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的石榴花

一

說起來，李成剛和高曉婷還是校友呢，都是安亭師范學(xué)校畢業(yè)的，只不過由于年齡的關(guān)系，兩人沒有在校園里見面過。

正因為是校友，所以那天第一次見面，李成剛就覺得高曉婷很親切，就是那種好像在同一個地方一起待過的親切。后來這種搔心窩的話高曉婷聽多了，她心里嘰咕，那你第一次見面時為啥沒有對我講這種話呢。心里是這么想，可她沒有講出來，只是嘴角露著開心的笑，這笑里有著鼓勵的意思，鼓勵李成剛繼續(xù)講下去，而李成剛也熟悉女人這種藏在笑中的鼓勵。他明白，女人是靠耳朵過日腳的，她們的耳朵每時每刻在捕捉著討好她們的話啊;而男人則是靠眼睛過日腳的，李成剛在講著話的同時，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高曉婷從圓領(lǐng)里突破出來的頭頸，這頭頸上有一層淡淡的乳黃色的絨毛，這像附在光滑瓷器表面的絨毛也在搔心窩啊，搔的是李成剛的心窩。他盯著高曉婷白白的頭頸，繼續(xù)說:“第一次見面時我的眼睛一直在看孫偉，為什么一直看他?因為你坐在他的右面。”

“其實看的是你。”李成剛補充，“你沒看出我的眼光在孫偉和你之間動來動去?”

“沒看出。我們那次是在龍島飯店吃的飯吧?我忘了誰做的東。”

“我更是忘了誰做的東，我一見你，就什么都忘了。”

李成剛和高曉婷坐在一個圓形花壇的圍石上，西天邊的一抹夕照透過他們面前廣玉蘭樹的枝葉灑落到了他們的身上。高曉婷轉(zhuǎn)臉，朝身子左側(cè)百米開外的停車場望去。李成剛的車子停在那里。他的心又緊了一下。高曉婷已經(jīng)有好一陣不提回家的事了，他真怕她又提起，就打算不讓自家的嘴巴閑下來。只有讓她的聽覺系統(tǒng)一直處于繁忙而興奮的狀態(tài)中，她才會忘了回家的事，等夜幕真正降臨到這個異地小鎮(zhèn)，那么，李成剛就會覺得自己將變成一條游進大海的大魚，要掀多大的浪就能掀多大的浪，而今天最大的浪就是把高曉婷留下來，留在這個異地的小鎮(zhèn)上。然后，也讓她變成一條魚，和他一起在夜的大海里游。

“第一次見面，我哪敢多看你，多跟你講話啊。”李成剛拉過高曉婷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左臉頰上，來回摩挲，仿佛要高曉婷和他一樣來憐惜他當(dāng)時的渴盼和膽小。

李成剛進一步指出，像高曉婷這樣的女子，只要有哪個男人表露出一點點對她的關(guān)注就要引起旁邊人的警覺。所以，對高曉婷，初次認得的男人只會表現(xiàn)出故作的冷漠。當(dāng)然，也有男人不在乎旁邊人的看法，一見面就會對著高曉婷放出眼睛里的熱度。其實，那也是無可厚非的。打一個更通俗的比方，就像任何一種處于半饑餓狀態(tài)的動物看到了不遠處一盤精美的食物，哪有不在眼睛里放出熱度的道理。可動物畢竟是動物，所以，一見面就對著高曉婷放出眼睛里熱度的男人，是冒著被人當(dāng)成動物的風(fēng)險的。

“原來男人們怕自己被當(dāng)成動物，都在拼命掩飾自己啊。”高曉婷咯咯咯笑起來。

李成剛也笑了。他發(fā)覺從廣玉蘭枝條間穿透過來的夕照又淡了好多。玉蘭樹南面的馬路上除了行進著的汽車外，也有了騎著木蘭、電瓶車和自行車的下班的人流。他轉(zhuǎn)臉，在花壇的西北側(cè)，那幢仿古建筑格子窗上的玻璃不再發(fā)出熠熠光彩，門廊里的紅燈籠卻早早地亮了。這幢仿古建筑是一家旅店，匾額的店招在屋檐下展露著一種執(zhí)拗等待的姿容。就是這種被李成剛捕捉到的姿容，讓他下定了要留下來的決心。留在這異地的小鎮(zhèn)上，讓自己與高曉婷一起做兩條夜的大海里的魚。當(dāng)然，當(dāng)然，這需要慢慢來，需要一個過程。

高曉婷的右手一直放在李成剛的左手里，沒有抽回。從大約兩個小時前，李成剛就開始在話中透露出要在這小鎮(zhèn)上留下來的意思。高曉婷當(dāng)然是搖頭的，李成剛就睜著眼睛說瞎話:我開兩個房，你一間，我一間。晚上我們再看看小鎮(zhèn)的夜景。

現(xiàn)在，就在夕照即將在廣玉蘭樹的上方徹底隱去時，高曉婷重拾了要回去的話題。她說:“真的回了啊。”

“不回。”

“那我自己打車回家。”

高曉婷扭動了一下身體，李成剛以為她要在花壇的圍石上站起來。片刻后，她的身體卻又不動了，腦袋甚至歪斜到了李成剛的左肩上。李成剛?cè)崧曊f:“如果我只是叫你留下來吃晚飯，然后把你弄醉，那樣的話，我不是更容易達到不讓你回去的目的嗎?”

“可我沒有這么做，這說明什么?從這一點上你可以看出什么?”李成剛繼續(xù)說。

這下，高曉婷倒反而從圍石上站了起來:“你是那種人的話，我今天也不會跟你到方莊來了。”

他們今天來到的地方是一個叫方莊的跨省古鎮(zhèn)，和他們所居住的城市大約有三十多公里的路程。

“你是那樣的人的話，我也不會跟你交往了。”高曉婷又說。

李成剛把她重新拉回到圍石上，隨著這一拉，廣玉蘭樹枝條間的夕照猛地不見了。李成剛環(huán)顧四周，天地間暗了，是到了吃晚飯的時候了，真要回去也先要在方莊用完晚飯。而西北側(cè)的那幢仿古建筑的門廊里，幾只紅燈籠更加亮了，是越睜越亮的夜的美麗眼睛，展示著夜的嫵媚，透露著夜的渴盼。

“真的不要走了。”李成剛把臉轉(zhuǎn)過來。

“你真對我好，也不在乎這一天。我今天真的沒有準(zhǔn)備好。”高曉婷堅持。

李成剛想說“我卻準(zhǔn)備了好長時間”，可感覺這話像是在說自己是個預(yù)謀家似的，所以，當(dāng)他的舌根動起來時，說出的是另外的話。

他告訴高曉婷，那次龍島飯店吃罷飯回家后，他突然想起怎么沒有給她留下電話。他想，她回去后，肯定也會在心里嘰咕怎么沒有問他留下電話。這么一想，他心里就起勁了，對，她或許一回家就挺后悔沒問他要電話，她可是難得為一個男人后悔的，李成剛卻讓她后悔了，讓她內(nèi)心起毛了。李成剛就決定不跟她聯(lián)系，就那么冷下去，讓她的心里繼續(xù)發(fā)毛，誰讓她曾使那么多的男人心里為她焦慮、發(fā)毛呢?那么，就讓李成剛替天下的男人來報復(fù)她吧。

高曉婷咯咯咯笑起來。

“男人是不是都特別會自作多情?既然你想冷我，后來又怎么突然來找我了呢?”

“還是于心不忍，不想讓你一直處于后悔當(dāng)中，卻又不敢主動打聽我的電話。”

高曉婷突然收起了臉上的笑:“你嘴巴花。你是不是在別的女人那里也經(jīng)常這么花?”

“天地良心，我只在你這里花得來。”

李成剛是承認自己在高曉婷面前花了。可他的花，顯然是讓高曉婷高興的，現(xiàn)在看來，在女人面前說話是不必拘泥于真話假話的。女人的耳朵不是用來辨別真話假話的，真話有時反而會讓女人離開你，假話卻會讓她越來越親近你。從這一點上來說，這個世界上男人們假話泛濫，是與女人們脫不了關(guān)系的。

“你真沒有在別的女人面前這么花過?”

