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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仙米

2010-01-01 00:00:00
清明 2010年4期

我去美國的前一年,有一次在廣州郊外一家有名的餐館吃飯,最后上來一道湯,墨綠墨綠小木耳一般的珠狀物,浮浮沉沉地旋舞在雪白的湯碗里。招待方挺熱情地執意讓我們品嘗,末了,用半通不通的普通話神秘地告訴我們,這是葛仙米,純野生的,營養價值極高,因它對自然條件要求頗高,產地相當少,真正的肥絕佳品。我們每個人用小湯匙虔誠而慎重地舀了一勺,尊崇其珍貴,更因它的純天然和無污染。

葛仙米?我仿佛依稀記得這個東西……蒙蒙摟著姆媽的脖子,蒙蒙說:“姆媽,長大后我會給你買的,一定會買給你的!”……我放下湯匙,細細地咀嚼著姆媽曾給我說過的這款人間美味,竟有一絲淡淡的苦和一點澀澀的酸,從我的心頭緩緩漫出,涌上喉頭。

蒙蒙來我們家的時候,已經快滿五歲了。

那時候,爸、姆媽和我還在湖南山里的三線分廠。我們家比原來在漢口的家大了好些,獨門獨院的,青石磚鋪就的院落,靠東頭栽了一棵鳳凰樹,夏天開出紅艷的花來,在一片蔥蘢的綠葉中真像浴火后的鳳凰一般壯麗著。西邊是廚房,對著廚房的窗檐下,姆媽仍舊按原來的習慣,支了一架小鐵皮爐,里面墊著不溫不火的煤球,從沒見它躥過艷麗的火苗來,可是爐上坐的一壺水,總在爸和姆媽回來的時候就沸騰了,有時候也會是一銚湯,也是常在姆媽回來的時候燉熟了,翻滾了,香氣漫開來,一座山里都是那種濃釅的味道。只是稍有些冷清,姆媽是不愛串門子的,三線廠里招了許多當地人,言語上便有些不通,姆媽又本是上海人,嫁了爸,輾轉來到漢口,已經有相當多的不甘,現在又被派到湖南山里,心里許是有更多的落寞了。那時候,爸似乎是很忙碌的,姆媽回了家,在晚飯后的夜里,在人家消食或乘涼的熱熱鬧鬧的夜里,姆媽會在案頭翻著一本什么書,或者在給我織就的小背心上,仔細地繡出一串串的葡萄來。

蒙蒙是姆媽領回來的。我還記得她剛來家時的樣子,頭發蓬蓬的,額頭上遮了一圈厚厚的劉海,有很好聞的香皂味撲鼻而來,身上也是那種香味,套的是我小時候的一件娃娃衫,腳上的鞋卻是簇新的——合作社里擺了兩個多月的貨品,姆媽買下來了。姆媽在院子里倒木盆里的水,她才給蒙蒙上上下下地洗了澡,姆媽的臉有點紅彤彤的,汗珠子也順著發絲流了下來。水從地縫里鉆進去,水汽又哧地從地里冒出來,騰起一股白霧。院子里圍了好多的鄰居,多是姆媽廠子里的同事,嘰嘰喳喳地說著什么,我記得我是欣喜的,那種雀躍,是一種骨子里的得意,我們家從沒有這樣鬧騰過。

旁邊有大人喚我:“蘊蘊,你們家來妹妹了。”大家笑起來,拿眼看我和蒙蒙,有人還附和著說:“其實仔細看,她們還真像親姊妹的。”我有點羞,傻傻地笑,蒙蒙瞪著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大人們帶了好多東西來,院子里已經堆了一袋花生米,還有一堆蒜頭,幾條穿好的干紅辣椒串,還有散放在籃子里幾捧火紅的橘子,像過節一般熱鬧。姆媽過來牽蒙蒙的手,指著那些軍企里的同事要她稱呼,“這是李阿姨”,“這是徐梭梭”,姆媽的上海口音還有點改不過來,把“叔叔”發成了“梭梭”的音,蒙蒙就跟著姆媽叫,“李阿姨”,“徐梭梭”,大家又笑起來。李阿姨說:“你也要叫她,媽媽!”李阿姨指著姆媽說。蒙蒙這時候有點愣住了,用腳在青石磚的地里畫圈圈,咬住小嘴唇,半天都不再吭氣。姆媽說:“哪有這么快的?還得住一段熟悉了再說哩。別逼孩子了。”姆媽蹲下身,把蒙蒙畫圈圈掉了的鞋帶褡扣重新系上,坐在小鐵皮爐上的水壺冒出熱氣來,我叫:“姆媽,水開了!”姆媽轉了頭,邁著小碎步走開,蒙蒙的眼睛一直緊盯著姆媽,也移了小步隨著姆媽過去,姆媽到堂屋,她也跟到堂屋,姆媽回到院里,她也回到院里。大人們又都笑起來,那個“徐梭梭”說:“噯,可真是一步不離的了……有緣啊。”

蒙蒙從此好像就是這樣跟著姆媽的,也不太吭氣,對我和爸更是少言寡語的,剛入了個新家,她的怯氣仍舊抹不掉。姆媽不在家,她就鉆到我們小房的書桌底下,蹲在那里,把自己蜷縮在那個陰暗的角落里,她的眼睛總是那樣瞪著,充滿了膽怯和驚奇。只有姆媽回來了,她被姆媽牽出那個小小的角落,她才在陽光下站立,姆媽到哪里,她也隨著姆媽到哪里,姆媽去掂小爐上已經冒氣的水壺,蒙蒙也跟著,姆媽叫道:“蒙蒙,會燙著的,站一邊去。”蒙蒙就乖覺地站到一邊,等姆媽放了水壺,開始淘米擇菜,她又在姆媽的身邊黏住了。姆媽說:“蒙蒙,你去給我拿只小凳來。”蒙蒙跑進屋,馬上拿出只小方木凳,塞在姆媽的身下,她就又那樣蹲在一旁,也不幫著擇菜,也不吭氣,就那樣牢牢地守著姆媽,姆媽笑起來:“和姐姐,和小朋友玩去啊,等姆媽做好了飯,你回來吃,好 ?”姆媽的聲音很好聽,帶著吳儂軟調糯糯的糍,蒙蒙盯著姆媽的臉,半天,搖搖頭。姆媽嘆口氣,笑起來。我每天在家里能看到的情景,就是姆媽把小時候給我講濫的故事,重又在蒙蒙這里過了一道。爸回來的稍晚些,推著叮當作響的自行車,爸問我:“媽媽呢?”我跳到院子里,看著在茅房邊站著的蒙蒙,我對著蒙蒙叫起來:“小尾巴,小尾巴!”這個時候,姆媽笑笑地從里面出來了,姆媽呵責我:“蘊蘊呀,得像個姐姐樣!”蒙蒙的臉就稍稍地有些紅了。

過了不久,蒙蒙病了,是肝炎,急性的。姆媽有些急了,帶著蒙蒙去廠里的衛生所打了針服了藥,然后又求了去縣里的廠司機,順帶著把她們捎到縣上的醫院。那天姆媽回來得很晚,鄰居和同事也都有些擔心,好多人守在我們家院子里。爸那天是在食堂打的飯,吃不了兩口,也把鋁飯盒子擱下了。

姆媽是背著蒙蒙回來的,蒙蒙可能困了,也可能是被病磨的,整個身子軟軟地趴在姆媽的背上,臉仍舊有些微紅,不知道是誰的汗水,蒙蒙趴著姆媽肩背上的那塊地方,已經是濡濕濡濕的一大塊了。

爸把蒙蒙接過去,放進小房里。姆媽在院子里直喘氣。有人小聲說:“這可是要傳染的,別把你家蘊蘊也給染上。”姆媽在院子里捶著自己的腿:“不會的,醫生說,炎癥消下去了。這病,養一養就好了。”衛生所的李阿姨下了班也來我們家,李阿姨說,縣上的醫院和廠里衛生所的條件差不多,要真比起來,衛生所除了不能住院,緊俏的藥品倒比縣醫院還全些。姆媽點頭,感激地說:“是啊是啊,縣醫院開的藥針和你開的都一樣的,這種藥,縣醫院還說他們沒有哩。”姆媽給李阿姨把方子遞過去。李阿姨拍拍手:“就是!你看你急的,明天還是在衛生所打針吧,累成什么樣了?”然后她就告訴我姆媽一個法子:“小孩子家,急性肝炎倒容易醫的,每天就塞給她糖吃,水果糖,奶糖,都行,把肝糖原弄上去就好了。”我姆媽來了精神,趕緊問:“真的?吃糖也能行?真有用?”有人小聲地說:“都在幼兒園里,會不會傳染別的孩子?”另外的人噓了一下,問話的人便噤了聲去。爸點著頭:“別擔心,治好了病我們再送孩子過去的,我們知道這病的傳染性。”姆媽也點著頭:“讓你們費心了,孩子不好徹底了,我們不會送幼兒園的。”

那晚上,姆媽把腳在木盆里泡了很久,她很少走過那樣長的路,后來又一路背著蒙蒙回來,她的腳上磨了好些的泡。姆媽對爸說:“讓蘊蘊和你睡吧,我和蒙蒙在一屋。”爸過了一會兒,才應了一聲:“好!”那晚的月亮很大,院子里的父母沒有怎么交談,月光射到他們的臉上,讓他們多年的默契無礙地交流。很多年以后,當我做了母親,更知道了姆媽那晚的心境。

好像只請了兩天的假,姆媽就又回廠子里忙她的工作。姆媽越發忙了,中午也得抽空回來陪蒙蒙,在那山石硌著腳的小路上來回狂奔,給蒙蒙做飯,帶蒙蒙打針,回來喂蒙蒙吃藥,再陪蒙蒙一會兒,然后在小鐵皮爐上燉一鍋湯,都是治肝病的土方:泥鰍豆腐湯,和一些散發著濃郁藥草味的湯。姆媽的晚上也不像從前了,從縣上買回一堆的小人書,穿了麻繩掛在蒙蒙床頭釘的一排鐵釘上。等蒙蒙睡熟的夜里,在開著水的鍋里煮家里的餐具和毛巾,白嫩的手被滾燙的水灼得通紅,或者在茅房里戴雙橡皮手套,灑一種濃烈的藥水消毒,然后回到我們的房間,小心地抹每一塊地方。爸說:“你歇著吧,這么晚了。”姆媽搖頭,姆媽說:“孩子醒了,是不好做這個的。”爸說:“她才五歲,哪懂這些?”姆媽仍搖頭:“嗯,就是知道。蘊蘊倒罷了,蒙蒙,可不能傷了她。”

我們家買了好多鐵罐裝的餅干,還有各色各樣的糖,連漢口的爺爺奶奶也千里迢迢地寄了糖果來,一盒一盒的,蒙蒙就那樣抱著吃,羨慕得一幫小朋友都流了口水饞她懷里的糖果。她嘻嘻地笑,有一份從沒有過的得意,那種本該讓人嫌惡的傳染病,成就了她的一種驕傲,甚至被巴結的幸福,到最后,她咧開嘴開懷大笑的時候,牙齒都被糖果侵蝕得一片黢黑了。

又到衛生所抽了血。李阿姨拿著檢驗單給姆媽:“看,可好全了。”姆媽笑著接了檢驗單,蒙蒙拽著姆媽的手,蒙蒙問:“我是不是能上幼兒園了?”李阿姨說:“當然可以了。你看你,還是想著和小朋友一道瘋的。”李阿姨看看姆媽,又說:“蒙蒙,你將來可得有點良心,你看你媽媽,都瘦了一圈了。”蒙蒙就躲到姆媽的身后面。

蒙蒙好全了,姆媽繃著的神經便完全松懈了,她的腿走在山道上就有點打怵,許是這么多天太累了,那條熟悉的山道上的石子就欺了她,姆媽的腳扭了一下,歪在了山道上,褲腿那兒有點殷紅的血絲滲了出來。蒙蒙突然怯怯地喚了句:“姆媽……”她的聲音很細很長,像山里流淌的溪水一樣綿軟而悠長,姆媽轉過頭來,看著蒙蒙,那天的晚霞像盛開的鳳凰花一樣映在姆媽的身上,姆媽臉上從沒有那樣美麗過。

最初的陌生感慢慢消失,蒙蒙已經融入我們這個家了。她和我這個姐姐也親熱起來,啰里啰嗦告訴我一些小朋友們的事情。有時候對待爸,她也會撒點嬌了。爸待她也相當親,下班后從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食,遞蒙蒙一半,也分我一半。當然,蒙蒙還是和姆媽最親,病了一場后,她跟姆媽的感情越發深了,姆媽也越發慣著她,姆媽常在背后對我叮囑了又叮囑:“要像親妹妹一樣地待她!知道吧?”

