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佛僧

一

豐慧遇到二姐弦子，是去單家營子的路上。三舅家的饒國在那里給人放樹被砸了，凌水灣的親戚們紛紛上來，要一起趕往出事地點。在市中心醫院的停車場會合時，二舅家的表弟饒軍過來低聲對豐慧說，人當場就死了，只是先別讓我三叔知道，瞞一刻是一刻吧。豐慧想流淚，但是知道不是流淚的時候，拼命抑制著，突然看見一身淺灰僧袍的二姐弦子拿著手機從旁邊轉過來，嚶嚀一聲，燕子樣飛過去，一頭扎在二姐的懷里。

二姐的個子挺高，足高出豐慧一頭。二姐很瘦，胸脯平板。二姐的脊背很直，挺拔如凌水灣的白楊樹。二姐眉眼臉型看不出一點女人的柔美，全是男人的風骨。特別是眉骨和兩個掛鉤處，極有棱角。劍眉，鳳目，削下頜，還有一對大大的招風耳。難怪豐慧的丈夫李裕跟過來，吃驚地拉著她問，你干啥?三舅過來解圍，說這姐倆打小就好，這么大了，見面還這樣。

李裕乖乖地垂下手臂，眼睛卻不住地打量面前這個和尚，雖然已經知道這是豐慧常掛嘴邊的舅家二姐，還是難免露出詫異的神色。這副呆像，讓臉上掛著淚的豐慧忍不住哧地一下笑了出來。你把二姐當男人了。豐慧說著從二姐懷里掙出來，給兩個人介紹。介紹二姐時，李裕似乎還回不過神來。介紹李裕時，二姐也很冷淡，或許是大姨子對妹夫有一種自然的生分吧!

要到單家營子去的人多，車不夠，李裕對豐慧說，我找一輛車吧!豐慧想自己的大伯哥就有車，就點頭，二姐在一邊以極快的語速說，不用!聲音很短促，有一種霸道。豐慧怕李裕難堪，拉他去和三舅說話。

三舅說，一切聽弦子的吧!現在老家誰有事都找她，她很聰明能干。李?？粗S慧說，這么聰明能干，怎么會考不上學呢?二舅說，弦子上學時學習好啊，當時大伙都說弦子考上了，慧兒考不上，但是事實反過來了，或許都是命吧!

現在饒國打工死在外地也是這個命在作怪嗎?豐慧這樣想著抬頭去望二姐，暮色中的二姐僧袍飄逸，舉止優雅，神態莊嚴，有一種威儀萬千的氣概，此時的她正給人打電話，李所長嗎?我是圣玄，我有事想用下你的車……張經理嗎?我是圣玄，我有事想用下你的車。圣玄是二姐出家后的法號，顯然是從在家名字改過去的，只是弦字去掉了弓字旁。

不大一會兒，一輛黑色的北京現代和一輛銀灰色的本田魚一樣地滑過來，大家按二姐的指揮上車。豐慧剛想和李裕三舅饒軍一起回原來的夏利車上，被二姐一把抓住，她不看詫異地望著她的妹夫，專橫地說，豐慧和三叔坐我的車子。

二姐的車子是黑色的奧迪，此時車邊已經站著兩個尼姑，豐慧認識她們，一個是圣慧，一個是圣月，二姐每次回凌水灣都帶著她們，三個人幾乎形影不離。那圣慧是二姐從南方帶過來的，說話燕子樣呢喃，很少有人能聽懂，但她和二姐好似一個人似的。圣月只是北方的一個小丫頭，似乎比二姐和圣慧小很多。有人說二姐和圣慧是兩口子，那圣月是她們的丫鬟和司機。豐慧不屑別人亂嚼舌頭根，但她知道二姐和圣慧的錢的確是放在一起的，因為當年往城里調工作時，她向二姐借過錢，二姐是讓圣慧拿出來借給她的。當時看她們關系很不一般，自己還暗罵那圣慧騷尼姑呢。

車上三舅一個勁地問二姐，弦子，你說沒事吧?看二姐不回答，他就自言自語說，現在醫院好，就是砸斷胳膊腿也沒事，卯大勁受點罪花點錢唄!豐慧看二姐不回答，她也不敢吱聲，心說我的傻三舅啊!只是砸斷胳膊腿，怎么會不往醫院送?還等你去林子。這是傻子都能想到的問題呢。可是三舅總是不愿那樣想，或許是當事者迷，也或者總期盼懂佛法知未來的弦子給他一點希望?？墒嵌憔褪浅聊徽Z，豐慧看不過眼，隔著弦子二姐開始對三舅說謊話，三舅，沒事的，說不定我們到那兒他就好了呢。

唉，也不知傷到哪兒呢?或許他們正在搶救吧?三舅看著他的侄女弦子還是忍不住說。二姐說話了，不提饒國的事情，只說當年她出家的地方，也是這樣的土路，坑坑包包。說那個寺名叫花嚴寺，坐落在半山腰，風景很美，只是寺大人多，等級制度特別嚴明，在那里什么都得干，做飯洗衣打掃寺廟，甚至給老和尚喂飯擦身端尿盆，稍不小心，有嚴厲的師傅就將竹條子掄過來。廟里蓋房子壘院墻，一條條上百公斤重的青石，一車車數不清的青磚灰瓦，還有房梁檁子都是她和眾比丘尼從山下或背或扛運到山上去的，好多比丘尼受不了那份苦和累逃走了，只有她堅持了下來，由此得到眾多老和尚的好評，爭來了唯一的一個去福建佛學院學習深造的名額。

