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羞于承認我是一個小偷,但我確實在人家倉庫里被抓了。他們像扭麻花一樣扭著我的兩條胳膊,把我推進了他們公司的保衛科。
有個手上拿著皮帶的保安走過來,看著我瘦小可憐的胳膊說,你也來偷?這簡直是侮辱我們的智商!我尷尬地笑了一下,像在討好他們。
說實話,那時候我真的很害怕,害怕在警察到來之前遭到他們的毒打,但毆打還是開始了。先是一個和我同樣瘦小的保安上來,他揪了一下我額上的頭發,那個動作似乎有點滑稽,旁邊看的人都笑起來了。那個保安仿佛受了刺激,他滿臉通紅,又扯住了我耳朵旁的一小撮頭發,在那里打著轉擰起來,我大約是忘記了疼痛。轉了幾下后,那個保安對他的同伴說,嘿,他竟然沒反應!
周圍一陣大笑,我毛骨悚然,接著就疼得冒汗了。我在那里懇求道,這下真的痛了!他終于有了點滿足,接著再一使勁,我看到那撮頭發從他手里飄了下來,很輕盈,像一片鵝毛。
那個保安表演完后,我看到一個粗大的家伙走了過來,那一刻,我作出了一個魚死網破的掙扎姿勢,但掙扎卻是徒勞的,他的拳頭很沉,打到我背上,我感覺像遭了一記重錘,身體里有了悶悶的回聲。第二拳落在我耳根附近,麻痛了之后,我眼睛里冒著漫天的金花,大約幾秒鐘后,我懷疑自己的臉頰骨被打壞了,我張了張嘴,還能活動!緊接著,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來,越下越多,我幾乎成為了一面瀕臨破碎的鼓。
打了一陣后,他們松手了,我聽見他們其中的一人說,這家伙太瘦了,到處都是骨頭,硌得我手疼!
隨后又有一人朝我吼了一聲,你他媽的怎么能這么瘦,王八蛋!我身上的某個地方被他踹了一腳,我瑟瑟發抖。他們就這樣挑肥揀瘦地把我丟在角落里,然后打了110。
警察在半個小時后來了,警車的燈“呼啦呼啦”地閃著,只是沒有聲音。還沒進門,我就聽到了警察在問保安,東西被偷去了嗎?保安說,倉庫里都是比他人還高的塑料桶,他拿不走。接著警察又問,就一個人嗎?還有沒有同伙?保安想了一會,模棱兩可地說,就看見一個人,可能有同伙,跑了也說不準,去審審他!
然后我看見兩個警察進來了,這里需要打斷一下,我要聲明一點,這兩個警察看到我的一刻,出現了一個奇怪的表情,那表情怎么形容呢?像兩只蛤蟆朝空中噴了兩個大大的問號。
保安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講著,當時我來不及想這些疑惑,只希望早點被警察抓走。我眼睛“忽閃忽閃”地朝警察眨了又眨,發出了“救救我”的信號。其中的一個警察問,你們打他了?那個對我下黑手的保安面色赤紅地走到了前面來,他似乎為了澄清什么,對警察說他們抓我的時候是人贓并獲的。警察說,那是另一回事,我問你們有沒有打他。那個保安低三下四地搖了搖頭。警察又問,你們如果沒打他,他臉上的傷哪里來的?
我看到那些保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露著兇光,那時候我擔心以后遭到他們的報復,所以也沒敢說出來。那個警察說,你們打人犯法知道嗎?即使他是小偷,也不能打!那個警察停頓了一下,然后莊嚴地說,我們會處理的!那些保安都站在那里沉默不語,我隨后就被兩個警察帶走了。
車上他們問我到底有沒有被保安打,我猶豫了一下說沒有,他們似乎很失望。開車的警察咬牙切齒地說,你這樣的人就該打!我沉默了一會說,其實我是被打了,在那里我不敢說,怕被他們報復!
他們看我像只受驚的小動物一樣驚恐不安,大約覺得也是蠻可憐的,他們告訴我,別看保安穿著制服,并沒什么可怕的,這是一群法盲,其實他們打人是犯法的。現在都從那里出來了,你還怕什么?有點骨氣行不行?我尷尬地笑了一下,然后他們大聲地笑了起來,似乎讓我有骨氣是件新鮮的事!
車子開了一程,他們突然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叫羅望的人,我說不認識,他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警察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賊兮兮地說,你怎么能不認識他呢?我說我為什么要認識他呢?那個警察說,你就得認識他!我一臉茫然,他們卻笑得很得意,他們告訴我,這樣就有點骨氣的樣子了,為什么看見那幫保安會熊了呢?
我再次尷尬地笑了,我討好地跟他們說,他們如果像你們這樣就好了。
其實這句話很不恰當,我看見兩個警察都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其中開車的說,他們怎么可能有素質?說完這句話后,他們再也不理睬我了,車子顛顛簸簸地往前開,顯得很沉悶。
后來車子進了一個逼仄的小院,那里停滿了各種各樣的警車,我猜大概到派出所了。他們從車上下來,拉開了后面的車門,讓我下去。鉆出車外,他們就像兩把鉗子一樣夾住了我兩條胳膊,我手上戴著手銬,整個人仿佛被架起來,跟著他們往里走。
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被抓了,這似乎有點嚴重!我朝兩個警察低聲下氣地笑,我知道這很窩囊,但我顧不得了。我說我手疼,他們并沒有理我。
進了辦公室,我看到一個衣著破舊的老警察在別人桌上撿香煙,那香煙真多,幾張桌子下來,他就裝了一盒子。裝不下的,他口袋里藏一些,耳朵上夾一些,嘴上叼一些,然后有人開始不耐煩了,問他好了沒有。他大約太老了,有點自言自語,還有點哆嗦,猶豫了一會就出去了。
后來我知道,這原來不是一個正牌的警察,是個協警,穿的衣服也不一樣,走路的樣子也不一樣,只是他也是里面的人,誰都認識,出去的時候他看了我一下,嘀咕著說一聲,你怎么回事?
然后,我又看到了一群驚訝的人。走在我右邊的那個警察問其他人,羅望人呢?他同事告訴他,好像在休息。我右邊的警察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說,對,晚班!晚班!
