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匠在五龍山根生土長了幾十年,也就舞弄了幾十年的斧子。他把個木工活做到最高的境界了,在五龍山不論大人孩娃,一律不再稱呼他王木匠,而是改稱為木匠王。當然,這不僅僅是三個字的顛倒,而是一種認可和獎賞。
其實,木匠王最拿手的應該是千年屋的制造。所謂千年屋,也就是棺木。這活看似粗糙,實則是大有文章可做,一是從工藝上講,它兼容了木工中的圓木和矩木技術,時而內圓外方,時而外圓內方,時而方圓相濟,紋飾相間,相得益彰。二是從外形上講,木質有好壞之分,好的有香檀、紫檀、紅木等,次之的有水木、椿木、杉木,再次的有松木、雜木等。三是從規(guī)格上講,檔次有高低之分,好的有獨木的、五塊板的,次之的有九圓、十一圓、十三圓的,再次的有十四—十六圓的,以及無數(shù)雜木拼湊而成的木俠。四是從倫理上講,它有男女老少之別,有高低貴賤之分,有年輪干支之差,有春夏秋冬之異,還有地理山向之擇,也就是說,這千年屋的革制不再是單純的木工活兒,而是一個集多方知識的全方位技術。
在五龍山大凡需做千年屋的都是請人上門來做。木匠王做活多少有些擺譜兒,清晨來到東家,臉色不陰不陽的,從不搭理人,等洗刷之后,方才張口說話。開斧的第一餐,不沾葷腥,僅一碗素面外加四個荷包蛋,這也是長壽之意。第二餐就可以開葷喝酒了。
開工的第一斧必須砍在千年屋的主梁上,一斧下去要看木屑的去向和木屑是否完好,這可以推斷出該千年屋主人的壽命長短和是否死于非命。若一斧下去木屑飛至門外,則說明千年屋主人要死于非命,可能暴尸在外,無人送終;若木屑完完整整,則說明千年屋主人現(xiàn)在身體健康;若木屑分幾層,則說明千年屋主人有病在身,層次越多,則病越重。當然這些都無從考證,有的應驗了,也有不靈的,只是木匠王從不解釋,讓東家自個兒去意會,有時讓東家問急了,木匠王就會說上一句,信則有,不信則無。
一個千年屋的革制一般是三天或五天,也有七天的。木匠王讓東家以點香計算,香是盤香,小盤燒三天,大盤燒五天,特大盤燒七天,香盡蓋棺那是最吉祥的了,主要是讓東家討個好口彩。
木匠王一進東家門,見東家點的是盤特大香,心里便咯噔一下,接著便心生不快,臉上也多少有些不屑的樣子。但木匠王心里明白,又一副好棺木要誕生了,東家用的是五龍山背陰部的紫檀,這紫檀有“萬年不朽之木”之稱。
東家算不得五龍山的大戶人家,木匠王咂著嘴巴,眼睛都脹壞了,這是十三圓的紫檀棺木啊。所謂十三圓,就是上三下四、左右各三的十三根紫檀制成的,從棺木的頂頭可以看到十三個圓心,這說明紫檀粗大,棺木的價值高,棺木主人的身份顯得就不一般。木匠王那個醋啊,就從心里溢到了臉上,東家住得,我木匠王就住得。
東家是石匠,在五龍山他與木匠王可以齊名,人們都叫他石匠王。石匠王的一生以采石、鑿磨、立碑、造磙等石匠活為生,特別是五龍山的石材好,據(jù)說石匠王在里山還找到人間罕見的五彩石哩。石匠王能把五龍山堅硬的石頭盤得心隨意轉,似水如泥,像泥人張手中的泥物,造啥像啥。
短短的七天就要結束了,石匠王的特大盤香也快燒完了,木匠王革制的千年屋也要蓋棺了。這時,木匠王讓石匠王捉一只蟬來,木匠王把蟬放進棺穴里,然后蓋上蓋,只見木匠王在棺蓋四周輕拍幾下,那蟬就不再叫了,或者說蟬聲就傳不出棺穴了。木匠王說,好了。木匠王便和石匠王把棺蓋揭開,那蟬早已氣絕身亡。
石匠王連連夸好,看著如此精美、密封、高檔的千年屋,石匠王第一次體味到了什么叫死而無憾了。木匠王說,我做了五十多年的棺木也只做了一個香檀、兩個紫檀的,過去這可都是皇帝老兒們睡的啊。一句話把石匠王捧到了云端,把個石匠王樂得屁顛屁顛的,像個孩子。
木匠王回到家里,有些頭暈胸悶,一句話沒說便倒在床上。老伴問是否屈了石匠王的材料?木匠王不答。那是否沒有革制好?木匠王依然不答。那是……那是……老伴不停地問。最后把木匠王問煩了,木匠王翻了個身說,是因為革制的太好,懂嗎?