弦子，你苦是苦啊!但好歹熬出來了，像饒國這樣打工的，什么時候熬出來啊?三舅說話的聲音已經沙啞了，顯然急得夠嗆，二姐將兩只手分別放在三舅和豐慧的手里說，你們摸摸我手掌里的繭子，多少年不干那樣活了，這些老繭還去不掉呢。豐慧甩掉二姐的手，心說，死尼姑，你就差勁吧!謊話還是我來說，三舅，等饒國的三個閨女長大，他就能享福了。三舅難過地說，唉，農村人有啥福享?豐慧看二姐還是不說話，就忙著說，大難不死就會有后福。

三舅還是看著二姐說，弦子，你說能大難不死嗎?二姐這次不說自己的故事了，卻搬出了佛經里的故事，說佛經里有個叫黃庭堅的人是個大詩人，有次在深山碰到一個老太太，那個老太太說自己的女兒死了，但生前的詩文卻留著，黃庭堅打開一看，那詩文都是自己寫的，于是知道自己的前生是這個老婦人的女兒，死后便新投胎成為大詩人，這不正是那女子死的幸運嗎?

這不是借故事告訴三舅，你的兒子已經死了，但你不要悲傷，死后重生或許有好的命運呢?豐慧生氣了，心說不要讓三舅知道的事情你尼姑為啥說出來?伸手就掐在二姐的腰眼上，二姐“哎喲”一聲叫喚出來，豐慧聽出幾分故意。三舅問弦子，怎么啦?二姐大聲說，豐慧欺侮我!誰欺侮你了?豐慧跟著叫，又一把抓在二姐的胳肢窩。二姐大笑起來，三舅也跟著笑起來說，這姐倆多大了，還像小時一樣鬧。二姐悄聲對豐慧的耳朵說，他聽不出來的。那也不興說，豐慧說著再次將拳頭捶在二姐肩頭時，眼淚卻悄悄流下來，饒國的魂魄或許就在車窗外跟著車子飛呢!

二

車子在窄窄的鄉級公路顛簸一個多小時才到了那個叫單家營子的地方，車子沒有直接進村子，而是繞著村子走，在黑黢黢的林子邊停住，推車門出去，才知有兩個人等在路邊，一個一只眼睛有點玻璃花的五十多歲的矮胖男人是林子的買主，就是雇傭饒國放樹的人，自我介紹姓嚴，大家都叫嚴老板。另一個比較年輕，是和饒國一樣打工的。兩個人的神情都很凝重，聽介紹三舅是饒國的父親，那嚴老板就走過來，抓住三舅的手一個勁地說，老哥，對不起，對不起了!三舅不知道怎么說客氣話，驚懼得如一只受驚的鳥。他一把抓住老板的手，宛如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胸腔似乎喘不過氣來了，腰佝僂得如蝦，好半天才焦急地提著聲音問，我兒子在哪里?這聲音宛若天上憑空降下一個大鉤，將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前面的路顯然不能行車了，可供行走的地方就是樹林田地之間窄窄的溝渠，溝溝坎坎不說，還滿是荒草和泥濘。三舅凄慘的哭聲飛起來的時候，專心對付腳下路的豐慧幾乎跌坐在溝渠里。

來到林子深處，看到眾親屬東奔西跑，宛若鳥群炸了窩。原來饒國的尸體被他們用樹枝掩蓋著，現在找不到地方了。饒軍在斥罵老板，你們連出事的地點還記不準嗎?那老板幾乎也蒙了，在那個員工的扯拽下，到處亂跑。

國啊，爸來看你了——凄厲的喊聲伴著揪心的嗚咽，豐慧覺得那聲音化成了一只失去幼鳥的大鳥，在漆黑的林子上空盤旋著，撕裂整個夜空。豐慧也跟著大伙亂跑，忍不住哭著呢喃，饒國啊，我的弟弟，你在哪兒啊?

二姐沒有亂跑，兩個尼姑也沒有亂跑，三個人呈三角形站在林子中心，手里的佛珠和翕動的佛語一起旋轉，紛亂的場面似乎在剎那間靜了下來，二姐的一聲大喝驚雷般響起，饒國，你給我出來!

接著，東南角上就有人喊，在這兒呢!找到了，在一堆虛掩的樹枝下。大家七手八腳將樹枝移走，露出饒國已經縮小的身軀，被一條破電熱毯蓋著，直直地躺在那里，如一截樹樁。

看著那截樹樁，大家都愣住了，雖然早知道人死了，但還是不敢相信，一股陰森森的氣息和著鮮血的腥氣逼著人不敢上前。只有三舅撲過去，在將身體伏在饒國身上的同時，撩開了蒙在饒國的頭部的那塊布，緊跟三舅身后的豐慧控制不住驚叫了起來，在明滅的光亮中她看到一個血葫蘆。三舅哭泣著說，都這樣了還怎么治啊!