那時候我大概有點明白了,他們問我的那個羅望是個警察,似乎跟我有點什么關系。
他們給我做筆錄,做筆錄的過程中,他們有人給那個羅望打電話了,語氣怪異,聽上去黏乎乎的,說抓到了一頭稀有動物,比熊貓還珍貴,叫他到單位來看一下。
我不是傻子,他們這樣說,我大約也聽出了些端倪,這個稀有動物很有可能說的是我。我心里充滿了恐慌和不安,因為這些稱呼聽上去,讓我隱約覺得這里面似乎有點變態的味道。
筆錄上除了要記錄我的姓名,性別,民族,籍貫以外,他們還讓我交代偷東西的過程。我一五一十地都說了。
我始終覺得這是個圈套,那個倉庫像個巨大的老鼠夾,我就是一只餓得走投無路的老鼠。
其實我來到這個城市才三天,前兩天我一直靠撿可樂罐和礦泉水瓶為生,當時我去廢品收購站賣可樂罐的時候,每次都碰到幾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人背著銅絲來賣。他們看著我數可樂罐,感到了厭煩,鄙夷地對我說,這幾個可樂罐也來賣啊?
當時我確實感到有點無地自容,每次我都只能賣到兩三塊錢,但他們一出手就是幾十塊,上百塊。他們神秘地問我,想做大買賣嗎?我點了點頭。他們做了個數錢的動作說,先繳學費。我問,多少?他們伸了個手指說,一張紅的。
我只好無奈地走開了,后來等他們走了以后,收廢品的老板告訴我,他們那銅都是偷來的,什么東西值錢他們就偷什么。我聽得有點心驚膽戰,老板又跟我說,你最好也去弄點金屬之類的,可樂罐能賣多少錢啊!
臨走的時候,老板又叫住我說,我沒叫你去偷啊,你自己想辦法去搞。
于是,我走到了那個倉庫邊,看到倉庫外面寫著金屬制品幾個字。可實際上等我進去了,發現里面根本就沒有金屬,只有大得像煙囪一樣的藍色塑料桶。門豁然之間就打開了,保安沖了進來,我到現在還在懷疑這是那些保安設的陷阱。
我跟給我做筆錄的警察說,我沒偷,可不可以不算小偷?他笑了起來,偷沒偷成是另一回事,難道你去人家倉庫做客的?我說,他們設了個陷阱,陷害我。他笑瞇瞇地問我,證據呢?我無言以對。
那個警察告訴我,我去人家的倉庫,有盜竊的動機,只是盜竊未遂,還是要定罪的,念在我是初犯,再加上情節后果都不那么嚴重,所以處罰會輕一點。
做完筆錄,他在結尾的地方敲了個印章,像一行公式,上面印著:以上記錄我已看過,均屬實。他指了指后面說,你簽個字!我接過來,心里頓時感到委屈起來。那情景就是認罪畫押,筆落下去,我就不是一個清白的人了,我不想簽這個字。我跟他說,你們能不能放了我?我發誓再也不去做小偷了!他搖了搖頭說,那不行,照你這個邏輯,難道殺人犯殺了人,也做個保證,以后再也不去殺人了,就可以放了嗎?
我說,我沒有殺人那么嚴重啊,你剛剛不是說了,要輕一點處罰我嗎?
大約像我這樣跟他討價還價的人,他還是第一次碰到,他撲哧地笑了一下,然后喝了口茶,喝完茶,他就嚴肅起來了。他說,你犯了罪,知道嗎?犯罪就得受懲罰,別跟我繞來繞去了。說著他敲了敲放在我面前的筆,跟我說,簽了!
我覺得他們的命真是太好了,如果我也衣食無憂,我可能去偷嗎?
這時候門口出現了一個人,給我做筆錄的警察看見他,馬上興奮起來,他指著我說,羅望,你自己看看!我也嚇了一跳,一個幾乎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警察!
那個叫羅望的警察走了過來,他認真地看了看我,臉上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神情,他終于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自嘲。他問我叫什么名字,我說江洋,他又問我是哪里人,我如實告訴了他,接著他把筆錄拿了過去,認真地看了起來。
看完之后,他幫我總結了一下,我是一個失敗的小偷。說這話的時候,他滿臉不高興,似乎像那句著名的廣告語說的,對不起咱這張臉。
派出所里由于他的出現熱鬧起來了,不知誰說了一句,羅望,你家不是雙胞胎嗎?你自己那個弟弟有他長得像嗎?羅望漫不經心地回答,說真的,我那弟弟跟我一點都不像,不要說長相不像了,連性格也完全相反,我喜歡笑,他喜歡哭,我喜歡吃甜的,他喜歡吃咸的……醫生說我們的雙胞胎是異卵受精的,這不是怪事。
又有人說,你們做過鑒定嗎?不會是你媽生你們的時候,醫院里抱錯的吧?你真正的弟弟有可能是他哦!
我看到羅望有點不太高興了,這也可以理解。后來我知道羅望的那個弟弟很出色,畢業于一所名牌大學,還是個博士。
熱鬧的勁頭過去后,給我做筆錄的警察跟羅望說,他不肯簽字,你幫我想辦法。羅望又把那份筆錄拿了起來,他問我,這都是你自己說的嗎?我說我還沒看,羅望把筆錄推給了我說,那你先看看,有沒有出入?
