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信賴利益的賠償范圍及限制規則

一、信賴利益概述

在大陸法系國家，合同法所保護的利益區分為履行利益，信賴利益和固有利益。所謂履行利益又稱積極利益，是指合同有效成立后，債務人依照合同約定履行合同義務，債權人從履行中所得到的利益;信賴利益又稱消極利益，是指當事人相信合同有效成立，但因某種事實之發生，該合同不成立或無效時，當事人所蒙受的不利益;固有利益又稱維護利益，是指履行利益以外的其他法益，是債權人享有的不受債務人和其他人侵害的現有財產和人身權益。

在英美法系國家，富勒所著的《合同損害中的信賴利益》產生了重要影響。根據合同損害賠償所追求的不同目的，將契約利益分為返還利益、信賴利益和期待利益。如果基于對被告允諾的信賴，原告向被告交付了某些價值，被告未履行其允諾，法院可以迫使被告交出他從原告處接受的價值，【1】這種利益就是返還利益，對此保護是為了防止不當得利;信賴利益，是指一方當事人基于對另一方允諾的信賴而改變了自己的經濟地位，當另一方違背其諾言時，為使信賴方恢復到原有的經濟地位而賦予該方的權益。【2】期待利益是基于雙方的約定創造出來的期待的價值，對此的保護意味著，將原告置于與契約已被履行相同的地位。

比較而言，大陸法系的履行利益和英美法系的期待利益相當。返還利益和固有利益是兩大法系基于不同制度上的需要劃分的。而信賴利益，大陸法系所指的是英美法系合同有效成立前的信賴利益，即在當事人為了訂立合同進行磋商階段的信賴利益。

二、信賴利益的賠償范圍

美國學者富勒認為對于信賴利益損失的賠償“我們的目的是要使他恢復到與允諾作出前”的處境。【3】我國學者認為，信賴利益的補償即是信賴方因信賴過錯方的締約行為而付出的各種費用的補償，而磋商以前的狀態和現有狀態的差距即是應賠償的范圍。信賴利益的賠償范圍包括:

(一)直接損失

直接損失是指受害人既存財產的減少，主要指因締約而產生的損失。概括說來，包括以下幾方面:

1、締約費用，指信賴人為準備簽訂合同而支出的費用，包括必要的考察費用、差旅費、資料費、租用場地費等。

2、準備履行合同而支出的費用，如信賴人為保管標的物而租賃或修建倉庫的費用、為準備運輸租賃車輛而支付的運輸費等。

3、信賴人因向銀行融資而支付的利息，例如:受贈人相信贈與人的贈與而先期向銀行貸款，由此向銀行支出的利息也應屬于所受損害。又如:著名的美國1965年“紅梟連鎖店加盟案”中，被告是一家商號為“紅梟”的超市連鎖店，原告霍夫曼夫婦希望通過談判能夠獲得經營一家紅鷹連鎖店的特許。在談判過程中，原告聽從被告勸說，賣掉了自己的烘餅店來為經營超市作準備，但最終雙方談判破裂而無法簽訂特許經營合同。本案中，原告為準備經營連鎖超市而賣掉的自己的烘餅店就是一種既存利益的損失，法院依據允諾禁反言判被告予以賠償。【4】

(二)間接損失

1、賠償應包含間接損失

對信賴利益的損失是否應包括間接損失，世界各國觀點不一致，如英美普通法普遍認為喪失的訂約機會尤其是可得利潤存在不易證明數額，也不易確定的弊端，因此賠償只能是已經付出的，不包括預期可以得到的，而法國則采取靈活態度，在一定條件下承認這部分損失。【5】對此我國理論界也存在爭議，不過在我國占優勢的通說皆認為應包括間接損失。對此筆者亦認為間接損失應是信賴利益的損失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理由如下:

(1)間接損失是指因一方當事人的締約過錯行為而使另一方應增加財產沒有增加的損失，英美法系稱為“違約所阻之收益”，表現為機會的喪失。這種機會的喪失確是因過錯方當事人或違反通知協力等先合同義務、或惡意磋商的故意而造成的，過錯與損失之間有因果關系，所以應當得到賠償。

(2)這種機會的喪失確是信賴方當事人在相信合同能夠訂立的基礎上才造成的，屬信賴利益范疇。

(3)根據公平和誠實信用原則，如果信賴方基于信賴而造成的損失得不到補償，就不能給受害方以保護，也放縱了締約過失行為，這是不應當的。

2、間接損失的確認在實踐中應注意的是:

