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謀

毛毛肯定不是戴如山的親生兒子，他們都這么說，毛毛長得一點不像戴如山。

戴如山是我們單位最乂的男人，我們都這么說，做男人做到他這份上，這男人可以不活了。

當然，事情總是一分為二的，所以我們也說張霞是我們單位最有福氣的女人。張霞所享受的做女人的福氣，讓我們單位的其他女同志又羨慕又嫉妒。有一天我到財務科去報銷，在門外聽見她們又在議論張霞的福氣。外號小廣播的王麗說你們知道嗎，戴如山每天把張霞的洗腳水洗屁股水都要打好，端到她跟前，像服侍主事奶奶一樣，服侍張霞。這個私密的報道引來低聲的哄笑。我聽見李蘋嘖了嘖嘴，說張霞有什么好，戴如山要這個樣子服侍她?你們還記得張霞過年時候身上穿的那件皮大衣嗎?是戴如山去上海買的，特地去上海買的，聽說要四千多呢，一年工資啊，戴如山也真舍得。財務科里集體發出很驚訝的一聲:啊!

戴如山對張霞到底有多好，我們是一清二楚的，比單位里的女同志還清楚，因為我們是住前后排的鄰居，張霞上班的時間里，我們常和戴如山一起打牌。從打牌這樣的小型娛樂活動中，我們也能看出張霞在家里的地位是多么的高。戴如山來打牌，情況分兩種，一種是張霞在家，一種是不在家。張霞是加油站的保管員，常白班。戴如山是加油站的加油工，四班三倒，上一天休息兩天，這樣很多時候，戴如山的白天是有空的。但有空的戴如山也沒閑著，他是一個很勤快的人，閑不住。除了接送上小學的兒子毛毛，他還要買菜、做飯、洗衣裳、收拾房間。男人的事情他做，女人的事情他也做，我們都笑話他說戴如山，你他媽的除了不會打毛衣，其他的你全會。張霞確實是油瓶倒了不扶的人，她每天回到家，桌上已經擺好整齊的四菜一湯，并且每天基本都不會重樣。吃好了飯，張霞倚在沙發上看電視，戴如山洗鍋刷碗，把一切收拾好了，戴如山會削兩個蘋果，或者剝兩個橘子，毛毛和張霞一人一個。一切都安頓好了，才到戴如山自己的時間，他會借口到前面倒垃圾，溜到我們宿舍。無論我們這時候在做什么，吃飯、吹牛、聽磁帶，戴如山一來就要打牌，他會心急火燎地催促我們，快快快，摸兩把過過癮。但常常事與愿違，有時候剛坐上牌桌，戴如山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情還沒做好一樣，端起盛剩菜餿飯的大海碗或者簸箕，回頭就走，連招呼也不打一下。我們在后面罵，他媽的戴如山，你趕著回去投胎啊!罵幾句大家就笑起來，說他就是趕回去投胎的。投張霞的胎，他就是張霞的孝順兒子，比孝順兒子還要好。

午后的閑暇時光里，當戴如山做完手里的家務，參與到我們的牌桌上，妄圖得到片刻的喘息時，我們常要和他先講好，這回可不準中途溜了，誰溜誰就不是人。但這是沒用的，一點用也沒有。戴如山還是會突然扔下手里的牌，爬起來就跑。我們追出去，會看見張霞冷著臉站在不遠處的路口。我們非常奇怪戴如山怎么就能感覺到的，戴如山說她咳了一聲的，你們沒聽見?是的，我們沒聽見，我們根本就沒覺察到，但如果，我說的是如果，如果我們都聽見了那一聲咳嗽的話，那就搞大了，此刻的戴如山立即潰不成軍，臉色陡變。他會訕訕地朝已經走到我們宿舍門口的張霞笑笑，說我們又沒賭錢，就是打八十分，打了玩的。你看，我口袋一分錢都沒有，我怎么會賭錢?戴如山邊說邊把口袋翻出來，他的口袋確實空空如也。張霞面無表情，低聲說一句什么，就當戴如山不存在一樣。張霞說的那一句我們一直聽不清楚的話是:沒出息的東西。張霞說了這一句，就回去，戴如山當然像孫子一樣跟著張霞回去了。這讓我們有時候很不服氣，和張霞半真半假的開玩笑，我們說張霞你干嘛把你老公管得直腿直腳的，不就是打打牌嘛。戴如山口袋里像熨斗燙過一樣，你還怕他賭錢啊?

