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塞姆·基弗(1945—),德國著名畫家,新表現主義藝術的代表人物之一。后移居法國。
基弗被稱為第三帝國廢墟上成長起來的畫壇詩人,他一直專注于表現德國的歷史。他說:“我帶著聯系我們意識和經歷的象征進行創作,這象征將同時引發我們對自身的不斷的省思?!睔v史、神話、宗教、文學題材都是他的視覺對象,其中,大屠殺的記憶是反復表現的主題。作品富于歷史感、悲劇感,帶有沉思的性質。結構宏大,形式新異,令人震驚。
天 空
1
在云飄過之后,
在鳥類和飛機掠過之后,
在咆哮的暴風雪安靜下來之后,
在太陽、月亮和群星隱沒了它們的光芒之后,
余下廣大而空洞的部分,
我們叫作天空。
明朗的天空。
黑暗的天空。
天空始終籠蓋著我們——
所以,無論希望或絕望
我們都抬眼看它。
基弗的天空是荒廢的?;膹U而恐怖。他把天空撕碎,——那些藍色、灰色、紅色、黑色照片,紙屑,山毛櫸葉子,被粘在厚厚的書冊里封藏起來。天空蒼茫無限,而有時,又無端地縮小成一片洼地,一口井,一個地窖。據說上帝也有這種怪念頭,那么他在模仿上帝?他意想在有限的無限里置放些什么?
2
沒有潔白的云,明亮的云,輕盈的云。
畫家的眼睛想必為憂郁所注滿。
在沉積的密云中,偶爾窺見有一朵游離出來,也如一塊變質的凍乳酪,在微溫中緩緩融化,浸潤的土黃色仿佛布著氣泡,雜質,甚至蟲子。云柱一再從畫家的手中升起,但也不曾從此飛揚,而是一樣的頹敗。突然,云端里露出一顆人頭,血淋淋的人頭!
——誰?
圣女瑪麗亞?布倫希爾德?瑪格麗特?還是大地上至親的姐妹?仰著臉,閉著雙眼,嘴唇微微開啟,似乎仍然可以聽到隱約的呻吟……
人頭占據了整幅天空,血從頸間汩汩流出,染紅大片烏云,以及冬日慘白的原野……
米開朗琪羅和中世紀畫家把天空讓給了主、神以及眾多的使徒;盧梭邀請藝術家到沙龍里展出,也把中心位置留給了自由神;戈雅是大膽的,憑著離奇的幻覺,將神換作巨人;夏加爾把山羊、小提琴、房子趕到了天上,還有顛倒的戀人;馬格里特為了構筑比利牛斯城堡,把巨石推舉起來,長久地懸吊在空際……
沒有哪一位畫家在天上擱置被割的人頭,如德國的基弗。
鮮血從天上落下,雨落下,頃刻凝成紅珊瑚,和原野上的凍雪糾結到一起。但是,請相信,不久它將化為紅色的雪水,滲透到地底下,那黑暗的至密的深處??茨切┮安?,喬木,在冰天雪地里猶自青青,豈知不是經了血水的滋養?
——春天與冬天之間,是流血的日子。
3
仲夏夜。又是仲夏夜。
基弗鋪出濃重的夜色把血跡、把所有的殺機與生機都給掩蓋了。他喜歡藍色,可是,又不能不接受黑色。也許在他看來,沒有黑色也就沒有藍色。
——不要讓記憶昏睡,醒著吧!