“我哪能騙你，騙你的話天打雷轟。”他拉起了她。這時，從樹枝間穿透過來的已經(jīng)是路燈的光亮了。

“騙你的話天打雷轟。”李成剛把嘴湊到高曉婷的耳邊，重復(fù)了一遍剛才的話。高曉婷像是站立不穩(wěn)似的，身體彎彎地靠向李成剛。樹枝間漏下的燈光像是全部聚到高曉婷的雙眼里了，她的眼睛特別亮，還濕。

“走。”李成剛牽起高曉婷的手。

高曉婷的身子還是彎彎蔫蔫的，像是要倒下，卻又因為了李成剛的攙扶，重新獲得了力量，這力量支持著她和李成剛一道向花壇西北側(cè)的那幢仿古建筑走去。

從李成剛和高曉婷的后背看過去，他們是沿著仿古建筑匾額上“相伴旅館”這四字投射下的一條光道前進的。

二

李成剛用隨意的口吻對老婆周美說:“昨天蘇州的會開到了后半夜，大家就干脆留下來過夜了。”

他是上午到的家，雖然昨天晚上已經(jīng)打回過一個電話，可他還是向周美再次解釋了一下昨天在外過夜的原因。其實，只要李成剛不是三天兩頭在外過夜，周美是不太追究他原因的。你留得住男人的身體，留得住男人的心嗎?她常常這樣說。相比于周美的寬松，區(qū)紀(jì)委的要求卻是嚴(yán)格的，李成剛想到了紀(jì)委剛送給他們的“三要”警示:要回家吃飯，要回家洗澡，要回家睡覺。李成剛是王家角鎮(zhèn)的一名副鎮(zhèn)長，是一位區(qū)管干部。區(qū)管干部們往往面臨著紀(jì)委和老婆的雙重約束，可就是有一些區(qū)管干部最后能與李成剛一樣，逐步解除老婆的警戒，也讓紀(jì)委的警示成為一句空話。

既然留住男人的心是有難度的，周美在家里就把注意力和管理的重心放在了李成剛的工資和獎金上。毫無疑問，李成剛的工資卡和獎金卡都是牢牢地掌握在周美手上的。可即使這樣，還是有一些隱性收入被李成剛截留了下來，周美也不是不曉得這一點，但周美更曉得，留有一些余地比把事情做絕來得更高明。反正現(xiàn)在李成剛也不要求周美從工資卡里劃出一部分零花錢來給他。如果逼得急，李成剛提出這一要求，豈不事與愿違。

李成剛把自己的隱性收入放在書房寫字臺側(cè)書柜的底下。有幾次，當(dāng)周美進書房里時，李成剛擔(dān)心起側(cè)書柜底下的那些錢會鳴叫起來，像蟲子一樣鳴叫起來。

因為是周六，周美休息在家。可李成剛往往在雙休日也休息不成，要么加班，要么臨時被單位里的人電話叫去。工作上的事情總要比他預(yù)料的來得快，所以，這么多年來，他一直有一種疲于奔命的感覺。以前是周美，好好的，突然要為某件李成剛認為無足掛齒的事與他鬧，現(xiàn)在，隨著年齡的增大，周美的脾氣溫和了一些，可李成剛的事卻多了，單位里的事即使是在休息天，也會莽莽撞撞地找上來，不講理由地找上來。

半個小時后，李成剛來到了王家角鎮(zhèn)東湖街的街口。是市政科的科長王偉打電話來叫他過去的，說是有人要砸前天豎在街口的廣告牌。

圍在街口的人給李成剛讓開了一條縫，王偉急赤著臉迎上來。他的身后，是鎮(zhèn)城管大隊的幾名隊員，就是那幾名隊員及時發(fā)現(xiàn)了有人要砸街口的廣告牌的。

令李成剛想不到的是，要砸廣告牌的人中竟有他的同學(xué)二黑，他身后站著一大幫東湖街上的男居民。一般來講，城管隊員比較怕女人。曾發(fā)生過這樣的事，一個亂設(shè)攤的女人被城管隊員追趕，追到一條窄巷里后，那女人竟然把自己的褲子卸了。城管隊員就不能進那窄巷了，進了，后果很難預(yù)計。而對男人，城管隊員就不怕了。

可今天不曉得怎么搞的，城管隊員竟然也有點怕東湖街上的這些男人了，而站在廣告牌下的二黑則好像一點也不把城管大隊的隊員放在眼里，他向李成剛揚起手:“剛才街狗問是誰牽頭把廣告牌的豎桿砸彎的，我說是我。”

“街狗”很刺耳。李成剛朝一旁望去，廣告牌的兩個不銹鋼豎桿確實都彎了，廣告牌已經(jīng)前傾了好多，像一張巨大的臉朝李成剛俯下來。李成剛不知道在城管隊員發(fā)現(xiàn)二黑砸豎桿、到他趕到這段時間里，城管隊員和二黑他們之間都發(fā)生了什么，現(xiàn)在看來，雙方之間還是良性的。對，只要沒有流血事件發(fā)生就好。

二黑又一次揚起手，指著廣告牌:“你們這不是在給東湖街的住戶臉上抹黑嗎?”

廣告牌雖然已經(jīng)前傾，可上面的字還是歷歷在目:(大字)努力創(chuàng)建區(qū)文明一條街(分行、小字)堅決打擊亂搭建現(xiàn)象消除不文明舉動(分行、小字)告別愚昧丑陋之舉爭做文明禮儀之人。

那兩根遭受了打擊的豎桿，重新弄直它們怕要費一番周折。憑心而論，作為分管王家角鎮(zhèn)市政工作的副鎮(zhèn)長，李成剛知道和鎮(zhèn)西面的西湖街比起來，東湖街幾乎談不上有違章搭建房。可問題是，鎮(zhèn)里按照區(qū)里的意思打算拓寬西湖街，這樣對西湖街上的違章建筑肯定要動真格的了，已有人把消息透露了出來，所以，李成剛虛晃了一槍，反而在東湖街的街口豎了個廣告牌。按照李成剛的看法，任何事情都要來個聲東擊西。鎮(zhèn)里曾經(jīng)想邀請同濟大學(xué)的教授過來，為整個王家角鎮(zhèn)的新集鎮(zhèn)做個規(guī)劃。李成剛極力反對，他認為，規(guī)劃做到哪里，違章搭建就會蜂擁到哪里、釘子戶就會產(chǎn)生到哪里。按他的說法，市政建設(shè)要搞，可規(guī)劃是不必做的，我們要學(xué)李嘉誠那樣的開發(fā)，動遷動得掉就動，動不掉我們就另外找地方。

李成剛雖然不敢違拗區(qū)里的意思，可他對必須拓寬西湖街的指令還是有保留意見的。違章搭建房當(dāng)然要拆除，可西湖街目前又不是交通要道，急于拓寬它干嘛?

二黑在等待李成剛回話，他放下了自己左手中的那把鐵錘，他認為李成剛沒有回話，并且沒有走近他，是因為他手中這把鐵錘的緣故。李成剛果然在鐵錘落地后走到了他的初中同學(xué)二黑的身邊，還親熱地拍著二黑的肩膀。

“等一歇就把廣告牌上的話改過來。”李成剛說。

“聽到嗎?”李成剛一下子提高了嗓門，這一次他是對著王偉說的，“等一歇就把上面的話改過來。”

李成剛又說:“二黑，你講得對，如果我住在東湖街上，也會覺得這上面的話是在給我們臉上抹黑。”

可牌剛豎起來時，怎么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呢?李成剛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做事細心的人，平時常對手下講，我們是在經(jīng)營事情，更是在經(jīng)營人心啊。這一次，怕是昏頭了，肯定是這段時間里高曉婷讓他的心失了深淺。還好，沒有釀成大事，二黑雖然不是女人，可肯定是他手中的鐵錘把城管隊員們唬住了，而城管隊員們身上的那張灰顏色的皮也暫時制止住了二黑他們的敲砸。

二黑說:“這兒的人都曉得哪條街上有違章搭建，就你搞錯了!”

李成剛再一次拍拍二黑的肩頭:“哪能搞錯呢?”

“沒有搞錯，”二黑的手指向那兩根彎了的豎桿，“怎么把這插這里了?你那家伙晚上怎么沒有插錯地方?”

李成剛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沒有插錯?”

這就是同學(xué)間的對話了，這種對話讓二黑和李成剛相互之間找到同學(xué)的感覺了，他們也好像回到以往的歲月了，一下子忘了身邊的廣告牌。

“什么時候叫上鎮(zhèn)上的另外那些同學(xué)，”李成剛說，“我來安排一頓，聚聚。”

操那娘的，三言兩語的，二黑就被李成剛統(tǒng)戰(zhàn)去了。二黑身后那些東湖街的居民心里悻悻地想。

三

黃昏時分的西湖街像罩著一層薄紗，一切顯得既朦朧又透明。李成剛的左右兩邊，都是擠擠挨挨的民居。左邊，青磚黛瓦的平房居多;右邊，起高了的樓房居多。左邊的平房都是些老公房，所以，夾雜在里面的樓房就是違章搭建房了。右邊的樓房都是些農(nóng)民房，所以，夾雜在里面的違章搭建房倒是那些平房了。

早些年，西湖街上只有左邊有房，右邊是一片農(nóng)田。這條緊挨著鄉(xiāng)野的街道就像他小學(xué)時代男女課桌中間的那一條線，把鎮(zhèn)上的男女和村上的男女截然分開了。現(xiàn)在，街還是街，可不像線了，男女間再沒有鎮(zhèn)與村的界限了，一度時間，鎮(zhèn)上的男青年還以娶到村里的姑娘為幸，甚至鎮(zhèn)上的好些姑娘竟急切地想嫁給村里的小伙子了。而現(xiàn)在，等在西湖街東邊一間平房里的高曉婷心里也有著那種急切。當(dāng)然，她要見的李成剛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村里的小伙子了。一切都在變化。高曉婷這種鎮(zhèn)里人的身份也已經(jīng)在李成剛的心里淡化了。這種變化是在不知不覺中發(fā)生了的。為什么好多變化都是在不知不覺中發(fā)生的呢?李成剛記得一年多來，他百折不撓而又謹謹慎慎地追逐著高曉婷，不久前，在方莊，隨著他終于挽留住了那個甜蜜的夏夜(他在心里是這么對自己說的)后，他身上的那份百折不撓和謹謹慎慎突然不見了。有一天，他甚至在接到高曉婷的電話時，竟用了倦怠的口氣，他被自己的這種口氣嚇了一跳，迅速地振作起來，急急忙忙去見高曉婷。見面后，他試圖讓自己用一種陌生人的眼光去打量高曉婷，這種眼光往往是會讓她慢慢變回到方莊之前的那個高曉婷的，那個高曉婷是新鮮的，讓李成剛奮不顧身的。

大約七八分鐘后，李成剛感覺到高曉婷似乎再一次回到了方莊的那個夏夜之前，在穿過她家屋角處的那棵老柳樹時，一聲很突兀的蟬鳴讓他有了一種赴陌生之約的興奮。他終于跨進她家的門檻。她在一只藤圈椅里站起來，一件醬紫色的敞領(lǐng)薄線衫勾勒出了她上身的曲線，也把她臉上的皮膚襯托得更加光潔了。她下身的條子紋棉布短裙幾乎飄動了一下。這是一個等待著他的姑娘，美麗而年輕，薄線衫和棉短裙里的身體散發(fā)著陌生的芳香。恍惚間，他真認為自己在進行著一次首航，懷揣著一張老船票，卻踏上了一條首航的新船。是的是的，他清醒過來，自己比高曉婷大了十多歲，能在今天這樣一個夏日的黃昏，空中飄蕩著淡淡的梔子花香味的黃昏，被一位年輕了十多歲的姑娘等待，他不是一名中了頭彩的彩民還是什么?