張霞笑著說，我沒管他，我管他干嘛?我哪里管得了他?張霞這么說的時候，眼睛不經意地朝戴如山瞟一下，戴如山心領神會一句話也沒有。

戴如山口袋確實像熨斗燙過一樣，他是有名的鐵公雞。如果有個五塊十塊的，那也一定是在去菜場的路上。他對我們說，我們家是張霞管錢。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我要錢做什么?算計要花多少錢是娘兒們的事情。他這樣豪氣沖天地表達時，我們一般不笑。我們相當清楚地意識到，無論以哪一種方式嘲笑他挖苦他諷刺他，他依然像鐵公雞一樣無動于衷，不受刺激，而他在家里也不可能翻了天。

戴如山在家里從來都是安安靜靜的，戴如山不止一次說過，我們家張霞身體不好，不能吵。張霞的身體似乎真的不大好，入秋沒幾天，她的皮大衣就上身了，還戴個貂皮的圍脖，高筒的皮靴在陽光下直晃眼。她經常把頭發盤起來，綰成一個漂亮的髻。這樣，她走起路來，大衣在飄，皮靴閃亮，人就顯得裊裊婷婷的，格外有樣子。張霞走路不快，邊走邊用眼睛往兩邊刷，看見了誰，會笑一下，眼睛一瞇，兩朵淺淺的紅暈飛到腮邊，低著頭，像很不好意思一樣。看上去真是又嬌又弱。

我們很少看見戴如山兩口子同進同出的溫馨場面，偶爾看見一次，總感到有點怪異，存在某方面的不協調。后來我們明白了，是他們的打扮相當不協調，甚至存在著某種對立的意思。戴如山常年穿著洗得掉了色的工裝，冬天是羊毛衫毛線衣疊著穿，人就顯得臃腫無比。腳上當然是去年曾見過的假耐克鞋，沾著油污沾著泥水。這雙鞋，戴如山特別喜歡，他說皮鞋不好，總是要擦，三天不照顧它，就沒樣子了。這種鞋子不用擦，怎么臟怎么破都沒關系。其實我們知道戴如山喜歡這雙假耐克的真實原因，那是張霞在健康路自由市場花25塊錢買的。這個樣子的戴如山，和穿皮大衣的張霞走在一起，怎么可能很協調呢?當然是怎么看都不協調。

在家里，戴如山是三把手，一把手當然是張霞，二把手是他的兒子毛毛。我們就沒見過像戴如山這么慣兒子的人。以前有人說戴如山家的毛毛就是一個小祖宗，我們還不信，當我們在三九天里看見氣喘吁吁的戴如山，踏著積雪滿大街找西瓜攤時，我們信了。他告訴我們，說毛毛這兩天感冒了，想吃西瓜。我們搞不懂小孩感冒與西瓜之間的關系，就奚落他，說不會是張霞害口了吧。他媽的，叫你少交一點“公糧”你不聽，這下出亂子了吧。我們說完哈哈大笑。戴如山也笑，說你們這幫小遭炮子子。

單位里一直有人說張霞作風不好，說她在鄉鎮供應站的時候就不正經，說毛毛真不像戴如山，說毛毛長得像我們的一個同事潘勇。還有人一本正經地說毛毛就是潘勇養的，當年張霞和潘勇談過戀愛，現在是戴如山幫潘勇代養。張霞和潘勇的戀愛可以上溯到十幾年前，那時候的他們和我們現在一樣處于青春期的中期。據說有好幾個同齡的小年輕都看上了年輕貌美的張霞，戴如山排名靠后。最終戴如山能獨占花魁，靠的只有兩個字:恒心。當然，這是我們后來的分析，我們沒有親眼看見，我們只是聽見很多的傳說，端洗腳水洗屁股水那時候也就有了。三九天早晚，張霞宿舍門口總有兩個滿滿的熱水瓶。有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星期天，張霞和潘勇去逛縣城了，戴如山蹲在張霞宿舍門口吭哧吭哧洗衣服，洗好了漂，漂好了晾。傍晚張霞還沒回來，戴如山已經燉好了大米粥，剝好了咸鴨蛋，一盤咸菜煮小魚，端上來香味撲鼻熱氣騰騰。戴如山一直細心，這些湯湯水水，張霞沒回來之前，他就放在棉焐子里。實在沒事了，他會幫張霞擦皮鞋抹書桌。真的，張霞這身主事奶奶的臭毛病就是戴如山慣出來的。張霞和潘勇談了兩年多，為什么急匆匆地就和戴如山結婚了?他們家毛毛早產兩個月，你們見過這樣的事情嗎?真的，就是潘勇的兒子!說的人說得有鼻子有眼，跟看見一樣。你說幫人家代養的兒子為什么還這么慣?有人憤憤不平地質問大家。