于是,他又用了白顏料畫出許多星子,許多夜的眼……
在畫作中,基弗題寫了“哥尼斯堡之王”的話:“頭頂的星空和內心的道德律。”可是,畫家并非哲學家的模仿者,俯仰之間,卻有一種詩意的悲愴。
當他看見流星、彗星,看見耿耿銀河,那稍縱即逝,或是亙古如斯的星輝時,是否有過感奮的片刻?可是落到畫布上,膠片上,這些天體全都變做了一具具僵臥的蟲蛹。生命那么黯淡。
然而,畫家仍然不知疲倦地描摹星空。
他畫星星從遙遠的上空墜落。反復畫,反復地墜落。畫布上,你看見大片的幽光,陰翳,大片的塵土飛揚;其實,那是星星的碎屑和灰燼落下,落下便是我們的塵世。
因為向往高度,迷戀宏大與神秘,他不能不仰望星空,永遠仰望。他畫夜晚的著名秩序,就是一個人靜靜地躺在荒原上,正對了滿天星斗。
你看,他用那么大的畫布,去布置他的星圖。其間,他描繪得那么精確,又用了幾何圖形標出觀測的方位,仔細地記下一個又一個天體的名稱。若把所有的星圖拼合起來,你就擁有一座天文館了!
一顆星子,恰如一個人,被安置在一個預設的固定位置上。
你站在那里,與周圍個體保持著合適的距離;你不能發光,只能反射那顆最大最亮的恒星的光輝,因此你沒有自己的語言,只能使用星際通用的語言。你不可能成為行動主體,你無法自由移動,如果要脫離既定的軌道,就只好變做石頭,消殞于無邊的黑暗中。權力居于宇宙的中心,無論是恒星,行星,大大小小的衛星,都逃不出它的支配?;仡櫂O權社會里的人們,不也是同樣的命運嗎?即使時空遙隔,仍然使畫家感到無比的焦灼和沮喪。
在如此華瞻的星圖里,你看到毀滅的形跡是必然的。畫家在星座上面放置了那么多戰機,下端怎么可能沒有廢圮的墻垣,混亂的磚石?時鐘座的鐘面毀壞了,御夫座的車輪廢棄了,獵戶座遺下一支羽狀葉子……紅色塊,棕色塊,黑色塊……簡直在任意涂抹——
權力之手就是這樣任意地涂抹!而且有血污!
天堂在哪里?
我們一起逃往天堂吧!
4
畫家為我們準備了梯子。雅各布的梯子。然而是歪歪斜斜的梯子,崩壞的梯子,懸空的梯子。
它無所依傍。
雅各布在逃亡的途中做了一個夢,他夢見有一道梯子,從地面直抵天空。潔白的天使沿著梯子上下走動,傳遞著神諭:“我是你的神。我要把你周圍的這片土地全部賜給你的子孫。你們必將繁衍成一個強大的民族,相信吧,不論你到哪里,我都與你同在……”
天使一個個都是猛禽而有人的面孔,怒張著焦黑的翅膀。六翼天使是六只焦黑的翅膀??梢韵胂?,它們曾經穿過火海,羽毛仿佛還掛著火焰。還有一種可能是,它們根本就不是天使,而是戰神和火神??串嫾遗帕械奶焓沟闹刃颍茨翘焯?、墻壁、戰機之上,看!懸掛著、拖曳著多少童裝,裙服,空蕩蕩的衣衫!
那些女人和孩子都到哪里去了?
畫家在墻壁之上平放著一塊鉛制板,說這就是天堂!在廊柱之上張開一塊皺巴巴的布幕,說這就是天堂!在暗青色的墻上掛了七只籃子,裝上七塊石頭,說這就是天堂!又改掛了七只籠子,有的裝上石頭,有的只裝空氣,但也說是天堂!
——升上天堂!升上天堂!升上天堂!
在大道兩旁,立著兩排大樹,樹梢連著陰郁的天空。路面上,積滿斷枝敗葉,一條蛇蜷曲著,伸直的頭部高高揚起,正對大道頂端凸出的梯形:木頭做的梯子,拾級而上,是緊閉的門。
天堂在哪里?