我的可憐的弟弟!豐慧也跟著嚎哭起來。

眾人都撲上來大哭。二姐和她的兩個手下沒有動，并列站在那里，靜默地望著哭泣的眾人，望著黑乎乎林子，手中的念珠飛快地旋轉，佛語如珠從三個人口中吐出來，就匯成了一條龍，在林子中上下舞動。似乎在尋找饒國的真魂，也似乎在驅趕林中的鬼祟。

好了，不要哭了!二姐高抬下頜命令似地說話，看大伙不聽勸，一揮手，身邊的兩個尼姑撲上去非常霸道地將撲在尸體上嚎哭的人拽開了。豐慧奇怪這兩個尼姑力氣好大，拽開本就瘦弱的三舅輕如鴻毛，將饒軍那二百來斤重的大塊頭扯到一邊也如甩個小雞。

大家在驚愣中發現那兩個尼姑的胸前不知何時各掛了一個照相機，她們已經對著尸體照相，啪啪啪的一道道閃光，和她們不斷跳動轉換的身姿，讓人們的心一驚一乍的，不知身在何處?

二姐已經開始和雇主談話了解情況，那個員工也在講述發生在瞬間的慘事。原來饒國放樹時有一棵樹沒有放倒，被另一棵樹的枝椏攔住了，饒國想放倒旁邊的一棵樹將這棵樹砸倒，他設想的很準，但是只注意樹頭的倒向，沒有注意樹的根部，那樹根撅起來，在他轉身逃跑的瞬間擊中他的后腦，前后又有幾秒鐘，當場斃命，眼珠子都迸出來了，是老板趕到后給揉進去的。

眾人開始測量那樹，研究怎么那么巧那么準?歸結出來的結果是該著，是該死!那雇主正找解脫的理由呢，見眾人如此說，就高興起來順著說，他就是該死，但是怎么死，也不該死在我這兒啊!這不是糟踐我么?

凌水灣人都是善良沒有心計的，他們馬上表示同情，三舅還哭哭啼啼地安慰人家說，和你沒關系，你別急……二姐過去，一把拽開她三叔，嚴厲告訴嚴老板，責任的事情以后再說，先安頓死者。轉身訓斥這邊的人，什么都不懂就不要亂說話，都把嘴巴給我封上。然后轉身告訴老板，你馬上去買被褥香紙，圣月開車，饒軍跟著;圣慧撒凈水，放焰口，超脫死者;饒峰聯系火葬場讓他們派車來，他們找不到路，你和饒福前去接應，要想辦法讓車開進來;饒輝繞禮照應饒國媳婦和孩子，豐慧和妹夫照看好三叔……諸多事情一一安排下去，豐慧看那二姐宛若協理寧國府的王熙鳳，威嚴之中頗有巾幗英雄之風。

又一個多小時過去，那開車的圣月才帶著雇主和饒軍回來，火葬場的車也到了，按二姐的指揮，大家分頭行動，點香火燒紙錢，打掃現場，裝殮尸體，抬入火葬場的車里。其他人分頭上車，一起往回返?？蘼曇魂囘B著一陣，一路沒斷。三舅一哭，豐慧就跟著哭，但是豐慧發現二姐一直沒有流淚，不管旁邊的哭聲如何，她一直身姿挺拔，皺著眉，目視前方，手中的念珠滾動，有隱隱的佛語在二姐翕動的唇間小獸樣的跳躍，豐慧覺得那聲音已經沒有了先前的安靜祥和，有的是一種憤怒，如天空滾動的烏云，海面漾起的怒濤。

將尸體在火葬場安排好，二姐待雇主將眾親屬安排到賓館，就讓那雇主回家了，有人說，你讓他回去，他不會跑了吧?二姐冷笑，他傻啊，他跑，那不是將五十萬買來的樹林丟給咱們了嗎?

三舅過來拉住二姐說，弦子啊!國死了就死了，咱可不做訛人的事情啊!二姐知道三叔的心思，總覺自己兒子的死和人家雇主沒關系，顯然他不懂這里面的道理，想到三言兩語也說不清，就囑咐自己的三叔，盡量閉上嘴巴別說話。一切事情都由她來料理。

一夜，眾親屬哭聲不斷，豐慧和李裕陪著，二姐卻帶著她的手下走了，她說回廟上去。三舅拉著她的手說，弦子，你可來啊，咱家人全靠你了!眼圈紅著的二姐緊皺著眉頭說，三叔你放心，死的咱顧不了，咱得顧活著的。

三

第二天，二姐來得不算早，八點半才來，那先到的雇主已經坐在眾親屬之間，滔滔講述自己的經歷，顯然想用自己的派頭鎮住眾人。他說，他是本市市長從外省帶過來的人，現任某局局長，這片大的樹林是他買下來的，一共花了五十萬。這片樹林的實際價值很高，能花五十萬元就買了來，可見自身有多大的本事。大家一聽就氣餒，咱這農村小戶小人物，和這樣的人物打交道，只有任人家賞，給多少算多少?？炊阃崎T進來，那雇主就不說話了，從床邊站起來，略微彎著腰，略帶諷刺地對二姐說，主事的來了，你們商量，我去上面等著。說著就回樓上他的房間里去了。

