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D921
犯罪嫌疑人撬盜外地轎車號牌,利用車主圖省事的心理,對車主進行訛詐,此種行為如何定性?此類案件的爭議焦點在于對刑法第280條第一款規定的盜竊國家機關證件罪“證件”的理解。此類案件處理上的最大難點在于國家機關證件的外延是否包括機動車號牌。司法實踐中,主要有以下四種分歧意見:
一、第一種意見認為:犯罪嫌疑人程之榮的行為不構成犯罪
從行為人的行為性質看,其主觀上以非法占有他人錢財為目的,客觀上實施了以威脅、要挾的手段強行索取數額較大財物的行為,符合敲詐勒索罪的構成要件。但江蘇地區敲詐勒索罪數額較大的起點為3000元,因此本案犯罪嫌疑人不構成犯罪。
有人提出,本案犯罪嫌疑人因為未達到定罪起點不構成犯罪,那么,假如公安機關“耐心等待”至犯罪嫌疑人勒索到3000元之后,以敲詐勒索罪定罪是否就毫無異議了呢?從本案的作案手法來看,行為人每次勒索數額都不高,從一百元到二百元,撬的是外地車牌,車主為圖省事,往往給錢了事。由此可以看出,司法實踐中,此類敲詐勒索的數額是累計得來的。毫無疑問,此類敲詐勒索屬于連續犯,刑法第89條規定:追訴期限從犯罪之日起計算;犯罪行為有連續或者繼續狀態的,從犯罪行為終了之日起計算。因此,其數額的累計在法律上不存在問題,然而,在多長時間內可以累計呢?對于其受過治安處罰的部分是否要予以扣除呢?對于盜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盜竊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1998年3月10日第五條第十二款規定:多次盜竊構成犯罪,依法應當追訴的,或者最后一次盜竊構成犯罪,前次盜竊行為在一年以內的,應當累計其盜竊數額。該條規定明確了盜竊的累計時限為1年。敲詐勒索罪只有一個關于定罪起點的規定,沒有相關解釋,建議兩高出臺一個類似的解釋便于司法機關掌握。
二、第二種意見認為:犯罪嫌疑人程之榮的行為構成盜竊罪
盜竊罪,是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秘密竊取數額較大的公私財物或者多次秘密竊取公私財物的行為。要認定本案的犯罪嫌疑人構成盜竊關鍵在于認定其主觀方面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
有觀點認為,撬盜車牌者在勒索到錢財之前對于車牌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典型的盜竊也并不是要將盜竊物據為己有,而是盜竊物作為流通物本身所具有的價值,行為人對于盜竊物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也僅在變賣盜竊物獲得錢財之前。據此認為撬盜車牌可以構成盜竊罪,尤其是對于本案而言,或者說對于未滿敲詐勒索起點的這類行為而言,出于打擊犯罪的現實需要,對已達到盜竊罪起點或一年內連續三次撬盜車牌的,應當以盜竊罪定罪處罰。在司法實踐中,也確實有司法機關執行這一標準。
也有觀點認為,對于已達盜竊起點未滿敲詐勒索起點的這類行為,其認定可以參照“盜竊信用卡并使用”的條款,以勒索到的錢財作為盜竊罪的數額。這樣也利于打擊犯罪。
三、第三種意見認為:犯罪嫌疑人程之榮的行為構成盜竊國家機關證件罪
盜竊國家機關證件罪,是指秘密竊取國家機關證件的行為。1998年高法、高檢、公安部、國家工商行政管理局《關于依法查處盜竊、搶劫機動車案件的規定》(簡稱《規定》)第7條:“偽造、變造、買賣機動車牌證及機動車入戶、過戶、驗證的有關證明文件的,依照《刑法》第280條第一款,以偽造、變造、買賣國家機關證件罪定罪處罰的規定處罰。”根據這個規定,國家機關證件的外延涵蓋了機動車牌證。
有反對者認為,《刑法》第280條第一款規定的盜竊國家機關證件罪與《刑法》第264條規定的普通盜竊罪之間,是特殊條款與一般條款的關系,因此盜竊國家機關證件罪必須首先具備普通盜竊罪一切要件。普通盜竊罪不僅要求主觀方面是直接故意,還必須以非法占有為目的,而撬盜車牌車不具有非法占有車牌本身的故意,因此此類行為不構成盜竊國家機關證件罪。
