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老年人犯罪刑罰的輕緩化

中圖分類號:D712.7

一、問題的提出

伴隨著我國老齡化社會的到來，老年人犯罪案件數量也逐步上升。以浙江省慈溪市檢察院為例，該院在2006年至2008年三年間，辦理的老年人犯罪案件數量分別為7件8人、8件9人和12件20人。如何妥善地處理老年人犯罪案件，已成為理論界和實務界普遍關注的一個問題。

十六屆六中全會提出了“寬嚴相濟”的刑事司法政策，老年人作為社會中的一個特殊群體，基于其生理機能不可逆衰老和退化的特征，在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背景之下，對老年人犯罪刑罰的科處也應朝著輕緩化的方向發展。

二、老年人犯罪刑罰輕緩化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輕刑化”是指國家在刑事立法或者刑事審判過程中，對于符合刑法分則所規定的犯罪構成的行為，能動用較輕刑罰就能達到刑罰的最佳效果的，就絕不動用較重的刑罰。“去刑化”和“輕刑化”已成為當今世界刑事司法的發展趨勢，對老年人犯罪刑罰進行輕緩化處理也具有充足的正當性。

(一)老年人犯罪刑罰輕緩化的必要性

1.符合刑罰的合理性原則。刑事古典學派認為，個體的意志自由是承擔刑事責任能力的根據，個體的意志自由又取決于個體自身辨認和控制事物的能力。[1]研究表明，老年人的身體機能和心理機能都面臨明顯下降趨勢。在身體機能上，進入老年期以后人的許多器官和組織有相當程度的萎縮現象，如聽力下降、視力減退。在心理機能上，老年人由于精神衰退，感官功能會降低，因此反應就會遲鈍，自控力也會減弱。這就會使老年人在人格心理上產生較大的變化，固執、偏狹、幼稚、易被激怒是其典型的心理特征。在遇到挫折或受到刺激時，往往就失去己經形成的成年人的那種克制和理智，并往往表現出以自我為中心、變得像兒童一樣任性、沖動起來，故有人稱老年期為“第二次兒童期”。因此，老年人隨著年齡的增大，辨認和控制自身行為的能力也相應減弱，其刑事責任能力也是不完整的，只有對其科以較輕緩的刑罰，才符合刑法的罪責刑相適應原則，從而使刑罰具有合理性。

2.符合刑罰的目的性原則。“現代刑事思想，已漸由報應刑理論傾向于目的刑、預防刑、教育刑之理論，國家設立刑罰之目的，并非專一處罰犯罪惡行之果報，而最重要之目的乃在于教化民眾，預防犯罪，藉防衛社會，防止犯罪發生，以達到刑期無刑之最崇高目標。”[2]而刑罰預防犯罪的目的包括特殊預防和一般預防，從特殊預防的角度看，老年人在生理上已經接近生命的終點，其人生觀和價值觀早已形成且極難改變，對他們進行改造已經不具有太大的意義。從一般預防的角度看，對老年人適用過于嚴厲的刑罰，很難起到嚇阻社會上不穩定分子的作用，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與我國傳統的“恤老”觀念相背離，不能獲得公眾對刑罰正當性的理解和支持。因此，對老年人科以較輕緩的刑罰，更能起到教化民眾的功能，更符合刑罰的目的性原則。

3.符合刑罰的經濟性原則。刑罰也具有投入和產出的效益問題，老年人基于年齡因素，其勞動能力逐漸喪失，而且伴隨著生理機能的衰弱，各種慢性疾病接踵襲來，如對其予以關押，其治療費用就會轉嫁給看守所或監獄承擔，加之刑罰的執行成本又很昂貴，對犯罪的老年人科以較重的自由刑，不僅不能使他們繼續為社會創造價值，反而需要國家對他們無償供養。司法實踐中，對于身體狀況不佳或年齡過高的老年犯，看守所或監獄借故推諉甚至拒絕收監的情況屢有發生。因此，對老年人科以較輕緩的刑罰，不僅符合刑事司法實踐的需要，也符合刑罰的經濟性原則。