我看著看著就絕望起來,一字不落全是我說的,我沒有把筆錄看完就跟羅望說,是我說的。羅望說,那就可以了呀,你難道對自己說的話不能負責?簽個字,你擔心的跟簽不簽字沒關系。
說來也奇怪,羅望一說,我感覺輕松了很多,就把名字簽了。羅望把它收了起來,跟我說,好了,你跟他去。羅望指了指旁邊的另一個警察,那個警察手上拿著一個黑袋子,我還來不及細想,他就麻利地往我頭上一套,我的世界就黑了下來。
走了沒多少路,一扇鐵門打開的聲音傳了過來,我被關進了一個很黑的小屋子。那個屋子太黑了,安靜得可怕,更讓我感到恐懼的是過了很久,我才覺察到我的周圍坐滿了和我一樣的人,他們誰都沒有發出聲音,死一樣的沉寂,并且空氣里充滿著悔恨的味道。
我坐在一把鐵椅上,想起了媽媽和雀巢村。雀巢村好像有點荒涼了,灰白的房子和枯黃的茅草遍布得凌亂不堪,村前除了那條偶爾有車經過的泥路,就是種著莊稼的田地。那是一塊讓人絕望的地,媽媽活著的時候老是跟我說,村里有出息的人都出去了,你也該考慮一下,靠種那塊地不會有出息的。奮斗趁年輕,再拖下去,我老了,你也快老了。
我知道媽媽有些話沒說出來,比如說村里跟我同年的另外兩個人,一個兒子五歲了,另一個也娶了老婆,而且蓄起胡子來了。
蓄胡子簡直是一種炫耀,等于告訴別人他可以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年輕人了。那是一個幾乎成了光棍的人,家里花了五千塊錢,給他“買”來了一個外地老婆。我家也這么想,可哪來的五千塊錢呢?
媽媽后來得了癌癥,因為沒錢醫治,我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她走的,臨走的時候她又交代我,等把她下葬以后就進城去,不要再留在雀巢村了。她說讓我千萬不要做光棍,再不濟也要找個女人。后來她就一直在病床上埋怨我沒有讓她看一眼我的孩子,這樣的念叨一直持續到她生命的盡頭,像一串省略號,又像一個遙遠的呼喚。
黑暗中,一顆冰涼的東西滴在我的腳上,我壓抑地哭了起來。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我和里面的人都被押往看守所了。在看守所里,他們清點了一下人數,我們就被“簽單”了,我被拘留十天。
我在里面待的時間雖然不長,但那十天讓我刻骨銘心,我真的嘗到了什么是度日如年的滋味。最后的那天清早,當獄警打開鐵門告訴我可以出去了的時候,我心里充滿了感恩和溫暖。他們還教育我以后不能再失足了,我是真心實意接受的。在走出鐵門的那一刻,我還作了個奇怪的舉動,對著他們雙手合十。在他們驚訝的同時,我慌不擇路地走了出來。
看守所的大門又黑又沉重,慢慢地移開了。大門一開,我就看到羅望和一對老夫妻等在門口……
那天羅望在派出所看到我以后又發生了另外一些事。雖然他在所里裝得若無其事,但回家以后他就跟他媽媽說起了我,他直截了當地說,媽,我看到您另一個兒子了。做母親的起初還以為是兒子在開玩笑,羅望就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說完以后,羅望的媽媽心里就起了波瀾。母子倆又找來了老頭子商量這件事,老頭子起先不同意,說這樣的兒子要他干嗎?再說兩個人生得像也是有的,那些電視上的特型演員跟已故的國家領導人難道不像嗎?
三個人起了爭執,羅望和他媽媽主張認一認,做個親子鑒定,而羅望的爸爸主張干脆就當作沒這回事,他還擺出了另一個理由,萬一我是他們的親生兒子,他們還有的另一個兒子——小二怎么辦?
小二也就是羅望的雙胞胎弟弟,他實在是個優秀的兒子,名牌大學博士畢業后在一家科研單位工作,如果跟他比較,我確實有點無可救藥了。
但畢竟女人的心是柔軟的,羅媽媽說,如果他真是我們的兒子,當初把他弄錯了,我們都有責任,他沒被教育好,我們也有責任,不是嗎?
我覺得母愛大概很多時候是能挽救很多東西的,那天的爭論爭到后來,老頭子就徹底讓步了。他說,我希望鑒定的結果不是我想象的那樣!
還有,這件事在羅望的家里其實瞞著兩個人,除了在外工作的小二,還有羅望的老婆湯娜也被瞞了下來。這是羅望自己的主意,他說,在沒有結果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后來,他們就決定等到我釋放的那天,到看守所門口來等候我了。
我始終不明白羅望為什么跟他父母說了我的事,我覺得這里面似乎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像個陰謀。
看到他們站在看守所門外,我第一反應是逃跑,羅望抓住了我。我問他為什么還抓我。羅望有點兇,他說,你跑什么!我反抗起來,你憑什么抓我?我已經被釋放了!羅望的媽媽走了上來,她看到我,微微地有點顫抖,她小心翼翼地問我,你家里人來了嗎?怎么就你一個人?
一提到我媽,我就心酸,她走了大概有一個月了,如果她知道我進了這個地方,該多么傷心呀!
羅望的媽媽又問我,你是不是瞞著你家里人了?我憤怒地說,我不想告訴你們,你們這些陌生人!
羅望忍著怒氣跟我說,江洋,我們有事找你,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我覺得羅望是個騙子,他騙我簽了字,然后又把我投入了牢房。我讓他先松開抓我的手。羅望說,那你別跑了。說著他就放開了。我說,你們有什么事說吧。
羅望的媽媽說,你還沒吃飯吧?我們先去吃飯。
我本來想矜持一下的,但看他們挺真誠地打開了車門請我進去,我的肚子就餓了,我的腳也不爭氣了,不知不覺就坐進了他們的車。
他們把我領到了一個西餐廳,讓我吃了一碗我從來沒有吃過的意大利面,那面太難吃了,湯里還有奶酪的味道。我說,能不能吃點別的?羅望的媽媽很熱情,她說好啊,你自己看。說著把菜譜遞給了我,我挑來挑去,最后要了兩塊牛排,這東西還靠譜,味道也不錯。
吃到高興的時候,羅望的媽媽好奇地問我老家在哪里,家里還有什么人,我都一一跟她說了。她問我是在哪個醫院出生的,其實我也不知道了,我的身世有很多謎團,不僅不知道自己是哪個醫院出生的,連我父親是誰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是一個從小沒有父親的孩子,我小時候問過我媽媽,人家都有爸爸,我爸爸哪里去了?我記得我這樣一共問了媽媽五次,最后一次她告訴我,我那個爸爸是個流浪漢,她也不知道去哪里了。等到我媽媽發現懷上我的時候,我爸爸就走了。我媽媽還告訴我,等我長大了,不要去恨那個爸爸,仇恨多了,人容易變壞。
我這樣說給他們聽時,我發現羅望的媽媽流眼淚了,她跟她老頭子說,這應該不會錯的,農村里的姑娘沒有結婚就懷上孩子,她怎么可能在當地的醫院生呢?