這個問題誰也回答不了，唯一有資格回答的是張霞，但她沒聽到這句話。有一次在酒桌上，龔三哥喝醉了，他拍著戴如山的肩膀問，你們家的毛毛到底是誰的兒子?戴如山抓過酒瓶砸向龔三，說你他媽的一嘴人糞。兩個人差點打起來，被我們拉開了。我們說龔三一喝酒嘴上就沒個把門的。如山你不用往心里去。可無論我們怎么勸，戴如山還是走了，氣呼呼地拂袖而去。

私下里的小道消息對戴如山一直不利，我們想不通為什么單位有那么多的人看戴如山不順眼，最惡毒的一條消息是:戴如山不是個男人，他沒用，一直沒用，所以張霞看不起他。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在日常的市民生活中，沒有什么小道消息比猜測一個大伙熟悉的男人有沒有用來得更容易傳播了。可憐的戴如山不知道他自己一直是同事們的談資，甚至有些人利用這樣的消息來拉近彼此的關系，就像說體己話那樣低聲，套著耳朵竊竊私語。后來我們這些單身的小年輕紛紛談戀愛了，社會開放的程度總是率先體現在年輕人的身上。我們可以拿著無恥當無知，人前人后的親密無間，在飯桌上在牌桌上，和我們剛認識的或者早就認識的女朋友摟摟抱抱，毫不在乎同事朋友們的取笑。但我們從來沒看到張霞向戴如山做過任何親密的表示，即便逢年過節我們去他們家吃飯，張霞對戴如山依然是冷冰冰的，而戴如山真像一個忠誠的奴仆，鞍前馬后地服侍著張霞，像服侍一個高高在上的女王。是的是的，這更叫人猜測戴如山究竟是不是一個男人，如果他確實是個男人，為什么在家里像一團扶不上墻的爛泥?毫無疑問，他有缺陷，他有無法言傳的缺陷，就像一個致命的把柄一樣，被張霞攥在手里，所以他只能像奴仆!這種荒唐的反證法把戴如山拖進了更深的傳言泥沼，讓他無法自拔。男人做到這份上，還有什么活頭?龔三哥曾語重心長地對我們說，同志們哪，戴如山就是活生生的鏡子啊，一個家庭，千萬不能讓女人爬上頭!

張霞之所以認識王非，是因為王非有多余的汽油票要處理。王非是化輕公司的小車司機，整天跟著領導到處跑的人，所以他總有用不完的油票要處理，這樣他就找到了在加油站做保管的張霞。認識王非的都說這家伙是一個小白臉兒，長得標致。了解王非的人都說他不是個東西，除了一張小油嘴，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邪氣，像一個混子，更像一個痞子。這些很深刻的認識，張霞是不知道的，她認識的王非是一個油嘴滑舌的家伙，是一個打扮時尚的青年。她沒覺得王非的油嘴滑舌有什么不好，并因王非在兌換油票的過程中給她的小小的好處費而暗自快樂，她確實不討厭這個男人。因此，當王非提出來帶她到大閘去玩時，張霞稍微猶豫了一下就答應了。

