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現實生活中,因第三人侵權引起的工傷事故時有發生,由此產生的工傷賠償與侵權損害賠償請求權的競合給司法審判帶來了困難,各地法院作出的裁判也不盡相同,這與我國立法對這一問題所持的態度一直不太明朗有關。本文在比較各種處理模式后認為,對因第三人侵權導致工傷賠償與侵權損害賠償競合的情形,立法宜采取兼得模式。
關鍵詞:工傷保險賠償;第三人侵權損害賠償;兼得模式
中圖分類號:d922.55
職工在工作場所外發生工傷事故主要有兩種情形,一是因公外出期間,因工作原因受到傷害或者發生事故下落不明;二是在上下班途中,受到機動車事故傷害的。兩者的共同點是事發地點均在工作場所外,且由用人單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權所致。作為工傷職工可否就人身損害向侵權人主張賠償后再根據《工傷保險條例》要求享受工傷保險待遇,抑或在人身損害賠償和工傷保險待遇之間擇一主張?由于我國現行的民事法律以及2004年施行的《工傷保險條例》都沒有對侵權損害賠償與工傷保險賠償請求權競合時的法律適用問題作出明確規定,導致司法實踐中的做法很不統一。
一、工傷保險與民事侵權賠償適用關系的模式比較
現代各國在處理工傷保險與民事侵權賠償的關系問題上,主要有以下幾種模式:
(一)取代模式
它是指以工傷保險取代侵權責任,即職工遭受工傷事故后,只能請求工傷保險給付,而不能依侵權行為法的規定向加害人請求損害賠償。 換言之,即完全免除侵權行為人的責任,由工傷保險取而代之。但侵權責任的排除并非是絕對的,它僅適用于特定人(雇主或受雇于同一雇主之人)、特定事故類型(意外 事故、職業病或上下班交通事故)、特定損害(通常限于人身損害)及特定意外事故發生原因(通常限于輕過失)。 采用這一模式的國家主要有德國、法國、瑞士、挪威等國,如德國《國家保險條例》第636條規定:“因勞動災害而受損害者,僅得請領傷害保險給付,不得向雇主依侵權行為法的規定請求損害賠償。”該模式可以減少訴訟,避免勞資爭議,省去了冗長的訴訟環節,能有效節約社會資源,但取代模式仍存在諸多缺陷,主要表現為它剝奪了工傷職工獲得完全賠償的權利,也不利于對工傷事故的預防和制裁。
(二)選擇模式
它是指工傷事故發生后,工傷職工只能在工傷保險給付和侵權損害賠償之間選擇其一,即要么選擇侵權損害賠償,要么選擇工傷保險給付。這種模式名義上給了工傷職工自主選擇的權利,但由于兩種請求權各有缺點,工傷職工的利益實際也很難得到保證。工傷保險賠償雖然較為直接、便捷,可以快速幫助工傷職工獲得及時的補償,但補償數額往往較低,根據我國現行的《工傷保險條例》規定,工傷一次性傷殘補助金最高為2年工傷職工工資,工傷死亡最高只能獲得5年工資的一次性傷亡補助金;侵權損害賠償的數額雖然較多,最高可按20年計算賠償金,但其訴訟過程漫長,不利于工傷職工獲得及時的救助,且侵權人是否有全額賠償的能力以及賠償款能否執行到位都存在很大不確定性。
(三)補充模式
它是指發生工傷事故后,工傷職工可同時主張侵權損害賠償和工傷保險給付,但其最終獲得的賠償或補償,不得超過其實際遭受的損害。一般而言,工傷職工先請求工傷保險給付,然后再對其實際損失與工傷保險給付的差額部分請求侵權損害賠償。目前,采用這一模式的國家主要有日本、智利及北歐等國。我國不少學者也贊成補充模式,認為它避免了工傷職工獲得雙份利益,減輕了雇主的工傷負擔,節約了有限的社會資源,又能保證工傷職工獲得較充分的賠償,維護了相關法律制度的懲戒和預防功能。 在一些學者起草的法律文稿中,對這一事項采取的也是補充模式,如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民商事法律科學研究中心起草的“民法典草案建議稿”第1996條規定:“勞動者執行職務過程中因第三人的行為受到人身傷害的,應當先請求工傷保險補償,再就工傷保險補償與實際財產損失之間的差額以及精神損害不足的部分請求行為人承擔侵權損害賠償責任。”這種模式雖具有使損害社會化的優點,但其缺點也是顯而易見的,既然工傷保險是為了彌補侵權賠償制度的諸多缺陷和風險而創設的,在依工傷保險不能獲得完全賠償時再請求侵權賠償,侵權賠償制度的那些缺陷仍然存在,工傷職工仍然面臨舉證不能和執行不能的風險。鑒于求償的難度,這種補充的救濟方式仍然形同虛設。 因此,這種模式并不見得比選擇模式合理、科學。