后來的會酒也是她代替我們去吃了——原來一直是我的,我領過她去吃了一次,回來后跟姆媽說:“人家說,哦,你們家來了兩個。”姆媽想了想,以后吃會酒,就只讓蒙蒙去了。蒙蒙比原來熟絡多了,而且人家總是可憐著她,往她的菜缽子里裝滿大魚大肉,她像個成熟的年長者,一筷一口地把堆到她眼前的菜肴掃個干凈,替我們全家打足了牙祭。

姆媽問她:“吃什么了?”

她回姆媽:“紅椒釀肉,筍干臘肉,鍋里叫,鹵豬尾。”會酒是那個時代除年節外最熱鬧的餐飲宴會,起會的人集錢后聊表謝意的一種感恩方式。集會的每家出一口人去吃席,父母總疼惜小孩子些,大多讓自家的小孩輪著出面吃會酒。

姆媽點點頭:“都是大魚大肉的。我們在上海的會精致些,爆蝦腰、爆鱔絲、桂花肉、火腿冬瓜湯,有一次還吃到了葛仙米,那個味道真好,鮮得讓人再也忘不掉!”

“葛仙米?”我們異口同聲地問。姆媽的口音總帶著上海話的底音,吳儂軟腔的,有時候很難辨得出是什么字來。姆媽應了聲:“是啊,葛仙米。這輩子怕是再不能嘗到的。”

蒙蒙摟過姆媽:“我長大了,掙了錢,會買給你嘗。”

姆媽很開心地笑:“傻囡囡,我也就吃過那一次,再沒見過了。”

蒙蒙聲音清脆地叫:“我會的,姆媽。我會的!”

姆媽摟著蒙蒙,好高興地點著頭。

那個村長有一次來過。帶了蓯蓉和十幾條小魚——那魚我叫不出名字來,姆媽用它來燒湯,那種鮮美在我以后離開湖南的日子里再不曾嘗過。村長死活不往堂屋里坐,他就在院子里拉了條凳坐著。

蒙蒙一直在房里不肯出來。姆媽喚她,她應了一聲,還是不出來。姆媽有點不好意思地朝著村長笑,村長隔著門簾往我家房里張望,村長說:“這總是好的。跟了你們家,哪有不放心的?”

姆媽拿著鍋鏟,又跑到廚房里翻炒幾下菜。姆媽那天一腦門的汗,又得忙著給客人下廚,又得忙著陪客人說話。村長的眼睛總不時地朝房間張望一下,姆媽的汗流得越發厲害。

村長說:“娃兒大了,有空還是讓她回山里看看,她爹的墳還在我們左山頭里起著哩。這以后,也是個孤魂了。”

姆媽緊點著頭。

蒙蒙的父母不是那座山里的。幾年前,她爹牽著才能走道兒的蒙蒙,懷里托著蒙蒙的弟弟,背快餓穿了才挨到村長他們的村子里。據說是她的老家鬧饑荒,蒙蒙的娘撂下孩子就跑了,她爹帶著他們姐弟一磨一磨地到了村長他們的村上,村里人給了幾塊紅薯餅,她爹就帶著孩子再也不肯離開了。安頓下來以后,也算過了幾年安定日子,蒙蒙的爹據說還能開拖拉機,突突突地,從山上一路嘯到山下,把村里的收成運到鄉里,再把鄉里的貨品運到村上。沿途都有光著腳丫的孩子跟著攆著,在陽光明媚的山道上,還是很得意的。后來就出了事,蒙蒙的爹開著拖拉機去鄉里的棉花收購站,過了山道就翻到獅子塘里了,堆得山高的棉花全砸進了獅子塘,沉的比一堆一堆的鐵砣子還重,蒙蒙的爹打撈上來的時候已經咽了氣。公家的東西全毀了,村民們辛勞一年的收成全泡在獅子塘里淤成了一堆一堆的爛泥。蒙蒙爹的死沒法往上報材料,如果是因公,也許遺下的兩個娃娃將來就有點好的照應,可村里的財產是全毀了的——一年的收成啊,村里一年的收成!這一年算是白忙活了,日頭下滾落的豆大的汗珠,起早摸黑沾在背脊上冰涼的露水,全被裹進那獅子塘腐臭的塘水里。追究起來,蒙蒙的爹還虧欠公家呢,還虧欠村民的呢!——有些話真不好說,打撈上蒙蒙爹的幾條壯漢,都聞到了蒙蒙爹身上濃烈的劣酒的氣息。

村長在鄉里大院內坐著不走,那兩個娃娃也在鄉政府的院子里撂著,男娃娃拖著鼻涕,蹲在院子的泥土墻邊,很專注很入神地在玩一捧稀泥。女娃娃知事點,背靠著土墻,眼神一直怯怯地盯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兩個娃娃的臂上都纏著黑布,中間綴著一點耀眼的紅布頭——這邊的風俗應該是死了父母輩的孝禮,黑布很大,把娃娃的半截右手臂都綴滿了,呼啦呼啦的。

村長蹲在地上,哭喪著臉:“我們也沒辦法啊,我們村要是日子好過,哪有養不起兩個娃娃兒的?也是劫數啊,當初不收留他們父子三個,也沒有今天這種腌臜事……”

有管事的人從他身旁走過:“把孩子撂給我們,誰來管呢?……不然你們先帶著,各家住住,我們報上去,能安頓了,你再把他們給我們?”

村長搖頭:“這個不能行的。你蒙我呢!這娃娃們爹爹的事情到現在還沒辦下地呢!領回去,你們哪里會辦他遺下的娃娃的事情?”

管事的人停不下腳步,嘆了口氣,仍舊忙他的去了。

看熱鬧的人圍得好多了,都覺著可憐見兒的,偌大的一個國家,哪有兩個娃兒存不下身子的地方呢?有人跑回家送了水來,還有人送了兩個蘋果橘子來,幾把干果和瓜子。姆媽這時候正巧到鄉里來了。姆媽從不是看熱鬧的人,姆媽是有事才到鄉里來的。

旁邊的人嘰嘰喳喳的,圍著的人沒有散了的意思,都挺可憐那兩個娃娃,多小的孩子啊,沒爹也沒娘了?有人說,娘倒是有的,好像逃荒的時候撂下孩子丈夫自個兒就跑了。有人就罵起娃娃的娘來,這種娘,早幾年,怎么也該揪出來斗斗!有人就同情起村長的處境來,知道鄉下人的難處,自個兒的口糧還成問題呢?哪有閑錢再養這兩個正在長著的娃娃?

后面就擠進一個長沙來的采購員,他總到我爸廠里采購電源電池的。胖胖的身體,笑瞇瞇的,還老戴頂工人帽,灰顏色,帆布的料子。他從頭上把帽子一揭下來,像孫悟空的緊箍咒那樣圍了個鮮明的圈,卻是一個彌勒佛的模樣。他拉過那個男娃娃,他對村長說:“要不,把這孩子給我吧?我家,正好沒孩子……八年了,也不能再有孩子了,你能做主的話,就把這孩子給我吧?”

村長的眼睛先有點吃驚,然后是茫茫的一片渾沌。周圍的人靜了一下,有人就叫起來:“這樣就最好了……這樣真是最好了!”

彌勒佛一樣的采購員就把男孩子抱在懷里了。

旁邊突然有人就慫著我姆媽:“您也做點好事吧?把女孩子領家去。您家孩子也單薄,就一個,帶回去和蘊蘊也是個伴。”

姆媽有點愣,沒反應過來,兩眼看著蒙蒙——那時候她還不叫蒙蒙。旁邊的人全附和起來:“是啊,你們家條件最好的。老人也不用養,都吃公糧的,孩子才一個,上沒負擔下沒憂的。領回去吧,多可憐的孩子啊!”

姆媽突然就晾在那么多人的前面,成了眾目睽睽的目標,姆媽好窘地搓著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姆媽被人群牢牢地圍住了:“也算做好事積德了,把這女孩子領回去吧。真可憐見的!”姆媽看著蒙蒙,蒙蒙也怯怯地看著她,蒙蒙的上嘴唇使勁地嘬著下嘴唇,姆媽看見這個動作突然就有些無語凝噎。姆媽走過去:“小囡,你愿意和我回去嗎?”蒙蒙也許沒聽懂姆媽的上海話,但蒙蒙肯定覺得那種輕柔的調子里有一種可依賴的溫情,蒙蒙牽了姆媽的手,牢牢地牽住了。

村長那天沒有吃飯就走了。姆媽怎么也留不住他,再拉扯,倒有點打架的嫌疑,惹來到我家串門的鄰居,就難堪得慌。村長朝著蒙蒙的方向喚:“丫頭啊,你以后可得知恩圖報啊!你可得曉事啊!沒有你現在的爸媽,哪有你現在哩!”姆媽的臉有點紅,姆媽看著村長邁著碎步離去,姆媽還在叫:“蒙蒙,蒙蒙,你伯伯走了,走了!”村長回頭探了兩探,始終沒見到蒙蒙的身影,村長就再沒回過頭來。

后來發生的是姆媽這輩子最自責的事情。那道傷疤不是印在蒙蒙的手臂上,而是燙在姆媽的心里了,多少年后,姆媽在每次回憶起時都有隱隱作痛的感覺,為解釋蒙蒙后來的一切乖戾找到了出處。

那時候的大人們是很忙的,特別是我們這樣的軍工企業。爸總在加班,老在研制新的電池類型,據說邊境也不太平,自衛反擊戰已經開始了,我們廠生產的電源電池大批地往邊境軍隊送去。姆媽那時已經是分廠的會計師,負責整個廠的財務,回到家很晚了,還得給我們一家子弄飯菜吃。

飯是我先煮好的,菜也擇好放在一邊,只等姆媽來炒。姆媽其實是很慣小孩子的,我那會兒十歲了,上四年級,姆媽仍舊不許我動鍋碗瓢盆的廚事。我在房里做作業,蒙蒙在院子里踢毽子,她的水平已經很高了,身形特別輕巧,會各式的花樣。院子里小煤爐上的水已經燒開,我聽見開水蒸汽噴薄的騰響,姆媽的腳跑前跑后地躥著,姆媽進房拿了暖水瓶出來,咣當咣當的聲音,姆媽叫:“蒙蒙,你別亂跑,等吃完飯再去踢毽子。”

我聽見“啊”的聲音,然后是“天啊”的聲嘶力竭的叫喚,我再聽見是“娘啊——”那聲凄厲的慘叫,毛骨悚然地扯起我一身的雞皮疙瘩。我奔出房去。

蒙蒙的手臂整個燙紅了,一層皮已經像羊毛那樣翻卷起來,她抱著手臂,使勁地跺腳,她跳著用湖南話叫:“娘!娘啊!痛死了!”

