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D922.291
一對家境貧寒的兄弟,弟弟從中學開始就輟學干活掙錢供哥哥上學。后來哥哥考上重點大學,但是沒有錢交學費。在縣城打工的弟弟正好趕上一個機會——準備出差的業務員把三萬多塊現金放在了抽屜里。弟弟就拿走了這些錢給哥哥交上了學費。弟弟畏罪潛逃。公安機關做通了哥哥的工作,讓他給弟弟打電話,弟弟被哥哥騙來并且被抓捕歸案。這個案子審判的時候,哥哥非常痛苦,其內心處在極度的掙扎之中——弟弟這么多年做的所有的事完全是為了他這個哥哥,而警方也正是根據他這個哥哥提供的證據才把弟弟抓獲的。
弟弟的做法毋庸置疑是一種犯罪行為。但是,我們應該如何看待哥哥的行為呢?說他大義滅親、人格高尚或者顧全大局都是冠冕堂皇之言,但是善良的人們難免會覺得這個哥哥高尚得有些殘酷和冰冷,難免會有一種很強烈的親情被蹂躪、被踐踏的感覺。所有的這些,難道都是因為面對公安機關的“做工作”,哥哥實際上必須有義務作證嗎?從親倫關系的角度講,這合理嘛?法律是否能夠規定哥哥必須“大義滅親”呢,是否能夠“強人所難”呢?
長期以來,我們的法律更多地是強調個人對于國家的服從,以社會本位湮滅個體獨立,要求個人承擔對國家和社會的義務和責任,而往往卻忽略了人為之人的基本權利要求。證人做證制度,是建立在這樣的一種觀念基礎之上的:所有知道案件情況的人都有作證的義務,這種義務不是證人對當事人的義務,而是每一個公民對國家所負有的義務。證人作證國家義務觀的一個重要作用,就在于這樣能夠協助司法機關查明案件事實真相。不管我們是將刑事訴訟定位于國家與犯罪人之間的一場斗爭,還是國家對犯罪人進行強制追訴的過程,不管我們將刑事訴訟最重要的作用看做是打擊犯罪,還是保障人權,一切的判斷,都必須以事實真相為基礎。證人由于其對于案件事實的了解,而在訴訟活動中具有無法取代的地位。正是由于證人所起的作用,使得犯罪的人不致輕易逃脫國家的法網,既維護了社會秩序與人們的社會正義觀念,也促進了刑事制裁目的的最終實現,避免使他人產生了犯罪不受懲罰的幻想。可以說,如果我們只從查明案件事實這種價值取向出發,那么一切與案件有關的證據都可以采用,就不能夠給任何人以證言特免權。
但是,如果我們的法律過分的強調公權力和國家本位,必然會造成公民個人沒有自己的獨立生存空間,最終的結果必然是極權專制。陳興良教授曾經說過:法治的最大特征應當是使人成其為人,成為一個大寫的人。因此,國家作為公共權力的執掌機構和社會利益的正式代表,除了控制和打擊犯罪,是否還應該有其他方面的價值追求呢?誠然,答案是肯定的。維護社會基本的道德觀念和倫理秩序是應該的,也是必需的,這是一個社會生存的基本條件。在法律與人倫關系發生沖突時,我們應該考慮的是法律應在多大程度上包容基于人性而生的倫理關系。眾所周知,中國社會自古以來就是一個極端注重倫常綱紀的社會,仁、義、禮、智、信等等綱常倫理已經作為社會的基本道德觀念滲透在民族的血脈里。社會上每個國家公民都欣然接受這些倫理規則的存在并且認真遵守,故而形成了我們這個社會特有的道德規范和倫理秩序。可想而知,對基本的倫理秩序和道德觀念的破壞所造成的惡果將會遠遠超過某一個具體犯罪逃脫制裁所造成的惡果。其實,中國的傳統也尊重這種倫理秩序與道德觀念的維護,古來就有“親親得相首匿”的制度,“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或者“同居相隱不為罪”。自春秋戰國時期,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學說提倡“親親”原則,以親親為人之本,提倡“禮治”,強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宗法等級制度;至西漢,董仲舒集儒學之大成,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率先在司法審判中開容隱之例。宣帝本始四年時,還專門下詔將“親親得相首匿”這一立法精神確立,并為后世法律所沿襲。直至《唐律》,逐步形成了一個較完備的規范系統。至清末民國時期,變法之后,“親親得相首匿”作為一項制度仍然被保留了下來。如果一味強調證人必須如實作證而不區別對待,讓哥哥去欺騙弟弟、讓父親去揭露兒子、讓妻子去舉報丈夫,無疑都極大破壞了我們中國社會長期以來形成的這樣一種規范和秩序。可以毫不夸張地說,這樣的做法在很大程度上沖擊、侵蝕甚至顛覆著我們幾千年來所牢筑的價值觀念,這樣的做法讓每個善良的公民都生活在懷疑、惶恐和人人自危的困境之中,耳邊聽到的只是打擊犯罪的呼喊聲。這難道不是一種悲哀嘛,不值得讓人深思嘛?