老伴不懂,村上的人也不懂,只有石匠王懂。既是有人懂,那么謎底也就揭開了。原來木匠王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自己有一個紫檀木的千年屋啊。木匠王革制的千年屋有三千多具,心愛的也有好幾百,卻沒有一個是自己的,如今倒好,他石匠王都睡上了紫檀木的,讓我這老臉往哪擱呢?
木匠王的三個兒子在五龍山雖說是有頭有面的,但要滿足他爹五十年的夙愿也絕非易事,紫檀是珍稀植物,一根也伐不下山,更何況是兩三尺粗的紫檀呢,上山找都沒門啊。石匠王那十三根紫檀,是他近五十年里用鑿磨、立碑等功夫在五龍山方圓幾十里地中換來的。石匠王每次上山采石,早就有心注意紫檀了,平均三年半找一棵,找了近五十年啊。
要說木匠王的三個兒子也夠孝順的,他們甚至想用高價把石匠王的棺木買來。當然這只是他們的單相思,想那石匠王,你就是給個金山他也不賣的,若那樣,他石匠王倒真的是死不瞑目了。
然而不久前的一條消息,讓木匠王和石匠王同時露出了不悅,說五龍山要搞生態(tài)建設,倡導文明之風,實行殯葬改革,五龍山全面實施火化,不準再用棺木收殮,時間界限就在年底。
多好的棺木啊,這下睡不成嘍。木匠王說。
誰說不是呢,這“燒成灰我也認得你”總算變成現(xiàn)實了。石匠王答。
我五十七年革制的千年屋有3105具,卻沒有一具是自己的,這下好了,殯改了,省心。木匠王說。
我五十多年采石,搬去一座大山,而我只攢了這個千年屋,別的什么都不是自己的。石匠王說。
可你攢的是踏實啊。木匠王羨慕地說。
如今好了,我們都踏實了。石匠王安慰道。
兩位老者,風燭殘年,談到傷心處,不免都有些激動,他倆約定,乘殯改前一走了之,好歹有個葬身之處,睡個千年屋,可圖日后的千年安逸。
按約定的時間,木匠王當夜吞下了一瓶安定,石匠王卻沒有吞服。石匠王當夜夢見了木匠王來找他,問他為何不恪守約定?石匠王說,我死都不怕了,還怕活著嗎?這樣吧,我把我的千年屋給你吧,這樣我們就扯平了?木匠王說,對不住你啊,我木匠王是個小人啊……
第二天,石匠王真的把自己紫檀木的千年屋送給了木匠王。就在揭蓋入殮的剎那,石匠王發(fā)現(xiàn)了一個秘密,棺木的大頭里有一個松針大小的斑點,石匠王用手一摸,果然有些硌手,再一看,原來兩塊檀木間夾著一根松針,這松針當時是青的,三兩年后松針必腐,檀木間就會留下發(fā)絲大的縫隙……
石匠王嘆了口氣,把這個秘密裝在肚子里誰也不曾說過。
吳 戒
吳戒仿佛是一尊漢白玉精雕而成的活佛,方面垂耳,和態(tài)憨體,坐在那兒就是一種幽默。吳戒又懷揣著一項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絕技,因此,吳戒便成了五龍山的人物了,久而久之,“死也吳戒,活也吳戒”便成了五龍山人的口頭禪了,那意思是人到了極苦時會喊上他吳戒幾句,人到了極樂時也會嘆上他吳戒幾句。
