞妞嗯了一聲。老陳說，好事啊，考上了給爸說說，爸也高興高興。妞笑，老陳看得出來，妞的笑是擠出來的，很難看的樣子。老陳知道，妞妞是個好孩子，妞妞不會因為考到上海就撇下他這個爹。老陳就問，妞，你給爸說，你咋不回家，咋不給爸報個喜呢。妞妞低下頭，沉默了一陣才說，爸，到上海念書要好多錢，我想掙了錢再給你說。噢，老陳問妞妞，要多少，妞妞說，一萬多。老陳心里刷一下就涼了，怪不得妞妞不回家，妞妞去上海念大學需要這么多的錢啊，妞妞是要在城里掙錢。老陳走的時候，妞妞說，爸，我知道咱湊不夠學費，我想好了，我今年打工，等掙了錢，明年再考。妞妞說的時候，她的眼眶里蓄滿了淚水。

老陳這個人沒有什么嗜好，不抽煙，也不會喝酒，要說二十年的時間里，沒有一點積蓄也不對。老陳有過錢，妞妞考上高中那年，老陳的確存了個整數，一萬，老陳用那個錢給妞妞繳了學費，剩下的錢給二秀了。那個時候老陳做夢都想二秀，想二秀肚子里的孩子，但是，他找不到二秀，不知道二秀住在什么地方，這個事虧了胡四，胡四這個人命大，政府沒有槍斃他，給他留了一條命，他從大獄里出來，頭發茬子還沒有長齊，還是一副勞改痞子的樣子，老陳找到胡四，要胡四陪自己一起去找二秀。別看胡四蹲了幾年的大牢，胡四就是在監獄里過一輩子，那腦子也比老陳的好使。胡四說，找二秀，那不是讓我二進宮嗎，你以為那里面好玩啊。老陳說，不是，二秀走的時候懷著孩子，都這么多年了，我想去看看。胡四用眼睛盯了一陣老陳的臉，老陳沒說瞎話，這么多年了，老陳還是不會說瞎話，胡四心里感嘆，實在人好，什么事都不會掖著藏著，一眼就能看透。胡四說，陳興旺，去找二秀是要很多錢的，你有嗎。老陳說有，都攢好了。胡四說，你有多少，要是千兒八百的，連路費都不夠。老陳說，八千，夠嗎。八千是老陳的家底子，他一點都沒有隱瞞。胡四想想，說夠了。然后他問老陳，我和你一塊去，你給我多少錢，你知道，我才從里面出來，沒有錢，我連吃飯都是問題。老陳說，給你五百。胡四搖搖頭。五百不行。老陳咬咬牙，八百。胡四說好。出門的時候，老陳是把錢縫褲襠里的，老陳有這方面的經驗，在外邊打工，不管掙多少錢，老陳都縫在褲襠里，工友對他說，老陳，把錢存銀行里多好，多方便，啥時候用了，一刷卡就出來了。老陳不聽，老陳覺得把錢放在自己褲襠里踏實。工友就笑，對老陳說，是的，寶貝都在那個地方藏著。

在跟老陳過日子之前，二秀是有男人的，這個事二秀給老陳說過，二秀說，家里的那個男人是酒鬼，喝醉了酒就打二秀，折騰二秀，二秀怕回去，她就想跟老陳過日子。二秀還說，老陳知道疼女人，知道愛惜女人。老陳說，女人是自己的，怎么能不愛惜呢。二秀說，那個男人就不知道愛惜，稍微不好，對二秀拳打腳踢的。二秀走了這些年，老陳天天替二秀擔心，二秀是懷著老陳的孩子回家的，那個男人能輕饒了二秀嗎，肯定不能。二秀一定是受苦了。

二秀已經不認識胡四了，她也沒有認出老陳，二秀的頭發已經花白了，一縷一縷的，想想二秀才是四十多歲的女人，就老得不像個女人樣子了。老陳喊了一聲二秀，二秀還很茫然，老陳說，我是興旺，陳興旺。二秀聽到陳興旺這個名字有些慌，亂，顯然，她還記得這個名字，還記得這個人。

二秀的男人睡在床上，男人病了，瘦得沒有了人樣子，二秀說，睡倒快十年了，家里的日子全靠二秀撐著，老陳問，二妞呢，二妞上學去了嗎。二秀知道老陳說的二妞，就是二秀懷上的那個丫頭。二秀說，二妞沒有上學，二妞在外頭打工。老陳說，二妞比妞妞還小，她能打工。二秀說，都出去兩年了，現在家里花錢，都是二妞寄，二妞要是不寄錢，家里就沒有錢花。老陳問，二妞在哪里打工。二秀說，不知道，她老是換地方，廣州、深圳都去過，一年換幾個地方。老陳說，二妞還小，她一定是干不下去了，才換的地方。老陳問，二妞長什么模樣，家里有二妞的相片嗎。二秀說有，二秀指指墻上的鏡框，說你看看，這就是二妞。二秀家屋子矮，暗，老陳看不清，就把鏡框取下來，拿到外邊看，相片上的二妞背個書包，應該是很多年前的樣子了。二秀說，上初中那年照的，初中沒有上完，打工去了，就再也沒有照片。老陳沒有見到二妞，把二妞的照片取出來，揣在貼身的口袋里。老陳第二天離開二秀的家時，對二秀說了妞妞上學的事。知道了二妞在打工，他就滿足了，走的時候，他把身上的錢一把都給了二秀。

如果不是老白帶著兒子小白來洗澡，老陳不會去動什么心思，以老陳的膽量和智慧，他還不具備犯罪的條件，那天老白敲打兒子小白的一些話給了老陳想法。小白和陳妞一樣參加了高考，小白考到了省城，要開學了，需要武裝一下，比如手機，比如電腦。小白說，老爸，你到學校看看，還有幾個學生不帶手機，帶本本的學生已經很多了。老白不這樣認為，當然，對老白來說，手機和筆記本電腦真的算不上什么，他是不想讓兒子奢華。老白說，不是考上大學你就完成了任務，對你來說，上大學只是你漫長人生的一個階段，你要記住，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像你說的那樣擁有手機電腦，就你的同學里:你能說沒有窮孩子嗎，有的孩子甚至考上大學了，都沒有錢去上。小白不吭聲了。老白追問一句，有沒有?小白說，有，陳妞。說到陳妞的時候，老白覺得搓背的老陳停住了，老白說，老陳，你搓，繼續搓。

警車突然開進“洗來樂”，王二毛愣了一下，王二毛以為掃黃打非由城市轉移到鄉村來了呢，如果真是打掃到了王二毛這里，警察一定會大失所望。不是的，警察是來抓老陳的，警察把老陳摁倒在澡堂子旁邊，一屋子的人都愣了，都嚇了一大跳，不知道老陳究竟犯了什么事。

老陳和三號公路的搶劫案有關，這個事弄的一點懸念都沒有，三號公路在半個月前發生過一起搶劫，那是飛車搶劫，案子一直沒有破，關于那個案子，一條街都在議論紛紛，都知道案犯先是在銀行門口蹲守，然后跟蹤，伺機作案。老陳在澡堂子聽說了整個過程，就如法炮制，結果老陳上午到三號公路搶劫一個婦女，下午就被警察抓個正著，警察把老陳在銀行蹲守的錄像調了出來，老陳對所犯事實供認不諱。

但凡認識老陳的人都說想不到，說這個老陳居然敢去搶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