姆媽把她摟著,用盡力氣不讓蒙蒙用另一只手去觸摸那燙傷的皮。姆媽說:“我們趕緊去醫院,蒙蒙,姆媽帶你去醫院。好孩子,不要碰那層皮,會毀了皮膚的。”姆媽的頭發很散很亂,姆媽的眼睛血紅血紅的。姆媽看著我,叫:“蘊蘊,我們趕緊把妹妹送醫院!”姆媽的嗓子發啞了。

李阿姨在衛生所值班,李阿姨給蒙蒙涂了好幾層膏藥,蒙蒙一直扯著嗓子哭,哭累了,嗓子也啞掉了,就趴在姆媽的身上抽泣。姆媽的身子隨著蒙蒙也在抽,一搐一搐的,姆媽的臉在衛生所慘白的日光燈照射下變成李阿姨桌上處方紙一般的顏色,姆媽不停地問李阿姨:“不會有事吧?她疼成這個樣子啊!”李阿姨表情也有些嚴肅:“滾開的水哦,你想想!”姆媽咬著嘴唇,又問:“不會留疤吧?會嗎?”平日大大咧咧的李阿姨也不敢隨便說了,她給蒙蒙纏了紗布,只說:“這個,難說哦。”姆媽的臉又和那紗布一般的顏色了。

我爸趕到衛生所里,用自行車把蒙蒙馱回來。蒙蒙坐在后座上,過一會兒就啞著嗓子嚎一下,那種凄慘的聲音回蕩在那條冷寂的山間小道上,和著一種不知名的鳥兒的叫聲,越顯凄厲。姆媽一直在后邊扶著蒙蒙,姆媽只會重復地說一句:“好蒙蒙,不哭啊,不哭。”我偷眼看著姆媽,姆媽的眼神好空好空,好像誰把她的眼珠拿掉了,只留下個眼眶,茫然地盯住蒙蒙那條胳膊上雪白的繃帶。我們是自小看過幾個同伴被開水不小心燙傷的身體的,有的在脖頸處留了疤,有的在后背上留了疤,那些被燙傷留下的疤痕相當惡心,像蛇的鱗片一樣冷冷地丑陋地放著寒光。

家門口,好多鄰居守在那兒,像當時蒙蒙來我們家一樣熱鬧。有個鄰居說:“這個不能纏繃帶的,這會留下疤的。老劉頭去山里找鄉親討獾油去了,用獾油抹幾天就沒事的。”

姆媽的眼珠這時重又回到她的眼眶了,姆媽的眼睛沖著那鄰居亮得發光:“真的,管用嗎?”鄰居直點頭:“管用的,管用的。你們知識分子,有時候不知道,有些土法子,比你們看的書都管用的!”

蒙蒙一直在痛苦地叫喚:“疼,疼。姆媽,疼!”姆媽倚在她的床邊,半邊身子放在小床上,半邊身子斜在小床外,姆媽輕輕地說:“知道,知道。好孩子,好蒙蒙。姆媽知道。”

很久她才睡著。我被吵得頭昏腦漲,眼皮子打著架地合上,頭上的那頂昏黃的白熾燈終于滅了,我聽見姆媽嘆著氣,悄沒聲地離開。

過了好久,我又被窸窸窣窣的聲響驚醒。姆媽和爸賊一樣地進來,不開房里的燈,擰了手電筒慢慢地朝向蒙蒙的床頭。我聽見姆媽小聲地說:“你輕一點,我慢慢地把紗布掀開。老劉頭說這獾油特涼,別驚著她。”爸說:“你先試一試,再抹上去。多疼啊,好不容易才睡著的。”姆媽說:“我知道,我曉得輕重的。”他們在蒙蒙的床上趴了好久,有一股濃烈的像蛤蜊一般澀澀的味道飄來。他們的身子一直保持著一種相當不舒服的狀態,手電筒的亮光側打在墻壁上,把他們的影子勾成了一幅鱗次櫛比潑墨山水的圖案來。

姆媽終于起了身,爸也起了身,兩個人閉了手電,靜靜地站在蒙蒙的床邊。我聽見姆媽小聲地說:“這可怎么好?人家怎么想?收養的孩子弄出這檔事來。”姆媽說:“我聽見裝配車間的那個胖女人跟別人說,不是自己的孩子,所以不算成心的,至少也沒放在心上——哪家小孩子瘋鬧的時候還能灌開水瓶的?!”爸扶著姆媽的肩頭:“湖南話,你也許聽不明白……沒事的。人家總知道我們的心。蒙蒙也知道我們的心。”爸又問:“怎么就會燙著的?”

姆媽很無力地靠在爸的肩上,姆媽說:“不知道,不知道,我也弄不清了……你沒聽見,孩子燙著了,撕心裂肺地喊的是‘娘’,‘娘’!她沒叫喚我,她叫的是她的親娘!”姆媽小聲地啜泣起來,我從沒見過姆媽哭,我也有點嚇住了,姆媽的身子軟軟地靠在爸的肩上。

蒙蒙這時在床頭喃喃地喚了起來:“姆媽,疼,姆媽。”她有點醒過來了,可能是灼痛讓她睡不安生,可能是獾油的涼性刺激了她,也可能是姆媽和爸的動靜吵醒了她。姆媽偏過頭去,把自己的腦袋挨上蒙蒙的腦袋,姆媽也低聲地說:“知道,蒙蒙,姆媽知道。”蒙蒙的嗓子仍舊喑啞著,低低地喚:“姆媽。”好久,我的身子被一雙強有力的臂膀抱起,我聽見爸小聲地說:“蘊蘊,和爸一起睡吧,姆媽要陪著蒙蒙啊。”

這一陪就是好些日子。

我覺得我的童年開始孤獨了,至少是有姆媽的日子開始孤獨了。爸是很忙的,經常在廠子里加班加點,爸回來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我對那段日子最深的記憶,是爸總躡手躡腳地進來,我翻一個身,在嘴里嘟嚕地喚一聲“爸”,爸老是歉意地笑著撫一下我的額頭,小聲地說:“不想吵醒蘊蘊,仍舊吵醒了。好孩子,睡吧。”我就翻轉身子接著睡去。然而姆媽呢?

姆媽似乎總是在家的。院子里,我聽到姆媽對蒙蒙講故事的聲音,很老很舊的故事,蒙蒙纏綿的聲音:“姆媽,不好,再多講一個嘛!”聽到蒙蒙在玩丟瓦片的游戲,姆媽總會發出驚呼的聲音:“蒙蒙,小心咧,別磕著了。”或者,蒙蒙真摔了一下,手掌落在泥土和碎石混就的地里,滲出一點血漬來,姆媽就叫:“這可怎么好來?這可怎么好來?”姆媽的腳步在房里房外亂了的聲音,然后是抽屜的關闔聲,姆媽拿了紅藥水出來,細細地抹在蒙蒙的手掌上。很多時候,我比姆媽先回到家,已經伏在桌上做功課了,姆媽回來了,院門吱呀地開了,姆媽的聲音傳了過來:“蒙蒙,蒙蒙啊!”我跳到院子里,接過姆媽手上的菜籃,我告訴姆媽蒙蒙去前院的小朋友家玩跳房子的游戲去了,姆媽就“哦”一聲,跑出院門,在人家的院子里看到蒙蒙活生生地活蹦亂跳著,姆媽撫一下蒙蒙的頭發說:“早些回來啊。”姆媽才能靜下心來做自己的家務事。

我已經能幫家里搬煤球了。板車拖到院子外,我從板車上往院子里一趟趟地搬煤球,用搓衣板當工具,有時候搬六個,有時候是八個。我還會幫姆媽晾衣服,洗凈了衣服,用勁地擰干,站在木凳上把衣服晾起來。有一次學校開運動會,接力賽沖刺的時候我摔倒了,整個左小腿全是傷,淤青的紫,還有淋漓的血,老師和同學把我攙著弄到衛生所,上了藥,還打了破傷風的針。我一滴淚也沒掉。回來的時候我像個英雄一樣地沉默著自己的事跡,仍舊幫姆媽擇了菜,淘了米,在房子里安心地做作業。院門開了,姆媽仍舊喚:“蒙蒙,蒙蒙。”我在房子里嘟囔:“她在前院和人家玩沙包哩。”我聽到姆媽把東西放在院里的聲音,聽到姆媽在走道上喚蒙蒙、蒙蒙出來應答的聲音,姆媽開始做飯炒菜,水聲、油爆聲、鍋鏟聲、碗勺聲,姆媽又叫:“蒙蒙,蒙蒙,回來吃飯了!”蒙蒙回來的聲音,姆媽在院子里幫她洗手的聲音,她們倆笑嘻嘻的聲音,我已經踱到桌前,擺好了碗筷。蒙蒙,我,姆媽在桌上吃飯,她們一直在談什么,好像是小朋友之間的事情,或者還有幼兒園的事情。然后,到了晚上,姆媽仍舊在我們的小房里陪蒙蒙,哄著她上了床,我聽見她小心地揭開蒙蒙紗布的聲音,每回這個時候蒙蒙都會小哼一聲,姆媽輕輕地說:“看,快好全了,真快好全了。”那濃烈的獾油味隔了門撲到我的鼻翼間。爸到晚上的時候終于回來了,吃了飯,收拾了,看著我仍趴在桌上,爸撫著我的腦袋:“還不睡啊?哪有這樣用功的?”我轉過來,伸開腿,爸看見我纏了紗布的小腿,爸驚叫起來:“這是怎么了?”姆媽這時候過來了,也驚呼了一下,撲到我的小腿處,前前后后地問。我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了。我哭起來:“姆媽,我也要你陪,我也要你陪。”

姆媽那個晚上真陪我睡了,和衣躺在我的身邊,姆媽拍著我的手,我記得她說:“蘊蘊,是個大孩子了,好堅強的大孩子了……蒙蒙是妹妹,好可憐的,沒有爸爸沒有姆媽了……到了我們家,要像一家子那樣待她。她那樣小,像塊玻璃一樣呢!”我紅著眼睛問姆媽:“那我呢?我像什么呢?”姆媽捏著我的鼻頭,點一下:“蘊蘊,是塊鋼呢!”我那晚上像塊鋼一樣地躺在床上,腿上的疼一直堅忍著,到了半夜疼醒的時候,身邊的姆媽早已換成熟睡的爸爸了。

那晚沒有月亮,我一直流著淚流著淚,我想,姆媽已經不疼我了。

桌上的菜早變成寡淡的了。我最愛吃的紅燒肉和醬油雞,姆媽在那些日子不曾做過,好容易葷菜上來了,肉是白煮的,用蒜泥鋪上,雞是清蒸的,一點食欲也沒有了。姆媽一直很仔細地看蒙蒙手臂的愈合程度,姆媽總點著頭:“嗯,再過一個夏天就會好了的。不吃醬油,過一個夏天就像新的一樣了。”蒙蒙的牙齒已經掉了,她咧著嘴笑,露出豁口來。

獾油真是個好東西,蒙蒙的左臂沒留下那令人可怖的燙傷,只有一點淺淺的比皮膚顏色稍稠些的印跡,像蝸牛在干凈的水泥地面滑過的一道痕,如果不仔細看,真沒什么大礙的。

蒙蒙在第二年上了小學,每天和我在一起的時間多了起來。我們現在一起上學放學,回來后我會給她輔導功課。她似乎挺崇拜我的,我的地位在學校里凸顯出來,我是大隊委,是護旗手,還是學校廣播站的播音員。她很驕傲地對她那一幫剛上學的小伙伴們介紹我:“張蘊是我姐姐!”其實她不說,人家也都知道,蒙蒙的事情,廠子里幾乎家喻戶曉的。

蒙蒙喜歡畫畫,不過不是在紙上,而是在地上。揀一塊尖利的石片,或者爸給她的一條石膏筆,她就蹲在地上在土里畫出一片景象來。她喜歡畫美人頭,總是大大的眼睛,站著的睫毛,肩膀有些溜下來,她說:“這是姆媽!”然后喜歡畫房子,中間有個門,兩邊各有四扇窗戶,上面還有煙囪,冒著裊裊的煙。我問她:“怎么有四扇窗戶啊?”我們家只有兩扇,中間的堂屋窗戶是朝后開的。她說:“爸和姆媽一間,姐姐你一間,我一間,還有,還有弟弟一間。”我蹲下去揪她的小臉蛋:“你還記著弟弟呢!”她笑:“我將來工作了,掙了錢,要把弟弟接回來的。”

姆媽這時過來了,姆媽的聲音有些顫,姆媽說:“好蒙蒙,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孩子呢!”蒙蒙撲到姆媽的身邊,蒙蒙說:“姆媽,將來我工作了,我要給你買好多好吃的糖,好多好吃的餅干!”姆媽笑起來:“是嗎?真好,真是個好孩子啊!”蒙蒙說:“還要給你買漂亮的衣服,漂亮的鞋子。”蒙蒙說:“還要帶你去北京,去天安門!”蒙蒙又想了好多好多,蒙蒙最后說:“還讓你吃,那個那個葛仙米!”她發的音是學著姆媽的,很糯很糍的調子,姆媽笑起來,隔壁的胖阿姨正巧從我家門口過,聽到了,也隨著笑起來:“這蒙蒙,真是養熟了啊!可別長大了,就忘了哦!”