沒有門。我們沒有梯子。沒有門。
原 野
1
我曾經跟隨艾略特走過大片荒原,而今來到另一片原野,引領者是一個叫基弗的德國人。
然而,一樣是死去的土地,再也尋不到荷爾德林的家園:那教堂的金色尖頂,藍天,白云,盈手的葡萄,芳香的花徑,山谷,河流,帆船,快樂的漣漪,壁爐,灶火,裊裊炊煙……在艾略特那里,尸體種在地下,記憶和欲望發出沉悶的根芽;到處是支離破碎的意象,枯樹,腐草,爛帳篷,潮濕的河岸,老鼠,閣樓里的白骨,中間有人或鬼魂的對話。詩人說,四月是殘酷的季節,而此刻是三月——
四月。五月。六月。
基弗暗示說:殘酷是永在的。季節沒有意義。
2
這是戰爭的土地。
戰神消失了,而戰火仍在焚燒。
淅瀝的春雨灑落別處,多么清涼!可是這里沒有雨,沒有潤濕的嘴唇,沒有一支柏樹枝。到處是焦土。沒有一片葉子,或者飄揚的頭巾可以顯示風的存在;所有的事物都是凝固的,沒有生長的姿態。焦黑的土地,坼裂的土地。戰神走遠了,你依舊可以聞到那寬大的戰袍的血腥味,吹拂在土地上的死亡氣息。你聽,有聲音沒有?只要有一點聲音也是可慰藉的,然而聽到了嗎?
可怕的死寂!
看這里大片的原野:筆直的犁溝,彎曲的犁溝,沒有種子的犁溝……你仿佛置身于馬背之上,車輪之上,狂風之上,你飛了起來,你在旋轉,你開始感到眩暈……這時,你會覺得大地就像是一塊粗毛氈,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所抓獲,然后任意地抖動、揮舞、來回撕扯……
那么,是誰做了命運的主宰?
畫家題作阿提拉,匈奴王,野蠻的權力者,以殺戮為耕作的人。
勃蘭登堡。馬克桑德。
“海獅”行動?!鞍桶土_薩”行動?!肮毙袆?。特拉特洛科廣場。
畫家在畫作中刻意留下一列被玷污的名詞,包括罪惡的詞根。他把天空豎起來當作墻壁,浴缸當作大海:他把飛機模型、玩具艦只和坦克放置在各自恰當的位置上。仿佛是一出啞劇。當道具放置完畢,他把詛咒,嘲諷,連同他的臉藏匿起來,讓我們去猜想:那些瘋子,偉大的侏儒如何使用這些道具,做他們酷愛的血的游戲。
更多的時候,基弗不用道具。畫中的荒誕劇極其簡潔,舞臺光裸,只余一道布景:荒原。
《金龜子》見不到金龜子。
這些小精靈,它們飛到哪里去了?
濕油畫還在滴血。田園蕪已平。凝血,灰燼,粘連的泥土,幾乎填塞了整個畫面,一望沉沉的黑。那些發亮的地方,不是虹霓,是兵器砍出的一道道溝壑。傷口之上的傷口,疼痛之上的疼痛。硝煙彌漫。看不清煙霧升起自喑啞的大地,抑或溝壑的深部,總之火在燃燒,遠遠近近,到處是紅色的爪子……
高高的地平線上,隱約出現一支隊伍,是圣戰者呢,還是逃離家園的人?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其實那是畫家用小字記下的一支古老的歌謠:
金龜子,飛吧!