只是幾個電話的工夫，二姐就打聽到這個人的底細，這個老板的確是市里那個叫李武的市長從老家帶過來的親信，在市水利局當了二十年的局長，不過現在已經退居二線，那市長也已經從本市轉到別的市任職去了。他這個人的確了不得，在市內有兩個家，一個是大老婆帶著兩個孩子，一兒一女都已經參加工作;另一個是小老婆，沒有孩子。雖然和大老婆已經辦了離婚手續，但兩個家他都顧，只是現在大都居住在小老婆那里，那個小老婆比他的女兒小五歲，沒有工作，除了侍候他，就是整天玩麻將。咱們該如此如此……二姐將大家該怎么辦，有條不紊的布置下去，尤其囑咐大家千萬不要亂說話，更不能情緒激動亂來，死的已經死了，咱們想顧也顧不活，只有顧活的，饒國丟下的是兩個七十來歲的老人和一個多病的妻子，還有三個幼女，最小的才三個月。這些人得活啊!怎么活，就得靠多爭取的賠償活下去。一席話說得大伙頻頻點頭，豐慧也真是佩服二姐想事情這樣周到，自己卻只知道陪著親戚們哭呢。

二姐用手機聯系法院的人，一方面讓他們注意那片樹林子，必要時準備封林;另一方面讓他們按法律的程序算出理賠的錢款數目，二十四萬九千七百六十元三角六分，二姐直接告訴大家要給人家一點余地，但說什么不能低于二十萬，否則就起訴他。二姐不知道怎么還打聽出那片林子的買賣期限合同就定在下月十五號，如果這期間雇主不拉走樹木，就是違約，所以不用有太多擔心，咱們不急他會急，這件事處理不完，他不能動林子。

和老板聯系一下后，二姐卻不忙談錢的事情，她要求和老板一起去出事的當地派出所立案，這樣做不是想公了，而是在萬不得已的時候，為公了做準備。那老板當然知道這是圣玄師傅怕談判不成功采取的最低防線，但也不敢不聽，馬上答應了。豐慧因為要陪剛剛趕到的三舅媽和饒國的媳婦孩子們沒有去，卻聽陪二姐去的表弟們回來講述二姐能力真是太大了。不管需要什么樣的人，一個電話就能找來，有些人在酒桌上，聽說圣玄師傅召喚，扔下酒杯就回來;有些人在城里辦事，知道圣玄師傅有事，開車就往回返。求人辦事，還有人倒搭請吃飯，真是想一想都美。

那雇主也服了二姐，一個勁地說，真沒想到農村人中出高人，出家師傅管閑事。不論城里的各個部門還是農村的公檢法都讓你統領了。老板說出的話酸酸的，有很多氣餒，一直昂揚的身軀頹委下去，老是昂著的頭也低下去了，似乎有無限的心事。豐慧看在眼里覺得可憐，二姐說，他才不可憐呢，可憐的是咱凌水灣人。豐慧說，憑良心說就是死在人家那里，該賴人家多少?饒國就是不去他那里打工，也是要去別處打工的。二姐說，但在別處不一定死呢。豐慧說，人到該死的時候，不是死在井里也是死在河里，這不是你們佛家的理論么?二姐一把捂住豐慧的嘴，說好妹妹，你可不要亂講亂說，咱凌水灣人怎么凈出缺心眼的人呢，你想想饒國留下的兩個老人三個孩子，你能照顧多少?豐慧搖頭，她承認自己照顧不了多少，有心無力，能怨她么?二姐點點頭說，這不就結了，就著國家法律的保護，咱們還是多給他們爭取點，最起碼不至于看著他們往后受罪咱們心里難受啊!豐慧點頭，她決定自己盡量少說話，盡量一切聽二姐的，希望二姐為凌水灣的親人爭來他們該得的利益，但最好不要傷害別人。

四

第一次談判，二姐讓饒國的親弟弟饒忠和幾個直系親屬出面要三十五萬，老板答應十萬。她在中間調停給饒家這面落下五萬，到三十萬，那老板漲到十五萬，老板說，就這樣了，否則你們一分也拿不走。二姐也很強橫地說，那就法庭上見吧。一提法庭，那老板就蔫了?；蛟S想到一旦打起官司，那林子就得被封，而且不定打到何年月，就說回去考慮一下。

那雇主不知玩的什么花樣，竟然在第二天回家后，就不見影了，或許看到二姐能力很大，思量打官司也打不過二姐吧!也或許在找人想對策。三舅害怕，說要不十五萬就十五萬吧!這件事也不能全賴人家。主要責任還是在咱孩子身上。二姐對她的三叔說，你傻啊，三叔，不管賴不賴他，至少他還活著，還能掙錢，咱饒國已經死了，以后這些孩子大人你還有能力管嗎?如果攤上個沒錢的主，咱也就認了，咱們怎么也不會將人家送到監獄去。好在這老板有錢，兩個家，幾處房產，還有幾處事業，咱們能多整出點就多整出點，錢多點，以后孩子們的生活就會好點啊!大家被二姐說得連連點頭。豐慧知道，若不是二姐拿主張，凌水灣這些老少爺們，給點錢就打發了。遇到這樣一個出家人，那老板真是倒霉了。

老板不到場，凌水灣這邊的人就有點惶惶的。二姐不在意，坐在眾親屬里玩手機，那手機黃金色的，金光閃閃，還有七彩炫燈，稍有震動就閃爍起來，時常響起的音樂竟然是《2002年的第一場雪》。豐慧發現二姐聽到那音樂就愣神，神情似乎飛到遙遠的地方，就猜測二姐心里一定有觸動心靈的秘密，剛想試探著詢問，被三舅插了過去，三舅問，弦子這手機得多少錢啊?二姐回答，不貴，才一萬多點。大家不由得咂舌，不貴，才一萬多，出家人使用的就是好。