過了兩年,我們全家又調回了漢口。姆媽回去的時候好興奮,一直在跟蒙蒙絮絮叨叨漢口的情形。爺爺奶奶來火車站接的我們。爺爺的頭謝頂了,身子稍有點佝僂,奶奶的頭發已經花白,但仍舊笑瞇瞇的,還是那個慈祥和藹的模樣。奶奶牽了我的手,說:“張蘊已經這樣大了!”我不知道為什么,撲在奶奶身上突然痛哭了起來,委屈得不得了的樣子。六年過去了,好像只有奶奶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

姆媽拉著我:“羞死了。人家都看你呢,這么大的姑娘還哭!”姆媽把蒙蒙拉過來——這一路上,姆媽就一直沒離開過蒙蒙。姆媽對爺爺奶奶說:“這是蒙蒙。”

爺爺笑笑地看著蒙蒙,爺爺說:“早都念叨好多遍了,真是個好孩子樣。”奶奶摟著我,奶奶也騰出手來撫摸蒙蒙,奶奶說:“和照片上一樣的,比照片上還漂亮。”蒙蒙就叫:“爺爺,奶奶。”我爺爺奶奶高興地答應著,我忽然有些緊張,拽緊了奶奶的手,我怕從小疼慣我的奶奶,也會從此忽視我了。

爸和姆媽原來的老同事老朋友都到我們家來聚會了,拉了手,說了好多分別后的情形,窄小而雜亂的家顯得特別熱鬧,蒙蒙就這樣被介紹到原來的老朋友面前來。

姆媽原來的好朋友,也是從上海過來的林阿姨,拉著蒙蒙看了好久。林阿姨只是對著蒙蒙點頭:“蠻好的,蠻好的。”有點說不出話來的模樣。旁邊的幾個叔叔,臉上也是有點驚奇的表情,然而他們只是一個勁地點著頭:“很好啊,很好的。”我看出蒙蒙有點窘了,她其實也是個有眼色的孩子,只是大人覺得我們看不出來他們的內心罷了,以為表面的做派能敷衍過我們小孩子的。

晚上,大多數人都走掉了,蒙蒙也睡去了,只有林阿姨還在和姆媽拉家常,說了點廠里的事情,還有點人事上的事情,林阿姨把話放低了,輕輕扯到蒙蒙身上:“你自己不能要了?”

姆媽說:“不是。就是一見她……小可憐見的,蹲在地上看著我,嘴唇那樣吮著,像足了蘊蘊小時候的模樣……你知道,蘊蘊那會兒奶水沒吃足的時候,嘴巴總那樣吮著,我難受死了,那會兒急的呀……她蹲在那邊廂,就那樣看著我,我一下子就想把她領回來了……”

林阿姨嘆口氣:“唉,她要是小點的話還好,可都快五歲了,記事了啊……怕是養不熟的。”

姆媽淡淡地說:“總是一場緣分。我也蠻喜歡她,真得疼她……養不養得熟,是以后的事情,我也不計較這些……我只想用我的……心,來待她。”

沒聽到林阿姨的聲音,只聽到姆媽又慢慢地說:“待她,可能比蘊蘊要更上心些的……可憐她無父無母的,也是知事了的。有些事體,我們做養父母的,比親生父母更要擔待多些……”

我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流下來了,因為不敢驚動旁邊的蒙蒙,也怕驚動說著話的大人,我沒挪動身子,那晚的淚水很苦很澀,很黏人地趴在我的面龐上,像蟲子一樣緩緩地爬過我的臉頰,麻,癢,痛。我對那晚的淚水有著絕望的記憶,我覺得我的幸福,平常小孩所擁有的那種最普通的幸福,一點一點從我的身上抽離了。蒙蒙這時候挪了下身子,她的頭沖著墻壁,我看不清她的樣子,但我總懷疑,她如我一樣,是醒著的。

爸的兩個新科技產品得到了四機部的表彰,在漢口的總廠里,爸成了那家軍工企業史上最年輕的總工,姆媽的文憑和業務在多年后也終于得到了重視,成了總廠里財務室最有實權的科長,取代將退休的總會計師的日子指日可待。我上了家屬院附近的一所中學,開始的成績并不是很好,湖南的教育和武漢的多少有點不同,但我發誓要考上省重點高中,那個離我們家一條河一條江坐落在武昌的學校,我可以在那里住讀三年,然后像我父母一樣考入大學,將來做個人人尊敬的知識分子,去北京,去上海,去廣州,去遙遠的任何地方。我不知為什么一心想離開這個家,那種野獸般的沖動一直撞擊著我內心的深處,在不為人知的地方使勁咆哮。

蒙蒙很能適應環境,語言能力特別強,來到漢口,沒用三個月,就能操一口流利的武漢話,比我說得還地道,和一幫三年級的小伙伴們玩得相當和睦。她還是喜歡和我姆媽講點帶上海音調的普通話,叫起“姆媽”來,那音和姆媽一樣的吳儂軟語,酥到骨子里去了。

姆媽流了一次產。

來家探望的人很多,到底是老同事,有些還是她的下江幫,送了紅糖雞蛋老母雞,摁了姆媽倒在那軟軟的床墊上。林阿姨知心地問:“流一個也是這樣,生一個也是這樣,莫如把他生下來呢!你不是說害口的光景像小子的,和懷蘊蘊那會兒完全相反著?”

姆媽在床上半靠著淺笑,姆媽說:“哪里能要呢?”

林阿姨說:“因為蒙蒙啊?”

姆媽想了想,半天也沒吭出氣來。

林阿姨嘆口氣:“何必呢?何苦呢?”

蒙蒙在姆媽的床邊低了腦袋。林阿姨說:“蒙蒙啊,你將來可得記住了,你姆媽因為你,連小弟弟也沒要了哩!”蒙蒙的腦袋垂下去,誰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奶奶很生氣。奶奶不說,甚至都沒來我們家看望姆媽,只托人捎了好多的桂圓紅棗,還有兩只少見的烏雞和一袋黃芪,把怎么燉熬的方子都詳細地寫給了我爸,但他們在整個姆媽的小月子里,連面也不照一下。奶奶讓捎話的人說她和爺爺都忙得不可開交——這話大家也都信,那段時間好像所有的大人都挺忙的,爸和姆媽中午只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可是爺爺雖忙,奶奶才剛退了休啊。姆媽想,奶奶是真生氣了。

我奶奶因為身體的原因,只養了我爸一個孩子,所以很希望姆媽能為我們家的子嗣多出些力量。奶奶不是個普通的老婦人,她年輕的時候一直上到高中畢業,在那種年代,簡直在同齡女性中具有高知的地位。所以奶奶也不是重男輕女的老輩婦女,聽說生我的時候,爺爺奶奶在醫院外的寒風里守了兩天兩夜,把我抱出來給他們看的時候,奶奶湊在我有點發紫的臉頰上久久不肯離開眼去。姆媽后來一直不再生養,奶奶也沒多催多逼姆媽,等到姆媽和爸去湖南三線分廠的時候,奶奶才和姆媽商量想把我留在他們身邊,好讓姆媽和爸能再有精力去生育一個下一代來。姆媽沒有同意。后來收養了蒙蒙,奶奶也很高興——至少在表面,我從沒見過奶奶對蒙蒙的不滿,爺爺奶奶畢竟是受過教育的人,他們那樣的人更多的是活在古訓和書本對“好人”的定義里,既然成為了我們家庭里的一員,就要視同己出。但姆媽知道,她這一次的強行流產,傷了奶奶的心。

爸安慰姆媽:“沒事。我媽是通情達理的人,沒那樣小性的。”

姆媽說:“我知道你爸和你媽的心,可是,我也不想再分心了。”

爸點點頭:“兩個,夠了。我們足夠了。”

那一年夏天,我如愿考上了那所重點高中。爸和姆媽都相當高興,甚至有點落俗地在家里擺了酒席,請了親密的同事和朋友。爸親自下廚,姆媽只在旁邊打打下手,我第一次嘗到爸做出的那么好吃的菜肴,而且精工細作,每一件都像藝術品一樣。姆媽給我整理行李,小小的旅行包,一樣一樣地塞滿女孩子的細軟,姆媽在一旁叮囑我:“要過集體生活了,自己的鋪得弄干凈些,太厚重的衣服不要洗,反正一個禮拜會回來一次的,姆媽給你洗。”我點著頭在一旁答應。姆媽說:“一間房里八個女孩子,也像姐妹一般的,凡事讓著點,一起得待上三年呢。這種緣分,也不易的。”我笑。姆媽突然停住了,姆媽看到兩條深紅的橡皮膠帶,小心地裹在一個用白口罩縫就的小布袋里,姆媽驚異地看著我:“你……什么時候的事了?”