爸爸在打仗,
媽媽在帕莫雷尼亞,
那兒全燒焦了……
分不清是黃昏還是夜晚,天色那么昏暗。爸爸媽媽走遠了,孩子和鴿子誰人照看?聽不到呼喚的聲音,聽不到狗的叫聲:沒有燈光,沒有催眠曲,也沒有鄉愁……
鐵蹄達達自遠古傳來,急驟如雨。
倘若不敢翻閱史書,便不敢翻閱基弗:從條頓堡森林到布蘭登堡石楠叢,從滑鐵盧到埃萊克特拉,每一個作品,無不沾帶鐵銹色,無不是焦土和血。
即使在和平的午后,大地仍在巨人奔逃的腳步聲中顫栗……
3
也許畫家為他自己所描繪的景象所驚駭,又或者,他已不能承受沉重的哀痛,所以,會用了白色顏料,用石膏粉,用蟲膠,制造了冰雪把戰爭及其殘留的一切給覆蓋了——
無邊無際的茫茫雪原……
世界原本就像是伊阿諾斯的面孔:一半是陽光,一半是黑夜;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冰雪。
基弗當是多么渴望在戰爭的背面作畫!你看——
他在原野上畫下那么多犁溝做什么呢?難道他不想像米勒和梵高那樣畫出播種者的姿態嗎?——那自由的、健捷的、揚起臂膀一甩一甩的姿態,可是人類最美的姿態呵!但是,他們來不及把種子撒進犁溝里,就哭泣著走散了!而雪也就跟著落了下來!
他那么喜歡稻草、麥秸,那么憐惜稻草和麥秸的燃燒!他畫下收獲的田野,那些一束一束、一排一排地臥倒在地上的麥子,就像橫陳的尸體一樣!他熱愛生長,熱愛生命飛揚的時辰,可是,在他的記憶中從來不曾有過這樣歡樂的時辰,當一切生物向天空生長著的時候,雪就落下來了……
雪落下來落下來落下來……
——血統和土地!
希特勒說:“在自己的心目中,世界上再沒有東西高于德國、德國人和德國土地,這樣的人就是社會主義者?!边@個謊言家、騙子、瘋子,至死都說在捍衛他的德國土地!看看為他所激賞的畫吧——耶克的《在落日晚霞的土地》,帕納爾的《德國的大地》,阿莫巴赫的《收割歸來》,那天空,那原野,那人和馬,是多么的宏偉、整齊、生氣勃勃!可是,土地的主人是死神,不是伊希斯的兒女!
基弗不像他的跪著作畫的前輩們那樣,把畫布當做國家社會主義的遮羞布,他的所有作品,都在指向同一個荒謬的事實:這些權力者,國家只是他們手中的玩偶,建造它只是為了毀壞它!
為了深愛著的大地,畫家必須忠實于它的命運,正如他在《命運三女神》中敞露的傷口:焦土,凌亂的稻草,刺入地表的鋼釬,血,以及化與未化的冰雪……
4
紐倫堡。
不是柏林,不是其他城市,而是紐倫堡,半個世紀來一直是德國的心臟。一個黨從這里崛起,令全國的脈搏加速,再加速,然后停頓!
基弗不止一次畫過紐倫堡,那是我們所熟悉的帶有典型的個人風格的廢墟。他在一幅題名《領唱者》的抽象畫中,寫上紐倫堡的名字,看起來像是在闡釋瓦格納。他用了紅、黃、棕幾種顏色,涂抹出數個不成形體的形體,而且編了序號,這樣,就成了“領唱者”。——它們是納粹黨的領袖們?花花綠綠的小丑?還是漂亮的謊言本身?還有一幅《領唱者》,令人想起《瑪格麗特》,數莖麥秸的末端被點燃,煙焰異常猛烈,嘶嘶作響,整個背景全作黑色,仿佛世界頃刻間就要燒起來!畫家同樣編了序號,數莖麥秸算什么領唱者?難道高燃的火焰就是領唱者?
誰是領唱者?
