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國《刑法》第305條規定:“在刑事訴訟中,證人、鑒定人、記錄人、翻譯人對與案件有重要關系的情節,故意作虛假證明、鑒定、記錄、翻譯,意圖陷害他人或者隱匿罪證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從該刑法條文可以看出我國把偽證罪主體限定為特殊主體,即證人、鑒定人、記錄人、翻譯人。被害人作偽證不宜以偽證罪追究其刑事責任。
關鍵詞:被害人證人當事人偽證罪 誣告陷害罪
中圖分類號:D924
縱觀世界各國和地區對于偽證罪主體的確定,不難發現觀點不盡相同,甚至有嚴重分歧。譬如:日本《刑法》第169條和第171條分別規定:“依法宣誓的證人作虛偽陳述的,處三個月以上十年以下懲役”、“依法宣誓的鑒定人、口譯人、筆譯人作虛偽的鑒定、口譯或者筆譯的,依照前兩條的規定處斷”。可見在日本,偽證罪的主體限于依法宣誓的證人、鑒定人、口譯人和筆譯人。我國臺灣地區“刑法典”第168條也規定,偽證罪的主體限于證人、鑒定人和通譯。而有些國家則明文規定對偽證罪的主體不加限制,如印度1953年《刑法典》第193條的“任何人……作偽證或制造假證據”;法國1810年《刑法典》第361條的“對被告人為不利或者有利之虛偽行為陳述者”;《德國刑法典》第153條“虛假的未宣誓的陳述”,第154條“偽誓”,第156條“虛假的代替宣誓的保證”,第160條“誘使進行虛假的陳述”,第163條“過失的虛假宣誓”及“過失的虛假代替宣誓的保證”規定的主體均是一般主體;俄羅斯刑法除了規定證人、鑒定人、通譯人之外,還認為“受害人故意做虛假陳述”也構成偽證罪。被害人能否成為偽證罪主體這一問題引起了人們的爭議,形成了兩種對立的觀點,以下分別論述。
一、認為被害人應該被納入偽證罪主體范圍的理由
首先,從根本而言,作偽證的目的不過是致人入罪或使犯罪人脫罪這兩種,是一種妨礙司法秩序的犯罪行為。刑法的規定旨在否定妨害國家正常司法秩序和侵犯公民人身權利的偽證行為,而任何造成相當后果的有責主體的偽證行為都不應疏漏于刑法否定范圍之外。就這個意義上說,偽證罪的主體范圍應該得以擴大。
其次,雖然我國《刑法》規定有誣告陷害罪,但此罪只適用于被害人在向國家機關或者有關單位告發他人有罪時作偽證的行為。因此,在實踐中有司法工作者認為被害人在一定情況下可以成為偽證罪的主體,其理由是:僅以誣告陷害罪不足以完全懲治被害人的偽證行為。誣告陷害的行為只發生在刑事訴訟開始前,通常是捏造整個犯罪事實,犯罪目的是陷害;而偽證罪的偽證行為則發生在刑事訴訟過程中,通常捏造的只是案件事實的一部分,犯罪目的既有陷害也有包庇。實踐中,不僅存在被害人誣告陷害的情況,也存在被害人在訴訟過程中故意擴大或者縮小案件事實的情況,這兩種行為對司法機關的正常活動和公民的人身權利造成了侵害,均應追究刑事責任。
再次,證人有廣義、狹義之分,西方國家一般將被害人納入證人范疇。我國刑事訴訟在規定證據種類時雖然將被害人陳述和證人證言分列,但第四十八條在確定證人范圍時卻規定“凡是知道案件情況的人都有作證的義務”,該條規定并未將被害人排除在證人之外,而是表明證人的實質條件是“知道案件情況”,就此而言,被害人和證人并無本質的區別。