老頭子點點頭,他用商量的口氣跟我說,我們現在懷疑你是我們的親生兒子,你能跟我們到醫院去做親子鑒定嗎?
我愣在那里,雖然我知道他們找我可能是為了這件事,但我覺得還是有點突然。兩個從來也沒有見過面的陌生人,突然有一天出現在你面前,告訴你可能是他們的親生兒子,這事擱誰身上都會讓人接受不了。
我負氣地說,你們說鑒定就鑒定,我不去。
我的反應似乎讓兩位老人感到了吃驚,羅望的媽媽呆了一陣說,你現在孤苦伶仃的,要到哪里去呢?我說,那是我的事,不用你們操心!
羅望的爸爸摘下了眼鏡,擺出了一副倚老賣老的樣子跟我說,小伙子,別這么意氣用事,你現在也沒個去處,如果你真是我們的兒子,跟我們回去不好嗎?
我冷眼看了他一下,搖了搖頭說,不好!說真的,我一點都不稀罕。
我說這話的時候,感到從未有過的輕松和瀟灑,我看到羅望的爸爸生氣了,他生起氣來蠻好玩的,腦門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我生來就對做爸爸的人沒有好感,這次讓一個“爸爸”這么懊惱和心灰意冷,我覺得很解氣。但羅望在旁邊看不下去了,他恐嚇我說,信不信,我再把你抓進去?
我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冷冷地跟他說,警察先生,我現在不是小偷了,你憑什么抓我啊?
羅望有點氣急敗壞,他用手指著我說,我看你這副樣子還會再偷的,只要你偷,我就讓你再進去蹲一陣子。
氣氛僵持到這個份上,按理說大家該不歡而散了,但羅望媽媽的眼淚讓我們所有在場的人都措手不及。我看到這個老人哭了,沒有聲音,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她看看我,又看看羅望,然后又看看我,再看看羅望。說實話,在看到她那樣的時候,我內心里充滿了無處躲藏的羞澀和內疚。
我說,好啦好啦,看在她的份上,我跟你們去鑒定一下。我還鄭重其事地說了一句,但愿我們是場誤會。說完這句話,我覺得這真是多此一舉,顯得我很虛偽。
到了醫院,手續都是羅望辦的,一切都很順利,醫生采了我的血,又采了羅望媽媽的血,然后告訴我們結果要一個禮拜以后才能出來。
從醫院出來后,分歧就開始了。羅望主張先給我找個賓館住下,畢竟等待結果的這段時間我們還沒有證實血緣關系,如果我是個陌生人,會給他們家里造成不方便。老頭子的態度有點曖昧,說著一些似是而非的話。自從看他生氣后,我就覺得他其實是個老書生,俗話說得真對,百無一用是書生,一到讓他拿主意的時候,他就立場不穩。
羅望媽媽很明確,希望我直接住到他們家去,她擔心我一個人住在外面,若跑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這種擔心真的很有道理,我當時也是這么想的,要是我變卦了,我就走了,隨他們去。
我們坐在羅望的車上,在一個叫“和平賓館”的門口停了一下,然后又開走了,到了另一個叫“家園旅館”的門口,羅望點了根煙,又開走了。后來車子開進了一個粉紅色的小區,那里有兩棵很高的銀杏樹,樹葉金黃,很好看。羅望的媽媽跟我說,到家了。
我們四個人各懷心事地下了車,羅媽媽帶著我上了電梯,羅望和他爸爸沒有跟進來,他們在小區的樓下商量什么事。電梯在14樓停了下來,羅望的媽媽掏出鑰匙說,到了。開門進去,里面還坐著一個時髦的年輕女人,她正百無聊賴地搜索著電視頻道。她看見我,大呼小叫地喊起來,你怎么穿這樣的衣服?羅媽媽笑著說,湯娜,跟你介紹一下,這是羅望失散多年的弟弟,他叫江洋。
我看見湯娜爆炸式的頭發驚訝地甩了一下,她捂了捂嘴巴,幾乎叫出聲來。羅望的媽媽又跟我說,這是你嫂子。我訥訥地支吾了一聲嫂子好。湯娜站了起來,她看了我好幾眼,最后驚嘆地得出一個結論:太像了!幾乎是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
她接著又笑著說,雙胞胎很神奇,大約是上天眷顧你們,覺得一份少了,又復制了一份!
湯娜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覺得詩情畫意的,很優美。她一扭頭又問羅望的媽媽,是什么時候認的,在哪里認的,小二知不知道這件事等等。
我看他們熱情地攀談起來,巨大的陌生感包圍過來,陌生得令人尖叫。這是一間很大的房子,房子里的各種布置設計感極強,比如進屋就是兩把鮮綠色的換鞋皮凳,無角,圓滾滾,像兩個墩子。沙發是橙色的,讓我想到了水果。客廳的墻涂成了乳白色,電視機的框很黑,倒顯得有點干凈。
羅望的媽媽跟湯娜說得最多的是小二,她說現在就只有小二不知道這件事。說著她就露出了一臉的愁容,幽怨地說,也不知道該怎么跟他說,這孩子從小就敏感,要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以后會不會不認我這個媽呀?
湯娜在一旁寬慰她說,媽,您別多想,小二又不是孩子了,這點事他能想通的,您別操心了啊!
這還是小事嗎?對他來說是個大事啊!
湯娜笑著說,小二如果像羅望那樣沒讀多少書,您倒擔心得對,他學歷那么高,不會是您想象的那樣的,好了,別擔心了!