我的臉有點羞紅,把月經帶匆忙塞回那個小白包里。我說:“去年吧,你帶蒙蒙去看《大篷車》的那晚吧?我奶奶知道的。”只有兩張票,聽說是個很不錯的印度電影,前兩晚在化工廠俱樂部放映的時候,萬人空巷,這回才輪到我們廠來放,票早就搶光了,聽說連走廊票都沒得賣了,自帶小凳的觀眾憑這種票可以坐在電影院周邊的過道上。姆媽想讓我和蒙蒙去看,我不知為什么,拒絕了。這幾年,我常拒絕這樣的事,蒙蒙最好能永遠跟著姆媽一起,一起去澡堂洗澡了,一起去吃席了,一起在游泳池里學游泳了,陪姆媽去菜市場買菜啊——去年姆媽到九宮山療養,不也帶著蒙蒙的嗎?誰都說蒙蒙和姆媽越長越像了,林阿姨有一次還說走了嘴:“孩子啊,不是誰生的像誰,而是誰帶的像誰啊!”蒙蒙的眼,蒙蒙的鼻,蒙蒙的嘴,甚至有點斜低了腦袋走路的模樣,都像極了姆媽。沒有人注意到我,我就像個影子一樣,被正常地忽視了……姆媽沒有強勸我,姆媽便和蒙蒙一起去電影院了,爸還在廠里加班,院子里幾乎沒有人,我甚至聽到電影院里傳出印度音樂美妙而熱鬧的曲調,甚至嗅到電影院里人山人海屏住的呼吸。我的下身就是那一刻有一股熱烈的涓流慢慢地出來,殷紅,恐怖,寂寞。我跑出門去,一氣坐了六站路,我跑到奶奶家,我見到奶奶驚詫的臉,我說:“我流血了。”我的淚噴薄而下。

姆媽看著我,把頭低下,她仍舊在收拾我的細軟:“蘊蘊都是個大姑娘了。真是的!”我看著和蒙蒙一起住的那所小房,書桌上的東西我全帶走了,兩人合用的衣櫥也慢慢地被我一點點地騰空,蒙蒙的衣服總有一天會占據這所有的空間,我想,這個家,是蒙蒙一個人的了。

我很少回來了,在新的環境里,在那種再也不愿回憶的卻從不曾后悔過的苦讀里,我好似在另一座城市度過了我高中三年最寂寞的時光。

姆媽提出到學校來看看我,我笑著搖頭阻攔了她:“我已是大人了。”我淺淺地敷衍著她,而她根本不知道,在那些要開家長會的日子,在那些要一起商榷文理科選向的日子,在那些要申報大學的日子里,我從來是請求奶奶過來的。老師對我的家長總會有點疑惑,而我向來的答案是:“我的父母很忙。”幸虧,我是那樣一個乖巧而努力的孩子,我是那樣一個用功而上進的孩子,我人生最緊要關頭的三年,沒有讓父母參與到我成長的進程中來。

我有一些小小的怨恨,在姆媽身上。在蒙蒙經過女孩子最敏感的日子里,姆媽給她熬燉木耳桂圓湯;在驚奇地發現身體的變化時,蒙蒙從姆媽那里得到安心的答案;在情竇初開的日子里,蒙蒙從姆媽那里得到羞澀的釋懷。她們可以一起羞羞地購買小胸衣,一起親昵地探討女孩子成長的秘密,一起知心地講女人在一起才能講的話。而我,沒有。我在另外一個地方,寂寞地成長。

寒假的時候,我回來,蒙蒙已經出挑了。在冰冷的水池里,她小心地幫姆媽洗私密的內衣。蒙蒙笑笑地說:“姆媽一到冬天,手就長凍瘡。”我靜靜地看著她做活兒,有一種再也不能親近的隔膜從我的心里緩緩涌出,遍及全身。林阿姨來我們家玩,笑著說姆媽:“噯,你是有福的,兩件小棉襖!”姆媽微微地笑,她的笑是從心里出來的。而我,在那個落寞的寒假,悲從中來,我覺得,我被姆媽生生地拋棄了。我記得姆媽說過我是鋼,她把我像鋼一樣地扔在外面,以為我很強壯,不會斷裂,也不生銹,不怕任何風霜。

奇怪的是,我從沒有怨過蒙蒙,從沒有覺得是她把本該屬于我的母愛給奪走了。她在我的心里,也是一塊玻璃,我沒法忘掉她剛來我們家時那手足無措的模樣,她對我講過將來想把弟弟也接過來團聚的夢想。

考上大學去西安的前一個晚上,蒙蒙問我:“姐,三個志愿你都填的外地啊?”

我在床上答應她:“嗯。”

她想了好久,說:“姐,我要考大學的話,得考武漢的。我舍不得離開姆媽和爸的。”

我答她:“好。”

她又說:“嗯,我沒有離開過姆媽一天呢,我會想死她的。”

我沒有吭氣。

她說:“考上大學,像你那樣出息了,人家會覺得姆媽沒有白疼我的。”

我愣一下:“考上大學是你自己的光榮,對你自己的人生是有好處的。”

蒙蒙半天才說一句:“不是這樣的……我要真過好了,才對得起姆媽……我和你,不一樣……”

我說不出話來。

蒙蒙沒有考上大學。

那一年,是我工作后第一次回家探親。

蒙蒙長得很高了,出挑得相當漂亮,她在火車站接的我,我差一點沒有認出這個洋氣的妹妹來。只有左手臂上的那道痕——從沒有如姆媽所愿的在那些夏天過后會煙消云散,還能若隱若現地辨出燙的印跡來。

她比小時候健談些,一路上話不停,問我廣州的情況,央我講幾句粵語,對流行的粵語歌相當熟稔,對那些影視明星如數家珍。我一直淺淺地笑,有點隔膜地客氣地笑,我在出租車上就開始打開我的行李包,把帶回來的東西給她們——姆媽坐我右手,姆媽一直聽著我們的談話,姆媽看著我給她買的老婆餅、榴蓮酥,還有南方女人最時髦的衣衫和一雙羊皮涼鞋,姆媽說:“給我們買什么東西?給蒙蒙帶回東西就可以了,給蒙蒙帶就最好了。”車外是武漢最熱的七月,毒辣的驕陽,蒸騰的大地,汗流浹背頭頂冒火的人群,而我的心就又冷下去,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溫暖的日子。

家早搬了,很漂亮的單元樓,三房一廳。廳中央掛著幾張相片,抬眼一看就知道我們家的幸福,蒙蒙左手環著爸,右手摟著姆媽,前面正襟危坐的是我的爺爺奶奶,放大了,那種很顯眼的幸福,漾在每個人的眼睛上。而我呢,我去了哪里?是在武昌的高中苦讀呢,還是在西安的那所大學意氣風發,抑或是在廣州的單位里小心地端茶遞水,做著每個新分來的大學生頭年必做的功課?爸抱歉地看著我,爸說:“這回回來,和蘊蘊一起再照個全家福吧?我們家怎么蘊蘊倒是最忙的了?照張像也騰不出空來的?”我笑一笑,跑到新家里看全家的陳設,我不想讓老爸難堪,爺爺已經作古了,再照什么全家福,也不是那個全的含義了。

我也有自己的一間房,稍顯得空,但也很精致。床單是流行的四件套,帶點藍的素花款式,床頭仍舊擺著一張書桌,擱著小時候的幾本字典和最早版本的四冊《新概念英語》,書架比較空,都是些老舊的書,是我中學時訂的一些雜志,還有得過市里一等獎的那一套《辭源》。我翻著那些雜志,陪我度過青春最寂寞歲月的雜志,只有它們知道我那時的孤苦。

吃過晚飯,蒙蒙跑出去了,聽說是她一個同學要去北京師大了,大家給他餞行。我看著樓下騎著單車快樂遠去的蒙蒙,嘴里吐著老大圈圈的泡泡糖,手里還拎著我帶回的那些糕點,預備給她的同學分享吧?

我問姆媽:“蒙蒙這樣快樂的?是人家上大學去了,她湊什么熱鬧啊?”

姆媽笑笑:“她一直這樣沒心沒肺的。這性格,不像你。也不像你爸和我啊。”

我點頭:“其實她這個性挺好的,人,說到底,只要快樂就好。”

姆媽說:“你自然可以這樣說,她,不一樣啊。她的將來,還是模糊一片呢!”

我勸姆媽:“算了,不然讓她念點別的,總得有個文憑才好的。你問過她想干什么嗎?”

姆媽搖頭:“其實蒙蒙聰明倒是聰明,就不是個讀書的料,做其他事都挺行的!”

我笑起來:“沒考上大學還說什么聰明?哪對哪呀?!”

姆媽站起來:“蘊蘊,話不要講得那樣得意!都是姊妹,說那樣猖狂的話干什么?!”

我看著姆媽,說:“我想上我奶奶那里去一下。”

姆媽掉轉頭來,進自己的房了。

我在奶奶家里待了一段時間。自從爺爺走后,奶奶就雇了個阿姨陪著她,其實奶奶和我姆媽的關系一向挺好,但奶奶并不愿和我父母住在一起,奶奶說,太近了,摩擦就會有了,反而處不好。奶奶說:“你姆媽也難。”

奶奶的頭發全白了,閑的時候仍舊喜歡看報紙喜歡做手工活,給小阿姨講滿清的歷史,從努爾哈赤一直講到宣統退位,還給阿姨講整本的《紅樓夢》。奶奶看著我,那種眼神里的驚喜和依戀是我在姆媽那兒沒有見到的。奶奶興奮地對小阿姨說:“這是我最出息的孫姑娘!每天跟你嘮叨的就是她。”阿姨看著我:“比照片上還要好看哩。照片上人有點呆,真人靈氣著哩。”我望著奶奶笑,我一直想問:“奶奶,您從來認為我是您唯一的孫姑娘吧?”我問不出口。我的父母是多好的父母,我又是多懂事的女兒,如果蒙蒙來我們家的時候她還在襁褓里,或者我的父母給我編個謊,說蒙蒙是他們的親生女兒,也許很多事情就遠不像現在這樣復雜吧?有些東西其實是根深蒂固的,我們家表面的平和與寧靜,哪里有人想像得到暗流潛涌,怒海翻江。

總還是得回家,探親的理由便是探望父母,我不能不在父母家里待上幾天。姆媽一點也不覺得那天的談話對我的刺激和引起的小小磨折,姆媽趁蒙蒙又跑出去玩的時候到我房里來。姆媽說:“我一直想跟你商量個事?”

我問:“什么?”我帶點警覺,我總覺得姆媽的商量和蒙蒙有關,這半輩子她不就這樣的嗎?“蘊蘊,你把那件衣服給妹妹,你是姐姐嘛。”“蘊蘊,讓妹妹去吧,人家會覺得你懂事的,妹妹很可憐的。”“蘊蘊,你要對蒙蒙好些,她心里不然多難受啊,本來就覺得不是親的。”這是蒙蒙剛來的時候姆媽常對我說的話,久了,姆媽再不提“親”“養”之分,久了,不用姆媽說,我也知道怎么做一個姐姐了,怎么做一個不是親妹妹的好姐姐了。還用得著說嗎?我是那樣一個懂事的孩子,我的父母是人家眼里那樣的一對好人!可是現在,我出去了,我不會回來了,我不想再囿于這種氛圍里去了,我沒有非得要盡的所謂責任和義務,蒙蒙是喜歡廣東的,那幫小孩子都喜歡剛剛開放的廣東的,如果姆媽要我把她帶到廣州,我又怎么拒絕呢?

姆媽說:“我想提前退休了。”

我有些驚訝:“啊?”姆媽已經是總廠的總會計師了,年屆五十,正是會計最得心應手的年齡,經驗,流程,規章,什么都是水到渠成了。我笑一笑:“您不會想提前閑下來,每天去打兩場麻將吧?”

姆媽瞪我一眼,姆媽說:“廠里有個內部文件,雙職工的子女,可以頂替自己崗位的。”

我看一眼姆媽,她是那樣上進的一個人,她是那樣不肯流于世俗的一個人,她得到這個職位容易嗎?她得到那個職稱容易嗎?她一向驕傲于我爸和她在七千多職工企業里的雙總地位,正當最年富力強的時候,她卻要這樣激流勇退嗎?五十歲,她怎么退得掉?

姆媽說:“如果堅持,也是能退的。地球離了誰會不轉的?”姆媽不是最得意她做的賬嗎?從來沒有出過紕漏,從來沒有出過岔子,姆媽不是說,便是再來個三清四清,也經得起最挑剔的審查。

我問:“你們問過蒙蒙的想法嗎?”

姆媽說:“問她?她還是個孩子呢?哪有自己的主意。她曾說掃大街也是可以的,現在環衛局也在招人,好多大學生都去考了。你要再說,她恨不能去廣州和別人批發衣服做買賣去。一個姑娘家的,你能不把好她的這些關嗎?她長得也標致,現在世道又不太平,我就怕出什么事呀。”

我半天無語。很久,才問:“如果你真退休了,她能進財務室嗎?她一個高中畢業生,怎么能做賬呢?連出納都不一定能當得上吧?”