大閘距離縣城半個小時的車程，大閘有高高的堤壩，有一望無際的大河，也有半人高的蘆葦。王非把車停得遠遠的，從后車箱里拿出了準備好的快餐食品和一塊很大的塑料布，然后把塑料布鋪在堤壩下的空地上。王非知冷知熱地請張霞坐下來看風景吃東西，還很疼人地脫下自己的茄克披在張霞的肩上。背后是高高的蘆葦，面前是寬闊的大河，身旁是一個標致的青年，耳邊是甜蜜而悅耳的聲音，這讓張霞的心情格外舒暢。

這樣私密的約會，我們本來是不會知道的，但巧的是開油罐車的陳東那天正好路過大閘，他中午多喝了兩杯，所以趁著空曠的大閘上行人稀少，就停了車小便。這樣，他就看見了堤壩下相依相偎的濃情蜜意的王非與張霞。陳東回來跟我們說的時候還是一臉止不住的興奮勁，是的，那個男的是王非，化輕公司的王非，我在加油站見過這個屌人的。對了對了，他就是去找張霞的。他手里有多余的油票要賣掉。

就這樣，陳東幫我們理順了王非和張霞的關系，其實也就理順了張霞與戴如山的關系，但我們并不感謝陳東，戴如山是我們的朋友。盡管不是能兩肋插刀割頭不換的好朋友，但當我們聽到這些被證實的傳聞時，我們仍然感到很不舒服，我們甚至有為戴如山討一個公道的沖動。我們覺得以前的那些臟水式的傳聞都在這一天得到了充分的證實，那個看人的時候眼睛一瞇臉一紅的張霞瞬間離我們很遠，遠到我們簡直不認識她了。而他們的兒子毛毛，我們也覺得真不像戴如山了，一點也不像!那時候我們尚不諳世事，我們想不明白張霞為什么要這樣，戴如山就像一條狗一樣戀著她、貼著她，做她的灰孫子，她為什么還要這樣?我們當然沒有沖動到真去找王非算賬，我們不是梁山上的好漢，再說這樣的事情，人家丈夫不吱聲，我們瞎激動什么呢?問題是這些事情，做丈夫的戴如山不知道。我們一直這么認為，戴如山如果曉得，肯定會殺人的。我們一直這么認為。

事實與我們的設想恰恰相反，這事戴如山是知道的。

張霞認識王非之后，開始夜不歸宿，有時候吃好晚飯，張霞把自己收拾整齊了，噴一點花露水，對戴如山說我出去一下，就徑直出去了，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回來。沒有理由沒有解釋更沒有借口。我出去一下。我出去辦個事情。這兩句話就是張霞的理由、解釋與借口。是的，這個家里，她要做什么，不需要向誰請示與通稟，我說過她是家里的一把手;事實上在這個家里，張霞的在與不在，并不直接影響什么，該做的事情，戴如山都做了，不該做的事情，由張霞在做。張霞不在的時候，戴如山就聽毛毛指揮，要吃什么要穿什么買什么玩具學校要收多少錢，等等等等，都由戴如山保質保量地完成。當然，以前這些事情也是他做的。所以張霞在與不在，戴如山的生活一如既往，唯一反常的是晚上他到單身宿舍找我們打牌的次數多了。開始時，我們不知道原委，我們同樣一如既往地拿他開玩笑，我們依然在他熱情高漲時和他規定好不準中途撤離，誰溜誰就不是人。我們高聲祝賀戴如山真正解放了，農奴翻身作主人。我們說戴如山你活了幾十年，終于活出個人樣了，不容易啊不容易，像個男人樣了。他媽的。

戴如山打牌很精明，會算牌，大小王在誰手里，幾圈下來他一清二楚，我們都喜歡和他打對家。我們的確不賭博，但我們有時候會賭晚飯，二三十塊錢的輸贏，我和他搭檔的時候，一直很順利，凱歌高奏，屢戰屢勝。所以我就有點想不通，有一次吃飯，我問他，戴如山，你打牌這么精，這么會算，能說會道，你以前為什么不把張霞也調教好呢?