湯娜真是個善于處理婆媳關系的兒媳婦,但我總有個奇怪的直覺,覺得她笑吟吟的面孔是裝出來的。婆媳大約是世上最復雜的關系,不是親媽和女兒,卻有親媽和女兒的名分,兩個女人都是為了同一個男人,稍微不平衡,這個天平的傾斜就會釀成戰爭。大約城里的兒媳婦都是用笑容來回避戰爭的,而在我生活的家鄉,婆媳之間的戰爭會直接和血淋淋得多,她們會破口大罵,甚至大打出手。
我始終想不明白,我媽媽看到了那么多對婆婆拳腳相加的兒媳婦,她還一直念念不忘能有個兒媳婦。為了兒子著想,這大概是每一個做媽媽的命門,羅望的媽媽沒有跨過去,我媽媽也沒有跨過去。
我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湯娜突然把一雙拖鞋放到了我的跟前,她讓我換鞋,我有點不太好意思,我知道我那雙腳脫出來會有一股味道。坐在門口的小墩子上換鞋的時候,我的臉漲得通紅,那地板真干凈,像面鏡子!涼涼的,踩在上面很舒服!
在我換鞋的時候,羅望他們回來了,羅望一進門,湯娜就圍著他看,她說,你原來真是雙胞胎啊!說實話,我剛認識小二時真不信你們是雙胞胎,看來我直覺是對的。羅望似乎有點不太開心,他說,現在還不知道結果呢,也有可能只是長得像而已。
湯娜顯得有點人來瘋,她呵呵地笑起來說,怎么可能有這么像的?
羅望一個人先回了房間,把湯娜晾在一邊,羅望的媽媽忙前忙后給我倒茶,讓我坐沙發上,但氣氛似乎因為羅望的冷淡而顯得有點沉悶了。
那天的晚飯吃得也很沉悶,羅望的媽媽給我夾菜,羅望說了一句話,他說以前不都每個人一套碗碟嗎?明天起照舊。這句話讓氣氛很僵硬,明著是說他自己的媽媽,但我知道他嫌我不夠衛生。大家都下意識地看了看我,我很堅強,裝出一副吃得很香的樣子,這才讓他們都舒了口氣。
吃完飯,羅望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湯娜應付著和我們聊了幾句天,也跟著進去了。推門進去的時候,隔著門縫,我看見羅望一個人坐在房間里打電腦游戲,好像被什么東西樂著了,笑得像抽風。
隨后房間里傳出了兩個人聊天的聲音,好像湯娜一直在問,羅望邊打游戲邊回答她。再后來聲音停了一段,水龍頭打開了——原來他們房間里還有個浴室。
再過了一陣,門又開了,湯娜穿著一身睡袍出來了,頭發濕漉漉的,她好像為了拿落在沙發上的圍巾,穿著睡袍,似乎又有點不好意思,臉微微地有些紅。她沒有正眼看我,拿起圍巾又回去了。
羅望的媽媽讓我也去洗個澡,她在另一個浴室把水開好,我卻有些難為情了。羅望的媽媽說,就當自己家里,隨便一點,媽給你拿套衣服去。
我看見她走進了羅望的房間,里面發生了一陣小小的爭吵,我猜是羅望不愿意把他的衣服拿給我穿。這個家伙我越來越厭惡他了,他還以為自己是個警察,我仍然是個小偷,我住到他家里來,他時時刻刻防著我,拿嫌棄的情緒來壓我,難道這件事不是他們全家求著我的嗎?
我幾乎要一走了之的時候,羅望的媽媽拿著衣服出來了,讓我吃驚的是她手上拿的竟然是一套警服。她朝我笑笑說,你哥哥便服少,就拿他的工作服先穿一下,改天媽給你去買幾套新的。
其實他們都不知道,我從小便有個夢想,長大了想當解放軍,小時候每逢過年,我媽都會給我做一件新衣服,有一年,她扯來了一塊軍綠色的布,給我做了一件軍裝,我嫌肩膀上沒有紅領章,死活都不肯穿。她只好到一個退伍軍人家里去討,那個退伍軍人也很固執,說這東西寶貝著呢,不能隨便送人的,我媽媽就一直在他家里求,就差跪在地上給他磕頭了,他還是不同意,最后還是那個退伍軍人的老媽暗地里偷出來給了我媽。
這個當解放軍的夢想我一直有,長大了也有,只是慢慢地修正和妥協著,當不了解放軍就當個警察,或者聯防隊員也可以。我曾經去應聘過一次聯防隊員,負責招聘的警察說我太瘦了,風一刮就倒了,我就又可憐地回去種地了,回去的路上我一路傷心,那傷心的情緒像散不開的霧,在那條路上久久地飄蕩,以至我很長時間走那條路就想哭。
那以后,我就羨慕那些穿在別人身上的軍服和警服了,沒想到我稀里糊涂地做了回小偷,卻可以穿這樣的衣服了,這確實讓我意想不到和感動不已。
穿上羅望的衣服,我腳步都有些顫抖,兩個老人看了也都激動,他們仔細地把我從頭看到腳,我卻能感受出來他們開始在我身上尋找和羅望不一樣的細微差別了。比如說我的一綹胡子長得比羅望長,它從我嘴角開始一直延伸了小半個臉頰,像一把鐮刀,我也常常懷疑如果讓它自由生長,很有可能長成撲克牌上老K的模樣。我不知道兩個老人是怎么想的,我想這可能也是我跟羅望最好的區別,我像株野草,在荒地里長慣了,不能放在溫室里。
那天晚上,我睡在他們的客房里,想到了那個從未謀面的小二,他到底會長什么樣子呢?如果我跟羅望是雙胞胎,那他該是我媽媽的親生兒子了,如果我們從一開始都沒有弄錯,我媽媽能有這么一個有出息的兒子,該多么幸福啊!但他如果從小生活在雀巢村,也許可能就不會是博士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又慶幸跟小二是被抱錯的。只是可惜有小二這么優秀的兒子,我媽媽永遠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醒來,出了房間我就碰到了湯娜,她漫不經心地跟我打了聲招呼,說媽媽出去買早點了。我問其他人呢,她說爸爸一早就到外面的北斗河釣魚去了,羅望所里有點事,也出去了。
不知道為什么,得知家里只剩下我跟她兩個人時,我卻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湯娜削了個蘋果吃起來,好像我在不在都無所謂,她也不對我穿上羅望的衣服說點什么,跟她前一天大呼小叫的樣子比起來,好像換了個人。
我猜在晚上的時候,她大致已經從羅望嘴里摸清了我的情況,對于一個曾經是小偷的人,她的態度冷淡了不少。
她吃完蘋果,眼睛斜了我一下說,你怎么還站在那里?去洗臉刷牙啊!