李成剛擁住高曉婷。高曉婷卻掙脫開去，朝屋外看。屋外已經(jīng)黑了，客堂里日光燈投出的光亮在門檻前像旗一樣晃動了一下。

高曉婷迅速碰上了客堂的門，然后，同樣迅速地扔掉了剛才的警覺，雙臂像兩條沖動的章魚觸角一樣，有力地纏住了李成剛，把他朝南側(cè)的房間里推擁。李成剛再一次感受到了變化的無常。

感受著這份變化，李成剛覺得她又變成方莊之后的高曉婷了。一般情況下，當(dāng)李成剛感受到了對方過分的主動和熱烈后，反而會降低身上的熱度。他覺得自己的這個臭脾性是不人道的，可是沒有辦法，這臭脾性他一直改不掉。

南房間里也亮著燈，不過是一盞光色暈黃的壁燈，像睜開在那張木床上方的一只朦朧的眼睛。

這么快就讓李成剛和高曉婷之間顛倒了個，以前，也就是在方莊之前，李成剛是多么想把高曉婷往床上引啊。現(xiàn)在，李成剛看著臉色潮紅的高曉婷，覺得她變成了以前的自己，他還有什么理由扭扭捏捏呢?當(dāng)他隨手關(guān)掉墻上的壁燈時，開關(guān)發(fā)出了一記輕微而又清脆的聲響，這聲響激起了他心里的一絲擔(dān)憂:高曉婷的父親會不會在這個時刻回家呢?高曉婷在電話里說，她父親和弟弟一家到她舅舅家吃喜酒去了，她不去，要他馬上到西湖街。離異后，她就搬回到西湖街她父親那里了。

一切真的都反了。高曉婷是那么的激越，李成剛發(fā)覺自己變成了一葉小舟，任憑水浪的拍打與沖擊，在這種拍打和沖擊中接受著前進的快感。

李成剛重新開了壁燈。

“你爸什么時候回來?”

李成剛抬起來的身子被高曉婷扳下，他就勢靠在床頭。

“其實，他回來看到也不要緊，我現(xiàn)在單身，想找誰就找誰。”

這就是高曉婷回到西湖街以后的閨房了，四尺木床上掛著粉色、透明的蚊帳。床的一側(cè)，靠墻擺著一張梨木梳妝臺，往南一點，是一張裝著拱形滑動頂蓋的老式寫字臺，估計是她父親以前的用品，再往南，就是一只螺鈿式的木櫥。

李成剛聞著房間里一股淡淡的香粉氣，透過透明的蚊帳，看著凸紋墻紙上的結(jié)蔓式紋路，神態(tài)顯得略有所思。

“我是不是對你顯得很不負責(zé)任?”

“我不要你負什么責(zé)任。”

李成剛伸手撫撫高曉婷的臉頰，那燙手的臉頰似乎被枕巾上繡著的一片荷花映紅了。李成剛記得高曉婷以前的老公是在王家角鎮(zhèn)派出所上班的，聽說他們結(jié)婚不滿一年就離了，來不及生孩子就離了。高曉婷背著個包裹回西湖街時，流著淚對她父親說，我對不起過世的媽。她父親也流著淚說，你媽盼著你回來呢。高曉婷說，你怎么曉得的?她父親說，反正我曉得的。高曉婷破涕為笑了，她父親高偉清也笑了。然后，高偉清這位幾乎遵紀(jì)守法了大半輩子的退休教師也開始步別人的后塵，在自己家老宅的后院搭建了三間五路頭的平房。他家是在西湖街東面為數(shù)不多的只搭建平房不搭建樓房的人家之一。而且，為了盡量減少對后面那家鄰居采光的影響，這吞噬掉了他家后院的平房是與老宅垂直著建造的。平房的對面，也是那家鄰居搭建的南北向的三間五路頭平房。這樣，東西向兩排老宅和南北向兩排新房把挺像樣的一個院子蠶食成了一條狹長的過道。平房搭建好后，高偉清也住了過來，他住北房間，高曉婷則住南房間。

高曉婷側(cè)轉(zhuǎn)過臉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李成剛。

“你心里過意不去的話，這個周末陪我吃喜酒去。”她說。然后她又告訴他，她的同事葉引芳要結(jié)婚了，等了那么多年，終于把一位西北男人等來了。

有時，愛情為什么一定需要時間與空間來發(fā)酵呢?好像離開了時間和空間這種肥料，愛情這粒種子就不能發(fā)芽、生長似的。就在幾年前龍島的那次飯局上，他幾乎同時認得了高曉婷和葉引芳。葉引芳的堂兄是王家角鎮(zhèn)分管工業(yè)的副鎮(zhèn)長，深圳考察回來，李成剛他們?yōu)樗语L(fēng)，他嫌飯桌上的男女比例不當(dāng)，就把他在珠溪小學(xué)教書的堂妹葉引芳叫來了，葉引芳則邀來了高曉婷。李成剛就此開始了自己的一場情感跑步，現(xiàn)在，終點雖然還沒有到達，可他卻想歇一陣了。

“我怎么能去呢?我去的話，不是不打自招嗎?”

“不打自招什么?我們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嗎?”高曉婷終于也從床上浮起上身，“你如果認為我們倆的事是見不得人的，那我們就趁早散了。”

李成剛一愣，隨即目光垂下，像是不敢看高曉婷:“怎么能那么說呢?不過我倒是在想，我們能不能先疏遠一段時間。”

“為什么?”高曉婷突然像一頭警覺的鹿一樣側(cè)過耳朵來。

“西湖街要拓寬，先要把兩邊的違章搭建房拆了，然后再拓，再造綠化帶。”

“那是不是我妨礙了你們拓路?”高曉婷說。

“不是。”李成剛的右手捶捶身下的床板，“這間房子也要拆的。”

他告訴她，他想把西湖街上所有的違章搭建房拆了之后再拆這間房子。根據(jù)他的感覺，這違章搭建房拆不下去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如果真拆不下去的話，那么提前被強拆掉的人家不是冤了嗎?而同時，高曉婷家的這三間平房不是被保存下來了嗎?所以，目前，他們倆還是少見面的好，街上眼雜呢。

“我原以為我家的房子你不想拆的呢，原來你還是想拆，只是想放在最后一個拆。”高曉婷嘀咕道。看不出她臉上的表情與她責(zé)備的口氣是否一致。就在李成剛琢磨著她表情的時候，她又開口了:“你剛才說的是真話?你不要想甩我了啊!”

見李成剛不語，高曉婷側(cè)過身來用手晃他的肩膀。

“你說，是不是開始想甩我了啊?”

“哪有的事，別瞎想。”

高曉婷突然抱住了李成剛，用力往下沉，把李成剛的整個身體重新帶倒在了床板上。她緊緊地抱住李成剛，把滾燙的臉頰貼到了李成剛的耳朵上。

“別騙我啊。”她的手臂像兩根藤，纏得李成剛的腰也疼了。李成剛感覺到了她身上又一次傳播出的狂熱。怎么我想疏遠她一段時間的話反而又點燃了她?

突然一個奇怪的想法在李成剛的心里產(chǎn)生:如果第一個拆高曉婷家的違章房呢?

四

早晨的西湖街上，陽光的斑點就像一只只早起的蝴蝶在翻飛，街道兩邊的樹木散發(fā)著淡淡的樹脂的清香。上班的時間還沒有到，可王家角鎮(zhèn)剛成立不久的拆違隊的隊員卻已經(jīng)走在了西湖街上。市政科科長兼鎮(zhèn)拆違隊隊長王偉走在隊伍的最前列。

他向后揮手:“操那，怎么像去赴刑場?走快點。”

稀稀拉拉的隊伍慢騰騰的，跟在隊伍后面的兩輛卡車也就開不快了。這兩輛卡車上裝載著用以搭建腳手架的鋼管，還有鐵鎬、沖擊鉆等一些家什。王偉已經(jīng)給一家裝卸公司打了電話，待會兒還要開過來一輛大吊車。

西湖路兩邊違章搭建房的強拆方案一周以前就由鎮(zhèn)長辦公會議決定了。方案不僅確定了強拆的時間，還確定了最先列入強拆名單的那幾家戶主。鎮(zhèn)長辦公會上達成的一致意見是，拔了釘子散了架，只有拿下最難纏的那幾戶人家，西湖街上的違章搭建房才有可能徹底被拆除。在最先被列入強拆的名單中，胡大是位列第一位的，這不僅因為胡大是最難纏的一個主，而且據(jù)說他還有一個在外區(qū)縣做鎮(zhèn)領(lǐng)導(dǎo)的兒子。鎮(zhèn)領(lǐng)導(dǎo)怎么啦，鎮(zhèn)領(lǐng)導(dǎo)更應(yīng)該以身作則!