5
四野茫茫。
據說雪是遺忘的隱喻,它把昨日許多應當保留下來的事物覆蓋了,而代之以空白。但是,在基弗這里,從來不曾有過完美的雪景:總是暴露,總是鐵、火、血,偶爾還有折斷的柵欄,總是不忘把禁錮和屠殺的真相凸現出來。
雪地上,還放著幾把空椅子。
空椅子。
編號或不編號的空椅子。
森 林
1
假如春天來臨,森林和河谷醒來,所有的樹木都將換上綠裝,舒展臂膀,在風中作快樂的舞蹈。綠色是生命的顏色。沒有綠色的樹,拿什么來闡釋春天呢?所以,梭羅所有的風景畫都畫了綠樹,而且都那般豐盈,健碩而嫵媚,有如浪漫的法蘭西女郎。
基弗不同于梭羅。在他看來,自然生長的樹不是樹,真實的樹植根于人世間,同人類一起經受歷史,而非僅僅時間;經受戰火,血雨,而非僅僅風雪。
他把自己留在嚴冬里,那怕再沉郁,也不逃避。
雪萊的歌聲:“冬天來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2
森林綠得發黑,林木全僵直地站立著,默然不見動作,樹梢竟無端地掛著一個人頭:那人瞪大了眼睛朝前看,一副驚覺的樣子,頭頂著了火,冒著煙焰……
還有關于著名的赫爾曼之戰的油畫,森林也作墨綠色。因為在雪天,故而垂掛不少白色的線條,微光閃爍。林地當然是白色,但有一堆堆的凝血,戰爭過去了兩千年,依然融化未盡,緋紅欲滴……
在基弗的色譜中,綠色,似乎沒有特別的象征意味;要說意味,它僅取決于畫面的構成關系,因為涉及戰爭與政治,所以不免顯得神秘而恐怖。
3
《林中人》(1971)畫的是另一座森林。肉紅色的森林。一個身穿白袍的人高擎著燃燒的樅樹枝,赤足站在森林的包圍中。
肉紅色的森林。肉紅色。樹體頎長,挺拔、光潔,一棵挨著一棵,宛若當年的猶太婦女被脫光了衣服,一個挨著一個,從黨衛軍鷹隼般的眼睛和黑洞洞的槍口面前經過,走向毒氣室、淋浴室、焚尸爐或是焚尸坑。美麗的胴體,顫栗的胴體。所有的猶太人定居點、集中營和滅絕營,都曾出現過一座座這樣的森林……
誰為垂死者引路?誰有能力照亮歷史的黑暗?他是誰?為什么他的面目和那個森林中的人頭如此相似?是畫家本人?先知?抑或是日爾曼的收尸人?
4
火的樹。血的樹。紅色的樹。
可以想像,基弗十分迷戀蒙德里安。荷蘭人畫了紅的樹,他也畫了紅的樹。很紅很紅?;蛟S他所迷戀的并非紅的樹,而是樹的紅。紅的樹是構型,樹的紅是象征。
紅樹并非枯樹??輼潆m然以褐色否棄了過程,原點總是綠色。基弗畫的白樺便是綠的樹,或者孤獨地生長,或者聚合成群,在馬其頓荒原,在奧斯維辛的鐵路旁,在通往維斯瓦河的路上,成為猶太人的秘密墓地。著名的“老婦人谷地”,就坐落在白樺林內。樹綠著,只為覆蓋死亡,點綴死亡而已。
而紅樹,它是在綠樹倒下的地方開始生長的。所謂生長,不是變化,而是守恒。紅樹曾經死亡,它的生長是死亡的生長,所以始終是一色的紅。
紅樹是抽象的樹。抽象即普遍。它在西方生長,也在東方生長;它在荒原生長,也在廣場生長;它在屋外生長,也在室內生長。
圖騰柱是紅樹,石華表是紅樹,方尖碑也是紅樹。
當我們看到一代人化為焦土、沙子和灰燼,而把希望投向未來時,基弗為我們獻上《未出生的》:
數株干枯到發白的小樹,枝杈上掛著一件件灰藍色的童服,有的邊緣已經染上大塊的銹斑。其中一幅的背景是荒野,另一幅的背景是星空,然而一樣的茫茫無盡……
小樹的根部暴露著,那上面沾著細嫩的根須……
凡有死亡的地方都有森林,
凡有森林的地方都叫死亡,
因為基弗一直生活在大屠殺的記憶里,所以,縱使他走向荒郊、教堂、星空或洞穴,最終仍然要回到森林里來……
洪水,河流和海洋
1
世界多么逼仄!