有學者認為,鑒于被害人陳述和證人證言一樣也是刑事訴訟法規定的主要證據類型之一;在刑事訴訟中,對于詢問被害人,適用詢問證人的有關規定;被害人陳述是否真實可靠,對于認定案情的重要性和證人證言大致相當;在英、法、美等國刑法中,公訴案件中被害人被當作證人看待,訴訟權利、義務與證人相同,被害人是偽證罪的主體之一,等等。在司法實踐中,如果被害人為陷害他人或者包庇真實的犯罪分子,故意對與案件事實有重要關系的情節作虛假陳述,足以影響案件事實認定及定罪處理的,可以作為偽證罪處理,以嚴肅國家法制。 另有學者認為,誠然,刑事訴訟法明確區分了證人證言與被害人陳述兩個概念;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刑法理論只能按照刑事訴訟法的規定解釋刑法概念。被害人陳述與證人證言都屬于證據,被害人完全可能做虛假陳述,事實上也不乏其例;這種行為也具有妨害司法客觀公正的危害性,因此,本罪行為主體的證人應當包括被害人。
另外,由于刑事訴訟法將被害人列入當事人范疇,由此就當事人能否成為偽證罪的主體,學界產生了不同的觀點,對研究被害人能否成為偽證罪的主體問題,值得借鑒。肯定說認為,我國《刑法》規定偽證罪的主體是特殊主體,這種觀點過于狹窄。如果僅認為只有《刑法》規定的四種特殊主體才有提供或反映真實情況的義務,或是對案件有密切關系,那就把訴訟中最關鍵的人——當事人本人給徹底忘記了。眾所周知,對事實最為清楚的莫過于當事人本人,而他(們)不僅同樣具有如實反映真實情況的義務,而且與案件的關系比四種特殊主體更為密切。四種人作偽證會造成嚴重后果,當事人本人或其他訴訟參與人亦會造成嚴重后果。
二、認為被害人不應成為偽證罪主體的理由
首先,缺少明確的法律依據。在《刑法》第305條偽證罪中并沒有將被害人列入其中,而在刑事訴訟法中證人與被害人也顯然有別:即依據刑事訴訟法第82條第2項和第4項規定,“當事人”是指被害人、自訴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附帶民事訴訟的原告人和被告人;“訴訟參與人”是指當事人、法定代理人、訴訟代理人、辯護人、證人、鑒定人和翻譯人員。由此可見,被害人屬于當事人,而證人則屬于訴訟參與人。從中歸結出證人與被害人的區別有:第一,二者與訴訟結果的關系及在訴訟中的地位不同,證人與訴訟結果沒有利害關系,在訴訟中處于控告和被控告之外的第三人的地位,屬于其他訴訟參與人。而被害人與訴訟結果有著切身的直接的利害關系,在訴訟中處于控告地位,屬于當事人。第二,二者的范圍不同。證人只能是自然人,單位不能成為證人;而被害人既可以是自然人(公民)也可以是單位(法人及其他組織)。
其次,盡管“被害人陳述和證人證言一樣也是刑事訴訟法規定的主要證據種類之一”,但畢竟是不能等同的,被害人陳述和證人證言在證據范疇內是并列關系。我國刑事訴訟法第42條將證人證言與被害人陳述作為兩種證據類型,這就表明了證人與被害人是不同地位的。陳興良教授在解釋暴力取證罪時也涉及到了證人與被害人的關系問題,他認為鑒于刑事訴訟法將證人證言與被害人陳述作為兩種不同證據形式,因此證人不能包括被害人。 關于“被害人陳述”,可以理解為是被害人在刑事訴訟中享有的程序主體權中的意見陳述權。該權利表明受害人對于關涉自己的刑事案件的處理有權發表相關意見,檢察機關和審判機關應充分尊重被害人基于自己的利益需要而提出的意見。 這就表明被害人僅僅擁有提出意見的權利,并沒有強制規定有作證的義務。另外由于被害人是犯罪行為的被害者,所以被害人陳述總是對被告人不利,證明的方向在于證明犯罪嫌疑人有罪或罪重,證人證言則是依據自己對案件的感受作出的,證人是獨立于犯罪行為之外的第三者,所以證人證言既有可能是不利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也有可能是有利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正是由于這一特點,決定了被害人陳述雖然一般比較詳細、具體,但也可能夸大事實、情節,出現差錯。倘若被害人確實作了虛假陳述,捏造案件事實的,無疑也要追究法律責任。我國刑事訴訟法第45條第三款規定:“凡是偽造證據,隱匿證據或者毀滅證據的,無論屬于何方,必須受法律追究。”這就打擊了被害人虛假陳述,提供不實證據的行為,例如可以定誣告陷害罪。