剛成立不久的拆違隊就是沖著胡大家去的。可王偉發(fā)覺他身后的隊伍根本沒有出征前該有的豪氣，倒好像已經(jīng)是一支在嚴(yán)峻的戰(zhàn)事前撤退的隊伍了，年紀(jì)最大的郭德福歪著上半身，不住地到路邊的樹上蹭背上的癢。

“郭叔，你不能忍一忍嗎?都走快點走快點。”王偉朝后揮手。

隊員們都已經(jīng)穿上了剛剛定做的制服，鵝黃色帶著白杠，兩根白杠之間寫著一行字:堅決拆除違章搭建，提高全鎮(zhèn)文明程度。

隊伍還是走得不快，后面的兩位卡車司機不耐煩了，一前一后開上來，到了隊伍的最前面。王偉吃了一口尾氣，對身后的拆違隊員們更不滿了。

“操那，個個垂頭喪氣，像去拆自家的房子。”他跟著卡車小跑起來。可他身后的人并沒有跟著他小跑，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自己把別人拉下了好一段之后，他轉(zhuǎn)而向著卡車吼起來:“慢!慢!操那，想甩下我們啊。”

卡車司機當(dāng)然沒有聽見王偉的話，可還是讓車子開慢了下來，他們從反光鏡里看到了王偉的手勢和被拉下的隊員們。

前進的隊伍必須保持隊形。這是臨出發(fā)時，李成剛關(guān)照王偉了的。李成剛還說，隊形就是隊威，隊威就是勝利的保障。

現(xiàn)在，兩輛不斷噴著尾氣的卡車緩慢地開在隊伍的前列，拆違隊員們則二三人一排地跟在后面。他們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好多隊員目光閃爍，面部神色緊張。

卡車終于停了。王偉走到車窗邊，要司機把車開下路基。車子就轟隆隆地開下了路基，停在一垛粉皮斑駁的山墻邊。再往前走兩步，有一條向右拐進去的窄小弄堂，車子是開不進去的。穿過窄弄就是胡大家的兩樓兩底的違章搭建房了。

李成剛已經(jīng)等在弄口。他臉色嚴(yán)峻，身上也穿著鵝黃色帶白杠的制服，只是和別的隊員不同的是，他穿了兩件外衣，除了制服，他平時穿的那件夾克衫也沒有脫下，穿在了制服的里面。

“進。”李成剛朝隊員們揮手，然后自己先拐進弄堂。

王偉尾隨著要跟進，見拆違隊員們的腳步有點遲疑，就停下來，開口:“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考驗弟兄們的時候到啦。”

十幾號人像是振作了一下，擠擠挨挨地往弄堂里趕。過了弄堂，在另一個堂口外出現(xiàn)的情景，或許早已存在于隊員的腦海里了。另一個堂口外是一塊大約七八平方米左右的場地，穿過場地就是胡大家那幢房子底樓的大門了，可現(xiàn)在穿不過去，場地上已經(jīng)站滿了高矮不等的人，都荷鋤拿棍的。

李成剛站在了那幫人的面前，鐵青著臉，他像是望著那些荷鋤拿棍的男人，又像是望著那些人身后的什么。

“胡老伯呢?”李成剛說。

胡大果然出現(xiàn)了，他像一名走出帥帳的老帥，先是跨過了底樓的門檻，然后從自動為他閃出一條人群通道里走出來。

“怎么啦，小李子?”胡大說。他的語氣平緩、溫和，他的話不像是從那些鋤頭、鐵搭、木棍中穿越出來的，倒像是從花園的花草叢中穿越過來的，還帶著春天的暖風(fēng)。

李成剛雖然不是王家角鎮(zhèn)的人，可已經(jīng)在王家角鎮(zhèn)工作了十多年，好多人都是認得他的。當(dāng)然，他與胡大之間也相互認得。他發(fā)覺今天的胡大身上好像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李成剛說不出這種特別的東西是什么，只是覺得這特別的東西像春風(fēng)一樣柔和，卻又像鋤頭一樣堅硬。

拆違隊員現(xiàn)在是赤手空拳的，可胡大身后的那些人都手握家伙。李成剛覺得他面前的場景好像在他腦海中預(yù)演過似的，就連胡大身上所透出的那份柔軟和堅硬也一樣。

雖然拆違隊員的人數(shù)跟胡大身后的人數(shù)大抵相當(dāng)，可李成剛還是覺得讓拆違隊員赤手空拳進來是個錯誤。讓隊員空手進來原本是要他們先幫住戶搬東西，把搭建房里的東西搬出來。現(xiàn)在看來，幫住戶搬東西只能是一種癡心妄想，倒應(yīng)該讓隊員們進來時手里就操著鐵鎬、沖擊鉆，甚至是搭架式的鋼管，這樣，可以在氣勢上和那幫荷鋤拿棍的人比拼一下，把他們的氣勢壓下去，畢竟正義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沖突的天平總歸會偏向正義的一方。面對我們這支正義之師、文明之師，鋤頭、鐵搭、木棍等只會像烈日下的冰棍，很快會融化的，是難逃消失的命運的。

李成剛的喉頭清咳了一下，看到一個年齡不會超過16歲的孩子手中居然也握著一把菜刀，這才發(fā)覺自己剛才關(guān)于冰棍的想法根本就是錯誤的。當(dāng)對方的隊伍中有婦女或小孩出現(xiàn)時，誰都知道，對方已經(jīng)是全民武裝了，已經(jīng)發(fā)動起一場群眾戰(zhàn)爭了。經(jīng)驗告訴李成剛，誰發(fā)動了群眾，誰最終就會贏得勝利。胡大肯定也是知道這一點的，所以，胡大說話時的口氣顯得是多么平和而又堅定。現(xiàn)在，面對這份平和和堅定，他該怎樣回答胡大呢?

李成剛的眼睛依舊落在那個男孩身上。這孩子是胡大的什么人?他對面的人當(dāng)然都該是胡大拉來的親戚、朋友什么的，除了那個孩子，其他人的面目在李成剛的眼里顯得那么模糊而又清晰，就像平時面對王家角鎮(zhèn)的好多人一樣，記住了名字卻忘掉了人，記住了人卻忘掉了名字，因此，如果不是刻意去辨識，王家角鎮(zhèn)的大部分人在李成剛的眼前是呈現(xiàn)著清晰而又模糊的面目的。

“讓他們不要妨礙公務(wù)。”李成剛的目光從孩子身上收回，落到了胡大臉上。他很奇怪自己怎么學(xué)了胡大的那種平緩而又柔和的語氣。

“你跟他們說吧。”胡大竟然轉(zhuǎn)了身，重新往回走了。那些荷鋤拿棍的人又自動為他挪開一條小小通道，通道很快閉合，就如槳葉劃過后的水面，彌合是迅速的，也是平靜的。現(xiàn)在，面對著那片既清晰而又模糊的臉龐，面對著胡大的快速來去，李成剛覺得只能按照原計劃行動了。

他揮手:“弟兄們，上吧，去把胡老伯家的東西先搬出來。”

在說這話時，他腦中浮現(xiàn)了鎮(zhèn)長顧峻的臉龐，他認為自己的這話是說給他聽的，揮手動作也是做給他看的。其實，在開鎮(zhèn)長辦公會議時，他就覺得自己接下來就會變成一個道具了，執(zhí)行顧峻命令的道具。他之所以有這么一個感覺，是因為他感到鎮(zhèn)長會議上所作出的是一個注定實現(xiàn)不了的決定。把那些違章搭建拆掉?你不給房主貼補一些損失就想拆掉?李成剛記得有些搭建房竟然變成了棋牌室、飲食店等經(jīng)營場所，也不知道房主是怎么辦出工商許可證的。如果要把那些搭建房拆了，房東不跟你拼命才怪。好，你拆我房子可以，我失業(yè)在家了，你把我的工作解決了，我就同意你拆掉我的棋牌室。

王偉也嚷，有些氣急敗壞:“怎么都站著不動?”

拆違隊員們一半站在場地里，一半?yún)s縮回到了弄堂里。站在場地里的隊員中有兩人剛往前走了兩步，便又退了回去。看來，只能讓弄堂里的那些隊員也出來，讓他們一起往前壓了。王偉粗聲大氣地要弄堂里的隊員們出來。

第一個跨出堂口的人嚷起來:“叫我們來拆違的，又不是叫我們來打架的。”

這聲音聽著耳熟，李成剛側(cè)過臉看，原來是二黑。李成剛納悶，怎么把二黑也招到拆違隊來了。隊員們都是通過各種途徑進來的，李成剛吃不準(zhǔn)二黑靠什么路數(shù)變成拆違隊員的。

有隊員附和二黑:“對，又不是叫我們來挨打的。”

本來，對方雖然是荷鋤拿棍的，可也心虛。現(xiàn)在，看到手中的鋤頭、鐵搭、木棍竟然產(chǎn)生了這么大的威力，他們頓時心里有底了。握著菜刀的那個小男孩竟然首先跨出了隊伍，小男孩揚著手中的刀，是一種展示的姿態(tài)，并沒有要劈誰的意思，可場地上的拆違隊員們還是紛紛縮回到了弄堂里。

這種退縮行為反倒像一粒火種，一下子點燃了對方，那些原本靜止著的鋤頭、鐵搭、木棍竟然舞動起來，舞向弄堂。而這些舞動著的鋤頭、鐵搭、木棍居然繞開了不愿退縮的李成剛和王偉。

當(dāng)場地上只剩下他倆時，李成剛問王偉:“操那娘的，誰讓二黑進拆違隊的?”