其實吳戒在五龍山也只是三教九流之徒而已,說是活佛,那是形似,暗地里他吳戒卻是心毒手狠的奪命魔頭,他那可亂人方寸的體態(tài),與他身懷的絕技的確有些格格不入,也正是因為他身懷的絕技,才成就了他現(xiàn)在的體形。
既是絕技,前來請吳戒施展技藝的人就不會少,越是節(jié)日或紅白喜事,吳戒的門前就越有些像供銷社年底換布票的人,排著長隊啊。
吳戒出門,總是輕裝上陣,東家在前,擔著吳戒的行頭,邁著細碎的步子,深淺不一,顯得有些東倒西歪。吳戒則緊隨其后,挪著半方的步子,亦步亦趨,四平八穩(wěn)。東家不急,走走站站。
吳戒走路的確有些與眾不同,五龍山的路都是崎嶇不平的,萃居在此的三千多口人,唯吳戒一人能把這山路走得如履曬稻場一般平穩(wěn)。東家并不納悶,東家是個木匠,是懂得兩點連一線、三點成一面的道理的,想那吳戒定是個會擇點成面的主兒,因為吳戒是五龍山上吊著的一只鞋子——不是凡角(腳)啊。
吳戒能把鵝卵石的山徑走得如履平地的原因,的確費人思量。這事是后來胡裁縫道破了天機,說你讓吳戒在曬稻場上走瞧瞧?眾人狐疑,莫非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能走得平穩(wěn)的吳戒,到了平整的場地就走不穩(wěn)了不成?不過誰也沒有認真看過吳戒在平整場地走路,因為大凡來到平整場地時,人們都在看高低不平處的吳戒在施展絕技,沒有人會在乎吳戒的走法,即便是吳戒走得不平穩(wěn),人們也會認為是他在滑你一稽。
自打胡裁縫說過之后,就有人注意吳戒了,沒多時就有人看出了破綻,說和我們田連角地連邊、天天見面嘮嗑的吳戒竟然是個跛子!胡裁縫說,誰說不是呢,他的右腿矮左腿一寸長哩。這時人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吳戒的衣褲只找胡裁縫一個人做呢,敢情這里面有文章啊。
吳戒并非跛足,但吳戒又實實在在是一個跛子,說到底這與吳戒的絕技有關。那么吳戒到底有什么絕技呢?其實吳戒也就是個凡夫俗子,沒有多大的能耐,他只不過把自己糊口的營生做得嫻熟一些罷了,就像那賣油老漢說的,此也無他,唯手熟耳。
吳戒是一個殺豬宰羊兼或殺狗的屠夫,幾十年來慣用一種手法,加之他是個左撇子,就形成了他右腿微弓,左腳微斜的姿勢,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跛足”。
吳戒殺豬,干凈利索。他系一個羊皮圍裙,口頭銜著放血條子(屠刀),在肥豬的身旁轉上三圈,本來還歇斯底里亂叫的肥豬,被吳戒三轉一下就有些魂不守舍了,叫聲也明顯沙了下來。而當吳戒伸手在豬耳根撈上兩下,那豬竟跟著吳戒來到殺豬桶邊,十分溫馴。此時吳戒便吹起了哨音,像是催眠曲,更像是天籟之音,那豬毛一顫一顫的,似有微風吹過。吳戒的臉色非常嚇人,找不出一點羅漢的影子。只見吳戒右胳膊攬起豬腭,右手捉住豬耳,左手從口中取下放血條子,但吳戒沒有急于捅刀,而是用刀柄在豬的頸部劃了幾個來回,一是給豬撓撓癢,讓豬放松一下,再是尋找豬咽喉上的七寸。誰都知道,東家殺豬最忌諱一刀不死,而吳戒殺豬近五十年,就沒有一頭豬補刀的。吳戒一刀下去,那豬便輕嚎一聲,然后就動也不動了,整個過程也就三五分鐘吧。