我從她看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個小偷的倒影,這種感覺讓我有點不高興。我走進了衛生間,門一關就聽到羅望的媽媽回來的聲音,她問湯娜我起來了沒,湯娜說在洗臉呢。接著我就聽到房間外面忙忙碌碌的聲音,羅望的媽媽大約買了很多東西回來。
這個老太太讓我有點感動,除了她以外,我覺得其他人都有點像在做交易,等待著最后結果出來。如果我是這個家庭的成員,另當別論,如果不是,大家就又成了陌生人。
我洗完臉出來,老太太指著桌子上的早點跟我說,不知道你要吃什么,我各買了點,你愛吃什么就吃什么吧。我淡淡地笑了一下說,下次不用這么麻煩的,你們吃什么我也吃什么,我什么都吃。
湯娜笑著說,那怎么行?你是客人呀!
老太太趕緊補充了一句,現在你是客人,如果鑒定結果出來了,我們有血緣關系,那就不是客人了。
她又看了看我,回頭對湯娜說,我看這么像,八九不離十的。
湯娜勉強地笑笑說,是啊,要是羅望早點遇見他就好了,也不用一個人在外面飄蕩,惹出些事端來。
翻出舊賬來,讓我感覺像一口平靜的水缸里泛起了沉渣,不僅惡心,還讓我憤怒。我看見老太太暗地里拉了拉湯娜的衣服,意思是叫她別再說那樣的話了。湯娜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挑釁,似乎在說,這是我的家,你能怎么樣?
我終于按捺不住了,跟湯娜說,我當初就不想做親子鑒定,我也不稀罕到一戶陌生人家當兒子!如果你們不歡迎我,我馬上可以走。
老太太頓時慌了手腳,她起身來拉住了我說,江洋,你嫂子沒壞心的,你別多想,有事好好講。趁著湯娜沒注意,她輕輕地跟我說,都是一家人,別拌嘴了,家和萬事興嘛!
我正在氣頭上,哪里聽得進去,我說,她當我是人嗎?還以為我求著來你們家哩。
我看到湯娜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像一陣風似地回房間去了。
后來我知道湯娜話中藏刺都是為了家產的事,那天一整天她都沒有從房間里出來,羅望回來后,她大約是告狀了,羅望為了這事差點和我打了起來。后來湯娜就哭著要分家過,她大概是想趁著鑒定結果還沒出來就把家里的東西分清楚了。
事后我還從羅望媽媽的口中得知,羅望兩夫妻為了家里培養小二讀博士意見鬧得還不小,他們覺得羅望草率地選擇一個警校讀書就是為了給小二讓路,讓他可以好好地讀書,這都是父母偏袒的結果。我懷疑羅望主張他父母認我可能也跟這事有關系,想到這里,我覺得小二蠻可憐的。
知道了他們的心事,我覺得像場鬧劇,血緣關系其實對我并不重要,即使我是他們親生的兒子又怎樣呢?我覺得我最親的人就是那個把我辛苦養大的媽媽,這種感情是后天沒法培養的,我即使是別人生的,這也只是一個信息,告訴我,我知道就行了。至于家產的事,我一開始就沒有想過,雖然我也想衣食無憂,但我覺得如果因為我破壞了人家家庭,不僅過意不去,還會讓我一輩子心里糾結。
我心平氣和地跟湯娜說,如果為了這事,你不必鬧,我現在就可以作個承諾,即便我是家里的成員,我也可以放棄繼承父母的家產,我不會跟你們爭這個,你們原來怎樣就怎樣,該給小二留的仍舊可以留給他,我不需要。
我一說完,湯娜就軟了,但她的臉上還是聚集了懷疑的神情,為了打消她的顧慮,我說我可以給你們寫個字條。
兩位老人都勸我說算了,字條就別寫了,但我感覺到羅望夫婦只是沒好意思開這個口,其實他們心里是希望我真的寫下來的。我就找了張紙,寫了下來,交給了他們,他們果然收了起來,只是接的時候已經和顏悅色了。
那以后,家里出現了一團和氣,而且這種和氣隨著日子日復一日地過去,變得變本加厲。老太太堅持不讓我再叫她阿姨了,她說一旦叫順口就改不回來了,她讓我叫她媽,叫老頭子爸。我說,那不行,萬一鑒定出來我不是你們兒子,不是更尷尬了?老太太聽了,和藹地笑笑,老頭子在旁邊假正經地看報,偷瞄過來的眼神全被我看到了。
還有羅望,我覺得他像只老虎,喜歡自己的領域不被人侵擾,只要不觸及他的利益,他可以是個很好說話的兄弟。自從我給了他紙條后,他身上那股警察的味道就消失了。
他每次下班回來就拉我一起下象棋,其實我們兩個都是臭棋簍子,不停地悔棋,有時下得實在太臭,自己也看得哈哈大笑。更要命的是每次下棋,湯娜都會鄭重其事地趴在旁邊看著,她不是看棋,因為她壓根就不懂,連馬跳日,象跳田也不知道,她是看我們兩個人。每次被她這樣看著,我就感到渾身不自在,有時候她看一陣,沒人理她,就離開了,有時候碰巧剛開局,她就搶先替羅望放當頭炮,然后兩個人嘻嘻哈哈地鬧一陣,讓我很尷尬。有一回,看棋的時候,她突然說了句,你下棋的時候看上去比羅望要帥一點。
她這么一說,羅望倒沒什么感覺,他說,你天天看著我當然膩了。后來他一想不對,糾正道,我們一模一樣,他哪里比我帥了?哪里比我帥?你說!
湯娜說,這是感覺,沒說你們相貌。
我的臉微微熱了一下,事后我想湯娜是個多么聰明的女人呀,她太會贊美別人了!
如果說我很帥,這誰都知道是在說瞎話,如果說我比羅望帥很多,更是謊話,她偏偏只說我比羅望帥一點,而且還是下棋的時候,這聽起來是那么真實和誠懇!我覺得這是我長這么大來受的最實在的贊美,那句話以后,我對湯娜的厭惡感就改變了。
我還有個秘密,只是沒有人會知道。那句話講完的那天晚上,湯娜便跑到我夢里來了。其實夢里很朦朧,大約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周圍都沒人,湯娜在那里正襟危坐,坐著坐著,她站起來要去打水,打水干什么呢?好像是洗澡!