姆媽嘆了口氣:“怎么也得讓你爸和我的老臉豁出去一次。不能你出息了,這一個就不管不問了。人家會怎么說?”

我咕嚕了一下,我很想說,我的一切,都是自己爭取出來的,爸和姆媽,憑良心話,沒有管過我絲毫半點的。但是,我也只能咕嚕了一下,像吞咽一塊難嚼的牛肉,囫圇地把那些話強咽了下去。四年才有一次的探親假,我何苦和父母鬧得不愉快呢?

回廣州之前,奶奶給了我兩枚戒指,一枚紅寶石的,一枚四粒鉆的。很小的時候,我就在奶奶的針線盒里見過這兩枚戒指,曾經運動鬧得很兇的時候,奶奶把它們塞在磚縫里,用灰泥再掩上,奶奶說,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東西,不能在她這輩給糟蹋掉。后來運動沒有了,奶奶反把它們看輕了,隨手放在抽屜的針線盒里。紅寶石的那枚,托底的金子已經有些發黑了,用棉布使勁蹭,倒見出足金的光彩來。四粒鉆的那枚,有一顆已經松了,奶奶要我小心些,而且很驕傲地告訴我,認識這些東西的人,這大漢口的城里也沒幾個了。奶奶說:“你以后四年才回一趟,也不知能不能再見到我,就是有一口氣,怕也說不全話了。這東西,原該承給你姆媽的,但她也沒趕上好時候,你就替你媽承了它們吧。將來也好傳給你的兒女們。”

我有些難受,不知說什么才好,我竟然冒出的一句話是:“只留給我了么?”

奶奶的眼睛瞇起來,那雙這輩子再也不曾見過的慈愛的目光啊,她笑笑,輕輕地說:“我,有分寸的。”

過了兩年,我成家了,很簡單的婚禮,因為都是在外的人,沒有父母跟前兒女那種婚事的鋪張。然后,先生得到了美國硅谷一家公司做光端機設計工程師的職位,將要遠赴大洋彼岸,而我在那一年,也得到了去美國華盛頓州立大學深造的機會,我們都有些興奮,畢竟能去那么先進的國家。這樣,才在離國之前把先生帶回了家。爸和姆媽很高興,我的小房已經張羅得很好了,把小床挪了出去,換上了一張雙人床,小時候的書和雜志還放在那里,甚至還有些同學送我的工藝品,先生看著我的臺燈笑話我,那臺燈的底座邊有我初三時貼的一段警言:生命的價值正是在奮斗中實現。姆媽說:“和蘊蘊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呢。”我笑,不知姆媽說我的走,到底指的是什么時候?

蒙蒙很時髦了,在會計室里做著出納,算是以工代干的身份,總比廠子里在生產線上忙活著的工人強多了。她拉著我在家屬院里走著,很多父母的老同事都停了腳步,見了我搭訕。

林阿姨也見老了,還沒退休,但嘴已經瑣碎,林阿姨拉著我不放,林阿姨說:“蘊蘊真成了大人了,聽說已經成家了,有孩子沒有?……養兒方知父母恩啊,蒙蒙,你可得孝敬你父母,你姐不在跟前了,你可得對你爸你媽好。我們都說,你父母兩口子,真是少見的好人啊,自己提早退休了,想著留給你一份體面的工作。蒙蒙,可別虧待了他們!”蒙蒙哎哎地應著,有一絲不耐煩,從小這話聽得太多了,連我也覺得尷尬。廠子里的人怎么能放過我們呢?看著遠走他鄉的我,都叮嚀蒙蒙將來的孝道。我和蒙蒙逃一樣地回來了。

蒙蒙倒喜歡先生的,見了先生相當熟絡,姐夫長姐夫短的,先生是知道她的身世的,先生看她的眼神里也帶著一絲關愛,先生說:“你姐姐,一天到晚提你的。”蒙蒙看著我笑,拉了我的手,跑進姆媽的房里,偎在姆媽的大床上不肯離去,非讓爸和先生一起睡,說一定要娘仨個睡一次。

姆媽也笑,看看我,又看看蒙蒙,“兩件小棉襖。”姆媽滿足地說。

姆媽問:“有一年了,怎么還沒見動靜啊?什么時候才想要孩子啊?”

我看著蒙蒙,有點扭捏,蒙蒙倒不在乎:“這有什么,我能聽的!”

我只好說:“還沒想要,覺得還早著哩。”

姆媽有點急:“怎么會早,生了孩子一樣可以干事的,趁早不趁晚。”

我不想說了,結婚的第二個月我就懷上了,可是孩子死在肚子里。我不想跟姆媽說這些事,不想說。

蒙蒙嚷著:“姐姐你快點要一個嘛,姆媽也退休在家,正好接過來幫你帶。我就有小外甥了!”

我答應著,快樂地答應她。

很晚的時候,她們才睡著,姆媽在當中,姆媽仰身躺著,嘴微微張開,我有些心酸,看著姆媽老去的痕跡。蒙蒙摟著姆媽睡在左側,她的頭挨著姆媽的身子,左手竟然撫著姆媽的胸,那道燙傷留下的印跡隱隱約約的,吐出小小的鼾音,均勻而有節奏。

我沒有辦法睡著,盡管床足夠大,我已經不習慣她們的體味,那種陌生而遙遠的氣息,我輕輕地爬下床來,帶上門,悄悄地去了客廳——爸在屬于我的那間房里鼾聲大作,不知先生能不能睡得安穩?我只能顧了我自己,倒在沙發上,任冰箱時時作響的電流聲成為我夢境的催眠曲。

走的前一天,家人之間的話越來越少了,那種離別的傷感在屋子里淺淺地流淌。畢竟是去大洋彼岸,不是去西安或是廣州,爸使勁地給我做各種好吃的菜,姆媽給我織了一件漂亮的綠色毛衣,姆媽說:“你是會照顧自己的,是不是?你能照顧自己的。”我不說話,把那件毛衣在手里翻轉,疊了又疊,有一刻,我的眼淚差點要下來了,奶奶走的時候我沒有送終,不吉利的事情不要想了,但世事難料,我的父母,也終是老了。

晚上,我把蒙蒙叫到自己的房間。我說:“蒙蒙,姐姐這回可真走了。”

蒙蒙倒沒什么太大的離愁,她明亮的眼眸放著光,她說:“又不是不回來了。”她反而沒心沒肺地笑。

我看看她:“是啊,但不像在國內了,有個事兒,還能馬上趕回來。”

蒙蒙說:“不會有事的。”

我點點頭:“蒙蒙,這個家,靠你了。”

蒙蒙看著我,半天才說:“姐姐,你放心吧。我會非常努力的。”她突然小聲地啜泣起來:“要是我能有你一半,就好了。不用你這樣操心的……姆媽,爸,我會好好管的……將來結了婚,我是不住婆家的,招個女婿,一起給姆媽和爸養老送終……”

我駭住了,那種哽咽里,我聽出的怎么是全然的自暴自棄?我說:“蒙蒙,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她仍舊小聲地哭:“我也想努力的,我也想像你一樣的出人頭地,人家會覺得姆媽沒有白養我一場……大家都說,我從小也知道,我一定要好好地報答姆媽的……可我也不知道我報不報答得了姆媽?……”

我使勁地勸她:“蒙蒙,沒有人要你非得報答什么的。姆媽當初帶你回來,不是為著要你將來對她怎么樣好的。你明白嗎?明白嗎?”

她搖頭,使勁地搖頭,眼淚慢慢地干了,她再也不說一句話。然后,她站起來,那絲笑是從她表情里逼出來的,她說:“姐,沒事的,你放心好了!”

我沒有想過那天的談話是對蒙蒙的重托。也許這世上本該屬于我的責任,我用多年的理由卻輕巧地甩給了她。其實我從不了解蒙蒙,我回憶她來我們家所有的點點滴滴,我記不起來和她曾經有像別的姐妹那般的如膠似漆,甚至記不起來和她如別的姐妹般鬧別扭和齟齬——那是想都不用想的,我從沒有和她紛爭過。我比她長了五歲,在所謂已經懂事的十歲年齡,被姆媽教育著,讓,讓,讓,已經沒有了我自己的位置。但其實她,也沒有恃寵逞嬌過,從沒有得意忘形過。那她是怎么想的呢?發生后來的事情后,我有時候會想,蒙蒙真的如我們想像的那般快樂嗎?真的如我們想像的幸福嗎?真的如姆媽所希望的把自己當成了姆媽和爸的孩子了嗎?

后來發生的事成為軍工廠里的一大奇聞,多少年后還被家屬院里許多人爭相傳說——冥冥之中是有天應的,人生是有傳奇的。

蒙蒙在小食館里和朋友們一起吃飯,那時候家屬院外已經開了好多小食館,年輕的男女都喜歡在那里吃燒烤,吃炸臭豆腐干,喝點啤酒。蒙蒙是其中快樂的一分子,她喜歡和朋友們鬧騰,也許那時候有幾個戀上她的男孩子,她也有二十二歲了,早該情竇初開的年紀。

有個女人一直盯著蒙蒙看。和蒙蒙在一道的那些朋友后來全是這樣說的,那么多朋友都在一邊哩,后面的事情雖然在復述上有點稍許不一樣,但總體來說還算如出一轍。

女人就那樣盯著,眼一眨不眨,像剜著蒙蒙似的。蒙蒙還在鬧,她其實是出眾的,是卓群的,有些招搖和惹眼的,她大聲地笑,大聲地說。女人走過來,女人問:“你原籍是哪里的?”

蒙蒙有點愣住,不說話,半天才抬起頭來,有點不遜地反問:“你管我是哪里的?”

女人仍舊站著問:“你去過湖南嗎?”

蒙蒙這時有點靜了,有點認真地打量那個女人,蒙蒙說:“嗯,去過。”

女人突然改了口音,用有些難懂的湖南話問蒙蒙:“那你,在哪里呆過呢?”

蒙蒙也順著她改了音,蒙蒙說:“你問這個干什么?”蒙蒙的眼睛是有點驚慌的,還帶著很奇怪的緊張,后來人們說,那便是心靈感應啊。

女人突然摸過來,蒙蒙的腦袋使勁往后撤去。女人說:“我只是想看看,你右耳后邊,是不是有兩個米粒大的紅痣?”

蒙蒙的眼睛瞪圓了,蒙蒙的一個女朋友就順手撩開了蒙蒙的頭發:“真的哎!”女朋友叫起來,“張蒙,你耳朵后邊真有兩粒紅痣啊!”

蒙蒙的嘴張得老大,蒙蒙也站起來,“你……不會吧?”

有人還是聰明的,這個家屬院里,不知道蒙蒙身世的人幾乎沒有。有人就小聲地說起來:“張蒙,她和你,長得真像啊!”

姆媽見了那女人,姆媽沒說她們長得像不像。既然是母女,總有相似的模樣。那姆媽呢?不是當時誰都說蒙蒙和姆媽也似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嗎?

蒙蒙走了,走得那樣快,走得那樣匆忙,像早都準備好了一樣,簡單的行李,要去的地方,回去后的安置,每件姆媽覺得相當麻煩的事體,在蒙蒙嘴里簡直就是小菜一碟,像早都準備著只等她的親娘來把她接走一樣。

姆媽問:“還要不要去見弟弟呢?那個長沙的采購員,多年也沒來往了,不過你們想要找的話,還能找得到。去那個廠子,打聽一下,很方便的。”

蒙蒙說:“那也行,您把地址給我吧。”

姆媽找爸要了地址,爸的動作有些慢,姆媽第一次數落起爸來,很不耐煩的模樣,姆媽把地址給了蒙蒙的親娘,姆媽說:“其實看看也就可以了,真要回來,也不好,男孩子應該很大了,人家也是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不像割了心頭肉一般嗎?”