五

高曉婷說:“仗還沒有開始，你們就潰敗了。”

李成剛尷尬地笑。

“我向你提出暫時不要見的，自己卻先找來了。”他說，“有些事總是會朝意想不到的方向發(fā)展。”

“是我在想你，是我的念頭把你引來的。”

李成剛又笑笑，樣子像是同意高曉婷的話。李成剛先是不給高曉婷打電話，直接到高曉婷的學(xué)校門口等。正是放學(xué)時分，珠溪小學(xué)的校門口嘈雜得像剛開欄的禽棚，一些女學(xué)生發(fā)出的聲音像黃鸝，也像野鴨。男生們穿著白色的襯衣，女生們穿著海藍色的裙子，雖然他們嘈雜得像禽類，可也干凈得像藍天白云。看著他們，李成剛竟一時忘了來校門口的目的，他像貪婪逝去的時光一樣專注地看著學(xué)生們，當(dāng)校門口出現(xiàn)老師的身影時，他的目光反而有些游離起來。直等到校門口不再出現(xiàn)走出的人，重新歸于一片寧靜，李成剛也沒有見到高曉婷的人影。難道自己看走了眼，讓高曉婷在自己眼皮底下溜走了?想想不可能，他就走上前，問了傳達室保安，才知道今天高曉婷根本沒有來學(xué)校。直到這時，他終于掏出手機，打高曉婷的電話了。原來高曉婷今天調(diào)休，她爸的腰椎間盤發(fā)作，雖然是老毛病，可她還是帶他去中山醫(yī)院青浦分院看了。她現(xiàn)在在西湖街上，她要他過去。

結(jié)果，在李成剛的提議下，他們在西湖街最北端的一個池塘邊碰了頭。

“你哥嫂、你爸都在家，我怎么能去呢?”

“我哥嫂不是你哥嫂?我爸不是你爸?”

這話就讓李成剛覺得難回答了。池塘的四邊種植著不少雜木，兩人被掩映在叫不出名的樹木里，感覺很像解放前接頭的地下黨員。

池塘里在起水泡，噗噗噗的。池塘不大，可里面充塞著香蒲、水葫蘆、荇菜等水生植物。李成剛聽說這池塘原本也差點被附近的住戶掩埋了搭建房屋的，可一聽這池塘里曾經(jīng)有小孩與老人溺死過，想埋塘搭房的人又打消了念頭。

高曉婷牽住了李成剛的手，李成剛立刻轉(zhuǎn)臉，目光透過稀疏的樹木枝條，朝西湖街看去，好像怕被街上寥落的行人看到似的。

“我哥嫂不是你哥嫂?我爸不是你爸?”高曉婷又說。

不要讓我走得離你更近，我一直在走近你的過程中遠離你。李成剛咂砸舌頭，把心里頭這句像詩一樣神經(jīng)兮兮的話壓下去。他的右手感覺著高曉婷左手手指的溫暖。這溫暖像膠水一樣粘住了我的手。李成剛的心頭又有一句神經(jīng)兮兮的話在活泛。因為在安亭師范學(xué)校讀書時寫了整整四年的詩歌，所以，詩歌的根芽有時會在李成剛的心里冒出草尖，可李成剛自從當(dāng)了副鎮(zhèn)長后從來沒有讓這草尖從心里往身體外冒出來過。他感覺到神經(jīng)兮兮的詩歌依舊美好，可已經(jīng)美好得像自己的一段患病似的單戀，決不可拿出來示人。

西湖街上一個慢悠悠走過的人影讓李成剛的心跳加快了片刻。他以為是市政科的王偉，這個被他誤認為是王偉的人還把臉朝這邊轉(zhuǎn)了一下，李成剛這才看清原來不是王偉。可他還是把手從高曉婷的手中抽出來。

“找你有事呢。”李成剛說。

李成剛的口氣讓高曉婷愣了愣，她揚起臉，看著李成剛的目光里好像透著這么一層意思:還有事呢!以前一見我就想做事的，現(xiàn)在怎么變成先要談事了呢?

這時候，池塘邊的光線已經(jīng)暗下來，有一只性急的田雞在池塘里兀自叫起來，因得不到別的田雞的響應(yīng)，叫了幾聲后就有點無趣地停止了鳴叫。

“看你，真要談事啊?”高曉婷問。

“真有事。”

李成剛告訴高曉婷，鎮(zhèn)里又開了會，重新擬定了一個拆違的新方案，鎮(zhèn)里這次是下了拆除違章搭建房的決心了。

“就憑這些菜鳥?”高曉婷咯咯咯笑起來，她指的是那些拆違隊員。她的笑聲又讓李成剛不安的目光轉(zhuǎn)向西湖街。好在天色比剛才又暗了好多，街上的人已經(jīng)顯得影影綽綽了。街上的人要是朝池塘邊望過來，怕更是看不真切什么的，雜木林一樣的池塘邊差不多已經(jīng)是漆黑一片了。

高曉婷往李成剛的身上貼，腳帶動了地上的一塊小石頭，小石頭滾落到池塘里，先是“噗”一聲落在了一枚荷葉上，又“咚”一聲落在了水塘里。

李成剛就勢抱住高曉婷柔軟的暖暖的身子，當(dāng)她揚起臉龐，想做出進一步的動作時，李成剛說，我先把話講完。

鎮(zhèn)里打算拿出一部分資金配合拆違，實行報名簽約方式，前兩戶主動報名、并先在拆違協(xié)議上簽約的搭建戶，鎮(zhèn)里按每平方米3000元的標(biāo)準(zhǔn)給予補貼，這簡直就是對產(chǎn)權(quán)房的動遷補償費了。而接下來報名簽約的五戶搭建戶，按每平方米1500元的標(biāo)準(zhǔn)補償。緊挨著這五戶搭建戶簽約的五戶人家再予以每平方米1000元的標(biāo)準(zhǔn)補償。最后，所有愿意在拆違協(xié)議上簽字的人家，都能得到每平方米50元的補償。下禮拜一鎮(zhèn)里就要張貼公示，下禮拜二就接受搭建戶的報名簽約。

“你講的聽上去像笑話。”高曉婷說，“會有人去簽約?”

是聽上去像笑話。李成剛告訴高曉婷，這么一個用資金來配合拆違的設(shè)想，其實是他首先在鎮(zhèn)長辦公會議上提出的，剛提出時，別人確實是當(dāng)笑話來聽的，且不說鎮(zhèn)長顧峻愿不愿意從鎮(zhèn)財政里撥出錢來，就是真撥出錢來，誰會相信呢?真有人相信，也不會搶著去簽約的，當(dāng)初搭那違章房并不是為了這每平米3000元，現(xiàn)在去爭，即使不怕別人笑話，就是自己也會跨不出那前去簽約的腳步啊。想想都不現(xiàn)實，整條街上，胡大似的人還有好幾個，他們會在乎最后的每平米50元?這資金配合的拆違方案想上去真是癡人說夢啊。

可是，后來顧峻卻同意了。顧峻同意了，別的副鎮(zhèn)長在鎮(zhèn)長辦公會議上就發(fā)不出不同聲音了。分管文化的副鎮(zhèn)長還拍著李成剛的肩膀說，好，你的辦法好，要魚游進籠，不放點餌怎么行呢?

高曉婷說:“這么弄，更拆不成搭建房嘍。”

她進一步指出，本來，大家都不愿意拆，現(xiàn)在見違抗后，鎮(zhèn)里居然讓步了，居然拿出了一個誘餌似的補貼方案。好，既然只要違抗，別人就會作出讓步，那么繼續(xù)違抗，說不準(zhǔn)會換來對方更大的讓步。

這就是問題的癥結(jié)。李成剛說，解開這一個癥結(jié)的辦法早就定了啊——法院。再不肯拆，就讓法院裁決，而一旦法院的強拆裁定出來后，就組成一個由拆違隊員和公安干警組成的聯(lián)合執(zhí)法大隊。所以啊，鎮(zhèn)里這次是拿出了一個先禮后兵、仁至義盡而又絕不姑息妥協(xié)的拆違方案。

總而言之，高曉婷這一次應(yīng)該叫她父親高偉清去簽約，爭取搶在別人前頭在拆違協(xié)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把那每平米三千元拿下來。李成剛指出了這一點。

“看來我沒有白跟你好。”高曉婷說。

“說啥呢。”

“去簽，一定讓我爸去簽。白送的餡餅不能不要。”

“你知我知。”

“還有我爸知。”

“那我走了。”

高曉婷就一把抓住李成剛的胳膊，不讓他走，說要請他吃晚飯，哪有收納了人家的好處卻又不請人吃飯的。

李成剛伸出手，在黑暗中撫摸一下高曉婷燙乎乎的臉頰。

“還是那句老話，近期不要過多交往，我們。”