在夢里,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一句話,湯娜問我,你洗了嗎?我感覺很美好,但夢就這么醒了!醒了以后,我感到很遺憾,又側了個身,繼續閉上眼睛,想返回到那個夢中去,但后來睡意卻沒了。
其實按照那個夢發展下去,接下來要發生什么,我都想象得出來,但想象似乎沒有做夢來得真實和美好。我覺得這個夢像鴉片,既罪惡,又容易讓人上癮。
我總覺得兩個相敬如賓的人是兩條平行線,一直在安全的距離內,而冤家往往會走向親近的一面,從那個夢開始,我就感覺到了危險。
真正危險的一幕發生在一個下午,那天下午我本來看羅望一個人在房間玩電腦游戲的,后來不知誰打來了一個電話,他就匆匆忙忙出去了。據后來湯娜說,是車庫的車騙了她,她從外面回來看到車子安靜地停在那里,就覺得羅望肯定在家里,用湯娜的話說,以羅望的脾氣,哪怕一百米路,他也要開車的。
湯娜從樓下悄無聲息地進屋,看到她,我從來沒有意識到危險在逼近,她把包甩在沙發上,問了我一聲,他呢?我說,出去了。湯娜跑到了廚房,又折回來打開了我睡的客房,看看沒人,她興奮異常地說,今天家里怎么這么清靜?
然后湯娜從身后一把抱住了我,她像只貓一樣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她說家里來了他以后還沒做過功課呢!我嚇了一跳,臉紅到了耳根,我本能地掙扎了一下,然后陷入了矛盾中,我到底要不要揭穿真相?該怎么說才能讓大家都能接受?
湯娜像條蛇一樣在我身后扭動起來,我轉過了身,讓她可以看清楚我,我覺得她應該能認出我是誰,但她眼神迷離,我感覺她腳步開始往她和羅望的房間移動,她在拖動我。
當她把血紅的嘴唇湊上來的時候,我輕輕地說了聲,我不是,你弄錯了。
湯娜像觸了電一樣松開了纏住我的手臂,她的臉也變得通紅,她捋了捋頭發趕緊對我說,不好意思,我以為你是羅望。
然后她跟我解釋為什么會把我錯認為羅望,她越說越多,甚至有點語無倫次。我說,沒關系的,我不會跟他們說的。她沖我淺淺地笑了一下,似乎充滿了感激。我也跟著笑了一下,帶點挖苦地說,怎么這么狼狽?
湯娜說,我想燒點水喝,太渴了,外面有點熱。我看她轉過身,去了廚房,再也沒出來。直到老太太從外面回來,她才拉開了廚房的門。
那天以后,我發覺湯娜出奇地鎮定,倒是我顯得有點心神不寧。在跟羅望下棋的時候,我幾乎當作一盤賭局在下每一步棋,我暗地里給自己作了規定,如果這局棋我贏了,就再待下去,如果輸了,我馬上選擇離開。但羅望仍舊和平時一樣,他幾乎每走兩下就會悔一步棋,那天下到后來,他發現新大陸似地告訴我,原來我下棋并不爛。
到最后我們都只剩下了一個過河卒,誰也將不死誰,那是一盤和棋,我異常懊惱。
我發現原來我也需要一個理由,因為這似乎是一件比較難決定的事。當我仔細地想了以后,我發覺我在等一個人的出現,這個人就是從未謀面的小二。
取鑒定的日子到了,那天一起床,老太太就跟我說這個事了。我說,好啊,那就去吧。其實我心里想最好我不是他們親生的,我也說不清楚為什么這么排斥加入這個家庭,也許是需要距離,也許我不愿意承認我媽原來不是我親媽的事實。
羅望還特意向單位請了一天假,大概他覺得這件事是比較重要的。吃完早飯后,他就把車子從車庫里開出來,等在樓下了。
這次連湯娜也去了,一路上,我看她也有點緊張,平時很愛說話的她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緊緊地拽著自己的包,一言不發,只是不時拉下前面的反光鏡,涂涂這個,抹抹那個。
老頭子對我說,如果沒錯,接下來你要找個工作了。
老太太埋怨道,你這個時候說這個干嗎?以后的日子長著呢。
被老太太一說,老頭子就不說話了,但他這次遷就背后似乎堵著氣,一直扭著頭看著窗外。
我說,如果我不是,你們就別管我了。說完,我覺得這其實是一句不用說的話,如果大家沒有血緣關系,憑什么還讓他們來管我的事呢?這樣想著,我突然有點悲哀起來。
我問老太太,小二什么時候回來,老太太說等結果出來了,就讓他回來。我說,如果這是場誤會就別告訴他了,省得他心里有個疙瘩。老太太點點頭,她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我說,我看不會有錯的,做媽的能聞出自己兒子身上的味道。我笑了笑,心情卻異常沉重。
車子經過了我被抓的那個公司倉庫,我告訴老太太我就是在這里被抓的,大家都把頭轉了過去,看了一眼窗外,那地方“呼”地一下就過去了。后來車子又經過了羅望的單位,我想說羅望真是一個不錯的人,當然我最想跟羅望說的是一聲對不起,但我不會說出口。
當我們一行人走在醫院的過道上時,碰到了當時給我做化驗的醫生,他說雙胞胎來了,鑒定結果出來了,你們去二樓拿。
其實他這樣說,我就知道結果了,單子上寫著:王琴(母)是江洋(子)的生物學母親的相對機會為99.99%。
老太太問,什么叫生物學母親?醫生說,就是說你們是親生母子關系。他看了看我和羅望說,雙胞胎嘛,這么像肯定不會錯的。
然后,氣氛有些正式和隆重了,我的親生母親走上來和我抱頭痛哭,老頭子也紅著眼睛說,孩子,沒錯,你是我兒子!羅望也走了過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這一拍極富親情,讓我感受到了兄弟的味道。
只是我一直渾渾噩噩,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我已經意識到自己在這樣的氛圍里顯得極不合拍,但我無能為力。我喃喃地說,走吧!我那親生母親擦了把眼淚,帶著哭腔跟羅望說,我們回家。
羅望和湯娜一起下去了,我和我那親生父親攙著我的親生母親從后面慢慢地跟了下去。羅望在門口跟我說,叫爸爸媽媽!他們都等了你二十多年了!