玩手機的二姐開始給大家講故事，講的是怎樣將一個高速公路段長的事擺平，讓他乖乖地給凌水灣的各個街道修了柏油路。還講怎么樣給一個總出事的開礦老板做了一場法事，然后引導那老板給凌水灣重建了小學。她說她自己沒有多少錢，但是她知道怎么利用別人的錢，劫富濟貧不算缺德，是將財富正當運用。

二姐說得很得意，大家都流露出羨慕與佩服的神情，只有豐慧沉思不語，想起父親在世時，對她說過二姐:別總跟你二姐在一起，她將你賣了，你還得幫她數錢，那是一個什么事情都能做出來的人，將來要是到銀行工作，就敢將銀行的錢拿回家;就是去糧站工作，也有敢將大米摻沙子的膽。小時候，她不理解父親說的話，此時見二姐這樣得意洋洋，她才認同父親說的話是多么準啊!

二舅媽的侄子來電話，說他拉鐵砂的大卡車被交警扣在南大橋頭了。弦子說，告訴我那交警的名字或者號碼，然后等著，怎么逼你，也別掏錢，等我給他們政委打個電話。說著將電話掛了，撥通了那個叫政委的人的手機……一會兒，二姐的表弟來電話，說順利過橋了。饒軍在一邊說，不如當初也干這個了?弦子瞪他一眼說，倒動苞米也不少掙，你怎么就那么貪心呢!饒軍不敢反駁二姐，但是坐到一邊也忍不住嘟囔，說二姐原來讓他搞鐵砂運輸，他沒敢做，后來讓表弟搞了，人家可是掙老錢了。

老板在家似乎真的沒有閑著，竟然找到二姐的熟人，打來電話請圣玄師傅吃飯，豐慧以為二姐不會去，誰知道她站起來整理一下僧袍，回頭拉著豐慧說，陪我去吧!饒軍過來說，我也去。二姐說，滾一邊去，一張嘴沒把門的凈亂說，豐慧陪我去就行了。

豐慧想不去，自己單位的酒局都不愿參加，這樣的酒局當然不愿去。但是三舅說，豐慧陪你二姐去吧，有事好照應。這樣就將去的責任重大起來，豐慧就不好推辭了。

去的是市里最好的鳳凰大酒店，豐慧隨二姐進去就為它的富麗堂皇而心驚，心說這哪是咱小家女子來的地方，看二姐神情坦蕩，步履悠然，顯然早已習慣。坐在酒桌上，有人說，今天圣玄師傅到，咱們大伙都吃素，菜已經點好，讓圣玄師傅看看菜譜，看看再補充些什么?二姐拿過服務生遞過來的菜單，可能是看到上面都是素菜了，提筆劃掉幾個，然后看看豐慧，添上幾個葷菜，竟然是豐慧平時很少看到的紅燒鹿蹄筋，山菌燉野豬肉，油炸田雞，還有海參鮑魚粥……二姐將那菜單遞回去，看著那幾位先生說，我妹妹肉食，便由你們沾我妹妹的光吧!幾個人竊笑起來。

那嚴老板當然也在場，謙虛地連連點頭哈腰，坐在了下位，豐慧看著那老板有點可憐，二姐似乎從豐慧的神情看出豐慧的心思，趁人家不注意，在豐慧的耳邊說，該吃就吃，用不著可憐誰，你要知道誰裝得越可憐，誰就越可怕。

二姐當然坐在主位，豐慧緊挨二姐坐在那里，另一邊坐了一個高個子男人，眉目極為清俊，只是有點對眼。二姐一提名字，豐慧就知道了，以前聽二姐說過這個叫畢云龍的人是一個房地產開發商，整個鳳凰城都是他建的。據說當年起家就是二姐幫的忙，購買了一個倒閉的工廠，從此翻身做老板，信佛禮佛，公司整幢大廈層層供有佛像，自稱儒商，生意越做越大，可以說是這個城市的首富了。

二姐不喝酒，喝的是奶，二姐不許豐慧喝酒，和她一起喝奶，其他男人都是酒。有人說，也隨圣玄師傅不喝酒吧，二姐不讓，讓那服務生挨個倒酒，由她監督，誰少一點都不行。

席間有男人便免不了說一些黃段子，豐慧看二姐，以為二姐會生氣，誰知道二姐也會說段子，說的都是佛經里的典故，段段都是針對男人們粗俗的黃段子，將那些黃的俗的變淡了變雅了，還蘊涵著某種做人做生意的道理，更不失風趣。那位儒商說，只要跟圣玄師傅交往，就會長很多知識，心就會敞亮。有人附和，是的，是的，是為咱點起一盞智慧的心燈。

佩服，到今天豐慧是真服了二姐。也許是佩服得過了頭，隨后豐慧又不高興起來，因為在席間休息，豐慧尾隨二姐去衛生間的時候，看見在一個無人的包間里，那儒商往二姐的挎包塞了一個大紅包，那儒商說是嚴老板給的。二姐幾乎連推辭都沒有就收下了。那一包分明是錢，至少有兩個大數那么厚。豐慧還聽二姐對那儒商說，今天看你面子暫放他一馬，讓他省幾萬，但是我要對不起我的至親呢。這場面與這對話幾乎嚇沒了豐慧要如廁的欲望，她悄悄地退回來，心里七上八下，坐回酒桌不敢看人，別人要敬她的酒，她本該端奶卻端起了茶，別人笑問她在哪里工作，她回答，老家在凌水灣。最后她還是忍不住單獨跑了出來，因為有幾個人壞笑著問她，你二姐到底是男是女?她身邊全是漂亮的小和尚，尤其那個叫圣慧的，幾乎算得上絕代佳人。豐慧還從那幾個人嘴里知道，那儒商供奉的佛像都是按二姐的容貌雕塑的。這些說法，讓豐慧無端地恐懼起來，心想我的二姐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啊?