高曉婷鼻子里哼了一聲，你走吧走吧，我不會賴在你身邊的。

六

二黑曾經(jīng)有個哥，叫一黑，也長得黑，可已經(jīng)死了。李成剛聽說是死在了一次械斗中。那差不多還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時隔十多年，二黑發(fā)覺他哥的死對他日后的生活竟然有著積極的一面。比如這一次，李成剛覺得他和西湖街上的好多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是不太適合待在鎮(zhèn)拆違隊里的。鎮(zhèn)里就有人覺得這事有些難辦，既然把他招來了，所謂的請神容易送神難，把他再清出拆違隊是一件有風(fēng)險的事。那人進一步指出，一黑和二黑雖然差了一個字，卻同宗同源的，怕一個脾氣呢，讓他走，就極有可能要惹出點什么麻煩啊。確實，李成剛回憶著他這個初中同學(xué)在胡大家屋場上的表現(xiàn)，覺得一黑和二黑雖然只差一個字，但可能更可怕，他既在城管隊員面前砸廣告牌，卻又在胡大家的屋場上第一個當(dāng)逃兵。他可怕，但不能怕。所以，李成剛還是想讓二黑這樣的人走，盡管二黑是他的同學(xué)，可他還是不能對那句“叫我們來拆違的，并不是叫我們來打架的”話釋懷。當(dāng)然不是叫你來打架的，可你不能這么嚷，你這么嚷就是露怯了，你就把拆違隊的整盤棋打亂了(盡管在李成剛看來這是盤不太可能贏的棋)。你怎么知道對方不是色厲內(nèi)荏呢?你先這么一嚷，就讓對方心里有底了，就徹底地把大好形勢拱手相讓了。

不過要讓二黑離開拆違隊，先要弄弄清楚他是通過哪個門道進來的。那些隊員說是通過鎮(zhèn)勞動服務(wù)所招的，可進來的人大都和鎮(zhèn)里的頭頭腦腦有著各種關(guān)系。皇帝也有三門窮親戚，聽說鎮(zhèn)里要成立拆違隊了，這些頭頭腦腦的或遠或近或待崗或失業(yè)的親戚就都削尖了腦袋，鉚足了勁，擠進了拆違隊。可二黑這個同學(xué)卻沒有找上他李成剛，幾個熟人和幾個遠親托上來，又都被他回了。他是分管市政工作的鎮(zhèn)領(lǐng)導(dǎo)，他得做個樣。不過話說回來，這幾個熟人和遠親都是不重要的，如果是他老婆方面的人要進拆違隊，他還是擋不住的，總要放個把人進來的。

打王偉電話，不通，李成剛就往樓下走。樓梯口一拐彎，就進了市政科的辦公室，王偉不在。電腦員小張告訴李成剛，說王偉到漕港河口去了，帶著十幾號拆違隊員到那邊去撈人了。

“撈人，撈什么人?”

“一個小孩在河邊玩，掉河里了，說是一個多小時了，還不見浮上來。”

李成剛走到離屋門十幾米的玻璃鋼棚前。平時安頓拆違隊員的玻璃鋼棚里確實已經(jīng)空無一人。

遠遠的，漕港河口就傳來了嘈雜的聲音。李成剛看到河口處的幾棵榆樹下站滿了人，一股水腥氣十足的風(fēng)從那里傳來，帶來的一股舒適的涼氣透徹到了李成剛的肺腑內(nèi)。漕港河的石駁岸蜿蜒到了遠處的那幾棵榆樹下，樹下的好多人都打著赤膊，恍惚間，李成剛以為不遠處的河口處是一個大大的澡堂。

漕港河口緊挨著水域面積達六十多平方公里的淀山湖，實際就是漕港河連接淀山湖的一個接口，那里是漕港河河面最闊的一段。

第一個走近李成剛的是郭德福。

“我們每一個人都到水底下去摸過四五遍了。”郭德福說，臉上露著邀功似的神情。李成剛不理他，看著一位披頭散發(fā)的中年婦女。那婦女坐在地上，無論是身上的衣裳還是膚色，都證明這是一位長期從事著田間勞作的農(nóng)村婦女。在她身下蜷曲著好像不是腿，只是兩條褲管，這褲管再也支不起她的身體了。

這時候一個腦袋從石駁岸上探上來，濕漉漉的。腦袋甩了甩，把上面的水甩成了撒進陽光里的金色珠子。腦袋的主人有力的手臂在駁岸上一撐，整個人就到了岸上。

他是二黑，身上的腱子肉也是黑黝黝的。一條花短褲退到了肚臍的下方，一叢黑毛像春天里剛剛冒出地面的草叢一樣在短褲松緊帶的上方蓬蓬勃勃地探出來。好在岸上除了那個目光散亂、無神的中年婦女外，都是男人。

“不行，小孩肯定被沖到淀山湖里去了。弄條船吧，我們到淀山湖里去撈。”二黑說。

中年婦女目光突然聚攏起來，喉嚨口發(fā)出嘶啞的叫喚聲，像是在叫喚她兒子的名字，可這聲音聽上去又僅僅是一串混濁的語氣。她身下蜷曲著的原本好像只是兩條褲管的雙腿突然重新堅實、硬朗起來，猛地撐起了她的身子。

她瘋了似地朝漕港河口撲去。郭德福一下子抱住了她。

“桂嬸，你不要這樣，你怎么能這樣?”郭德福說。郭德福顯然也已經(jīng)到過水底下好幾回了，所以也打著赤膊。一個精赤著上身的男人總不能長時間抱著一個女人，郭德福放開了她，她就又朝河口撲。這次是二黑伸展開自己粗大的雙臂擋在了女人的面前。

“你放心，我們還要撈，哪怕?lián)频矫魈煸缟稀；钜娙耍酪娛！?/p>

想不到女人聽到二黑口中吐出的那個“死”字后，喉嚨口原先的那種叫喚立刻變成了一種嚎叫。好像這個“死”字是枚針，一下子刺疼了她。她一頭朝二黑身上撞去。

郭德福又抱住了女人。

“桂嬸桂嬸，你哪能這樣，你這樣的話，只能影響我們打撈。”郭德福說。

看陣勢，拆違隊員郭德福是認得女人的。郭德福抱住女人跑起來，朝遠離河岸的地方跑，跑到五十多米開外的一棵小樹旁后，他終于停下了步子，像是累得不行，立刻在女人身旁倒下來。被郭德福放開了的女人卻站直了身體，彎彎扭扭地靠到了小樹上，竟然不再有什么瘋狂的舉動了。

二黑看著李成剛。

“我們要弄一條船，到淀山湖里打撈。”二黑說。

李成剛把臉轉(zhuǎn)向一直站在他身邊的王偉:“那就趕快去弄條船吧。”

七

高曉婷說:“我爸講，打死他也不會去爭這每平方米的3000元。”

爭到了也被人看不起，爭不到，卻要被人恥笑——李成剛站在高偉清的角度一想，確實也有這種感覺。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拆違這事只能沿著這道往前走了。

高曉婷是下午三點多的時候給李成剛打的電話，說是剛上完了今天的最后一節(jié)課，想見他。李成剛說不行，上班很忙呢。高曉婷就說，那我找到鎮(zhèn)政府來，看你到底忙不忙。李成剛就口氣軟下來，問，那在啥地方碰頭?

他們就到了王家角鎮(zhèn)東首的居禮酒店那里。酒店的底層有一家咖啡吧，雪青色的有色玻璃墻有一種水的效果，里面坐著的男女的側(cè)影給人一種在微微浮動的感覺。后來，李成剛知道，水的效果是由玻璃的顏色以及室內(nèi)蒸騰著的咖啡的熱氣一道締造的。他和高曉婷推開了玻璃門，進入室內(nèi)，也變成了水中的兩條魚。

面對面地在兩把藤椅里坐下，兩人各要了一杯藍山咖啡，放在也是用藤條編制的矮桌上。揭開杯蓋，裊裊的熱氣就在李成剛的面前豎起了一道噴著香氣的屏障，這屏障是朦朧而透明的，透過這屏障，高曉婷滿月般的臉龐顯得紅潤又白皙，而她的眼神呢，竟然有些濕漉漉水汪汪的。這樣，李成剛在高曉婷的臉上看出了新意，好比高曉婷的臉原本是一篇被李成剛讀熟了的文章，而這香氣的屏障倒像是剛剛加在通篇文字背后的一張極具水墨效果的插圖。這插圖背景讓文章中陳舊的文字流動起來，不再呆板、凝滯，在流動中煥發(fā)了生機和活力。

高曉婷問李成剛臉上為啥露出那樣的笑。

“哪樣的笑?”李成剛問。

“就是我最初與你交往那陣的笑，那種藏著一種目的的笑啊。”高曉婷說。她用的是一種嚴(yán)厲的口氣。她還進一步說，這是一種讓人很不待見的笑。

李成剛無聲的笑頓時變成了有聲的笑。他轉(zhuǎn)臉看了看鄰桌上的一個短發(fā)女孩，立刻收斂了笑，卻把右腿從桌底下伸過去，用腳勾住高曉婷的一條小腿肚。李成剛是把腳從皮鞋里拿出后伸過去的，所以，他感覺到了那小腿肚的暖和軟。而那暖暖的軟軟的就是高曉婷的身體啊!李成剛這時才明白，對于他來說，高曉婷其實一直是最初的那個渾身散發(fā)著芳香的高曉婷，一直是對他蓬勃開放的花一樣的高曉婷啊。他咽一口唾沫，又一次轉(zhuǎn)臉朝鄰桌的那個短發(fā)女孩看去，短發(fā)女孩此刻正俯下頭，用一根麥管吮吸著紙杯里的飲料。這里雖然是咖啡吧，可也供應(yīng)別的飲料，就如這里既是一個沖咖啡的地方，也是一個泡妞的地方。可身旁的這個女孩顯然是不對勁的，她怎么能形單影只呢?那個想泡她的男人呢?他怎么能半途而廢地把她晾在一邊呢?