我張了張嘴,突然又合上了,從嘴縫中擠出了兩個字:爸,媽,輕得連我自己也沒聽清楚,兩位老人卻異口同聲地應了一聲,應得很羞澀。
回去的路上,羅望放了音樂,是《好日子》,隆重的喜慶氣氛再次把我拉回到了麻木的狀態。我只記得羅望在車上很響地說了一句,我替你們找回一個兒子了。其他我都沒聽見。
回到家以后,我跟媽說,讓小二回來吧,我想見見他。我父親就給小二打了電話,他在電話里說,小二,你回趟家來,家里來了個哥哥。
放下電話后,我父親說,他不是少了個兒子,而是多了個兒子。
幾天后,我等的人終于來了,他很瘦小,比我還矮一個頭,我覺得他像一條小黃魚。看到他的時候,我想到了我那過世的媽媽,我覺得我是替媽媽來看他的。他跟我媽長得很像,尤其是那張圓圓的娃娃臉,嘴唇和臉頰相連的地方都有一道細細的線溝,還有那一頭柔軟細密的頭發,風輕輕一吹,就會飄揚起來。
我叫了他一聲小二,他無聲地笑了一下。媽媽跟他說,這是你另一個哥哥,幾天前我們才知道他,這是一種緣分!我看到小二沖我露出了羞澀的神情,憑他的智商,我想他已經了解是怎么回事了。
我父親說,小二,不管你是不是爸媽親生的,爸媽都把你當作自己的親生兒子,希望你不要想太多!
我猜想父親本來是想表達一種態度,但這些話一說出口,聽起來就有了一種別樣的味道。小二一句話也沒說,就默默地走開了,媽媽本來還想再解釋一下的,被我父親拉住了,他說會越解釋越亂的,她只好作罷。
媽媽跟我說,小二本來就是一個自閉的孩子,這次會不會讓他感覺很受傷,以后更加不愿意說話了?我沒有直接回答她,說實話,我對小二不了解,但我能體會到他被拋棄的感受。
接下去的兩天,小二的眉頭一直鎖著,他面帶菜色,一看就知道心里裝了太多沉重的東西。大家說話都很小心,怕一不留神觸動了他敏感的神經。只有羅望在小二不在場的時候,輕描淡寫地說,讓他自己靜一靜,又不是小孩了,遇到事情要自己調節,否則怎么跟人相處?
但父親聽了還是發火了,他說,這事沒落到你頭上,你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了,你想想你換成他的處境,還能這么輕松?羅望犟了一句,我至少不會兩天不說話,事實就擺在那里,不說話能改變事實嗎?
兩父子差點為了這點事鬧起口角來,媽媽說,你們還嫌不夠煩嗎?兩個人同時啞火。
我沒想到第三天小二突然走進我的房間來了,他尷尬地沖我笑了一下,然后在房間里轉了兩圈。我問他,你在找什么東西嗎?他搖了搖頭,又沖我笑了一下,還是那么靦腆。
他突然叫了我一聲哥哥,很輕的一聲,我的心卻重重地顫抖了一下,他的聲音很單純,像個孩子。我問他有什么事嗎?他滿臉通紅。我說你坐吧。他就在床邊坐了下來。
他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個MP3問我,你聽音樂嗎?我說什么音樂,他說什么都有的,從網上下載下來的。他把一個耳塞遞給了我,我塞到耳朵里,聽到一個男中音在唱一首關于祖國的歌,雖然我不懂音樂,但我覺得那歌聲是美好的。
我看到小二把另一個耳塞塞到了自己的耳朵里,他閉上眼睛,隨著音樂的節奏,身體慢慢地呈現出陶醉的樣子。
我們兩個人就這樣聽了一首又一首的歌,當最后一首歌唱完的時候,小二把耳塞拔了下來,他跟我說,放完了。我說真好聽。他說,你真這么覺得嗎?我點了點頭,我看見小二開始爽朗起來。
我跟他說,你跟我媽媽長得很像。他一臉好奇地問,是嗎?你有她的照片嗎?
我說媽媽從來沒有拍過照片。小二顯得很驚訝,他說為什么不拍呢?我說,我也不知道,可能她不喜歡拍照片。
小二問我,她還好嗎?
我說,一個月前她得了癌癥去世了。
小二“哦”地應了一聲,他沉默了,過了很久,他跟我說對不起,我說沒關系。
小二又問我,那你爸爸呢?
我的心柔軟地動了一下,自從媽媽告訴我關于那個流浪漢父親的故事后,我一直有一種自卑感,這種自卑感像一座山,壓了我很多年,我突然發現這些事情原來可以不用我來背負。但看到小二那張稚氣未脫的臉,我突然不想把父親的事告訴他了。
我閉了閉眼睛說,爸爸比媽媽走得更早,當你還在我媽媽肚子里時他就走了,他是個英雄!
為什么呢?小二兩眼放光,顯得有點緊張。
他是個鐵路工人,有一次,他為了救一個在鐵軌上玩耍的孩子,被火車撞飛了。
真的?
真的!
小二突然把頭埋在了膝蓋上,掩面哭泣起來,他哭得很傷心,兩個瘦弱的肩膀不停地顫抖,看得讓人心疼。
大約從那一刻開始,我就決定離開這個家了。我覺得自己很幸運,終于幫過世的媽媽完成了一個她自己也未曾料到的心愿,這大約比我娶到媳婦更讓她開心了。
那天晚上,媽媽說我瘦了。
我回到房間里,決定給他們留一個紙條,不知怎么的,我的字好像也瘦了。我在紙條上寫下:爸爸、媽媽、哥哥、嫂子、小二。當寫這些時,我的心里默默地念著每一個人。我說,我離開了。寫完這句話,我不知道接下去該寫什么,因為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想了很久,我點上了一串省略號。
看著那幾個弱不禁風的字整整齊齊像一排風中的蘆葦倒向一邊的時候,我突然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