(二)老年人犯罪刑罰輕緩化的可行性

1.有關老年人的恤刑觀念在我國具有悠久的歷史。春秋戰國時期，就確立了“老幼犯罪減免刑罰”的制度，如《周禮#8226;秋官#8226;司刺》規定:“一赦曰幼弱，再赦曰老耄。”《法經》中也曾記載:“年六十以上，小罪情減，大罪理減。”到了漢代，“恤刑”原則更是深入人心，漢惠帝曾下詔:“民年七十以上，若不滿十歲，有罪當刑者，完之。”《唐律疏議》對老年人刑事責任年齡進行了明確的劃定，“已滿70歲不滿80歲之間，是減輕刑事責任階段;已滿80歲不滿90歲之間，是相對負刑事責任階段，只對幾種嚴重犯罪負刑事責任，但可以從寬處理，對其他犯罪行為則不負刑事責任;已滿90歲，是原則上不負刑事責任階段”[3]。《大清新刑律》、《中國民國刑法》等都有老年人犯罪從寬處理的規定。因此，“憫老恤老”的觀念已經在我國刑法史上源遠流長，基于文化的傳承性，在當代確立老年人犯罪刑罰輕緩化制度，會獲得大多數民眾的理解和支持。

2.國外的許多刑事司法都有對老年人減輕刑罰或其他從寬處理的規定。由于西方發達國家較之我國更早地進入老齡化社會，他們探討老年人犯罪及其處置的研究也相對深入，并在其刑事法律制度中有所體現。歸納起來，國外刑法對老年人犯罪的特別規定主要有以下三種類型:第一，對老年犯罪人從寬處理。如1940年《巴西刑法典》第48條規定對超過70歲的犯罪從輕處刑。第二，對老年犯罪人限制適用某些刑種。如1961年《蒙古刑法典》規定不得對60歲以上的人適用死刑。《法國刑事訴訟法典》第751條規定定罪時年滿70歲的人不得判處拘禁刑。第三，放寬對老年人適用緩刑、減刑和假釋的條件。如1940年《巴西刑法典》第30條規定:“對被判處監禁刑的犯罪人不得適用緩刑，但犯罪人超過70歲且所判監禁不超過兩年的，可以宣告緩刑。”[4]西方各國關于老年人犯罪適用刑罰的特殊處理方式逐漸成為國際刑事司法通例，同時也為我國建立符合中國國情的老年人犯罪刑罰輕緩化處理機制提供了有益的借鑒經驗。

3.我國在老年犯罪人適用法律方面已有重大突破。2005年通過的《行政處罰法》21條規定:“違反治安管理行為人有下列情形之一，依照本法應當給予行政拘留處罰的，不執行行政拘留處罰:……(三)七十周歲以上的;……。”這一針對老年人的特殊規定是一項重大的立法突破，為完善刑事司法領域老年人犯罪刑罰制度起到了啟迪和催化作用。在2007年最高人民檢察院修改的《不起訴案件標準》中，又將包括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老年犯罪嫌疑人，主觀惡性較小、社會危害不大的情形納入了不予起訴的范圍，各地檢察機關也已開始探索老年人犯罪從寬處理的各項工作機制。

三、老年人犯罪刑罰輕緩化的具體建議

不論是從刑罰的基本理論，抑或我國的法律傳統及世界刑法的發展規律，老年人犯罪刑罰輕緩化均應在我國的刑事法律制度及司法實踐中得到體現。

(一)在刑法總則中規定老年人犯罪從寬處理的原則性規定。建議借鑒我國刑法總則中關于對未成年人、婦女和部分殘疾人從寬處理的原則性規定，將年老作為一個法定從寬情節。我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第2條將老年人定義為“60周歲以上的公民”，但筆者認為，在刑事領域內，可以將從寬處理的年齡起點設定為65周歲，即“犯罪時年齡超過65周歲的，可以從輕、減輕或免除處罰”。因為通過分析慈溪市2006年至2008年間老年人犯罪案件情況，可以發現三年間37名老年犯罪嫌疑人中，其中有22人年齡不滿65周歲，占到總人數的59.5%。這說明在當代社會，隨著醫療水平的提高，許多剛滿60周歲的老年人仍具有較發達的生理機能，實施犯罪行為時也具有較高的社會危害性，不宜從寬處理。另外，將從寬處理的年齡起點設定為65周歲，也可以較好地防范國家工作人員實施“59歲腐敗現象”后利用從寬處理的規定逃避相應的法律制裁。