對于李成剛的這種顧盼，高曉婷倒不怎么在意。男人嘛，見漂亮姑娘多看幾眼也屬正常。李成剛記得自己剛談朋友那陣，當(dāng)時的女朋友，也就是現(xiàn)在的老婆周美有一次挽著他的胳膊在街上走，迎面走來一位長發(fā)飄飄、臉如銀盤的女孩，李成剛不但在正面盯著她看，而且當(dāng)那女孩在身旁走過時，他竟還側(cè)過臉來朝她又看了幾秒鐘。周美不高興了，手臂狠狠地從李成剛的臂彎里抽出，李成剛忙趕上周美的步子，解釋那女孩臉熟，像是他師范剛畢業(yè)那陣實習(xí)時教過的一個學(xué)生。周美當(dāng)然不信他的鬼話，可從此也知道，男人個個心頭活啊，李成剛的活是放在表面的，比放在暗地里要好啊。當(dāng)下，她就讓李成剛重新挽住了手臂。

現(xiàn)在，李成剛發(fā)覺是高曉婷的小腿肚在纏著他的腳了。

然后，他們談到了西湖街上拆違的事。

“法院都判了，強拆。”李成剛說。

“我家的呢?”

“第一家拆。”李成剛用的像是一種玩笑的口吻，心卻別別別地跳起來。

“我真盼著我家是第一個被拆的呢，你自己在街上沒有違建房，最親的人卻有三間，你能夠先拆這三間房，這表明你是個好干部呢，現(xiàn)在就缺這種好干部呢。”高曉婷連珠炮似地說。她用的也是一種玩笑的口吻。

有一個留著長發(fā)的高個子小伙子在高曉婷的身后走過，徑自走到了鄰桌的那個短發(fā)女孩面前，坐下。小伙子臉上帶著遲到的歉疚，女孩臉上繼續(xù)掛著期許的神情。

我想告訴你，我在東湖街上租好了三間房子，廚房、衛(wèi)生設(shè)施等一應(yīng)俱全呢。為我倆租的，我們總要一個固定的場所。房子后窗那兒還開著石榴花呢，我們就把那房子叫石榴花房吧。我今天就是想告訴你這事的。現(xiàn)在我也有了一個新的想法，假如呢，你真第一個拆了我家的違建房，就讓我老爸也住過去，反正有三間房。高曉婷的話依舊像連珠炮似的，一炮一炮轟向李成剛，讓他有些心驚。

要出事了，這樣下去真要出事了。李成剛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深淵的邊沿，他的身體正在搖晃，他必須要立穩(wěn)腳跟啊。這種站在深淵邊的感覺三天前就來了，那天，他正在辦公桌前整理東西，想結(jié)束一天的工作，突然覺得眼前一黑，是二黑來了。他讓二黑坐。二黑不坐，雙眼左右看看，確信辦公室里只有李成剛一人了，就放下聲來說，這拆違難，卻有一個辦法，先選幾間不住人的違章房，雇幾個人，在后半夜點把火燒了。李成剛當(dāng)下就心驚肉跳了，這火可不是這么玩的啊!像是要消除李成剛的顧慮，二黑又低聲道，這點火的人又是救火的人啊，你放心，只要認真對待，這火只燒違章房，不會燒開去。李成剛也低聲說，照你的意思，這放火和救火的人最好都由拆違隊員去做了?二黑以為李成剛采納他的意見了，卻想不到李成剛隨即吼了一聲，你他媽的腦子壞了，給我出去。

“你在想什么呢?”高曉婷問，臉上浮出很有點意味的笑，“現(xiàn)在就去，現(xiàn)在就去東湖街那房子里去。”高曉婷在桌面上把臉俯過來，像是要吻李成剛。

“不，何必舍近求遠呢?今天就上面。”

李成剛仰臉往上努努嘴。上面的居禮酒店有一百多套標(biāo)房呢。

八

二黑確實是和一黑有共同點的啊。二黑和一黑都是那么一種人，壞事能夠做絕，好事一定做透。二黑果真搖著一條木船，在漕港河口出發(fā)了，在離河口五百米左右的淀山湖水域內(nèi)打撈溺水孩子的尸體。他用一根繩子捆住了自己的腰，這根足有七八十米長的繩子的另一頭系在了木船船舷上。有三名拆違隊員跟著二黑一道到了淀山湖，一名就是認得孩子媽桂嬸的郭德福，另外兩名是王勝力、王勝量兄弟。四人都在腰間捆扎著繩子，輪流著下河。正當(dāng)他們打撈得有些熱火朝天的當(dāng)口，溺水的孩子卻在河口南岸浮了上來，守在河口北岸的幾名拆違隊員起先還以為是一件藍色的衣服漂到了岸邊，待這件衣服擱淺到了南岸的一叢水蓼上時，北岸的幾名拆違隊員驚叫起來。孩子當(dāng)然是死了，只有桂嬸還不相信她的孩子已經(jīng)死了。當(dāng)時在那棵小樹下，郭德福片刻后就從地上爬起來，對桂嬸說，你先回家，你先回龍星村，我們找到孩子后馬上把他牽到你面前。桂嬸當(dāng)然不肯，又要往河口邊奔，郭德福就又一次抱住她，在她耳邊絮語，你在，你兒子不愿出來呢，你先離開，你兒子保證出來，他在跟你捉迷藏呢。桂嬸就停止了腳步，這時恰巧有一名年輕的隊員過來，郭德福要年輕人把桂嬸牽回龍星村去。離桂嬸和年輕人都走出好遠了，郭德福還回過頭去，沖桂嬸喊，你回家等著吧，找到后，我們馬上把他牽到你面前。所以，桂嬸這刻正在家里等著她的兒子回來呢。船上的人也知道了河口的南岸邊發(fā)生了什么，可二黑還潛在河底，王勝力、王勝量兄弟拉系在船舷上的那根繩，硬是把二黑從湖底拉了上來。二黑有點火，孩子的尸體怎么是水沖上來的呢?怎么不是由他們打撈上來的呢?他把捆著他的那根繩子解下，團成一團，狠狠地向淀山湖的中央甩去。

第一個走近孩子的人是郭德福，郭德福要把他領(lǐng)回家了，當(dāng)然不是牽著他的手，而是雙手抱著他。所有沒有離開漕港河口的拆違隊員都一道朝兩里路外的龍星村出發(fā)了。郭德福走在第一個，他渾身上下還有水珠在滴著，這些水珠和孩子身上滴下的水珠一道滴落到了地上，消失在細草叢里。孩子的一條腿從郭德福的臂彎里蕩下來，鐘擺似地晃動。

“媽的，為什么死的都是好人呢?”二黑突然在郭德福的身后嚷了一聲，望著孩子小腿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眼淚，這些混濁的眼淚瞬間布滿在他黝黑的臉面上，他的喉頭也開始蠕動著，從那里發(fā)出了哭聲，因為被壓抑著，這哭聲顯得低沉、粗啞。聽到二黑哭了，郭德福也哭了，郭德福是無聲地哭，眼淚像珠子似的從下睫毛上滾下來，和身上的水珠一樣落進細草叢中。

“壞人該多死幾個啊。”二黑又說。

“有權(quán)有勢的人該多死幾個啊。”二黑繼續(xù)說。

這支護送遇難孩子的隊伍迎著正在西落的太陽走向龍星村，在二黑的絮叨中，他們邁出的腳步好像也帶上了點仇恨，踩向細草時更加有力了，他們的雙腿間升騰起了一片踩踏聲。

王勝力用手指指前面的李成剛:“有權(quán)有勢的人該多死幾個啊。”

他是把臉附在二黑的耳朵邊說的。二黑側(cè)過臉來:“怎么樣?我們聯(lián)手讓這龜兒子見閻王吧?”

王勝力提高了聲量:“你敢嗎?你有這能耐嗎?”

二黑被搶白了一下，一時說不出什么，就朝李成剛的背影看去。李成剛正站在一垛粉皮剝落的山墻邊，指揮幾名拆違隊員搭腳手架。市政科長王偉擠挨在幾步遠的那幫警察中間。警察們的腰間雖然掛著警棍，可他們的臉部表情是和緩的，當(dāng)被拆違的戶主高偉清給警察們端上茶水時，他們更是感到了他們來到這里的多余。法院都給裁決了，違章搭建戶們怎么敢不配合呢?還要他們來干什么呢?高偉清也說，這房子總歸不合法，第一個拆，我沒有意見，我女兒也沒有意見，她沒有意見我怎么能有意見呢?我都聽她的。所以，過不一會，警察們在喝了幾口大麥茶后，就走了。

在高曉婷家的那一帶上空，有粉塵飛揚起來。如果此時有人在她家附近的西湖街上走過，不但會看到她家上空的那些煙霧似的粉塵，還可以聽到從那個方向傳來的男人們大聲大氣的喧嘩聲，空中的煙塵好像就是由這些喧嘩聲制造的，好像這些喧嘩聲就是由這些煙塵發(fā)出的。

路過的人還以為她家又在搭建房子呢。其實，她家是在拆房子，鎮(zhèn)拆違隊的隊員在拆除她家的三間違章搭建房。

九

整個西湖街上只要有一戶人家的違章搭建給拆了，就好比一個線團的結(jié)給解了，這個線團被徹底抖落開來是遲早的事。鎮(zhèn)長顧峻用拳頭擂一下李成剛，好，好，打響了第一炮，接下來就順了。可李成剛一點也沒有顧峻的那種激動，他甚至還有點氣餒。他本來是想拆了高家的違章房后立刻給高曉婷打電話的，他想看看這事給高曉婷到底會造成什么影響，高曉婷還是原來的高曉婷嗎?他甚至還想立刻與她再做一回那事，希望她做那事時還是有著那股激情啊。可他為什么會突然間感到渾身乏力，一點也提不起精神來呢?