把所有的河水聚集起來,不過是一個小水塘,兩岸殘留的耕地像彎刀一樣狹長……
——這就是基弗為我們描繪的兩河流域。
他還曾把兩河流域的土地倒立起來,做成一座圖書館式的雕塑:并立的兩具大書架,高達十三碼,每層書架疏疏密密地擺放著巨大的線裝書。書中有大量的空白頁,仍然在等待書寫,另一些書頁則滿滿地記錄著畫家對他的時代的印象、判斷與沉思。雕塑分作兩部分:幼發拉底與底格里斯,讓人想及美索不達米亞王朝久遠的歷史,它的盛世,以及無可挽回的衰敗。而今,可供憑吊的遺跡,僅余接連兩伊大片土地上的累累墓冢而已。
兩具沉重的書架:一部神秘之書。
作品又名《女祭司》。
這是一個王朝。一場獻祭。時間禁錮在這里,空間凝固在這里。悠長,盛大;燦爛,喧闐,都變做了寥寥的幾十部書冊。
散亂??瞻?。沉默。
如果不是女祭司,誰人可以用眼睛穿過暗夜,窺見浩劫的玄機?
2
照片。木刻。電阻。隱藏的火。鉛。
畫家用所有這些裝置萊茵河。陰暗的鉛是最終的。
我們看不見萊茵河
靜靜地淌流著的容貌,看不見
女兒們圍坐在她的身邊,環繞她作歡快的游戲——
她們喜愛導彈,像喜愛巧克力糖一樣,
一個個追逐著死神走遠……
3
基弗說過,他是愛海的。
喜歡洞穴的人,居然喜歡大海。
可是,大海健康的胸肌,雄壯的呼吸,它在月光下細鱗般的閃光,當鷗鳥和白帆掠過時的風韻,颶風中的急奔和微颶中的碎步……這些都不曾出現在他的畫布上,仿佛他從來沒有看見過。他畫的涌浪,涂上古銅般的顏色,讓你想及遠古泛濫的洪水,一個個波浪在接近波峰的瞬刻,突然應了一道魔咒而靜止了,猶如恐龍的巨大的骨架被撂在那里……
基弗的海,險惡又荒涼……
你看!他讓密集的戰船駛往大海,一直駛到天上。船體呈梭型,平行排列,遠遠看去,恰如炮彈齊發,長長的炮管不見烈焰吐出,唯有硝煙繚繞,當然你聞不到火藥的氣味。然而,你很快會發現船身已經生銹,更可怖的是,大海早已干枯,那些波浪,不過是些凝固的姿態而已。
可是,基弗說他是愛海的。
他用浴缸演示過納粹陰謀穿越英國海峽的計劃,后來又給浴缸盛滿紅色液體,說:這就是紅海!
你記得《圣經》中猶太人跟隨摩西逃難時的故事嗎?在高舉的手杖之下,埃及人的騎士和馬匹全部葬身海底——而今,納粹是挾著沖鋒槍、馬刀和風暴,殺進摩西的隊伍中來了……
大海險惡又荒涼。
那么,基弗為什么愛呢?
海上的波希米亞:鮮花如云的世界……
波希米亞,東歐的一塊動蕩的島地,長期被掠奪、被拋棄、被吞并,最著名的是布拉格之春,奴役中的奴役?;ソo它畫像,花之外,便是神秘的黑屋子,鐵絲網,逶迤的木柵欄,那許多奴役歲月的遺跡。鮮花無法淹沒它們,自然,它們也關不住嘩變的春天……
1989。革命的鐘聲到處回響……
這里是天鵝絨革命。沒有坦克,沒有霰彈,沒有青年的血和尸體。只有鮮花、鮮花、鮮花……
波希米亞在海上。海上依然險惡。
動蕩的波希米亞,動蕩的,那是一個島嶼,一個小小的烏托邦。
道 路
1
遠行的人呵!