五

從酒店出來，二姐說走著吧，反正不遠。豐慧就跟著她走，因為心里有太多的心事，反而無話，腳步很快，似乎要逃離，還總是有牽絆。終于慢下來，是因為前面樓房的拐角處，圍著一群人，有哭聲從人群的中間飄出來，豐慧隨二姐擠過去，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媽媽，坐在那里低頭哭泣。人群中有人說，沒辦法，就一個兒子都走三年了，挺不過，到底出來要飯了……豐慧看到那老媽媽面前有個掉了漆的搪瓷缸，里面零星地扔著一些硬幣和毛票。旁邊還有人說，范媽媽別哭了，誰第一次坐在這個地方都很難過，時間長了就好了。那個老媽媽不抬頭，依然抽抽搭搭地哭泣。有人說，像這樣的老媽媽街道社區該管的，城市的低保也該有的。另有人說，唉，誰管呢，她兒子在家得罪人了，沒人管?，F在的低保也不公平，只有有關系的人才有呢。

不斷地有人離去，走之前都往搪瓷缸中扔點錢。不斷地有人圍上來，有的感嘆幾句，有的什么都沒說，分別扔下點錢就走了。豐慧在看二姐，心里猜測二姐會扔下多少錢，但是沒想到二姐一點都沒扔，離開人群站到一邊接電話去了。豐慧聽到手機響，知道有人給二姐打電話。豐慧站在人群中不走，想二姐一定會回來給錢，可是二姐接完電話后，沒有過來，直接招手，讓豐慧快走。這做法讓豐慧很震驚，心說還是慈悲為懷的出家人呢，見貧不助，見危不救，算什么出家人?心里這樣想著，臉上便掛了不好看的顏色。從兜里掏出十元錢扔在了那個搪瓷缸中，走過去和二姐會合。豐慧問二姐，你不捐點?二姐笑笑，管啥事?豐慧說，怎么不管事?聚少成多。二姐不說話，只顧往前走，豐慧不高興，心里想起飯店里的景象，想起昨天二姐回廟時，三舅媽和表弟媳婦拿出錢，讓二姐回廟時給饒國做法事，二姐什么也沒說，將錢接過，就裝起來了。想當年父親有病，媽也往二姐的廟上花不少錢，想起回凌水灣時聽到有人說圣玄將廟里九千塊錢的放生款，交給她的親弟弟饒軍買半桶魚放在小凌河里，還讓一幫孩子馬上用網撈……諸多的往事想起來，對二姐突然就生了一種厭惡，看二姐站在那邊微笑著等著自己，突然就不想走了。心說一定讓二姐看看，不管做塵世人和塵外人都該有慈善之心。這樣想著轉身就往回走，走到那個還在低頭哭泣的老媽媽面前，從兜里掏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扔在了搪瓷缸中。

二姐在那邊沖著她哈哈笑起來，往二姐跟前走的豐慧，突然覺得自己不管長多大，在二姐面前都是幼稚的小孩子。這感覺讓她不想和二姐繼續走下去了，她要離開她，回到自己的單位，回到自己的家，自己本是俗世人，和她一個出家人老是在一起干什么?再說回到三舅那里也不行，她不能對大伙說，二姐受賄了，你們以后不要相信她。

看著她執意要走，二姐也沒有留她，但是在豐慧走出幾步后，還是叫住了她。你掏點錢吧，回去我給你“拔故”一下，你的雙頰太艷，恐怕招亂桃花，會影響家庭的。

豐慧本來就不高興呢，看二姐叫住自己是要錢，心里積蓄的火氣一下子就冒了起來。冷冷地說，你要多少錢?原來你老讓我陪著你是覺得還沒有掙到我的錢?

二姐的臉紅了，一下子低下頭，她說你可以掏一塊錢或者五毛一毛都可以，這是規矩。

什么規矩，三舅媽要超度饒國，你可是拿了好多錢。豐慧幾乎是橫眉怒目了，甚至直說，你怎么什么錢都要?你這么認錢，是出家嗎?你要這些錢干什么?你一生都不會有兒女，你要把錢都帶到西天嗎?

豐慧本還想將她看到二姐受賄的事說出來，看二姐的眉眼中有一股凜冽的寒氣，她有點不敢了，她承認自己從小就怕二姐。想到事情的可惡，還是脖子扭到一邊，避開她的目光說，你的做法很令人討厭，我早就知道廟上的有些人只認錢，什么學佛，什么出家，不過是打著佛祖的幌子發自己的財而已。

二姐圣玄的臉愈發紅紫起來，平板的胸脯也呼呼地像要鼓脹開來。豐慧不忍心繼續傷害自己的二姐，拉開挎包的拉鏈，從錢夾中掏出一百塊錢，本想遞給二姐，沒控制好，就扔過去了，豐慧真想這一百塊錢掏出去后，自己與二姐的情誼就此了斷。