我想戴如山看出了我的真誠，不像是開玩笑，他動動嘴，想說什么，終是沒說，低著頭喝酒。很少喝酒的戴如山那天晚上竟然喝醉了。好在他們家就在我們宿舍后面，幾步路。

張霞和王非的事情，人們還是知道了。而人們之所以知道得如此清楚，源于一次車禍，王非出了車禍。我們不知道王非是不是酒后駕車，或者其他的原因導致了他的車禍，我們所知道的是王非殘廢了，他的兩條腿廢了，他變成了一個癱子，一個靠輪椅才能勉強生活的人。他開不了車了，他去不了大閘了，他也沒有多余的汽油票到加油站賣錢了，他神氣不起來了。實事求是地講，當我們聽說此事，先是吃驚，然后竟然是微微的開心。我們說這是惡有惡報啊。他活該。對于這樣一個痞子、一個二流子一樣的人，他的存在與否，與我們確實毫無關系。龔三就很快活地說，都說他長得標致，標致有什么用?標致又不能當飯吃!我們哄堂大笑，覺得真解氣啊。

王非成了殘廢，張霞漸漸地不去找他了。一來是不方便，他在醫院里住了很長一段時間，他鄉下的父母來照顧他，張霞去過幾回，都說是他的朋友。朋友不是親人，不是老婆，不應該承擔端屎把尿的義務。沒名沒份的，算個什么事啊?二來是張霞好像也倦了。誰也不知道他們的感情是真是假，更談不上他們的感情有多深。我們私下里安慰過戴如山，我們說張霞在外頭風流，也就是露水夫妻，你又不像個男人，你忍忍就算了，她總歸會回來的，家里還有個兒子呢。戴如山默然不語。

張霞是回來了。她還是以前的那個張霞，家里油瓶倒了不扶的張霞，好吃好穿的張霞，秋風剛起時就穿皮大衣的張霞，還是看見我們就把眼睛一瞇有點羞澀的張霞。她正式回來，戴如山就立即被打回了原形，孫子一樣的戴如山，像服侍女王一樣服侍著張霞，穿著褪色工裝假耐克鞋的戴如山，也就是不像個男人樣的戴如山。我們能說什么呢?當我們再次看到他像灰孫子一樣跟著張霞出現在我們面前時，我們除了在心里感喟之外，什么也說不出來。龔三說，你們知道什么叫一物降一物嗎?張霞和戴如山就是標準的一物降一物。我們笑笑，真是一物降一物。這樣子的戴如山，我們也認了，他自己情愿這樣，我們有什么辦法?不要錯誤地以為這事就這么完了，沒完，不僅沒完，簡直沒完沒了。出了院的王非竟然找上了門!他拿出了一張借條，寫著張霞在某月某日曾向王非借了十萬塊錢的借條。王非第一次來，沒講多少廢話，他雇人把他推過來，就在路口，把張霞叫出來，對她說，我現在殘廢了，你不搭理我了。那你看看什么時候把借我的幾萬塊錢還給我吧，我現在沒工作了，我得生活。關于借條一事的原委，至今依然撲朔迷離。但借條是真的，這一點毋庸置疑。可是我們想不通張霞為什么會向王非借錢，我們一直以為是王非的小恩小惠叫張霞落了水!結果竟然是張霞寫了這么一張倒霉的借條。人們再次熱情地發揮強大的想象能力，小道消息又滿天飛了。有人說戴如山張霞他們要買房子，所以向王非借了錢;也有人說王非早就算計好了，萬一有一天張霞想甩了他，他可以訛一筆。人們又說戴如山當鐵公雞也不是一年兩年了。一分錢掰成兩瓣花，25塊錢的假耐克穿了三四年，十萬塊錢估計他們還是有的……關于借條的來龍去脈，我們沒有聽到當事人說過什么，我們所看見的是王非時常出現在張霞他們家的路口，沒有不可開交的爭吵，但他時常出現，像一塊燙手的山芋，張霞再也甩不掉他了。

這是一出有點黑色幽默意味的丑聞，幾次三番之后，我們都認識了王非，我想他也認識了我們。你知道的，我們一點不想認識這個屌人。可是沒辦法，他總是在那里，不認識也認識了。當他面色冷峻像一尊雕像一樣豎立在張霞家旁邊的路口時，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不好意思，他的臉上寫著四個字:理直氣壯。他有理直氣壯的理由嗎?當然是有的，他現在是債主，并且是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債主，如果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我們一定會同情他。很多做鄰居的同事在中午的陽光下，端著飯碗串門兒，相互快活地通報著該起事件的進展，他來了。他又來了。他像個傻子一樣戳在路口。他一個癱子竟然打著領帶。他……所以我們不用跑出去張望，從鄰居的口中就知道王非今天來沒來，以及他又說了什么又做了什么，甚至他今天打沒打領帶。