所有的道路都向你開放,所有的道路都通向你,——你將由哪一條引領,去尋找夢中的家園?
2
青年基弗曾經迷戀過田間小路,始終都在迷戀。那里的石頭、沙粒、稻草,作為內心的密使,后來不是照樣為他組合另類的風景了嗎?如果不是這些質樸的事物,他如何可能維持豐厚的大地情感?然而,他注定做不成田園詩人,因為他,無可挽回地翻閱了德國歷史,一部屠戮史,而深知作為一個德國人的罪惡;雖然事實上,他是在罪惡結束之后來到人間的。
從此,他目標清楚:必須率先將自己逐出伊甸園之門!
3
人民的道路是荒蕪的。
密林中的道路,荊棘之途,通向沙地和雪原的無路之路,用梯子搭筑的空中之路;族群之路,孤獨之路;遺忘之路,記憶之路——西格弗里德走向布倫希爾德的艱辛之路……
在碎裂的時間里,道路與道路虬結在一起。
這時,鐵路成了標志性的道路,道路中的道路。
有哪位先知告訴我們:在大工業時代,鐵路,將以現代的方式,迅疾的速度,被改造成為權力與死亡的傳送帶?
基弗畫下鐵路,把火車給擦掉——
當然這是一條荒廢的鐵路。鐵軌空空蕩蕩??墒?,在兩支長臂般張開而又交叉的鐵軌中間,我們仍然可以聽到火車馳過時那“咣當”、“咣當”的響聲……
“我們看到鐵軌,就會想到奧斯維辛?!被フf。
可是,一批批乘客,是否會想到此去的極地就是滅絕?或許,他們慣于聽憑命運的擺布,以為只是營地的轉移罷了,所以還能保持幸存者的安靜;或許他們早已料到,黑煙囪正在等候他們,所以最后的時刻互相緊挨在一起,哭泣,祈禱……然而,所有低啞的雜音,都卷沒在那巨大的“咣當”、“咣當”的響聲里了……
而今火車遠去,唯余兩條空空的鐵軌……
畫家把一雙鐵鑄的登山鞋粘在鐵軌上,旁側綴飾著橄欖枝,這是什么意思呢?還有,在左側的鐵軌上,掛了一塊鉛制的巖石,就是對人類自由意志的省視嗎?人類敢于阻絕機械般的慣性運行,改而攀登向上嗎?天空中,懸著的一塊不規則的金箔,為什么閃閃發光?這就是天堂,是天上的耶路撒冷?
鉛,鐵,金。
為了尋到黃金,這位煉丹術士,不斷地探索著民族多種元素構成的奧秘,而甘于忍受烈火的長久的燒灼;正如不幸的西西弗斯,那塊滾下山坡的巨巖,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他的手上……
4
《舊約》載:神決心毀滅罪惡的所多瑪城,派天使通知羅得:立即帶同家人逃出城外,以免葬身無地,但是千萬記住,不要回頭!
羅得一家連夜逃了出來。
清晨,血紅的太陽升起,地面開始移動,燃燒著的硫磺如雨點般傾瀉到所多瑪和蛾摩拉城上……這時,羅得和他的女兒們飛快地奔向丘陵,唯獨他的妻子停下了腳步。家呢?家呢?她要回頭看一眼——
就在這焚城的瞬刻,鹽像冰雹一樣襲來,將她的全身層層裹住,變成一根鹽柱!
——不要回頭!
基弗用天空、原野和廢置的鐵路,重構了這個可怖的故事:世界空無一人;但見白鹽蓋過大半個天空,一直垂落到地面,像是即將凝結,又像是即將融化……
人類回顧自身的災難竟瀆犯了禁律。
我們遵從的,到底是人的意志,還是神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