(四)兼得模式
它是指在發生工傷事故時,允許工傷職工同時請求工傷保險給付和侵權損害賠償,從而獲得“雙份利益”(double recovery)。采用此種模式的國家很少,最具典型意義的是英國。該模式與其他模式相比,最大的優勢體現在對工傷職工的保護極為有利,職工因工傷事故可以同時獲得工傷保險給付和侵權損害賠償的雙重救濟,尤其是在工傷保險待遇和民事賠償標準都偏低的情況下,采用這種模式無疑是對工傷職工最全面的保障。但這種模式經常被人詬病的地方在于它加重了雇主的負擔,雇主不僅要承擔繳納工傷保險費的義務,還要為其侵權行為承擔損害賠償責任,這與創設工傷保險制度的目的相背。此外,還有學者認為在兼得模式下,工傷職工獲得的工傷保險給付和侵權損害賠償的總和可能會超過其所受的實際損害,這違背了“受害人不應因遭受侵害獲得意外收益”這一公認的準則, 有可能誘發工傷事故增加的道德風險。
二、因第三人侵權導致工傷賠償與民事侵權賠償競合的法律分析
在第三人侵權引起工傷事故的情形下,產生了兩種賠償請求權,一是存在于工傷職工與用人單位之間的工傷保險賠償請求權,一是存在于工傷職工與第三人之間的侵權損害賠償請求權,兩種請求權的權利基礎不同,而且工傷保險制度設置的目的是為了分散用人單位和職工的勞動風險,并不涉及分散因第三人侵權導致的侵權損害賠償的責任風險。因此,對于因第三人侵權導致工傷賠償與民事侵權賠償競合的情形,選用取代模式或選擇模式無疑都是缺少法理基礎的,那么,要確定補充模式和兼得模式孰優孰劣,還須從以下兩個方面加以論證:一是工傷賠償請求權與第三人侵權賠償請求權的法律性質如何?二是工傷職工是否取得了雙重利益?
(一)工傷賠償請求權與第三人侵權賠償請求權之法律屬性分析
工傷賠償請求權是職工基于工傷事故向社會保險經辦機構主張的,實行用人單位無過錯責任,并且原則上不考慮職工是否有過錯,只要發生工傷,社會保險經辦機構就應給予全額補償,雙方就工傷保險待遇問題形成的是一種內部行政管理關系,其依據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和《工傷保險條例》及相關規定。工傷保險制度創設的目的在于將損害負擔社會化,本質是國家對職工生存權提供充分、全面的社會保障,實現對工傷職工所受損害的快速補償,其性質屬于公法領域的賠償。
而第三人侵權賠償請求權是基于第三人的侵權行為而起,涉及的是平等民事主體之間的侵權法律關系,須考慮受害人自身是否存在過失,實行過失相抵,其法律依據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等相關法律規定。第三人侵權損害賠償的目的是為了使受害人的全部損害得到填補,侵權人要為此承擔完全的賠償責任,包括財產性損失及非財產性損失,其性質屬于私法領域的賠償。
通過上述分析,我們認為工傷保險賠償和第三人侵權賠償分屬公法、私法這兩個完全不同的領域,其法律性質不同,賠償請求權的基礎不同,承擔賠償責任的主體不同。因第三人侵權導致工傷賠償請求權與民事侵權賠償請求權的發生其實就是因為第三人侵權同時違反了社會保險法與民事侵權法這兩個不同法律部門的相關規定而產生的兩類不同性質的權利的競合, 這兩類權利性質不同,符合多種責任構成要件,導致多種責任并存,構成責任聚合。 因此,在第三人侵權導致工傷賠償與民事侵權賠償競合的情形下,采取兼得模式是必然的,即工傷職工既可以要求享受工傷保險待遇,也可向第三人請求侵權損害賠償。
(二)工傷職工因兩種賠償請求權所獲利益的法律分析
首先,工傷保險待遇是法定的,死亡補助金、傷殘津貼、醫療費、護理費等各項待遇標準都由法律根據職工受損害的實際程度和需要而確定,賠償標準十分具體但也缺乏彈性。目前,工傷保險給付水平較低,反映的是設定工傷保險待遇的相關法律規定滯后于社會發展的現實,需要對其加以修改和完善,而不能以工傷保險制度的不完善為由主張適用補充模式。