蒙蒙的親娘有些愧了,蒙蒙的親娘說:“大姐,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蒙蒙還會回來的,你放心好了。是不是,蒙蒙?”

蒙蒙低了腦袋收拾她的東西,蒙蒙沒有搭腔。

姆媽苦笑起來:“再回來也該是個抱著孩子的姆媽了。我還說呢,大的那個出嫁沒肯讓我們看上一眼,這小的,出嫁我們也看不著了。”

蒙蒙的親娘一個勁地絞著衣襟:“是啊,是啊。”姆媽說蒙蒙的親娘其實長得很漂亮,收拾得也體面,不像在湖南西邊山里生長的人,蒙蒙也大了,跟著她,倒不知誰照應誰了。

林阿姨她們不是很服氣,林阿姨說:“這么多年養的孩子,她說帶走就帶走了?她當時可是沒吭一點氣地撂了孩子丈夫跑了的。”

姆媽說:“總是碰上親生的母親了,這也是造化。蒙蒙也是大人了,抬個腳兩邊走走,也能隨時回來。”

可蒙蒙再也沒有回來。

在飛機上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擦過太平洋灰藍的海面抵達西雅圖機場的時候,我的心其實充滿了喜悅,那種奔騰的渴望,好像重生的感覺,掙脫母體來世再走一遭的憧憬,漾滿了我全身的血管。我知道我會真正幸福的,為人妻,為人母,成功的事業,談吐優雅的朋友,我會脫胎換骨成為一個新人。

姆媽老了,蒙蒙的離去把姆媽心里的很多東西都帶走了,而我的離去,似乎沒有抽走姆媽的任何牽掛。事實上,從我升入高中離家住讀的時候起,我就已經離開姆媽獨立起來,不過也許更早,從蒙蒙進到我們家的那一天開始,我就已經脫離姆媽的庇護而寂寞地開放。

姆媽會拿著蒙蒙的相片掉淚吧?姆媽會在每一個雨夜惦念蒙蒙的境況吧?姆媽會在鄰家女兒出嫁的喧鬧聲中猜想蒙蒙的婚姻吧?而我,那個從不用她操心操肺的親生(我們家那么多年是多么忌諱這個詞兒啊)女兒,在加州溫暖如春的陽光下,在華盛頓州有點灰蒙蒙的深秋里,在地球的另一端恣意而快樂地生活著。我覺得我是幸福的,抱著我的兒子,守著我的先生,我已經忘卻了我曾經的灼痛。那種痛是見不到的,是午夜驚醒時那片黑暗中的一抹月光,是汪洋大海中似隱若現的一方島嶼,是濃密森林中一彎曲徑通幽踅伏的小道,啊,我怎么說,我怎么形容?我的苦是癡人說夢般的囈語,我的苦是酒入愁腸后的強詞奪理,我的苦是絢爛的彩虹邊一點煙花的消散。沒有人能懂得的,沒有人真正懂得。

很久會和那邊的親人通一次話,爸的聲音已經有點沙啞,姆媽倒是平和,一如她從不失態的碎步。“天氣還好?身體要緊啊,別以為年輕!一日三餐得按時吃,那邊的飯菜不知你們慣不慣?林阿姨的女兒在邁阿密,我給你找一找她的聯系方式,遠嗎?總歸都在美國,有空就聊聊,到底也是一個院里長大的……小家伙還好吧?寄的照片還是滿月時的呢,現在又大了吧?能吃肉末了?唉,國外小孩子這么早就吃肉能消化嗎……好,不多說了,別浪費電話費,老貴老貴的!”

我沒有問過蒙蒙的事情,知道她不會有消息的,如果有,姆媽早該第一時間就告訴我了。有時候我也會想,蒙蒙是怎么想的呢?這么多年,她的內心是怎么樣的呢?她沒有恨過自己的母親嗎?生了她,在最困難的時候把他們撂下就跑的母親,到頭來,她還是最依戀的。姆媽會覺得她對蒙蒙的一片心都白費了嗎?姆媽反反復復嘮叨的只有一件事:“怎么蒙蒙的右耳后邊長了兩粒紅痣的?這么多年,我怎么就從來沒注意到呢?”那兩粒紅痣像蒙蒙幼年燙傷胳膊留下的淺淺印跡,在姆媽后來的日子里成了心口隱隱作痛的瘡疤。

如果沒有后面的事情,也許姆媽就那樣生活下去了,至少覺得她這輩子,在情理上是對得起蒙蒙的。

我們家住在漢口。武漢有點不同于別的城市,被一江一河隔成了三方市鎮,這使武漢在地理環境上有點分裂開來,因為交通的不便,漢口武昌漢陽就像三座城市一樣,各有各的中心區工業區商業區,一方諸侯,各霸一端。小時候,我覺得去武昌就像去另外一座城市一樣,所以三年的高中住校讀書,讓我有離家千里的感覺。輕易的,漢口的人不會往武昌去的,武昌的人也鮮有來漢口的。

姆媽和爸去了一次武昌。是爸分到省電子局的一個同學,最小的兒子結婚,現在日子好了,就把前兩個小孩的簡樸婚禮像儲蓄一樣,全部用到這個最小的上面來花費。還派了輛小車來接爸和姆媽——畢竟道有些遠了,這樣接顯得誠心親昵而且有點小小的排場。

酒店不大,但布置得很熱鬧,整座廳被包下來了,三十多桌酒席。開場,新郎新娘入席,司儀稍有點狎昵但并不過火的玩笑,公婆入座,行拜見禮,然后開席。姆媽是有點感嘆的,她沒有看到我的出嫁,而我就悄沒聲息地把自己解決了,她心里大約是有些心酸的。然后或許就想到了蒙蒙。是的,小棉襖,她的兩件小棉襖。

然后,酒店的老板娘出來了,很見過世面的一個女人,非常有分寸地只在主要的席位上敬了一番酒,淺嘗輒止地抿了兩口,她拱拱手,一連聲地說:“恭喜!恭喜!謝謝!謝謝!”她下去了。

姆媽站起來,姆媽的心跳得相當厲害,爸攔不住姆媽,爸也有點認出來了,爸隨了姆媽走到后房去。

姆媽看到了老板娘,姆媽說:“你不是蒙蒙的姆媽嗎?”

老板娘看一眼姆媽,老板娘的眼睛也圓了,老板娘走上前來,笑一下,老板娘把姆媽扶在一張靠椅上坐下:“怎么這樣巧呢?在這里會碰上您啊?!”

姆媽也笑一下:“是啊。”姆媽環顧了一下老板娘的后房,那是待客用的房間,也是老板娘的辦公地方,可能還是每天算賬后數鈔票的地方,不大,但干凈,整潔。姆媽搓了搓手:“哦,您還在武漢啊?那……蒙蒙去哪里了呢?她不是回湖南了嗎?”

老板娘倒了兩杯茶過來,是好茶,翠綠的葉子在杯底舒卷開來,像握著秘密的拳頭輕輕地張開。老板娘讓爸也坐了,老板娘的表情實際上是尷尬的,老板娘自己也坐下了:“怎么說呢?您也是很早就帶著她了吧?我也是做母親的人,不管生母養母,待孩子的心其實是一樣的,有時候,我想,養親比生親還重呢!”

姆媽盯著她,爸也沒敢說什么話。

老板娘說:“那女孩說是我的老鄉。和我近乎了一年多,求我辦了這么件事。”

姆媽說:“什么?”姆媽的手有點抖。

老板娘低了頭,想了想,吁出一口氣來:“有時候你也想不明白小孩子到底要什么。……我知道你們待她好,我打聽過的,你們那一片里,都知道那小妮子的事,都說您把自己的女兒倒不在乎,扒心扒肝地對待這個收養的。我后來一直后悔心軟聽了這小妮子的,做出這種不道義的事來,可是她求我求得厲害,您不知道,她差點都給我跪下了……既然這樣,也幫她個忙吧,編排了那個故事來哄你們,我知道您還有一個女兒,混得還相當不錯。如果只那小妮子一個,打死我也不會做那傷天害理的事兒,去了這個收養的,總還有個親生的,這輩子也算是個指望。是不是?”

我姆媽問:“蒙蒙說什么了?”

老板娘有點扭捏,半天才說:“小妮子也沒說什么。好像是不想在您身邊待下去了,她覺得……累,累得快喘不過氣來的那種心累。但她不敢這樣明目張膽地走掉,也算是有良心的,怕您受不了……想了這么個主意,餿主意。”

姆媽說:“哦。”姆媽站起來。

老板娘過來扶著我姆媽:“您別往心里去。那種年齡的孩子,多半不懂事,到懂事的年齡,她會回來看您的……您待她可是一片心啊!”

姆媽走了出去,老板娘又送幾步,說:“她說了的,混幾年,等混強了,會來看您的。您別放心上了!您不還有個出息的親生閨女嗎?指著那一個就覺得活得心滿意足了!”

姆媽回頭對老板娘笑了笑。

一年一年地過去了。家里沒有人再提蒙蒙。其實家里也沒什么人了,除了爸和姆媽。爸也早退休了,本來有些民營企業想請爸做顧問來著,但爸推拒了,爸說:“我這么大年紀,干什么和年輕人爭飯碗?”爸變得幽默起來,和姆媽兩個人賦閑在家,早起一道去旁邊的市民公園練太極劍法;下午和一幫棋友下下棋打打橋牌;傍晚的時候他們一起去跳街邊的交誼舞,兩個人配合得還蠻搭,一招一式,非常漂亮和諧;回了家,再看點反腐倡廉的電視劇,過得挺安適美滿的。姆媽下午會睡上一小覺,然后做做女紅,她還是喜歡自己手工做的東西,鉤的,織的,繡的,桌布啊,電視機電話機罩啊,小披肩啊,甚至窗簾,還有給我和孩子織的各式衣衫。學別人做了珠花的手提袋,用很多顏色的珠子很有章法地串起來,一粒粒配成復雜的圖案,編成了美麗的珠袋,越洋過海地給我寄過來。有一次還織了件特別漂亮的馬海毛衣,所有絨絨的細毛都像獸的皮毛那樣軟軟地伏在外層。我國外的朋友很驚詫,拿著那件毛衫嘆了幾個禮拜,那得要多大的耐心,每一針都要把有絨的那一面翻轉過來,每一針都要小心地安撫那些不安分的絨毛,讓它平心靜氣地蟄伏在外層不要調皮地跑進里層來——我知道我姆媽是寂寞的,每一針里都有她的孤獨和感傷。

有段時間,我想把他們接到美國來。爸和姆媽都堅拒了。“坐飛機太辛苦了,還要倒多少天的時差。你林阿姨去過一年,回來后叫苦連天的,連水都沒有這邊的好喝,不去受那個罪了。”

我也不再堅持。如果他們快樂,如果他們健康,我也能快樂健康了。

姆媽回過湖南一次。說那邊的變化不太大,原來漆在廠區院墻上的標語都還在,路邊的鳳凰樹也還是那些模樣,開出的花,香味也仍舊和記憶里的一樣,耳邊還是湖南那些生澀難懂的話,姆媽說,一樣的鳥語花香。

我就嘻嘻地笑。很遙遠的事情嗎?我覺得還像昨天一樣。

“橘子也是那邊的好吃,原來沒覺著,現在一比較,還是那邊的好,我買了很多很多,也還便宜,想送點給朋友同事的,結果爛了一大半。把我給心疼的。”