也有反對者認為,2007年“兩高”《關于辦理與盜竊、搶劫、詐騙、搶奪機動車相關刑事案件具體應有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簡稱《解釋》)第2條,“偽造、變造、買賣機動車行駛證、登記證書,累計三本以上的,依照刑法第280條第一款的規定,以偽造、變造、買賣國家機關證件罪定罪……”。據此認為,在機動車來歷憑證、整車合格證、號牌、行駛證、登記證書以及有關機動車的其他證明和憑證中,只有行駛證、登記證書屬于國家機關證件的范疇,其他證明和憑證則不屬于國家機關證件的范疇。(韓耀元 邱利軍《<關于辦理與盜竊、搶劫、詐騙、搶奪機動車相關刑事案件具體應有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的理解與適用》,《刑事司法指南》2007年第3集第185頁,法律出版社。)因此此類行為不構成盜竊國家機關證件罪。
第四種意見定性為尋釁滋事罪。理由是:定敲詐勒索起點未到,定盜竊主觀方面有欠缺,定盜竊國家機關證件其證件的外延又難有定論,然而對此類行為如果予以放縱,難免長犯罪分子的志氣,滅司法機關威風。因此出于打擊犯罪的需要,可以將此類未到敲詐勒索起點的行為定為尋釁滋事罪。
四、對各種分歧意見總結、評價
明顯的本案并不構成盜竊或者是尋釁滋事罪,那么,本案是否可以定盜竊國家機關證件罪呢?對于盜竊國家機關證件必須以非法占有為目的這一觀點,筆者認為,盜竊國家機關證件罪的犯罪構成要件是:1、主觀上故意;2、客觀上實施了秘密竊取的行為;3、主體為年滿16周歲具有刑事責任能力的自然人;4、侵犯的客體是國家機關的正常活動。滿足了這四個構成要件,即構成了盜竊國家機關證件罪。至于其動機可多種多樣,或為了招搖撞騙,或為了出賣謀利,或為了自用,等等。不論動機如何,均不影響本罪成立。
既然盜竊國家機關證件罪不需要以非法占有為為目的這一主觀要件,那么,本案的關鍵就在于車牌的認定上,即機動車號牌是否屬于國家機關證件。筆者認為,機動車牌證是國家機關證件。首先從性質上看,機動車牌證是國家車輛管理部門制發的、用以證明機動車權屬的證明文件。其次《規定》中的表述為“機動車牌證及機動車入戶、過戶、驗證的有關證明文件”,其外延已經涵蓋了機動車牌證。《刑法》第280條第一款不僅規定了偽造、變造、買賣行為,也規定了盜竊、搶奪、毀滅行為,因此,對于機動車牌證屬于國家機關證件這一界定,也適用于與偽造、變造、買賣同一款的盜竊、搶奪、毀滅行為。《規定》中未表述盜竊、搶奪、毀滅機動車牌證等字眼,是為了用語的簡約,既然在偽造、變造、買賣機動車牌行為中已經將機動車牌視為國家機關證件,就沒有必要再對盜竊、搶奪、毀滅機動車牌證的行為進行重復表述。關于《解釋》中只規定行駛證及登記證書未規定機動車號牌規定在內的問題,筆者認為是兩高在出臺解釋時有欠考慮,雖然最高人民檢察院法律政策研究室處長韓耀元在其《<關于辦理與盜竊、搶劫、詐騙、搶奪機動車相關刑事案件具體應有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的理解與適用》一文中將除行駛證、登記證書之外的有關證明和文件排除在外,他的表述是“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等有關法律法規的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規定: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應當自受理申請之日起五個工作日內完成機動車登記審查工作,對符合前款規定條件的,應當發放機動車登記證書、號牌和行駛證;對不符合前款規定條件的,應當向申請人說明不予登記的理由。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以外的任何單位或者個人不得發放機動車號牌或者要求機動車懸掛其他號牌,本法另有規定的除外。機動車登記證書、號牌、行駛證的式樣由國務院公安部門規定并監制。可以看出,機動車登記證書、號牌和行駛證的地位是相當的。綜上所述,機動車號牌屬于國家機關證件范疇,可以作為盜竊國家機關證件罪的犯罪對象,行為人為了敲詐錢財而實施盜竊車牌的行為侵害了國家機關的正常管理秩序,符合盜竊國家機關證件罪的構成要件,應當以該罪定罪處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