其次,如果采取補充模式,必然會造成兩類權利的責任主體中有一方減輕其責任的情形。因為第三人侵權損害的賠償范圍較寬泛、賠償標準較高、賠償的金額較大, 工傷職工獲得侵權損害賠償之后,基本上沒有工傷保險補充的余地了。但工傷保險的目的在于為職工的生命、健康、財產等權利提供最基本的保障,讓遭受工傷事故的職工獲得迅速、確定的補償和救助。如果只允許工傷職工向第三人主張侵權損害賠償而排除其向工傷保險機構獲得工傷待遇的權利, 這無疑違背了工傷保險制度的社會保障功能。同樣,如果工傷職工就其損害只能先行申請工傷保險待遇,就不足部分再向第三人主張侵權損害賠償,那么,第三人因為工傷職工的工傷保險待遇就能減輕或者免除其所應承擔的侵權責任,這將嚴重破壞社會道德體系, 對公平正義構成挑戰。
最后,采取兼得模式,工傷職工是否會因為遭受第三人侵害而獲得“不當得利”呢?我們認為,同時獲得工傷保險給付和第三人侵權損害賠償的雙重救濟,相當于為工傷職工上了雙份保險,能最大限度地保障工傷職工的利益。而且在實踐中,侵權第三人能全額賠付工傷職工所受損害的并不多,如果工傷職工一方面得不到全面的侵權賠償,另一方面又不能充分享受工傷保險待遇,那么,其受損害的權利將無法得到及時、到位的救濟,更勿論獲得“不當得利”了。此外,工傷職工基于人身損害的事實和勞動關系中的工傷保險所享有的兩種請求權,同人身保險一樣,不可能存在誘發工傷事故增加的道德風險。
因此,我們認為,在因第三人侵權導致工傷賠償與民事侵權賠償競合的情形下,采取兼得模式并不違反“受害人不應因遭受侵害獲得意外收益”的原則。
三、兼得模式——對我國現行法律規定的分析
1996年勞動部頒布的《企業職工工傷保險試行辦法》專門針對因交通事故引起的工傷賠償問題做了規定,即先按交通事故責任賠償,如果受害人無法獲得交通事故賠償,企業或工傷保險經辦機構要給予相應的工傷保險待遇。這種先侵權賠償后工傷保險待遇的補充模式實際上沒有體現出工傷保險的保障功能,實踐中易導致相關機構以此求償順序為借口而推諉,極大損害了工傷職工的合法權益。2003年國務院頒布《工傷保險條例》后,《企業職工工傷保險試行辦法》便不再適用,但是該條例對因第三人侵權導致工傷賠償與民事侵權賠償競合的情形卻沒有規定如何處理。
2003年底,最高人民法院出臺了《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該解釋第12條規定: “依法應當參加工傷保險統籌的用人單位的勞動者,因工傷事故遭受人身損害,勞動者或者其近親屬向人民法院起訴請求用人單位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告知其按《工傷保險條例》的規定處理。因用人單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權造成勞動者人身損害, 賠償權利人請求第三人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 人民法院應予支持。”這一規定實際上針對的是兩種情形:一種是因用人單位實施的侵權行為導致職工人身損害同時又構成工傷的,另一種是因用人單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權造成職工人身損害同時又構成工傷的。依此解釋,對于前者,即在用人單位責任范圍內,以完全的工傷保險取代民事損害賠償;對于后者,即因第三人侵權導致職工遭受工傷的,第三人不能免除民事賠償責任。也就是說工傷職工遭受第三人侵害時,可以選擇兩種救濟途徑,法律并未限制其享有兩種權利或強制其只能選擇一種救濟方式,因此,因第三人侵權導致職工工傷,適用兼得模式,工傷職工有權獲得侵權損害賠償和工傷保險待遇雙重賠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