同時,筆者認為,具有特定身份的人,尤其是具有血緣關系、夫妻關系的人免于作證,這不僅僅是從追求更重要的倫理價值出發,同時也是出于功利的考慮。
人作為社會關系的總和,是人和人關系網絡上的一個環節。但是,很多表面看上去牢不可破的關系實質上卻是很脆弱的。從一個經濟人和一個理性人的角度分析,同事關系、朋友關系、同學關系的維護或崩潰,也許根本就無須國家的強制力,只需要利益的誘惑就已經足夠了。但是,血緣關系則不同,它是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涂抹不掉的。當一個犯罪嫌疑人面對國家的強大公權力的追訴時,他不僅面對的是與強大的國家機器抗爭,還要面對的是較之更為可怕的即將被施加的刑事制裁所賦予的社會恥辱。處于這種境地時,他最需要的是什么呢?對,是家人的幫助和親情的慰藉,而不是家人的拒絕和冷漠。試想,如果連最親近的人都遠離了他,他又怎么會有勇氣面對以后的生活,去向往服刑期滿后的未來呢?即使在他服刑期滿之后,又如何能夠保證他對社會沒有敵視態度呢?“哀莫大于心死”,試想,如果一個人對人間最基本的倫理親情都失去了信心,刑事制裁對他又能有多大的威懾力呢?
反之,對于作證者本人來說,如果他在作證時為了親情作了偽證,他就是以其自身的違法甚至犯罪為代價的;如果他在作證時如實作證,他也不會因為國家法律得到維護而感到安慰,也不會因為自己為社會安定作出了貢獻而感到欣然。最終他將面對的,是自己心靈的不安和周圍輿論的壓力。所以讓作證人站在法庭上(或者即使以書面的形式)對自己的親人進行指控,這不僅在感情上對于作證者本人來說是一件無法接受的事,也會將作證者推向了一種極其尷尬的境地——家庭中最基本的情感和信任被破壞,夫妻之情、父子之情、兄弟之情焉然不復存在,試問作證者以后該如何生活?
人與法并非是相對立的,人的至尊與法的至上完全是可以實現有機的統一,而人倫精神所指向的正是人基于其天性所作出的價值選擇,它體現和追求的是作為個體的人的本性和尊嚴,自然應當成為實現兩者統一的一種路徑。從來沒有哪個社會因為犯罪而崩潰,但是道德淪喪的社會卻可能走向終結。在刑事證據立法過程中,賦予那些夫妻關系、父母子女、兄弟姐妹關系等等以證言的特免權,可能會損失查明案件事實的一些證據,但是我們的道德觀念得到了尊重,倫理秩序得到了維護,這是一種政策層面的利弊權衡。這實際上反映了刑事訴訟從一元價值觀向多元價值觀的轉變,反映了一個社會的寬容程度,反映了立法者面對可能的犯罪時的理性與成熟。但愿,我們在以后的影視劇作尤其司法實踐里,不再看到親人心靈深處痛苦掙扎的場面,不再目睹親情被踐踏的慘狀,不再聆聽愛情被揉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