吳戒殺豬,豬癱;吳戒殺羊,羊馴;吳戒殺狗,狗乖。就連五龍山出了名的野狼都懼怕吳戒十分。
吳戒那日在七爺家殺了半天的羊,晚上便在七爺家小酌了幾杯,酒足飯飽之后,天已黑定,吳戒便往家走,七爺也沒留吳戒過夜,一是因為五龍山有“六十不留宿,七十不留食”的說法,吳戒早已過了花甲之年了,再是七爺家距吳戒家也就一袋煙的工夫,況且他吳戒是善于走山路的。
然而就是這次,吳戒出事了。吳戒走出七爺家之后,便到路邊林子里小解,可能是酒勁上來了,從林子里出來,吳戒便摸錯了方向,吳戒那夜誤入了亂墳崗。
亂墳崗方圓十幾里沒人煙,有的只是孤墳野鬼、豺狼猛獸。亂墳崗的野狼是五龍山四大毒之首,真的是吃人不吐骨頭,稍有不牢固的棺穴,野狼都會把棺穴打開,連尸水都不剩下點滴。
吳戒到了亂墳崗后,腿再也邁不動了。吳戒索性坐在墳腳邊打起盹來。不大一會就有狼嚎的聲音把吳戒驚醒了,吳戒明白是自己身上的羊膻味引來的野狼,借著月光,吳戒看到有數(shù)不清的野狼將自己團團圍住。圍在前一圈的野狼均是前爪扒地屁股高抬,作進攻狀,唯有頭狼呻吟不止,兩爪不停扒土,不敢貿然下令前行。
吳戒心想,天意啊,殺人者人爭殺之,奪命者命恒奪之。想我吳戒奪命千千萬,陰曹地府是認著的,今日偏偏誤入鬼門關,天意啊……亂墳崗陰森恐怖,籠罩著一股死亡的氣息,吳戒坐以待斃,決不還手。頭狼試著前行,慢慢向吳戒靠攏,四周的野狼也慢慢向前圍攏,不想那圍上的狼如觸電一般,個個舉起頭嚎叫起來,好像吳戒周圍有一道孫悟空金箍棒劃的圈,頭狼試了幾次,就是近不了吳戒跟前。
吳戒居然睡著了,而且還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只羔羊,羔羊迷途了,被一群惡狼圍住,有一只狼咬斷了自己的喉嚨。
吳戒驚醒了,吳戒感覺自己還活著,這時天已大亮,吳戒看見野狼們已紛紛退去。
吳戒起身了,伸了一個懶腰,吳戒要回家,只見一只老狼在他回家的路前攔著,吳戒做了個驅趕的動作,可那老狼并不買賬,依然立在路中。吳戒硬著頭皮走了幾步,心想自己已死了一回了,再死一回也無妨。誰知,當吳戒靠近那老狼時,吳戒看清了,那老狼正在流淚,四足顫抖。吳戒知道,是老狼膽怯了,而當吳戒靠近時,那條老狼竟轟然倒斃了。
吳戒糊里糊涂地回到家里,始終不明白那群惡狼為何放了自己。等了吳戒一夜的老伴見吳戒平安回來,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但見吳戒的臉色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難看,老伴的臉色也變了,頭皮發(fā)麻,心怦怦跳。老伴心里說,真的是活也吳戒,死也吳戒,怎么到家了還一臉的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