親戚之間怎么能說斷就斷呢，第二天還是去見了二姐。豐慧想看她怎么和那嚴老板談判，如果真對不起三舅這邊，她還是要站出來和二姐對抗的。二姐在和老板談判的時候，也不住地用眼睛看看她?；蛟S是心虛，怕豐慧起來搗亂，也或許就是看面前的一面鏡子，看看自己美不美。

還好，沒有想像中的齷齪，以二十萬成交。這數字正好是二姐當初承諾的數字，豐慧覺得二姐沒有太對不起自己的至親。但是昨天她為什么要收人家嚴老板的錢呢?豐慧不明白，偷偷溜出去讓李裕幫她找了個律師朋友，將事情的經過對這位律師朋友說了。那律師算出的數目和二姐找人算出的一樣，都是二十五萬左右的價錢，但是說到中間主事的人是個出家人，那個律師就驚叫起來，你們說的是圣玄法師嗎?咱市的人大代表政協委員。那是一個能量很大的人啊，法律規定的數字二十五萬，她絕對能爭出二十八萬，最低也能保二十五萬，她以前給別人辦過這種事，我親眼看到的，當事人為了節省時間或者減少麻煩，多給個三萬兩萬也是可能的。豐慧沉默了，不由得在心里感嘆，二姐啊，你做得真漂亮，兩頭都成全了，自己還撈了不少。

回到眾親屬中，豐慧看三舅和眾親戚都很滿足，覺得不用打官司就整出這些錢，不少了，真的感謝弦子!三舅說，多少錢，他都不要一分，都給媳婦和孩子，他盼的就是兒子早日火化、入土為安。二姐說，早就知道你不會要的……看一眼豐慧沒再把話說完。

六

二十萬點過來，二姐就找車拉眾親戚到一個叫媽媽公寓的地方去了。大家都知道二姐是在給三舅省錢，因為再在賓館住就得花自己的錢了。豐慧忍不住撇嘴，掙大省小，她真是會做面子事!

媽媽公寓是一個公園似的大庭院，亭臺樓閣，荷池假山，花草樹木，健身器材，一塊塊自成風景。一幢四層的大樓，賓館飯店一樣堂皇，住的卻是一群老太太。迎賓服務的人員都是身穿淺灰僧袍的比丘尼。

豐慧不需要在這里住宿，就東游西蕩四處看看，推開幾個房門之后，就被一個老太太叫住了，閨女——你是……豐慧不想和人隨便搭腔的，看那老太太，覺得眼熟。在什么地方看過呢?老太太走過來，拉住豐慧的手，閨女，好心人，謝謝你啊!哦，豐慧睜大眼睛一下子想起來了，這不是昨天和二姐在街上碰到的那個乞討的老媽媽嗎，她怎么在這里?不用問，老媽媽已經在絮絮地說了，你們姐妹倆真是好心人啊，一個給我留那么多錢，一個將我接到這里……老媽媽說著就抹起眼淚，她的感激不會用嘴表達，只有一邊抹眼淚一邊笑了。豐慧也跟著笑著抹起眼淚，知道那天跟二姐慪氣，誤會她了。原來她不肯往外掏錢，是另有打算呢。唉，自己施舍再多的錢也只救了老人家一時的苦，二姐僧袖一伸，已經改變了一個老人的命運。

回到三舅居住的房間，聽二姐正坐在椅子上給大伙說，本來也沒想辦這個媽媽公寓，贍養的第一個老太太不過是自己的生身之母;接來第二個老太太，不過是看人家可憐，想接到母親身邊，給媽做個伴，后來就是覺得反正一個羊也趕兩個羊也放，再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遇到這樣的孤寡老太太就都接收了來，開始并沒有住在這里，只不過是住在寺廟的禪房中，后來收養的人越來越多，有的人不管怎么引導也不信佛，于是就另尋地方給她們住。開始也租過樓房，后來有一個得癌癥的大老板是個房地產開發商，在皈依佛門的時候知道圣玄師傅有這些收納來的母親，就捐獻了這個院落。于是就有了現在的媽媽公寓，這里所有的費用都歸廟上供給，現在媽媽公寓已經有一百多個老母親了。

一個比丘尼推門進來，在二姐跟前悄聲說了幾句話。二姐高興地一拍大腿，說成啦!什么成啦?眾人將目光一起集中到二姐身上，二姐說，又一個有錢的大老板，看中咱凌水灣的山和水了，想在那里建個開發旅游區。明天饒國火化完，我不能送你們回凌水灣了，我得去市里開會，佛教文化是咱市委市政府重點抓的四大文化之一，我不去開會不行，再說也得趁熱和那有錢的大老板商量開發凌水灣的具體事宜，如果順利馬上簽合同。

大家都說，有這樣的好事，不回去就不回去。三舅也說，弦子就是行，咱凌水灣人就指望你啦!豐慧看著眾親戚的興奮勁也跟著興奮。美麗的凌水灣要變風景區，對誰都是好事情，出家的二姐就是比自己強啊，這樣想著不由得為自己的無能落寞起來。她的神色逃不脫二姐的眼睛，二姐安慰地攬住了她的肩頭，同時將那個進門說事的比丘尼拉過來，對大伙說，你們看，她們倆長的像不像?眾人愣怔了一下，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又剎那間開花。天啊!怎么這么像?只是那比丘尼比豐慧略瘦一些。二姐指著豐慧說，在家，這是我的一面鏡子。又指指那比丘尼說，在佛門圣慧也是我的一面鏡子。我的本性太壞，活著我就需要一面鏡子永遠照著我，我才不至于太壞。

弦子為啥總說自己壞呢?大表嫂心直口快接過話頭就問了起來。當年她長子宮肌瘤做手術，全靠二姐在醫院給她找人省不少錢，所以誰說二姐壞，她是堅決不愿意聽的。

二姐笑著說，你們都知道當年我高考失敗是豐慧陪我去王輪壩中學復讀的。但是你們知道我對豐慧做過什么嗎?