這種渾身乏力的感覺持續(xù)到了拆違隊員開拔進第二家違章搭建戶的門口。第二家違章搭建戶依舊不是胡大。現(xiàn)在，雖然有了法院的判決，還有警察的護駕(那些警察仍舊跟隨著拆違隊)，可李成剛的思路變了，他開始遵循先易后難的原則，他想把胡大這種難對付的人放在最后。西湖街上還有幾個和胡大一樣難對付的人，把他們放在最后能讓他們心里有一種不斷在往懸崖邊退縮的感覺。

拆違隊隊員很快來到了西湖街北段的七十多歲的陳姑婆家。陳姑婆家就兩個人，陳姑婆和她那至今還沒有嫁出去的快四十歲了的侄女阿花。可就是這么兩位女人，竟然也搭了一幢兩樓兩底的樓房，上面的房子出租，下面的房子開棋牌室。

陳姑婆姑侄倆退縮到了她們家的兩間老公房里，那些警察也擠進了老公房。陳姑婆對一名警察說，那樓房她本來就想拆的，可造的時候只要一招手，那些造房的人就來了，而拆的時候，你再喊，也沒有人愿意過來。那些警察和上次一樣，只在陳姑婆家站了不到一個多小時就走了。

后來，阿花也走了。阿花本來是每天要在自家樓房里打麻將牌的，可現(xiàn)在那批賭錢的都到西湖街南段的一家棋牌室去了，所以她也就往那個方向走了，只留下陳姑婆一個人坐在公房客堂里的一把藤椅里。

陳姑婆看著那些拆違隊員，覺得他們個個強壯，身上好像有著使不完的力道，就有點喜歡他們了，胸中就有他們是在幫她家干活的意思了。陳姑婆靜靜地看他們搭腳手架，可她畢竟年歲大了，一陣后，當(dāng)她在逆光中看到隊員們開始在屋頂上往下卸瓦片時，就止不住瞌睡了。

一覺醒來，陳姑婆又朝門外看，頓時覺得很驚訝，真的很驚訝，怎么一個瞌睡的辰光，她家的樓房就變成了平房。她看到一只鋼鐵的手臂從隔壁吳老大家的屋頂上探下來把她家的樓板吊了起來。

空氣里滿是粉塵的氣息，讓人感到有些窒息，陳姑婆就微微張開了自己的嘴巴。她看到樓板在半空中轉(zhuǎn)了個圈后慢慢沉下去，不見了。一個干部模樣的人轉(zhuǎn)到了一垛山墻的后面，山墻這邊的兩個人猛地開始推那山墻，一下子推不倒山墻，其中一個臉面黑黑的人就停止動作，揮揮手，要不遠處的另一個漢子也加入進來，一起推。很快，三個男人站成了一排，斜了步子開始推墻。看過去，三個男人就像繃緊了的三張弓。

轟的一聲，墻坍塌了，一股煙塵騰起。陳姑婆覺得自己鼻子里呼出的也都是煙塵了，她感到胸悶，像是那垛坍塌下的墻壓在了她的胸上。當(dāng)一聲尖利的叫聲在她耳畔響起時，她才明白那垛墻真是壓住一個人了。

這同一時刻，高曉婷在她租借的房屋里仿佛聽到了一聲驚呼:“出事啦!李鎮(zhèn)被墻壓啦!”

李鎮(zhèn)就是李成剛。

與西湖街隔著一片商業(yè)區(qū)的東湖街是一條老街，青石板條的路面，路兩旁粉墻瓷瓦錯落有致。以前，東湖街的居民都破墻開店，經(jīng)鎮(zhèn)里幾番整治后，大部分的店面都關(guān)閉了，只留一些手工藝作坊店，店里加工竹籃、栲栳、藤椅、木桶等竹木器具，來王家角游覽的人不僅可以進得店內(nèi)一睹這些器具“原汁原味”的制作全過程，臨走還能捎上幾件作留念。

二黑以前開了家土特產(chǎn)店，被勒令停業(yè)時，他邀上東湖街上別的一些居民在鎮(zhèn)政府門口坐了一陣，沒有用，只得關(guān)上他家的朱漆排門板，到一家民營企業(yè)上班去了。

二黑家的房子在泰安橋的北面，而高曉婷租借的房子則在泰安橋的南面。云紋青石鋪就的泰安橋是一座三孔拱橋，橫跨在漕港河上。橋的石縫里竟然探出幾株石榴枝條，枝條上，正怒放著朵朵石榴花。或許就是這些怒放著的石榴花吸引了高曉婷，讓她在這里停下了腳步。

高曉婷租住的房屋的西間有一個木樓梯，這木樓梯既通向一個小閣樓，又接通臨河西墻上的后門，打開后門就是泰安橋的石階以及石階邊那些紅紅的石榴花。

高曉婷此刻正在東間屋內(nèi)，她的面前是一個黃堅榆的梳妝臺，她把紀(jì)梵希香水瓶以及面霜、精油、香氛、睫毛膏等等放到橢圓形玻璃前。然后，她轉(zhuǎn)身，在那張五尺木床的床沿前抖落開一條印花毛巾毯，鋪展到木床的床沿處。床上掛著淡紅的蚊帳，一床印著荷花荷葉的被子被方方正正地疊在床的中央。

高曉婷來到了當(dāng)中那間屋子，這屋子被一隔為二，南面的空間變成了過道，北面的空間則是衛(wèi)浴間，墻面都貼了白色的瓷磚，同樣白得晃眼的是一只浴缸。高曉婷從一只塑料袋里掏出一把已經(jīng)曬干了的菊花瓣，低下腰，把那花瓣撒到浴缸里，又掏出一把，再撒。她直起腰，想打開頭頂上方的熱水龍頭，卻遲疑了一下，沒有打開。

她來到了西間屋子，登上木樓梯，打開了西墻上的后門。她的頭探出后門，看到泰安橋的石階上有游人在走動，那些石榴花被風(fēng)吹動著，看上去像燃燒著的火苗。她的目光越過這些火苗，越過泰安橋的橋頂，眼神是迎接著誰到來的眼神。

如果這時有人能近距離地注視高曉婷，就會在她烏黑的眸子里看到石榴花的火苗。

十

李成剛在王家角鎮(zhèn)東湖街的街口再次看到了那塊廣告牌，廣告牌的兩根豎桿已經(jīng)被重新弄直了，而廣告牌上的內(nèi)容也得到了更正，只留下了“努力創(chuàng)建區(qū)文明一條街”這幾個大字，原先的另外兩行小字不見了，代之以一幅圖，幾個兒童捧著鮮花的圖。

想到上次二黑他們要砸這廣告牌的情景，李成剛覺得日子過得真快。

日子真是快，又已經(jīng)有四五天沒有與高曉婷通電話了。上次是高曉婷來的電話，他正在開會，剛接他就撳掉了，他想開罷會后再回過去，卻忘了。而現(xiàn)在，由于幾天沒有高曉婷的消息，他就又有點想念她了。

他在廣告牌下掏出了手機。

“你在哪里?”

“剛下課。”

“來東湖街吧，你不是說在那里租了房子嗎?”

電話那邊沒有聲音了。

“怎么沒有話啦?”李成剛又問。

“沒有租。”

“是你說的嘛，怎么沒有租?沒有租，你現(xiàn)在住哪里?”

那邊又沒有聲音了。

“租房的事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嘛。”李成剛又說。

“沒有租。你大概做了一個夢吧，在夢里我告訴你租了房。”

李成剛像是懷疑手機壞了，突然搖搖手機，搖幾下后重新放到耳邊。

手機里再次傳來高曉婷的聲音:“我前幾天也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垛墻坍塌下來，壓住了你。你沒了。我哭醒了過來。”

“曉婷，”李成剛捂著手機叫起來，“你等在校門口，我立刻來接你。”

旁邊有幾個中年婦女走過，都扭頭看著李成剛。李成剛馬上把音量放低下來。

“我們今天一定要見面，啊?”李成剛又說。

“算了，不要見面了。”高曉婷說，“男人得到女人的身體后，心就會慢慢離開這個女人了。”

李成剛笑了，他側(cè)過臉，看到有個中年婦女站在了他的身邊，她該是剛才走過他身邊的那幫婦女中的一個。她為什么要單獨留下來呢?

“李鎮(zhèn)，你怎么還不回去?”中年婦女說。

李成剛馬上認出這個中年婦女了，她原來是鎮(zhèn)社會科的一位副科長。

“怎么啦?”李成剛口氣和緩地問。

“拆違隊里有人打起架來了。”

操那!李成剛罵一聲。不知怎的，腦中馬上浮出二黑那張黑黝黝的臉龐，想到上次念在他打撈溺水孩子的份上，最終沒有把他清出拆違隊，他就有點后悔。

他在東湖街的街口大步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