(1)如果第三人已就相同標的與“第四人”簽訂了合同，那么可以確定“第四人”依此合同獲得的凈利潤為信賴人的損失。因為如果信賴人沒有喪失與第三人訂立合同的機會，就會產生信賴人與第三人訂立合同的結果，信賴人會獲得相同的利益。

(2)如果第三人尚未與其他人簽定合同并且仍有簽訂相同標的合同的愿望，則表明信賴人尚未喪失機會，不予賠償。

(3)如果第三人尚未和其他人簽訂相同標的合同并且已沒有簽訂相同標的合同的愿望，則不予賠償。

3、間接損失的常見情況包括以下幾種:

(1)失去與第三人締結類似合同的機會構成的所失利益。例如，甲對乙表示出售某新型電腦，價金50萬元。乙于承諾后，拒絕丙以45萬元出售同一廠牌之要約。設其后甲以意思表示錯誤撤銷買賣契約時，乙喪失與丙訂立有利之契約的機會，即為所失利益。【6】

(2)因合同不成立或效力瑕疵而在市場上以合理價格買賣同類標的物之差價損失。例如:A向B訂購轎車一輛，價金為8萬元。若B以意思表示錯誤而撤銷了買賣合同，后時價上漲，A無奈以9萬元市價購得同等轎車一輛，則B應就A因漲價買受而致的1萬元損失，予以賠償;若A以意思表示錯誤而撤銷買賣合同，后時價跌落，B無奈以7萬元市價脫售其車，則A應就B因削價脫售而致的1萬元損失，予以賠償。

(3)締約過失損害對象因閑置的機會成本所構成的所失利益，即現有條件下從事正常經營活動所獲得的利潤損失。如出租物閑置損失的租金等。如甲有一房對外出租，乙表示要承租，甲就沒有租于其他人，若干天后，乙以意思表示錯誤而撤銷合同。甲的出租屋閑置若干天所損失的租金為所失利益。

(三)信賴利益賠償是否以履行利益為限

通常情形下，信賴利益會小于期待利益，但并不排除信賴利益損害會高出期待利益的可能性，但是否應以其為最高限度，對此，理論界尚有很多爭議。例如，A向B訂購轎車一輛，價金為9萬元，該車成本為8萬元，此時B就買賣所得的履行利益為1萬元。若A以意思表示錯誤而撤銷了買賣契約，后時價狂跌，B無奈以7萬元脫售其車。那么，A對B的賠償應為多少呢?

英美法系在原則上肯定信賴利益賠償以履行利益為限。其《第一次合同法重述》第333條a款規定，不論在什么情況下全部賠償不得超過“全部合同價格”。富勒認為信賴利益可以分為兩類:必要信賴和附帶信賴。必要信賴是原告通過合同可獲得好處的“代價”，它包括對雙務合同中明示或默示條件的履行、對單務合同中所要求之行為的履行、為這兩種案型的履行所做的準備以及因締結合同本身所受的損失，如錯過締結其他贏利合同的機會。附帶信賴是自然而然產生的，可以從合同中預想到的，但卻不構成完善原告合同權利的必要行為，它不能夠被看做是被告履行的“代價”。筆者同意富勒的主張，應該根據不同的信賴來確定是否需要期待利益作為損害賠償的最高限額:

1、必要信賴

對于必要信賴，應該以“全部合同價格”為最高限額，因為如果對此不加以限制的話，那么就表明原告簽訂一份虧本的合同，就是允許原告將自己的合同損失轉嫁給被告。【7】為了避免這樣的結果，必須通過參照從其所要從事的生意合理預計到的利潤或損失，來限制原告取得賠償。

2、附帶信賴

在涉及附帶利益的場合沒有理由以“合同的全部價格”亦即“客觀”的期待限制賠償。因為此種信賴的負擔不是締結合同所必要的“代價”，以超過“全部合同價格”的數額轉嫁給被告并不構成將原告的合同損失轉嫁給被告，而是更有利于維持市場秩序和保護交易安全。

大陸法學學者對此也有爭議，德國民法和日本判例均認為締約過失責任的賠償數額不應該超過期待利益。德國《民法典》第122條對撤銷意思表示人的損害賠償做了限制，“賠償數額不得超過另一方或者第三人于意思表示有效時所受利益的數額”;第179條規定在無權代理的情況下代理人的賠償數額“不超過另一方當事人在合同有效時可得到的數額”。筆者認為:合同不成立、無效或被撤銷的情況下，應當以履行利益為限賠償信賴人的損失，因為如果超過合同價格，則是將合同成立生效后應承但的損失轉嫁給了對方，不利于交易安全與公平;但是如果是過失方未盡告知或說明等先合同義務，使信賴人作出相應判斷而支出的相應費用就是富勒所謂的“附帶信賴”，這些支出屬于過失方加害行為造成的，故不應以履行利益為限。