需要特別強調的是，犯罪時年滿65周歲僅是一種“彈性從寬量刑情節”，對于一些主觀惡性較深或人身危險性較大的老年犯罪人，如實施危害國家安全、危害公共安全、黑惡勢力犯罪或殘害其他弱勢群體的暴力性犯罪等行為的，依然要從嚴懲處。

(二)對于老年人限制適用某些刑種。筆者建議將刑法第29條修改為:“犯罪時不滿18周歲、審判時年滿70周歲或懷孕的婦女，不適用死刑。”對年滿70周歲的犯罪人不適用死刑，是《公民權利及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等國際性文件的明確規定，甚至許多國家都已經廢除了死刑，因此，對滿面皺紋白發皚皚的老人免除死刑，也應是我國刑法制度走向文明和完善的題中應有之義。此外，由于無期徒刑是僅次于死刑的一種嚴厲刑罰，筆者認為，一般情況下也不應該對70周歲以上的老年人適用無期徒刑。因此依據我國刑法規定，對判處無期徒刑的罪犯至少執行10年以上刑罰才能假釋，這樣就會導致年逾八旬的老人仍在監獄“改造”的情形，與當代所倡導的刑罰人道主義相背離。

(三)從訴訟程序上保障老年犯罪嫌疑人的合法權益。建議在《刑事訴訟法》中將65周歲以上的老年人在刑事訴訟程序中與未成年人作同等處理，可以在《刑事訴訟法》第34條增加一款“年滿65周歲的老年人未委托辯護人的，人民法院應當指定承擔法律援助義務的律師為其提供辯護”的規定，賦予其“指定辯護權”。同時，為了幫助老年犯罪嫌疑人有效行駛訴訟權利，可以修訂《刑事訴訟法》第14條，要求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保障對于年滿65周歲的老年人的依法享有的訴訟權利，在訊問和審判的時候可以通知其配偶、成年子女或其他成年直系親屬到場。司法機關也應當積極探索保障老年犯罪嫌疑人訴訟權利的工作機制，比如探索設立老年人法庭、老年人檢察工作辦公室等機構盡量適應和照顧老年人的身心特點，并通過指派即將退休的工作人員具體承辦案件等形式，幫助老年人有效行駛自己的訴訟權利。

(四)在刑罰的執行上可以適當變通處理。首先，要盡量建議法院對老年人適用管制、緩刑的刑罰，使其不脫離原有生活環境并能與家庭成員繼續保持親情聯系，在執行拘役、有期徒刑刑罰時，也應盡可能地實行就地關押，并將老年罪犯與其他罪犯分押分管，并注意提供必要的醫療診治設施。其次，對老年罪犯進行勞動改造時應區別對待。因為老年罪犯即使回歸社會一般也不再要求他們自食其力，勞動改造、學會一技之長已不是對他們的主要要求，因而對有勞動能力的可以讓其從事輕微勞動，而對無勞動能力的老年罪犯則不再讓其勞動。第三，在執行減刑、假釋和監外執行時，可以在預防犯罪的前提下對老年罪犯從寬掌握，對達到一定年齡的老年罪犯(如80歲以上)可以采用保安處分來替代刑罰處罰。對老年罪犯在刑罰執行上予以適當變通，一方面減輕了監管部門的壓力，使司法資源能更有效地發揮功用，另一方面體現了我國刑法對老年人的人文關懷，是科學發展觀在刑罰執行領域的具體表現，也是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內在需要。

作者單位: 浙江省慈溪市人民檢察院。

注釋:[1] 余飛.刑事責任年齡上限問題芻議.社科縱橫.2007年第11期，第106頁.

[2] 黃村力.刑法總則比較研究(歐陸法比較).臺北三民書局1996年版，第328頁.

[3] 陳永革、李纓.老年人犯罪的刑罰問題.西南民族大學學報#8226;人文社科版.2003年第12期，第127頁.

[4] 馬克昌.犯罪通論.武漢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6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