再次,認為我國《刑法》沒有將當事人作為偽證罪的主體是正確的,進而認為被害人也不能作為偽證罪的主體。主要理由是:(1)并非所有當事人對案件事件事實都是“最為清楚”,刑事案件中尤為如此。如很多被害人只了解被害經過,但對案件的主要事實(是誰實施了犯罪行為)卻并不知曉。相對于當事人,證人、鑒定人、翻譯人、記錄人都具有了解案情的特點,故兩者不具有可比性。(2)當事人作為偽證罪的主體,因缺乏刑法上的期待可能性,故不能成立。根據期待可能性原理,“法律只能要求人們做其有可能去做的事,不能強迫他人做其不可能做的事,對于行為人之行為,如果要確定其確實有罪,必須根據其當時的具體情況,能夠期待其實施適法行為而不為犯罪行為。如果根據其行為當時的具體情況,能夠期待行為人為適法行為,則為有期待可能性;反之,則為無期待可能性。” 自古以來“趨利弊害”是人之常情,因當事人與案件有直接利害關系,故其陳述虛假的可能性較大。就被害人而言,往往容易在主觀上不可避免地帶入主觀情感,而夸大受侵害的程度,以求得更好的保護。期望當事人如實陳述只能是一種美好的愿望,在現實中極難實現,強制當事人如實陳述也有違人的本性。正是因為缺乏刑法期待可能性,故當事人虛偽陳述不構成犯罪,當事人自然也不能成為偽證罪的主體。 (3)近年來,伴隨著沉默權問題的討論,“如實回答義務”已受到越來越多的質疑和批評,因而認為被害人不能成為偽證罪的主體。但筆者認為該理由與結論之間是否具有因果關系值得商榷。沉默權的產生,使當事人不負“如實反映真實情況”的義務成為可能,最多只能說明當事人可以沉默不語,而不必為此負任何責任,但不能說明當事人可以作偽證,而不必為此負任何責任。也就是說,當事人作偽證的刑事責任不能因為沉默權的產生而被免除,相反,作偽證的當事人應當負刑事責任,只不過不以偽證罪定罪而已。
三、本文傾向的觀點
綜上觀點,依筆者所見,對偽證罪規定的四種特殊主體的合理性暫且不論,就旨在當事人是否能成為偽證罪主體問題上,筆者是持否定觀點的,進而對于被害人能否成為偽證罪主體的問題上,同樣持否定觀點。筆者認為肯定說觀點不適當地擴大了偽證罪的主體范圍,使得任何主體的偽證行為都被否定,泛濫了偽證罪主體的評判標準,因此對偽證罪的主體范圍加以限制是很必要的。證人在刑事訴訟中對與案件有重要關系的情節,故意作虛假證明,意圖陷害他人或者隱匿罪證的,按照刑法第305條的規定,追究其偽證罪的刑事責任;而被害人(自然人)捏造事實誣告陷害他人,意圖使他人受到刑事追究,情節嚴重的,根據刑法第243條的規定,追究其誣告陷害罪的刑事責任。 事實上,在司法實踐中,對此類情形,多以誣告陷害罪對被害人的偽證行為定罪處罰。
我國自古以來就重視偽證罪的立法懲治,尤以《唐律》最為著名。有“諸證不言情,及譯人詐偽,致罪有出入者,證人減二等,譯人與同罪。”此對于犯罪主體已嚴格限制,只能是證人與譯人,而無被害人。 經過長期的法律發展,我國仍是沒有將被害人納入偽證罪的主體,對于被害人的各種可能的違法或犯罪行為,法律另有規定。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各類型刑事案件的增多,法律的不斷發展和完善,我們不排除將來刑法會將被害人納入偽證罪主體中的可能性,但按照目前的情形,被害人不宜成為偽證罪的主體。
作者:浙江省慈溪市人民檢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