眾人詫異起來。二姐微笑著說，我害怕她考上我考不上，在臨近考試的幾個月中，我將豐慧喜歡吃的玫瑰花菜餅子里攙了巴豆葉，使她在一個月的時間里上不了課。二姐的聲音很平靜，豐慧卻覺得心很抖，其實她早就知道二姐給自己帶的玫瑰花餅有問題，那時她們的中午飯都是換著吃的，因為豐慧喜歡吃二舅媽的玫瑰花餅，二姐喜歡吃她大姑媽的煎餅，所以換著吃幾乎成家常便飯。那時候赤腳大夫就總是當著爸爸媽媽面問豐慧吃了什么東西?豐慧知道是那玫瑰花餅的問題，但是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因為她知道一旦說出去，爸爸媽媽保證得去找二姐和二舅媽。那時兩個家庭就不會好了，二姐也不會和她好了。所以她不說，而且依然堅持每天跟二姐換飯吃，還有一個更幼稚原因，因為一吃二姐的玫瑰花餅，她就拉肚子，雖然拉得面黃肌瘦不能上課，但是能減肥了。豐慧不喜歡自己胖乎乎的樣子，心中特別羨慕二姐的苗條。

二姐說，在臨近高考一周的時候，我從金老四那里還整來一套七本的《聊齋志異》，我明知道豐慧見到這樣的書就不要命的，我這個時候拿給她看，活活就是想耽誤她，不讓她考上呢。

大家面面相覷。二姐又說，你們知道豐慧是怎么對待我的嗎?在交理化卷的時候，她將最后一道大題的答案用紙團扔給了我。

大伙再次吃驚，看豐慧的目光充滿了笑意和慈祥，這很難得，要知道這多年大家都覺得豐慧沒用，很少理會她的。

二姐說，那道大題我早就算出來了，她的答案一過來，我就將我的答案勾抹了，而且一口氣毀掉整個試卷已經做好的一半題。

為什么要這樣?豐慧喊起來。

二姐說，我突然不想走考學的路了。出家就是在那剎那間想起來的，我覺得像我這種人活在塵世早晚都是一個禍害。我知道我很惡，如果不出家我什么事都干得出來，就像大姑父說的那樣，當銀行職員，我敢貪污;去糧站賣糧食，我敢將那糧食摻沙子;就是當老師，我也敢逼著家長給我送禮為我辦事。我之所以選擇出家，是希望能用佛門規矩管束自己，同時洗清自己的罪孽。

豐慧不記得自己將父親的話說給二姐聽，她是怎么知道的呢?豐慧很奇怪，突然想父親那個和自己一樣心直的人或許當面說過她吧。

二姐繼續說，出家后我沒什么可以牽掛的，但是我想念豐慧。所以我的劣根根本沒改，開始想方設法，要把豐慧勾到佛門來。

我出不了家。豐慧說。

圣玄說，那時我覺得一定能讓你出家呢。你還記得嗎?出家后的那次省親，我給你帶的水果之所以有異味，是在佛前的香火中熏了，而且上面有南方來的一個老佛師的咒語，如果你吃了，再將那些經書看進去，就能成功地將你帶入佛門，不知為什么你吃不下也看不下，如果那時我再使點小伎倆，逼迫你吃下去看下去也成，但是突然覺得下不去手了，拿走了那水果和經書。

出家需要緣，我沒有。豐慧說。

圣玄說，每個人都有佛緣。要不是后來碰上圣慧，你跑不掉的，我非得將你勾過去。

大家的眼睛又都聚到那個叫圣慧的比丘尼身上，奇怪一個南方女子竟然和北方女子長得這樣像，二姐說，她們倆不僅外形像，內在的沉靜善良也像。圣慧已經協助我在做普渡眾生弘法利生的大事情了，這是我的理想。

看著那身穿佛衣卻很有神采的二姐，豐慧突然沒有了厭惡，還有點自卑有點羨慕，如果早跟了二姐去，或許自己就是現在的圣慧，能跟著二姐見大世面做大事情，而在紅塵里，自己不過就是一個碌碌無為的小女人。

第二天早晨七點，饒國的身軀化成一股煙從那個大煙囪飄出了，或許他去的世界才是真正的紅塵之外。豐慧望著那股煙緩緩地纏繞，然后一點點地飄散，淚水再次溢滿眼眶。腦后有二姐的聲音悄悄傳來，別哭了，或許是我對不起饒國，可是一年后，他的妻子女兒還有那二十萬都會歸于一個屬羊的男人。

豐慧吃驚地張大嘴巴，回身尋找二姐，看到身后不遠處的行車路上，四個身穿赭色僧衣斜背黃包袱的比丘尼并排站在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旁恭迎大踏步向她們走去的二姐，豐慧知道她們要去市里開會，要去商量凌水灣變風景區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