三、信賴利益損害賠償的限制規則

為了使信賴利益不致于擴大到不可限制的地步，英美法系和大陸法系都設置了一定的規則。由于美國契約法的理論是將信賴利益的賠償納入合同訴訟之中，所以對于信賴利益的賠償也和期待利益一樣，受到減損原則、可預見性原則和費用支出的確定性等限制。在大陸法系，信賴利益的賠償也會受到相當因果關系、減損規則，過失相抵以及損益相抵等規則的限制。現對主要規則加以探討:

(一)可預見性規則

美國《第一次合同法重述》第90條規定的適用允諾禁反言的條件“a、允諾人是否合理期待其允諾將誘使相對人為某特定行為或不行為?”我國合同法第113條規定了此項規則。在信賴利益損害賠償問題上，賠償義務人只應對其在允諾時所能合理預見的，其違反諾言可能會對信賴人造成的損失負賠償責任。具體而言，締約人通常只對締約時已經預見或能夠預計的風險或代價加以賠償，超過合理預見范疇的將不在賠償范圍之內。

(二)費用支出的確定性規則

費用支出的的確定性，是由英美判例法確立的一項限制損害賠償范圍的規則。適用這一規則的意義在于，即使受損方的損失是致害方可以預見的，但受害方亦不能任意主張賠償。受害方請求賠償的損失應是確定的，有證據可證明的。法官在判處賠償時應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考量，推敲允諾是否可知行，費用支出的證據是否明確，其他締約機會是否存在等內容，以求得公平。

(三)過失相抵規則

英美法系稱之為“共同過失”，大陸法系稱之為“混合過錯”或“與有過失”。德國《民法典》第122條，第179條，第307條關于締約過失三種情況的規定中，明確規定受害人因自己故意或過失，明知或誤認契約成立或生效時，不得請求過失人賠償其締約之損失。筆者認為該規定排除了過失相抵的適用是有待商榷的，王澤鑒先生認為:“此項規定在立法政策上，是否妥適，非無疑問”。 【8】劉得寬先生也認為:“締約過失情形之下，被害人于有過失時，亦仍適用過失相抵之規則”。過失相抵是指就損害之發生或擴大，被害人與有過失時，減輕賠償金額或免除賠償責任。這實質是基于公平原則及誠實信用原則而將“自己責任”這一損害賠償法之根本原則具體化。且筆者認為如果受害人的過錯為故意，即明知過錯方實施了締約過失行為而仍支出各種費用，這時被害人的過錯就與其所受損失之間有直接的因果關系，則該損失應有受害人自己承擔。如果受害人的過錯為過失，則應適用過失相抵規則。該規則依據當事人雙方過失行為與損害的法律因果聯系，將損害在受害人與施害人之間按比例共同承擔。

(四)損益相抵規則

損益相抵指賠償權利人基于損害發生的同一原因獲得利益時，應將所受利益從所受損害中扣除以確定損害賠償范圍。德、日民法一般皆認同，我國民法雖無規定，判例及學說上已認為理所當然。損益相抵規則也是信賴利益計算過程的限制規則。它要求將基于損害發生的同一賠償原因所獲得的利益，包括受害人財產增加的積極利益和既有財產得免減少的消極利益，從所受損害賠償中扣除，從而使賠償范圍僅限于“純損害”。它是“無損害則無賠償”原則的具體化。

作者:陳瑩，山東大學法學院2007級民商法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占長斌，山東大學法學院2007級訴訟法學研究生。

注釋:

[1][美]朗#8226;富勒，小威廉、R#8226;帕迪尤. 韓世遠譯，載梁慧星主編.合同損害賠償中的信賴利益.為權利而斗爭.中國法制出版社2000年版，第507頁.

[2]王軍.美國合同法.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333頁.

[3][美]朗#8226;富勒，小威廉、R#8226;帕迪尤. 韓世遠譯，載梁慧星主編.合同損害賠償中的信賴利益.為權利而斗爭.中國法制出版社2000年版，第508頁.

[4]潘維大，黃陽壽編著.英美契約法案例解析.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411～415頁.

[5]全國人大法制工作委員會民法室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立法資料選.法律出版社1999年版，第342頁。

[6]王澤鑒.民法學說與判例研究(第五冊).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31頁.

[7]王培韌.締約過失責任研究.人民法院出版社2004年版，第191頁.

[8]王澤鑒.民法學說與判例研究(第一冊).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32頁.