這段時間的戴如山再也沒有忙里偷閑地跑過來摸兩把牌。白天，他在我們的視野里就暫時消失了，我們沒見過他帶著可憐的三五塊錢去買菜，更看不到他像灰孫子一樣跟在張霞的后面了。在應該在家的時間，戴如山和張霞都在家，但他們高掛免戰牌。可是你知道的，這不是辦法，像雕像一樣的王非戳在那里，就是變相的搦戰，就是無聲的挑釁，就是直接的侮辱!這事在表面上和戴如山沒關系，王非能死纏不放的只有張霞，所以在一次次的討要未果之后，王非把輪椅搖到了加油站，搖到了張霞的班上。這下子，張霞再也不能無動于衷了。單位通知張霞，暫時不用上班了，不能因為私人問題影響正常工作，把私人問題解決好再來吧。單位通知戴如山也不用上班了，回去做好張霞的工作之后再來吧。單位里的人對戴如山說，該打官司的就打官司，不要鬧。戴如山反問道:我什么時候鬧了?我一點沒鬧。

解決張霞私人問題的辦法其實只有一個，按照借條上的數額還錢。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沒什么可說的，問題是戴如山沒和我們一干朋友商量，就把錢給還了。他們只湊到了八萬八，然后又打了一張欠條，換回了原來的借條。那筆原因不明來歷可疑的莫須有的債務，竟然被他們悄悄地還了。我們不知道戴如山是否清楚，反正我們覺得這筆債他還得有點莫名其妙。

私人問題順利解決了，結果也就出來了:離婚。是張霞提出了離婚，一定要離，越快越好。戴如山當然也就同意了。我說過的，張霞才是家長，是家里名副其實的一把手。不要說離婚，我們一度認為，即便張霞買瓶毒藥回來讓戴如山喝掉，戴如山也會二話不說一飲而盡的，何況離婚。

他們的離婚也是悄悄的，沒有魚死網破，沒有聲嘶力竭，沒有死纏爛打，他們就像逛商場一樣輕松地就把婚給離了。身份一直可疑的毛毛歸戴如山撫養，家電家具什么的一人一半。張霞搬出去了，起先我們不知道她搬到哪里去了，后來有人說她租了房子，和王非住在一起。這時候已經到了世紀之交，我們已經或多或少都品嘗過一點人生的荒誕了，但我們沒有想到的是人生遠比我們想的還要荒誕。比如我們實在看不出來那個癱瘓的痞子有哪里好，哪怕一星半點的好，沒有，絲毫也沒有，我們覺得他是地球上多余的人，他的存在只能給別人帶來痛苦與悲傷，所以我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愛美的走路裊裊婷婷的張霞中了什么盅吃了什么藥非要跟他在一起。龔三顯得很有人生經驗，他說，被鬼蒙住了眼，你們懂不懂?張霞就是被鬼蒙住了眼，一門心朝南了。他啜了一口煙斗，頗有點不甘心地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啊。

別以為我說了這么多就代表我們都在關心張霞，不，不是那回事。沒多少人真關心他。她不在我們的宿舍區附近出現了，人們自然而然就淡忘了她。我們把注意力轉到了戴如山的身上，開始時，我們一致認為這樣的離婚，對戴如山是一個巨大的打擊。是啊，一個做奴仆做慣了的人，有一天他的女王竟然和鄰國的大盜私奔了，這個奴仆難免會六神無主。可我們又想錯了。生活總是跟我們開這樣的玩笑，正當我們準備把所有的憐憫與關懷灑向無助的戴如山時，戴如山變成了熱門貨，很搶手的熱門貨。我就親眼見過四個媒婆找過他。我忽然發現人們還是很有良心的，當我們在猜測他究竟是不是個男人時，當我們在傳播張霞的緋聞時，當我們甚至連帶著要搞清楚人家兒子的出身問題時，人們還是把戴如山的勤勞、善良、儉樸等等優點看在眼里記在心里的。解放了，現在的戴如山才是真正的解放了，所以他熱門了，他搶手了。