我看著在沙發邊玩耍的兒子,他已經五歲了,上幼兒園,在家里,我們和他說中國話,但他一著急起來,嘟嘟嘟地吐出的全是英文,我先生說,這一代,真只能是白芯黃皮的香蕉人了。

姆媽去看了村長的,姆媽肯定央村長帶她去看了蒙蒙爸的墳,那座墳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三十年了,墳草煢煢,沒有誰去拜祭過它。姆媽也許還去了長沙的,輾轉了很久找到那個采購員,她不會上門貿然去打聽人家的狀況,她只要悄悄地拉住一個上點年紀的采購員的老鄰居,就會知道那家人的近況。沒有什么姐弟相會的場面吧?應該沒有——蒙蒙在這個世上一點線索都沒有了,她把自己生生地蒸發了。

姆媽還在說湖南的一些見聞,她不曾告訴我她那些行程真正的目的,但是我知道,我透過了我們對話的光纖,穿過半個地球,直達我姆媽的內心。

我說過我從不了解蒙蒙,就像誰也不了解我的內心一樣。

我說我不幸福,誰會信?我說蒙蒙曾經很幸福,我,現在也不會信。

爸和姆媽工作了一輩子的軍企已經倒閉了,先是廠房一點點地租給別人,然后是大片大片地賣掉,真的很難讓人相信,那么個紅紅火火的國家重點軍工企業,也淪落到拆房揭瓦的末路?然后是家屬院,曾經讓周邊幾個廠家眼紅的,規劃得綠陰環繞整齊有序的家屬大院,也逃脫不了被拆的命運。

地產商來調停了很久,院子里的家屬都不愿意搬。姆媽在這回的態度上尤為激烈,姆媽堅決不同意,而且還伙同那些她平常并不愿意打交道的工人們一起捍衛自己的房產。姆媽說,都住了一輩子,哪里能舍得下?

可是我知道,姆媽是怕蒙蒙有一天回來,找不著進家的門。

收到葛仙米的那個秋天,姆媽住進了醫院——早就覺得吞咽東西有點不正常,再軟和的食物,通過食管的時候都有萬箭穿心的感覺,一如姆媽想到蒙蒙時言說不出的痛心。結果很快地出來了,食道癌。接了爸的電話,我千山萬水地趕回來。

爸把那包小小的像黑木耳一樣的玩意拿到我手邊,爸說:“這就是葛仙米。”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多年前我也品嘗過的,可是我從沒有想過,要把它們小心地裝到袋子里,再用棉布小心地縫成一個包裹,萬水千山地寄了來。

我反反復復地看著那用棉布小心縫裹起來的郵遞包,那上面用粗壯的圓珠筆寫著我們家的地址和姆媽的大名,我知道誰會寄來這包葛仙米,三十年前的那個傍晚,只有那個小小的女孩子和我一起聽過姆媽悄聲細語懷念過這種物品。

爸說:“她在恩施。”

我看一眼郵戳,點點頭。

爸說:“怎么會跑到那個地方去的呢?我總以為她會去了湖南,畢竟是她從小的故鄉。”

我勉強笑一下:“她這種年齡的人,有幾個會懂得故鄉的意義呢?”我對故鄉都沒有牽腸掛肚的思念,何況比我小了五歲的蒙蒙?年輕的時候,對故鄉只有一種逃避的強烈愿望,只有老了,也許會有一點若隱若現的鄉愁吧?

爸抬頭小聲地問我:“你,要不要去找找她?”

很久,我點了點頭。

姆媽已經不太能說話,看見我,興奮地笑。醫生說得很直接:“想去哪兒帶她去哪兒,想吃什么帶她吃什么,盡她的興吧!”放療化療只會讓姆媽更受罪,而且姆媽的身體也經不起了。她能想去哪兒呢?她又能咽得下什么呢?爸說:“如果蒙蒙能來,也許會給你姆媽個安慰。我們這把年紀,也不用硬氣什么,孩子總是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過節兒,終還是自己養大的孩子。”

我說:“我盡力去找她。”

我想她可能不會真在恩施,也許只是游玩的時候路過那里,正好被農家勸說著買一包她小時候聽姆媽說過的一種食品——現在的旅游區不都是這樣推銷特產的嗎?也許在哪家高級餐廳吃飯,換了口味吃點野鮮和山味,碰巧點到了這種小時候姆媽提過的東西,恍然大悟般良心洞開的,打聽了這東西的出處,讓人家千里迢迢地寄了來。我曾經也是在一家餐館吃過葛仙米的,而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給姆媽捎帶這個過來的,我以為那是多么普通的東西,再怎么說得珍貴,似乎在我心里也不值一提的。我給姆媽捎帶的東西太多了,開始是我在全國出差的地方所能買得到的當地稀有特產,然后是域外的那些國內稀罕而少見的東西,最后嫌麻煩,一趟一趟的佳節里,寄給父母的是花花綠綠的鈔票。我知道他們從不缺錢花,但我唯一能表達我對父母的孝敬之情,也只有這個俗氣的方式了。而且,我也一向是有這個能力的。

可是我錯了!我怎么從來沒想過,葛仙米,是蒙蒙唯一有能力能給姆媽養育之恩的報答呢?唯一與我不同的,能顯示出她孝心的報答呢?

家里有點空,沒有人氣的一種寂寥。兩間小房,我和蒙蒙的,一式一樣的落寞和蕭條。我靜靜地走到蒙蒙的房里,床和我的倒是一模一樣的,不同的是她曾經的熱鬧和喧嘩,床上的被套是橘色的卡通圖案,床前我擺書桌的地方,放置的是一張粉色的妝臺,堆滿了她走前沒帶去的護膚品,各式的瓶子,裝了沒用完的乳液,那些凹凸不平的漂亮瓶子,一塵不染。旁邊的衣柜里,整齊地掛著她穿過的衣衫、襪子、絲巾、胸罩,小心歸類地放置在抽屜里,我一件件地尋覓她的物件,看有沒有她留下的日記或者有文字的東西?沒有,一點也沒有。她不是個學習很好的女孩子,也不像個太有心思的女孩子——至少在曾經的表面上。她只是帶走了所有的影集,也許會在雨后的黃昏,徜徉她過去的時光?我在梳妝臺邊坐下來,看那面擦拭得纖塵不染的鏡子,姆媽在幫她打理房間的日子里,流過淚吧?

梳妝臺面的木板下有密密的痕跡,如果不是我低頭看過去,不會發現那些奇怪的東西。我蹲下去,把自己蜷進妝臺下窄小的空間,仰頭艱難地盯在那里。

“離開”“走”“一定要走”,那整潔的板壁上,挖出了這樣的字跡,密密麻麻的刻痕,深深淺淺的筆跡,刀一樣地刺著我的心。

那個女孩子,是發著瘋地想離開這塊地方,發著瘋地想離開我的姆媽。她是怎樣的寂寞和難受,把自己蜷進這樣小的地盤,仰臉艱難地刻出自己的心思。

蒙蒙被領進我們家里,曾經下過多大的決心,曾經被旁人和社會怎樣潛移默化地教導著要報答我父母的養育之恩的,她是努過力的,她也許想著將來成長下去的唯一目的是能反哺我的姆媽和父親,然而,她沒有如愿成功過,甚至連自己的工作,也得靠姆媽的犧牲才能爭取。她是怎樣的自責和傷心,在每一個沒心沒肺顯現出快樂的白日后,在那些寂寥的夜里,她是多么的痛苦和絕望啊。而我,在缺失姆媽部分母愛的童年和少年,那么自私地選擇了逃離,那么義無反顧地把責任丟給了她,讓她背受了更重的壓力和義務,讓她在感覺越來越無力報效養父母的再生之恩時,痛苦地背負起更大罵名逃離。

我蹲在那個窄小而有點窒息的空間里,我想著那個費盡心力找到葛仙米的女孩子,想著那個當初來我們家,每天也只敢蜷在書桌下蹲在灰暗角落里的那個小女孩,這么多年來,她也從沒有走出過她的陰暗。

尋循著包裹上的地址,在那個小小的縣城里,我見到了已經結婚帶著個小女孩的蒙蒙。她看了我一眼,輕輕地叫了一聲:“姐姐。”眼簾垂了下去。

我對蒙蒙說:“姆媽病了,很重啊!”

她看著我,眼里突然淚光漣漣,她捂著嘴,劇烈地搖著腦袋:“是我不好啊,是我不孝順啊!”

我的心如刀割一般的疼痛。如果談到不孝,我不是比她更有過之?我撫著她女兒的頭發,那女孩子如當初剛來我家時的蒙蒙一般,瞪著一雙驚恐而好奇的大眼睛。當我們都做了母親的時候,我們也許才懂得了母親的心。“沒有什么孝與不孝的。姆媽養你,帶你回家,不是為了投資。”我淡淡地說,用了現今最時髦的術語,這么多年,家里從來沒有說過這些話,生親,養親,那么避諱蒙蒙是抱養的說法,可是這個問題何曾從我們家逃掉過?何曾從旁人的眼里逃掉過?我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蒙蒙呢?蒙蒙就該為自己被姆媽的收養,來用她的一輩子報答么?我想著我的孩子,我想著病在床榻上的姆媽,我對蒙蒙說:“蒙蒙,別有那么大的負擔,姆媽,從來只希望你過得好,只要你過得好,那是她這輩子最高興的事了!”我慢慢地走了。

我給姆媽燉那道湯,不知道她能吃得下么?我看著她一天一天痛苦地吞咽,每一口都帶著垂死的掙扎。她的身子一點一點地癟下去,她的臉越來越消瘦,她的眼眶深陷下去,兩邊的顴骨高高地聳起來,像兩座突兀的山包。我盡力地勸她,像待孩子般地哄她,我悄聲地在她耳邊低吟,我說:“再喝一口,再喝一小口,乖!”一如很小的時候她待我一樣。她總是微笑,淺淺地嫵媚地笑,難受極了卻還在笑。我給她小心地擦洗身子,從她的乳房抹到她的私處,那曾經是多么用心地哺育和生產我的地方,讓她的生命流注到我的生命的溝溝壑壑。我帶著敬畏感傷和疲憊,卻沒有因此而流下眼淚。

我在等著蒙蒙的來到,一如我姆媽茍延殘喘地不愿離世。

她來的時候姆媽已經再次入院。她拖著她的女兒,那個偎在她身邊好奇而驚恐地看著病房里一切的小女孩子,和當初來我們家的小蒙蒙一模一樣。

蒙蒙小聲地叫了“爸”,叫了我“姐”,她抬腳走到姆媽的床邊。姆媽虛弱地看著她,姆媽已經再也無法發出聲音來。姆媽的手慢慢地褪下蒙蒙左臂的衣袖,那道燙傷的痕跡已經淡然,但仍舊有隱隱的蛛絲馬跡。姆媽干枯的手樹枝一樣地掃著蒙蒙的胳膊,姆媽笑了笑,姆媽的嘴動了一下,蒙蒙伏下身把耳朵湊在姆媽的嘴唇邊,沒有人聽清姆媽對蒙蒙說了什么。良久,姆媽的手松開了蒙蒙的胳膊,姆媽吁了口氣,眼睛閉上了。

蒙蒙突然叫起來:“姆媽姆媽!”蒙蒙搖著姆媽軟軟的身體,大哭起來,蒙蒙叫:“娘,娘啊!”我的心狠命地緊了一下,我看見姆媽的眼睛睜開,發著瑩瑩的亮光,多年前那條開滿鳳凰花的小道上,蒙蒙頭一次手足無措地叫著“姆媽”,姆媽的眼里也曾充滿了那樣動人而美麗的光茫。

我的眼淚終于嘀嘀嗒嗒地傾瀉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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