戴如山當然沒有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他對我們說我不著急的:我得找個好人，找個能容得了毛毛的人。他請我們幫他拿主意，后來我們一致認為在計劃生育指導站工作的周鳳非常適合。周鳳38歲，離異，有一個剛上初中的女兒。我們認為合適的原因是我們覺得周鳳大方潑辣，通情達理又熱情好客。打扮平常，不像張霞那樣好吃好穿。我們說，戴如山，你的要求不要太高，找個大差不差的就可以了，性格，關鍵是性格要合得來，你知道不?那個周鳳不是在計劃生育指導站工作嗎?她一定很有經驗的，正好指導指導你。戴如山就笑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做媒的說了七八個了，我看看都蠻好的，我都不曉得選哪個好了。我們不約而同地啐了他一口，說他媽的，看把你美的。

戴如山的再婚，處理得很低調。我們都鼓動他動作要大一點，熱鬧一點，也叫那些笑話你的人看看。他不同意，并且他竟然沒收我們湊的份子。這只鐵公雞很爽快地拔了幾根毛，他說又不是新婚，收什么份子，笑死人了。大伙一起來吃個飯熱鬧一下就算完了。

都說好女人是一所學校，以前我們沒感覺，當我們鼓勵戴如山大張旗鼓地操辦一下婚事時，我們就信了，我們就覺得戴如山的幸福來了。再婚后的戴如山果然像換了一個人，首先有氣派，他一直懶得打理的皮鞋也上腳了，賊亮，走路咔咔響;其次有精神，走到哪里都笑哈哈的，一掃以前近乎猥瑣的頹勢，昂首闊步。我們和他開玩笑，我們說戴如山你什么時候當上干部啦，走路手背后啦，派頭很好啊。他就笑起來，甜蜜地笑起來，說小遭炮子子，盡拿我窮開心。

我說過周鳳是個熱情好客的女人，她喜歡打麻將、打牌、談天，喜歡說張長李短，所以自打她過門之后，戴如山的家就再也不安靜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吵鬧的聲音，麻將桌上和牌的聲音，噢，當然還有鍋灶間戴如山掌勺的聲音，然后是吃飯喝酒劃拳的聲音，合在一起，是市井間快活而幸福的聲音。當然也是我們很歡迎的聲音，有一段時間，我們把牌桌直接移到他家的堂屋里去了。戴如山是一如既往的好男人，只是他現在的老婆民主了，不搞一言堂了，和他分工明確，把他當個人了。是的，當他是個男人了，一家之主的男人了!以前那些猜測他不是男人的惡意傳聞不攻自破，我們的朋友戴如山現在幸福得很。人家老婆是計劃生育指導站的，還有什么不行的，沒事指導指導就行了。我們經常這樣開玩笑。

今年春節，我回老家，再次與大伙吃飯喝酒。席間我問戴如山，張霞現在好嗎。戴如山平靜而輕聲地說，她在黃海路的超市做營業員。那晚因為老友相聚，我有點興奮，喝高了，醉眼朦朧中龔三和我套著耳朵說話。龔三說你曉得嗎，張霞當年的那張借條是一個陰謀。她本來想和王非結婚的，但王非就是一個混子，你知道的，他一無所有，所以她要想辦法和戴如山離婚的時候多弄點錢走，那張借條就是這么來的!這真是一條毒計啊。只是她沒想到王非后來出了車禍，成了殘廢，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你看她跟王非混了兩年，不還是分了。對了，你見過張霞嗎?我前天在東邊菜場撞見她，老了，比以前老多了，簡直不能看了。以前說戴如山是我們單位最乂的人，現在看看，他確實是最乂的人吧，你說是不是?被一個女人這么欺負，屁都沒有一個。

我最煩龔三這樣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套著耳頭說話，好像有多大的秘密似的，其實全是雞零狗碎上不了臺面的廢話。我看著還在和哥們興高采烈喝酒劃拳的戴如山，對龔三說，不，我覺得他一點都不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